第382章 最后的告别,各奔东西,苏蔚的到来

十一年前的那一天,雪下得很大很大,仿佛要把整座城市淹没。

小年兽躲在巷子里,一边偷听林醒狮和男人的对话,一边扬起头看着暗蓝色的天空,细雪纷纷扬扬,飘零着坠下,滑过电网,落在了他微微颤抖的鼻尖上。

小年兽就算并不聪明,也不懂什么人情世故,但他也能从两人的对话里听得出来,自己犯了大错,就是因为他一声不吭地离开了海帆山,又坐上了那一条偷渡船,所以年兽大君才会在一怒之下危害了海帆城的人。

也正因如此,林醒狮的父母才会死。

但小年兽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它只是蜷缩在那儿,紧紧地抱着膝盖,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双脚在积雪里越陷越深。

它皱了皱鼻子,心里恐惧又忐忑地想着,等过一会儿,它得怎么面对林醒狮?

而她又会用什么样的表情看待它呢?

小年兽感觉自己的思绪几乎乱成了一团,就好像从桌面掉到地上的毛线团。

它越是用力去抓,那团毛线就越用力往前滚去,五颜六色的线条向四面八方蔓延,可每一条线段都在离它而去。

到最后,他蓦然回首,绝望地看着蔓延了整个世界的线条,脑海中只剩下一片空白,似乎那些剪不断的思绪把他围成了一个茧。小年兽自责地抓着脑袋,瞳孔微微竖起。

此时,霓虹灯牌之下,长街之上的阴影处,林醒狮和身穿花衬衫的男人相对而立。

“牺牲了……”

林醒狮喃喃自语,慢慢抬起头来,呆愣地看着男人的脸庞。

“对,你的父母牺牲了,他们和生肖队同归于尽。”男人咽了口唾沫,沙哑地说,“我找了你很久,可一直没找到你。长老他们现在很着急,他们都在等你回去。”

“牺牲……是指,死了的意思?”

林醒狮摇了摇头,又一次问。看向男人的眸子里满是迷惘。

男人沉默着点了点头,脸色像铁那样坚硬。

“对,你的父母已经……走了。他们做得很好,但现在整个家族都乱了,长老们需要你回去,你是他们指定继承人,跟我回去吧……小狮,再不回去就来不及了。”

林醒狮慢慢地压低面孔,有些迷惘地微微拧了拧眉头。片刻之后,脸上流露出了恐惧,到最后她抬起头时,又变成了无可遏止的愤怒。

“你骗人……你骗人……你骗人!”

女孩断断续续地说着,每吐出一个字,语气都会加重一分,最后几乎是在歇斯底里地喊叫。

“这是你父母的遗物……”寸头男人沉声说着,从花衬衫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手镯。那是林醒狮的母亲经常戴在手上的。

林醒狮顿时怔住了,嘴唇翕动,话音却戛然而止。

是啊,她怎么会不认识这个手镯?她每天练武练得精疲力尽,都会去找母亲,趴在她怀里诉苦。那时她讲累了,就会盯着母亲手上的镯子发呆,而母亲则是轻抚着她的脑袋。

有好多个好多个夜晚,她都是盯着母亲的手镯睡着的,可此刻这个手镯碎了一角,上边染着乌黑的血迹。

一片死寂里,凝视着那块染血的手镯,林醒狮的眼角缓缓淌出眼泪。

她浑身颤抖,像是头炸毛的小狮子那样,一边向后退一边沙哑地低喝道,“我……我不相信,你就是想骗我回去!”

说完,她猛地挥手,空气中一阵绯红炎幕,裹挟着无形的狮吼飞舞而出。

寸头男人对此毫无防备,只是猛地抬起手臂护在身前。炎幕扑面而来,卷起的气浪把他打飞了十多米之远。他的背部撞在了电线杆上,那个染血的手镯碎了。

这一刻,林醒狮耸起肩膀,眼底满是愤懑地凝视着他。在她脑后,那一条火红色的长辫忽然散开了,发丝如瀑洒下。

可女孩回过神时,瞳孔里映出了一个鲜血淋漓的身影。他佝偻着身子,倚在柱子上,看起来奄奄一息,半边身体都被烧坏了。男人的嘴唇颤动,似乎还在无声地说什么。

林醒狮忽然怔住了,笼罩在头顶的那一片狮影缓缓散去,一种恐慌感笼罩在了她的心头。

“都怪你不好,别来找我了……别再来了。”她的嘴唇微微翕动,带着哭腔,沙哑地呢喃着。

女孩转身就走,向着前方的拐角狂奔而去,可等到她踏入那条深巷时,已经见不到小年兽的身影了。

林醒狮看着空荡荡的巷子,愣了很久很久。

“小年……你去哪了?”她低下了头,一边流着泪一边说,“你去哪啦……不是说不会离开我的,我就只有你了……”

她瘪着嘴,慢慢低下了头,眼睛渐渐被水雾笼罩,雪花落在了她的一头长发上,她从来没感觉这个冬天有那么冷,只是双脚被冻得有些失去知觉了,就好像整个世界都在离她而去,正在变成一团失去色彩的轮廓。

忽然,一个身影冲了出来,牵起了她的手,带着她向巷子的尽头跑去。

林醒狮呆呆地抬眼。小年兽拉着她的手,把她被冻僵的右手紧紧地握在手心里,头也不回地向前跑着。

过了好一会儿,林醒狮才盯着他的背影,轻声问:

“……我们能去哪?”

小年兽没有回答。他只是在雪地上用力地跑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要把所有烦恼都抛在脑后。

男孩和女孩奔跑在白茫茫的世界里,他们的身影好像随时会被大雪覆盖。可他们每跑一步,都会在雪地上留下深浅不一的脚印。脚印重叠在一起,一直往前蔓延着,像是要去往远方。

过了好一会儿,男孩终于停了下来,抬头看向那座老旧的公寓楼。

他用手拍了拍女孩头顶的雪花,拉着她来到后院,从敞开的窗户里爬了进去。然后把窗户关上,拉上了帘子。

客厅里黑黢黢一片,电风扇嗡嗡转动着,小年兽低着头默然不语。他还是不明白,自己到底怎么面对她。可等他转过头时,林醒狮忽然扑了过来,用力地抱住了他。

他愣了好一会儿,垂下头,呆呆地看着她的眼睛。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个女孩流眼泪,也第一次见到她的眼睛那么黯然。哪怕在那艘偷渡船上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脸上脏兮兮的,像一个小乞丐似的,可她眼睛也是飞扬的、神采奕奕的,可现在却不一样了,就好像一切都变了。

他知道有什么已经不一样了。

林醒狮闭上了眼睛,把脸庞贴在他的胸口上,小年兽感觉怀里暖暖的,就好像抱着一个小火炉。过了一会儿,她说,“你没走,真好……”

小年兽呆了呆,轻轻地摸了摸她散落在脑后的那一簇火红色长发。

“你不怪我吗?”小年兽颤抖着问,“都是小年的错……“

“我不知道……明明你没做什么,只是和我一样离家出走了。”林醒狮断断续续地说,“我到底该怪谁呢,我想不明白,可能我们只是运气不好……运气不好,所以才得离家出走……运气不好,所以不能光明正大走在一起,运气不好……所以你是恶魔,我是人类。”

她顿了顿,“对……只是运气不好而已。”

“小星,我们要走了吗?”小年兽沉默了很久很久,轻声说,“我们现在就走,躲得远远的,这样那些人就找不到我们了?”

“我不能走。”林醒狮摇摇头。

小年兽愣了愣。

“为什么?”

“我……我该回去。”林醒狮摇摇头,“那个人受了伤,没人管他,他会死的……我带他去找家族的人,如果我不回去,我会瞧不起自己的,都怪我,我太笨了。”

“你说了,你要把我拐走……你还说,你不会离开我的。”小年兽嗫嚅着说。

“你说什么呢?我们以后还会再见到的,只是暂时分开而已。”

“什么时候?”

“小年,听着,你要跑得远远的,现在他们都在找你……他们如果找到你,一定会害你的……”

“我们什么时候见面?”

“你不能被抓住……我家族的人很恨你,大君杀了很多人……所以……你一定不能被他们找到,听到了么?”

“你什么时候来见我?”

“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说到这儿,林醒狮终于忍不住了。

她生气地抬起头,隔着一层水雾盯着他的眼睛看,一边伸手捶打着他,一边沙哑地大喊,“你这个白痴!笨蛋!蠢东西……为什么每一次都听不进我的话,为什么不听,我讨厌死你了!你听到了么!”

小年兽呆住了。

“你到底听见了没……你如果被抓住了……小星恨你一辈子,我一定会恨死你的,再也不会原谅你。”她一边沙哑地呢喃着,一边轻轻地、无力地捶打着他。越说到后面,声音越轻,最后几乎只剩下呜咽的声音。

可小年兽仍然只是拧着眉毛,迷惘地看着她。他从来没见过这么生气的林醒狮。

尽管林醒狮说了这么多这么多,他还是只想问她说,“我们到底什么时候见面呀?”小年兽在乎的只有这个,可林醒狮一直没回答他。

只是他每问一次,她就哭得更厉害,更生气一分。

小年兽不想看见这样子的她,所以他就不敢再问了,他的嘴唇颤抖着,把想说的话都憋在了心里,感觉胸口好像悬着一块石头,沉得不行。

到了最后,小年兽只是轻轻地、乖巧地点了点头。

林醒狮看了看他,终于放心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她开了口。

“嗯,那就好……”

林醒狮轻声喃喃着,抬起手背,抹过了脸颊的眼泪,就好像第一次见面时用手擦了擦脸上的灰那样,随即慢慢松开了他,慢慢地转过身去。

她很想现在就走,马上就走,但她不知道自己还在等什么,只是不断抬手,擦着眼泪,她很想捶打自己的腿,问问它你为什么不走呢。

过了好久,她才舍得迈出步伐。

这时候她身后忽然响起了一道微弱的声音。

“小星……你不要走,不要走……你不要小年了吗……”小年兽嗫嚅着,几乎是恳求地说。

林醒狮忽然微微地睁大了眼睛。旋即她的眼圈便红透了,整个背影呆在了原地。这一刻,她猛地转过身,用力抱紧了小年兽,埋在他的肩膀上嚎啕大哭了起来,毫无保留的,就好像一个八岁的女孩本来就该有的样子。

客厅里静悄悄的,只能听见女孩歇斯底里的哭声。

小年兽的衣服都被她的眼泪打湿了。过了好一会儿,林醒狮抬起头来,沙哑地说,“听好了,你不准被抓住……”

她擦了擦眼泪,贴在他耳边轻声说,“我一定会来找你,等我长大了,那时候我们可以光明正大站在街上,不用再躲躲藏藏……然后,我们再也不分开了,明白了么?”

“你什么时候来找我?”小年兽沉默了很久很久,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

“我不知道,但我总有一天会去找你的……在那之前,你一定要好好的……等着我,好吗?”林醒狮轻声说。

良久,小年兽点了点头,轻轻地蹭了蹭她脸上的眼泪。

“好,小年答应你。”他轻声说,这是他这辈子说得最认真的一句话。

过了好一会儿,林醒狮慢慢松开了他,最后抬眼看了一下他的眼睛,轻轻地吻了一下他的额头。这一次,女孩没再回头,而是头也不回地钻进了屋外的大雪里,用跑的。

小年兽呆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飞奔而去,被那片白茫茫的世界吞没。

十一年后,8月21日,夜晚,海帆山,瀑布附近一处凉快的林荫处。

小年兽从回忆里缓过神来,抬头看向了正在颔首沉思着的年兽大君。年兽大君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说过话了,只是一直单方面听着小年兽讲述着它与林醒狮的过往。

自那之后,它便再也没见过林醒狮了。她这么一走就是十年。

那个冬天,小年兽又回到港口,它坐了一艘船,独自一人离开了黎京,在大海上隔着船舱的窗户,远眺着那座灯火通明的城市,它心想,林醒狮这时候一定跟着那些人回到家族里了吧?

她还好么,会不会被骂的很厉害?这时候一阵凛冽的海风吹了过来,拂过了小年兽的脸颊。

船舱摇摇晃晃的,小年兽呆呆地伫立在窗边,望着那座城市越来越远,它忽然感觉自己就好像坐在陡峭的山崖上,危险又孤独,一不小心就会掉下去,然后被这个世界遗忘。

而在那之后的十年里,小年兽先是游遍了东西南北,走过了很多很多个国家,吃遍了当地的美食,认识了很多人类和恶魔,世界依旧是明媚的、自由的、美好的,渐渐的它也不再像是当初那么单纯和愚笨了。

小年兽懂了很多人情世故,也见了不少世面,可它每一次看见那些美好的光景时,都会想那个女孩如果在身边就好了。

它想把自己看见的天空,天空中的极光,大海上的浮冰,全都分享给那个女孩,想看着女孩那双飞扬又乌黑的眸子里,倒映出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景物,想一直看着她神采奕奕的笑脸。

可很多年,很多年后,小年兽都没再回去过中国。

因为每一次它想回去的时候,都会想起林醒狮说的那一句“我会来找你的,所以你要跑得远远的,绝对不要被他们找到”。

其实这时小年兽已经变得很厉害了,它觉得没有驱魔人可以再欺负它了,即使他们来了,它也可以把他们全都赶跑。可小年兽就是不愿意回去,哪怕一次都不愿意。

它感觉自己好像在赌气,赌那个女孩一定会来找自己,所以它一次也没有回头,只是一直漫无目的地游荡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偶尔抬起头看向星空,会在想她是不是也在世界的某一处看着同样的夜空。

后来的后来,它在旅行途中,从北欧的恶魔嘴里知道了一件事,那时的林醒狮已经继承了湖猎的位置,成为了当代湖猎的队长。

当时小年兽愣了很久很久,回过头时忽然感觉整个世界都空荡荡的。

当初那个骄傲又叛逆,有着一双飞扬眸子的女孩,终究还是没有忤逆自己的命运,到了最后,逃掉的也就只有他这个胆小鬼而已。

她违反了承诺,没有去找他。小年兽知道自己赌输了,它也已经过了赌气的年龄了。于是,小年兽回来找她了。

“这样么……原来你之前说的那个人类朋友,就是她。”良久过后,年兽大君终于低沉地开了口,感喟地说。

“你生气么?老爹。”小年兽扭头看着它,轻声问。

一大一小两头狮子,一边漫步在远离灯火和喧嚣的湖边一边谈心。

“我不生气……我只想知道,那你这次回来,是为了保护她么?”年兽大君沉下了声音,“她可不是你十年前认识的那个人类小女孩了,她现在是湖猎的统领,她残杀了许多我们的同胞,和我们之间有着血海深仇。”

小年兽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不……我和林醒狮都已经十年没见过面了,哪还有什么感情?”小年兽顿了顿,“我只是想家了,所以才回来看一看而已,之所以会和你提这些事情,也是因为你问了我,不然我根本不会去想这些事。”

“我儿啊,你真的这么想吗?”

“真的。”

“我从小就教导你,人类和恶魔势不两立,而你终究是恶魔,她也终究是一个人类,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年兽大君说完,便转过身,缓缓地踱步离去了。

小年兽默默地看着它离去,暗暗叹了口气,扭过头看向灯火通明的森林,此刻成千上万的恶魔们都在篝火摇曳的世界里狂欢着,年兽大君回去之后,森林里头便更加嘈杂了。

这是一个不眠之夜。

小年兽回过头来,扬起头望着黑暗里汹涌澎湃的瀑布,又低头看了看湖水,水面上映出了它冷淡的面容。

它抬起爪子荡出了一片涟漪,远处冰凉的海风吹来。

翌日,8月22日的清晨,此刻距离年兽大君和湖猎正式开战,还剩最后两天的倒计时。

这一天早上,林家宅邸的院子洒满了温暖的晨光,又有海风轻拂。

院子里种着桂花树和银杏树,深处有一条木椅,木椅上落着金黄的、翠绿的叶子。旁边是一个小型的喷泉,木马的口部一开一合,吱吱地喷出水浪来。

而这一会儿,苏子麦和顾绮野两人正坐在木椅上,抬头看着树叶随风飘摇,沙沙作响。前者扎着高马尾,穿着一套连衣裙,后者修剪了过长的头发,穿着黑色外套和牛仔裤。

湖猎的四人还在赶来的路上,只是先让他们在此稍作等待。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心知肚明,旅团有着一名世界顶级的黑客,所以这些天在商议重要事情之时,他们都会把所有电子设备放得远远的,以免走漏了风声,被那些强盗找到可趁之机。

于是这会儿,他们甚至没有手机可以玩,只是看看院子里的风景发呆。

“老爹呢?”苏子麦忽然问。

“他在湖猎的地下训练场里,打沙包,下边关押着一些专门供人训练的恶魔,估计他已经干掉好几头了。”顾绮野低声说。

“老爹都那么厉害了,继续锻炼下去还有用?”苏子麦不解地问。

“发泄情绪吧。”顾绮野说,“他这个人比较闷骚,找他聊心他也只想一个人呆着。”

“哦,说的也是……”

苏子麦听着木马喷泉传来的流水声,沉默了一会儿问,“哥,你难道就不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当时在黎京的时候,没有和那个白发小不点聊一聊。”苏子麦一本正经地说,“以后可能就没机会了,我们得这样一直躲一直躲,躲到老死也说不定喔。”

顾绮野微微地愣了一下,低着头想了想,而后摇了摇头,“我不后悔啊,你们的安全最重要。如果那其实是一个陷阱,我们当时一现身,就被虹翼的人包夹了,那得怎么办?”

“拜托,你怎么一直都在考虑别人,从来不考虑自己的。”苏子麦说,“要是我喜欢的人就在面前,而且以后可能再也和他说不上话了,那我就算天崩地裂也一定要和他说上话。”

她顿了顿,忽然轻轻瘪嘴,神色有些失落,“虽然……我已经没有机会了,所以我才希望老哥你不要后悔,别老想别人,多想想自己呀,你这个性格多吃亏,笨死了。”

顾绮野沉默了片刻,搂了搂她的肩膀,“谁让你是我妹妹呢,我怎么都得考虑你的安全。”

“所以,你不否认自己喜欢她?”苏子麦扭头看着他。

顾绮野想了想,摇了摇头,“我从来没喜欢过人,所以也不太清楚。”

“木头脑袋。”苏子麦白了他一眼。

顾绮野迟疑了一会儿,“说起来,我们说的这个白毛小不点,她之前还差点把老爹干掉了呢。”

“哈?”苏子麦一愣,旋即像是回忆起了什么,“我想起来了,当时那件事还上新闻了,说是老爹在星光游乐园被虹翼人员制裁了,原来就是那个白毛小不点?”

“对,我当时还以为她真的把老爹干掉了,还想在车上杀掉她呢。”顾绮野说,“所以你猜猜如果我真把她拐回家了,老爹会怎么想?”

苏子麦沉默了。

片刻之后,她抬手扶额,“怎么感觉我们家每一个人的人际关系都这么……‘崎岖’?”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用了这个不大合适的词,但就是脱口而出。

“算了,不聊这个。”苏子麦叹口气,“外公会来么?”

“应该不会,”顾绮野摇摇头,“他老人家也已经累了,不过来也好,让他多休息一会儿。其实他早就该休息了,如果不是文裕,我和老爹都不知道家里还有这么一员大将呢。”

“我都不知道老哥怎么做到的,总是有那么多鬼灵精怪的点子。”

“他从小就很聪明,只是不擅长表达自己。”

苏子麦沉默了片刻,“说起来,这一次你和老爹对付白鸦旅团,真的没问题么?”

“又不是要和他们死战到底,我和老爹对付几个普通的天灾级绰绰有余,正常的天灾级根本不是我俩的对手。”顾绮野顿了顿,“而且,我们打不过就跑,没什么好担心的……我们的任务只是拖着他们而已,等湖猎和年兽大君的战斗结束就够了,到时湖猎自己会处理这档事。”

“哎,湖猎那么多厉害,吹得那么牛,为什么不能同时对抗年兽和旅团,非得把你和老爹拖下水?”苏子麦叹口气。

“这也没办法,白鸦旅团那群人行踪莫测,正面抗衡他们自然不是湖猎的对手。但要是在战斗中被他们偷袭那就不一样了,很容易就会被得手。”

顾绮野抱着肩膀坐在木椅上,头头是道地说着,“所以诸葛晦先生会来找我们帮忙,其实也是我意料之中的事情。”

“好吧。”苏子麦点点头,“那你和老爹一定一定要小心,他们可是有十二个人,打不过赶紧跑,千万别逞强。大不了我们以后去北极住,也不需要湖猎的保护了。”

“好好好,听我们家小麦的。”顾绮野笑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

“算了,要不还是把外公请来吧?”苏子麦轻声说,“我让我团长撒个娇,或者我去撒个娇,养女和外孙女总有一个请得动他。”

“都说了,外公不会来的,你就别打他老人家的主意了。”顾绮野无奈地笑。

“谁说我不会来?”

忽然,一道和煦的声音从院子入口传来。

苏子麦和顾绮野愣了一下,旋即同时扭过头望向了那条木制地板构成的过廊。

只见一个看起来十分年轻、戴着眼镜,留着背头的斯文男人正站在那儿。

他背着手,脸上带着微笑,隔着镜片望着苏子麦和顾绮野,脚上穿着一双褐色的皮鞋。

来者自然是苏蔚。

顾绮野愣愣地打量着苏蔚。

只见修养了一些天,苏蔚的头发又变回去了,乌黑茂密,完全不像是一个老年人,而他的脸色也不像葬礼那时的苍老。

果真如苏蔚自己所说,那是过分使用“预知未来”的能力,透支自身的结果,但休息一段时间就会好上不少。

只是看得出来,苏蔚整个人还是有些憔悴,眼角的皱纹和法令纹都更深了。

“外公,你怎么来了?”顾绮野主动起身,迎合着走了过去。

苏子麦也愣了愣,旋即脸上露出了一丝惊喜。

她本来在一周前的那场葬礼上是有机会和苏蔚聊上几句的,但当时她满脑子都是顾文裕的事情,于是一整场葬礼下来,两人就连一句话都没说过,就这么形同陌路地散了。

可这时候外公忽然来了,她倒是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于是脸上的那一份雀跃和惊喜又很快褪去,取而代之是一分窘迫。

哎,我要是有大扑棱蛾子一半不要脸就好了,这时就可以马上上去套近乎了,想到这儿,苏子麦不禁暗暗叹口气。

好在就在这时,又是一阵脚步声传来,紧接着她抬起眼去,只见从过廊之上又走来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此人身穿一套褐色风衣,头戴一顶鹿斯特克帽,嘴里叼着一根烟斗,清冽的中长短发垂落在肩膀上。

“团长!”苏子麦脱口而出。

“麦麦,我把你们外公带过来了,开心么?”柯祁芮一边走一边问。

“我刚刚也在想,要不要让你去把外公请来呢,看来我们心有灵犀。”苏子麦哼哼地说。

“哪用请,这不是听说你们需要帮忙,我就过来了。”苏蔚笑着说。

苏子麦看着他,“外公,我都没和你聊过几句呢,你这次可别走得太快。”

“好,我也有很多话想和你说。”苏蔚点点头。

顾绮野想了想:“你们的手机都收起来了没有,还有任何可能被监听的电子设备。”

“放心,我们也知道旅团里有黑客,该收的东西全都收起来了,现在是原始人状态。”柯祁芮吸了口烟,微微一笑。

“所以团长,旅团的事情怎么样了?”苏子麦看向她,“你和湖猎追踪到他们的下落了么?他们到时有可能会出现在哪?”

“我们还没找到他们的人影,但湖猎已经发动城市各处的眼线全面搜寻了。”柯祁芮叼着烟斗,“找得到当然好,找不到也无所谓……”

“为什么无所谓?”顾绮野好奇地问。

“因为等到湖猎和年兽开战之后,你们不要参与进去,而是守在战场的附近就可以了。”柯祁芮说,“这样一来,一旦白鸦旅团发动袭击,你们也可以在第一时间把他们拦下,不让他们干扰湖猎和年兽大君的较量。”

她顿了顿,“也就是当保镖的意思,听起来是不是很熟悉?”说到这儿,她微微一笑,抬起眼来看向顾绮野的眼睛。

“嗯……听起来是很熟悉,只不过都是不好的记忆。”顾绮野抱着肩膀,挠了挠额头,自嘲地感喟道。

柯祁芮想了想:“对了,我在来的路上和你们的外公,也就是我的养父商量好了……我和小麦、许三烟三人也会参与这次的拦截行动。”

“不行,这样太危险了。”顾绮野截口道,几乎不带一丝犹豫。

苏子麦眼睛刚微微一亮,就暗淡了下去。她皱了皱鼻子,心里就知道自己这个老婆子哥哥绝对不会允许她加入行动。

“我也知道危险,所以我们有自知之明。”柯祁芮说。

“什么自知之明?”顾绮野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对手可是一群天灾级,而且战斗经验远超于平常的异能者,你在拍卖会上难道没见过他们的能耐么?”

“别急,绮野,先听她说说。”苏蔚摆了摆手。

顾绮野沉默了片刻,双手抱起了肩膀,“好吧,那我洗耳恭听。”

“我们会负责牵制住旅团里比较弱的那一批团员。”柯祁芮说,“用我的电影恶魔,可以做到把他们转移进异空间里战斗,这样一来不会被外界影响,你们天灾级打你们的,我们打我们的。”

“那你怎么知道他们中的团员哪些比较弱?”顾绮野问。

“这个嘛……”柯祁芮迟疑了一会儿,不知当不当说,“当初顾文裕在火车恶魔上向我自曝他就是黑蛹的时候,我问了他一些旅团的事。于是他把团员的情报都告诉我了。”

从她口中听见了顾文裕的名字,顾家的几人忽然都沉默了。

半晌,苏蔚挤出了一丝微笑,“文裕这小子的合作范围可真广,就连这种组织里都有他的眼线么?”

“那是因为……白鸦旅团里其实有一个卧底。”苏子麦低声说。

“卧底?”

苏蔚和顾绮野闻言,脸上露出了一丝好奇,同时看向她。

苏子麦点头:“嗯,一个叫做……”

“小麦,没必要说。”柯祁芮制止了她。

“为什么?”

“因为其实事到如今,我也不是很明白那个人的立场究竟如何。”柯祁芮说,“万一过几天你的家人真的对上他了,也没必要手下留情……不然容易出事。”

“也对。”苏子麦呢喃道。

她都不敢想,如果在战斗途中顾绮野和顾卓案、苏蔚他们对夏平昼留手了,而夏平昼却为了掩饰自己的身份,让他们置身于险境,那状况得有多糟糕。

这么一想,还不如不告诉老哥他们夏平昼是卧底呢。

反正夏平昼也不一定会帮助他们,谁也不知道这个家伙在想什么。都这么久了,难道还没找到杀死开膛手杰克的方法么?继续跟着旅团厮混下去,他迟早也会变成一个十恶不赦的恶徒吧?苏子麦暗暗想到。

“真的不告诉我们,那个卧底是谁?”顾绮野开口问。

苏蔚默然。其实他知道,但也只是揣着聪明装糊涂。

“没必要,以防你们分心。”柯祁芮说,“旅团不是那么容易应付的对手,都对上他们了哪还有空管东管西的?”

良久,顾绮野点了点头,“我知道了,那我们就不去追究那个卧底的身份……所以,你刚刚说的比较弱的团员有哪些?他们有什么能力,必须确定这一点才考虑让你们行动,我绝对不能让我妹妹陷入危险。”

闻言,柯祁芮收起了烟杆,不假思索地说道,“就我们所知,旅团中战力较弱的功能性团员,有黑客、罗伯特、童子竹、流川千叶四个人,他们的个人战斗力都非常微薄,就连小麦上去都可以和他们过上几招,甚至略胜一筹。”

“团长,你这句话什么意思?”苏子麦瞪了她一眼。

柯祁芮忽视了她,继续说,“除此以外,有一个叫做安德鲁的团员,我认为我能拦住他,为你们减负。”

“安德鲁?”

顾绮野呢喃着这个名字,忽然回想起来了那日在拍卖场里,如同流星般轰射而来的子弹,以及那个手提狙击枪的牛仔帽男人。

“对,安德鲁是一个二阶驱魔人,天驱是狙击枪,把他关进电影幕布里,对你们来说也有好处……你们有在听我说么?”说着柯祁芮抬起头来,只见苏蔚的脸色有些奇怪。

顾绮野和苏子麦也循着她的目光,看向了苏蔚的脸庞。

“你刚才,是不是说了一个叫做‘童子竹’的名字?”

呢喃着这个名字,苏蔚忽然微微地愣住了,眉毛皱了起来。

“对,这个名字是之前黑蛹告诉我的。”柯祁芮点了点头,一边古怪地看着他一边问,“怎么?会长,你知道她么?”

苏子麦没想到柯祁芮称呼自己的养父,居然是用“会长”,但也没空纠结这么多了。

她抬起头盯着苏蔚看,等待苏蔚的答复。

半晌,见苏蔚不说话,她便开口问:“外公,这个童子竹到底是什么人啊?”

(本章完)

第383章 黑蛹的突然来信(六千字求月票))

“童子竹又是哪个人?”苏子麦狐疑地问,“外公,你的反应怎么那么大,她不会是你的……小小小小情人吧?”

“小麦,你别乱说话,不然外公要打你屁股了。”顾绮野嘴上这么说着,却是八卦之心熊熊燃烧,也歪了歪头,好奇地看着苏蔚的侧脸。

苏蔚低着头默然不语,脸色有些凝重,并未在第一时间回答二人的问题。

院子里的几人一时陷入了沉默当中,只剩下一片哗哗的流水声从木马喷泉传来。

柯祁芮咬着烟斗,面色诧异。其实她也没想到自己随口提了一嘴这个名字,居然会在几人间引起这样的波澜,可能这就是缘分吧。

苏蔚沉思了足足好一会儿,终于开口打破了沉默。

“童子竹……”他沉吟道,“那个孩子,原来现在加入了白鸦旅团么?”

提到“夏平昼”这个人,苏蔚还能装作不知道——实际上他早就已经从柯祁芮那里听说过了夏平昼的事情。

所以苏蔚心里知道,这位昔日被他寄予厚望的未来之星,如今正潜伏在白鸦旅团内部。

一开始听到了这个消息,苏蔚还在柯祁芮面前痛骂过这个年轻人是蠢货,居然做出了这么不要命的事情。

但说是这么说,苏蔚心里却认同夏平昼的做法,为自己的家人复仇乃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只不过是做法莽撞了一些而已,还不至于会到让他反感的地步,反而称得上欣赏。

于是,在差不多一个半月之前,就在夏平昼加入白鸦旅团的同时,苏蔚利用自己的会长权限,删除了夏平昼在协会内的一切资料,就连夏平昼的居民档案也被他越界删除了——这本来应该在协会管辖范围之外。

而就是因为苏蔚的这一系列帮助,夏平昼在加入了白鸦旅团之后,才没有第一时间暴露自己的身份。

只不过,现在的苏蔚已经没空去管夏平昼的死活了。

首先,他在被虹翼追捕的时候就已经辞去了驱魔人协会会长的工作,其次,他的女婿和孙子再过几天就要去拦下那群穷凶恶极的强盗,他哪有还空多顾及一个陌生人的性命?

可这一会儿,提到“童子竹”这个名字,苏蔚却有些坐不住了,内心隐隐动摇。

要说为什么,童子竹可是苏颖当年亲手托付给他的孩子啊……想到这儿,苏蔚忍不住低着头深嘶一口气。

“会长,你认识她么?”柯祁芮把烟斗收回风衣口袋,好奇地问。

“认识,童子竹是苏颖收养的一个流浪儿,卓案没有和你们提过么?”苏蔚轻声说,“苏颖以前把她托付给我,后来这个小孩离家出走,到现在已经几年时间了……我也没想到,她居然会加入那个强盗团体。”

“哈……”

苏子麦愣住了,随即震惊地睁大了眼睛,喃喃地说,“怎么我们的相亲相爱大家庭,事到如今还在增员?”

她抬手指了指苏蔚,“先是一个外公。”又指了指柯祁芮,“然后是一个小姨。”最后不知道该指哪里了,“然后又是一个……妈妈的养女,所以她是我的姐姐?”

听到这儿,顾绮野也忍不住愣了愣,随即摇了摇头,低低地呵笑了一声,心说这个家庭的关系还可以再复杂一点么?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感觉如果能把尤芮尔拐回家,那也许算得上一件好事。

毕竟这个冰岛女孩患有超忆症,只要说上一遍,她就能把所有关系都记得清清楚楚,而且她和苏子麦应该也相处得来。

思绪落到这儿,顾绮野忽然沉默了,他在想也许喜欢一个人的表现,就是总会忍不住想象她和自己最亲近的家人相处时的画面吧?

苏子麦思考了一会儿,感喟地说,“一个月之间,我们家里直接比原来多了三个人,这也太热闹了。”

“是两个人。”柯祁芮忽然说。

“两个人都来了,”苏子麦单手叉腰,扭过头看着她,没好气地说,“团长,你欺负我不会小学生算数呢,就算我数学是最差的科目,一二三还是数的清楚的。”

“顾文裕死了,抵消了一个。所以你们只比原来多了两个人。”

柯祁芮叼起烟斗,漫不经心地说着。

苏子麦沉默住了,顾绮野也沉默住了,随后两人的脸色同时沉了下来,额头冒出黑线,好像能挤出黑水似的。

“啊啦……”柯祁芮一愣,表情微微僵住,抬起头讪讪一笑,“对不起,刚才在想别的事情,说错话了。”

苏子麦和顾绮野也懒得和她计较了,他们也知道这个女人有点没心眼,平日大大咧咧的,应该没有故意气他们的意思。

苏子麦想了想:“所以……那个童子竹到底是我姐姐,还是我妹妹?”她顿了顿,“如果她是我妹妹,那我怎么不知道妈妈偷偷收养过这么一个孩子?”

苏蔚扶了一下镜片,解释说:“小竹年龄比你和绮野大,苏颖收养她的时候是在生下绮野之前的事情,所以,小竹是你们的姐姐没有错。”

“真的假的?我一直想要一个姐姐来着。”苏子麦眼前微微一亮。

“我难道不就是麦麦的姐姐么?”柯祁芮抬手摸了摸她的头顶。

“你是小姨,还有团长我现在不想听见你说话,你先闭嘴。”苏子麦冷着脸说。

柯祁芮不以为意地笑笑。

“先不谈姐姐不姐姐了,问题是……这个叫做‘童子竹’的人为什么会加入旅团?”顾绮野开口问,“如果她跟着旅团残害无辜,那妈妈难道还会认这个孩子么?”

“苏颖当年抛下了她,童子竹至今为止还在寻找苏颖的下落。”苏蔚沉声说,“这应该这就是她加入旅团的目的。”

“啊……加入白鸦旅团,居然是为了找一个已经入土的人?”柯祁芮挑了挑眉毛,“不愧是苏颖的孩子,脑回路就是清奇。”

苏子麦和顾绮野两人的面色同时沉了下来。

“小姨团长,团长小姨……你是不是在故意挑衅我们?”苏子麦微微一笑。

“柯小姐,别以为你是我外公的养女,就可以随便说话。”顾绮野也微微一笑。

“抱歉抱歉,失敬了……我这个人就是有点神经大条。”柯祁芮说着,扭头看向会长,“会长,那我们怎么办?要想办法把童子竹从白鸦旅团里面拐出来么?”

苏蔚沉吟一会,抬头瞥了她一眼:“你能做到么?”

“应该不难吧。”柯祁芮说,“只是拐走一个战力较弱的团员而已,对我们来说成功概率是很大的,我和小麦、三烟可以负责抓住她。”

苏蔚点点头:“那好吧,你们尽力试试,但不用勉强……如果实在不能把她带回来,那就算了。”

“嗯,那就先这样吧。”

“我去找卓案聊一聊这回事,他在哪里?”

“地下训练场,你走到走廊的尽头往下就能看见了。”柯祁芮说到这儿,忽然摇摇头改口道,“算了,我陪你去一趟吧,谁不知道您老人家是一个路痴。”

说完,她便和苏蔚一同向着宅邸过廊的尽头处行去。

“世界真奇妙。”苏子麦感慨地说,“本来是要去打坏人,结果聊着聊着,就变成从坏人里拐个姐姐回来了。”

“是吧?”

顾绮野耸耸肩。

苏子麦从小姨和外公身上移开目光,抬头看他:“哥,那我们现在干嘛?”

“洗洗睡,准备两天之后的事情,我虽然不同意让你参加行动,但既然外公那么说了,我就相信我们家小麦一次。”顾绮野轻声说,“不管发生什么,甚至就算我和老爹遇上危险,你也一定要把自己的安全放在最优先……明白么?”

“嗯。”苏子麦轻轻点头,咕哝道,“知道了老哥,家里就属你最婆妈,我感觉你比老妈还像一个老妈。”

“那有什么办法呢,下辈子我生成女孩子算了,这样你就有姐姐了。”

“你不会在耿耿于怀我说自己要一个姐姐的事情吧?”

“对啊,哥哥还不够么?”

“当然够了,老哥你最好了。”

“怎么听起来这么敷衍呢,你对你二哥怎么就不是这种态度……我们走吧,林醒狮说她在这座府邸给我们安排了住处,这两天我们住在这里就好,和他们待在一块也好相互照应。”

“挺好的,难得可以住一回海边豪宅。”

“不算豪宅,总感觉是老古董了,看起来翻修过很多次,林家也是历史悠久底蕴深厚的大家族,他们在中国的每座城市都有这么一两栋房子。”

兄妹两人一边聊着,一边沿着漫着淡淡古典茶香的木制过廊走去,随后顾绮野停在了一个房间前,推开了一扇红木门。

他说,“中间是我的房间,你的房间在左边,右边是老爹的,别走错了。”

“好,我记下了。”苏子麦点点头,“对了,我们之前不是把二哥的衣服带回来了么……放在哪里?”

“在我房间角落的那个行李箱里,你找找。”

“哦哦……”

苏子麦漫不经心地应着,和顾绮野一起走进房间,在墙角找到了那个雪白的行李箱。

顾绮野则是在木柜子的篮子里找回了刚才存放的手机,然后拿着手机坐到了床上。

为了躲避虹翼的白客跟踪,他已经把手机卡之类的玩意儿全部卸下来了,还拜托顾卓案认识的那个黑客朋友做了一下安全加固的处理。

他的手机没插手机卡,所以发不了短信,也收不到短信。

不过此刻手机的通讯录里,还留着一条隐秘联系通道,即使不需要手机卡也能使用,只有他和“黑蛹”能用这条途径联系。

顾绮野躺到了床上,默默地看着手机屏幕,荧光在黑暗里照亮了他的眼睛。

他点进了联系界面,看了看“黑蛹”这个联系人名字,又看了看此前和对方的一系列聊天记录,手指滑动屏幕,界面上的消息记录推向了过往。

黑蛹经常会来找他闲聊,一有空就会发个卖萌的表情包,又或者从推特上搜来的梗图,以此来骚扰一下顾绮野。

但除非是必要的情报交换,顾绮野基本不会回复黑蛹的信息,哪怕一条。倒不如说,黑蛹发来的这些信息看一眼就让人没什么回复的欲望,所以他每一次都本能地无视了。

这一刻难得清闲了下来,顾绮野便沉默着躺在床上,面色复杂地翻看着弟弟发过的那些信息。

【黑蛹:快看啊,蓝弧先生,你家纸尿裤恶魔被路人抓拍到了。】

【黑蛹:这是一个很有名的灵异事件博主,他听见了火车恶魔的传闻,所以特地跑到当地废弃火车站蹲点,结果碰上了女同火车侠和你妹妹,还抓拍到你妹妹的脸,然后被你妹妹用冰箱恶魔吓跑了。】

【黑蛹:(视频链接——“都市传闻侦破者:废弃火车站的幽灵列车和冰箱恶鬼?!)。】

【黑蛹:可别忘记把这个视频转发给你妹妹喔……嗯,弟弟也可以。】

看到这儿,顾绮野轻轻地呵笑了一声,倒也没打开链接。

“哥,我的衣服你放在哪边?”苏子麦忽然问。

“就在同一个行李箱里呢,你往下翻看一看。”顾绮野漫不经心地说。

“你怎么把我的衣服和二哥的放在一起?”

苏子麦轻声抱怨着,很快从行李箱底下整理出了一套换洗的内衣和衣服。然后放到了床上,转而低下头,看着箱子里顾文裕穿过的一件格子衬衫发呆,伸出手拿了出来,抱在怀里。

顾绮野则是佝偻着背,倚着床头板沉默地坐在床上。

他垂下眼眸,接着往下滑动屏幕,看着短信界面上那些从前被他忽略过一遍的信息。

【黑蛹:快看快看,蓝弧先生,推特上有人上传了你和我们吞银宝宝的同人图,画的可真是传神吧……好吧,虽然经历了蓝弧之死大事件过后,吞银现在的形象已经变成阴郁小寡妇了,真是一个男默女泪的故事。】

【黑蛹:该死,你可不可以不要那么冷漠,回复一下我的信息会死么?】

以往每一次黑蛹找他闲聊,基本都是热脸贴冷屁股,得翻好一会儿屏幕,才能找到顾绮野一两条短短的回复。

可那时顾绮野还不知道这个人就是顾文裕,不然他怎么会用这样的态度?

他想,真是一个傻弟弟啊,为什么就是不愿意告诉我,你就是黑蛹呢?

顾绮野看得很入神,神色落寞,眼神也越来越空,忽然,手机上传来了“叮”的一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挑了挑眉,缓缓回过神来,这才意识到自己忘记把通知关闭了。

“白毛小不点给你发消息了?”

“人家叫尤芮尔,还有……她要是能给我发消息,虹翼早找到我了。”

顾绮野缓缓说着,旋即切出其他界面大致扫了一眼,也不知道是从哪个软件收到的消息提示音。

找寻了一阵仍然未果,最后他随手切回和“黑蛹”的联系界面。

这一刻,顾绮野瞳孔微微一缩,只见眼前的聊天界面底部忽然弹出了一个红点。

他怔了怔。

片刻之后,他伸出颤抖的手指,慢慢地往下翻去,跳过了和黑蛹的八月份聊天记录,一个个时间点在他眼底划过,从八月一号,到八月十五号,直到最后界面上出现了一个新的时间点:

——8月22号,10:05。

顾绮野被荧屏照亮的瞳孔里映出这一行时间,此刻入目的自然是当下的时间点,可出现在这个通讯界面上就显得古怪无比。

非要说有多突兀,就好像一个载歌载舞的神经病忽然出现在了别人的葬礼现场跳水裙舞。

片刻之后,他咽了一口水,喉结上下蠕动,手指慢慢往下滑去。

这时候一条短信出现在了手机屏幕的上方。

这是一条他从未见过的短信。

“这到底是……”

顾绮野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呢喃着,眼睛缓缓地睁大了。

【黑蛹:(微笑)(冻僵)(无聊)】

短信里是三个不同的表情,第一个表情是经典黄色大脑瓜笑脸,第二个则是一只被冻僵的北极熊,第三个表情则是那只北极熊在冰川上无聊地画圈圈。

“文裕?”

望着这条信息,顾绮野忍不住呆怔了好一会儿,瞳孔收缩到了极点。

他摇了摇头,心想,“除了文裕……世界上还有谁知道这条私密通道?老爹认识的那个黑客朋友,这条私密联系通道就是他帮我们设置的。但他没有理由会用这条渠道联系我。”

“难不成是白鸦旅团的黑客么?不,就算是他们也不可能查出来这条隐秘通话途径……”想到这儿,顾绮野抬起头来,看了看苏子麦。

这会儿,苏子麦正低头看着顾文裕穿过的格子衬衫发呆。

忽然,苏子麦意识到了顾绮野的目光,于是抬头对上了他的眼睛。只见顾绮野此刻脸色苍白,正骇然地盯着她看。

“怎么了,哥……你的脸色好像不太对劲,发烧了?”苏子麦挑了挑眉。

顾绮野呆怔了好一会儿,随即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小麦……”

“怎么了老哥?”苏子麦说,“你怎么突然间神经兮兮的?”

顾绮野沉默了片刻,喃喃自语道,“算了,没什么……说不定只是定时发送呢,文裕就喜欢做这些事情,难道这种事还少么……”

“二哥……二哥他怎么了?”苏子麦呆愣地问,声音不自觉高了一分,握紧了手里的那件格子衬衫。

顾绮野低头又看一眼手机,“没什么,小麦,你先去洗个澡,然后我们出门吃早饭。”说完,他便从床上快速起身,旋即在苏子麦的注视之中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他一边往院子里走去,一边手速极快地在输入框上打出文字,发送。

【顾绮野:你……到底是谁?】

【黑蛹:(荡秋千)(问号)(小黑猫哭哭)】

【提示:你已被对方拉黑,无法再向对方发送信息。】

顾绮野怔怔地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红色感叹号,不自觉攒紧了手机。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抬起头来,看向了不断喷溅着水液的木马,一圈圈涟漪在池面上荡开。

8月22日,这一天的夜晚,老乌古玩店地下的那一座酒吧内部,5号包厢的里头。

夏平昼把双手放在腹前,正闭上眼沉沉地睡着,忽然,他听见有人叩了叩门,不算响亮的声音刺破了幻梦,落入了他的耳中。

他缓缓睁开了眼,似乎有些落枕,肩膀酸痛,脖颈不太拧得动。

片刻之后,夏平昼才微微叹了口气,扭头看向了房门,从房门底部的缝隙里,酒吧的光芒渗了进来,拉长了一条清丽的黑影。

“出来聊聊。”这时,阎魔凛冷淡的声音从包间的外头传来。

夏平昼迟疑了一会儿,呻吟着从沙发上起身,他抬头看了看包间的床铺,有一个身穿赭红色和服的少女正躺在那儿,静静地酣睡着。她的呼吸声匀称轻缓,胸口微微起伏。

绫濑折纸说是在东京阁楼上已经习惯和他睡在一起了,所以他只好和她待在一个包间,他睡沙发上,让她睡在床上。

这会儿,隔壁的包间里还能听见流川千叶和安伦斯、童子竹他们玩着纸牌游戏的声音,也就这两个刚入团的新人会去当怨种了。旅团的其他人一说到赌博,就会立刻绕开安伦斯。

“来了。”

夏平昼打了个呵欠,掀开盖在腿上的被子,缓缓从沙发上起身。

他穿上球鞋,走出了房间,扭头望去,只见校服少女正抱着一把刀鞘倚在墙上。阎魔凛低垂眼帘,神色淡漠。

就在这一刻,酒吧内的灯光忽然暗淡了下来,紧接着黑暗之中忽然一阵凛冽刀光掠过。回过神时,太刀已经抵在了夏平昼的脖颈之上。

夏平昼垂眼看了看刀身,困意全无。

“做什么?”

他沉默了片刻,扭头望向阎魔凛漆黑如极夜般的眼眸。

阎魔凛也缓缓扭过头来,二人在黑暗之中四目相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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