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9.第207章 牛刀小试

第207章 牛刀小试

乐师们演练着哀乐,薛白在太乐署中补了一觉。

迷迷糊糊中有人轻轻推着他,用婉转清脆的声音唤道:“薛郎,醒醒。”

薛白还当是明珠又来了,翻身抱过被子蹭了蹭,感觉怀里不是杨玉瑶,方睁开眼来。却见谢阿蛮正站在那,擅跳舞的小娘子就是有气质,连脖颈都好看。

“嗯?”

“那个,”谢阿蛮愣愣道:“演练好了,你这太乐丞该带乐师们去嗣许王府上了。”

“我以为当太乐丞只要给贵妃排戏就好。”

“虽然是这样。”谢阿蛮只好柔声哄他,道:“偶尔出了些小状况,你就操心些公务吧。”

薛白见她还是一身吏员的皂袍,问道:“你怎不换衣服?”

“我不去,也不会演那哀乐,我来太乐署只需管伱。”

“走了。”薛白翻身起来。

谢阿蛮却又拦住他,从桌上端起两块糕点,道:“吃饱了再去。”

“有道理。”

接着,她又端详了他两眼,摇头道:“不行,太过精神奕奕了,坐下,我得让你憔悴些。”

……

等薛白出了公房,头发也是乱糟糟的,眼角还挂着些泪痕,显得十分悲恸。

他带着太乐丞的乐师们列好队,与鼓吹署的乐器手们一起汇入太常寺的队伍。队伍最前方,张垍红着眼,一脸悲伤地安排人发麻衣。

许是站得有些无聊,张垍招手让薛白上前聊天,道:“太乐令病了,你多担待些。”

薛白却知刘贶在秘书省编书,因每日有膏火费领,已两三日都不来太乐署了。

“寺卿放心。”

“出发吧,你我一起。”

说话间,礼院的官员们最后出来了,个个神情肃穆,架子大得很,连张垍这个太常卿都得等他们。

路上闲聊,薛白问了些事,张垍所知甚多,能说的都肯说。

“嗣许王李瓘有个弟弟,乃上柱国、褒信郡王李璆,官任宗正卿、殿中监。”

“李瓘、李璆兄弟年幼之时,叔伯父兄已被武后杀得七零八落,待圣人涤定妖风,李瓘嗣许王,李璆过继、嗣泽王。”

“泽王李上金原有七个儿子,流放显州,据说都死了。但其中有一个儿子李义珣,知道被流放后绝无活路,遂隐姓埋名,扮成奴仆,逃过一劫。”

“中宗皇帝在位时,追还泽王官爵,李瓘、李璆兄弟诬告李义珣假冒皇亲,将他流放岭南,并欲派人杀之。但李义珣寻得玉真公主庇保,再次逃过一劫,圣人即位后,查明真相,恢复李义珣之官爵。”

听到这里,薛白不由问道:“如何查明真相?”

张垍道:“皇家玉牒,李义珣年幼时有许多人见过,长大后相貌亦像泽王。”

“若李义珣真是假的呢?”

“圣人、玉真公主从小便见过,假不了。”

“原来如此。”

张垍笑道:“圣人对待宗室宽厚,李瓘、李璆迫害堂兄弟,也未受重惩。李瓘依旧是嗣许王,李璆虽被夺了嗣泽王,却也封为褒信王。”

“褒信王……不满意?”

“就是他。”张垍微微讥道:“如今李瓘撒手人寰,盯着他留下的嗣许王官爵之人,正是他的亲弟弟、褒信王李璆。”

“李瓘有儿子。”

“李璆暗中与圣人说,李瓘的儿子不是李氏血脉。”

薛白沉吟着,问出一个他很关心的问题,道:“真真假假,由谁来定夺。”

“自是圣人以及宗室。”张垍道:“宗室中这种纷争很多,若说平时由哪个衙门处置,那就是宗正寺。偏偏李璆正是宗正卿。”

说着,他回头看了看身后,接着道:“还有我们身后的礼院。”

~~

许王府已经开始办丧了。

太常寺的人被称为“声儿”,因为每有这种场合都是由他们列队吟歌。

薛白带着乐师到了灵堂后方奏哀乐,只见未亡人们已跪了一排。

李瓘的王妃徐氏是个继室,看着三旬左右年纪,生得貌美。

“张驸马,你知晓阿郎的心思的。”徐氏悲泣不已,跪着转身啼哭道:“父薨子继,天经地义。阿郎尸骨未寒,便有人欺辱我们孤儿寡母,恳请驸马援手。”

张垍行事自有主见,若帮人一把于他损害不大,他是愿意的。但为了无关之事而得罪圣人堂兄弟、宗正卿,也就爱莫能助了。

他遂叹息一声,低声道:“王妃保重身体,庇护孩子要紧。丧事当前,旁的事往后再谈吧。”

这是很有深意的提醒了——孤儿寡母还年轻,眼下大可先熬死了李璆。

徐氏大概觉得王爵一旦丢了就要不回来,哭着不肯甘休,跪着上前想要继续求。

若让人起了闲言闲语,对张垍却是要命的事,他避之唯恐不及,向薛白示意了一个“此地不宜久留”的眼神,迅速出了灵堂,往大门处去了。

薛白却还得留下处置公务,好在他年轻脸嫩,徐氏没求到他头上。

借这机会,他观察了一下李瓘的两个儿子,李解、李需,小脸蛋长得都还蛮好看的,确实像徐氏更多一些,至于像不像李瓘……把老头与稚童相比,他还真是看不来。

“阿兄!”

灵堂上忽然响起悲哭声,声音苍老,极尽悲伤。

“你我兄弟自幼经历磨难……好不容易熬到这天宝盛世,奈何天不假年,阿兄啊!”

想必这就是褒信郡王李璆,据说已哭晕过去好几次,醒来便继续哭。

李璆的身后站着好几个年轻人,个个披麻戴孝,神情悲恸欲绝,正在纷纷搀扶。

“阿爷也要保重身体……阿伯,你怎舍得这样去了?!”

一个侄子哭了,几个侄子纷纷大哭,场面不由混乱起来。

薛白正站在那看着,忽有人拉了他一把,低声道:“可是太乐丞?这边出了些事,请随小人来。”

~~

灵堂后方的庭院中,有道士正在做法事。

绕过法坛,走过长廊到了一间庑房门口,薛白在门外便认出那披着麻衣的背影是李琮。

他当即停下脚步,转身便要走。

如张垍所言,莫沾这些人,他的仕途上能减少非常多的致命风波,不出意外是能平平安安位列公卿的。

除非,想要的不仅于此……

薛白迅速向四周扫了一眼,随着来人走向李琮。

“是谁让庆王找我来谋秘书监一职的?”

“我身边的一个宦官。”

“查他。”

李琮愣了一愣,低声道:“唐昌公主如今的处境有好些,你让秘书省复得权柄,可是在为大事铺路?”

薛白意识到自己与李琮的沟通确实太少,导致消息与想法都错位了。

“嗯,庆王什么都不要做,万莫再派人来联络,等着即可。”

“秘书监……”

“秘书监谋不到了。”薛白不由分说,须臾又问道:“有哪些人想谋卫尉卿?”

“很多。”李琮道:“据我所知,就有嗣歧王李珍、嗣薛王李琄、广武王李承宏。”

“止住一切动作,别争。”薛白再次郑重提醒了一句……

~~

再转回灵堂,正见到张垍。

“方才起了冲突,你怎不拦着?”

薛白应道:“庆王唤我过去,说了几句话。”

张垍微微一愣,问道:“你如何答复的?”

“我劝他别再为儿子争秘书监了。”

“不错。”张垍道:“身在朝堂,当如履薄冰。这等祸害满门且与己无关之事,少沾惹为好。”

“是,丧事一过,我便随驾往华清宫。”

“这是聪明人。”

张垍这才说起方才灵堂上发生的冲突,却是有官眷与人嘀咕李瓘王妃徐氏与人私通,被张垍派人请出去了。

是日,薛白见了许多的李唐宗室,只是记名字都头疼。

即便如此,他还是尽力接触了另外两位嗣王,李珍、李琄。

李珍、李琄也是一对兄弟,他们的父亲是薛王李隆业。李隆业是李隆基的五弟,生了十多个儿子,李琄是其中相貌才情人品俱佳者,声望最重,因此承嗣薛王。

李珍则因长相酷似李隆基,过继给歧王,嗣歧王。因歧王李隆范原本也是有两个儿子的,早年沉溺酒色而暴薨了。

兄弟俩年纪不算大已食邑五千户,却犹有进取之心,盯着的都是鸿胪卿、卫尉卿、宗正卿之类的九卿之位。

因此,他们对于李璆的所作所为颇有微词,遇到张垍,不免评论了几句。

“小人而已。”

“说嗣许王妃与人私通,好歹拿出证据来。”李琄道:“李璆的吃相未免也太过难看了些。”

“这般吃绝户之事,他又不是第一次做了。”李珍道:“熟能生巧嘛。”

“李瓘有子二人,可不是绝户,可惜,连圣人都觉得不像。”

“李义珣当年也不是绝户,李璆擅于硬吃了。”

李琄微微叹息,道:“张驸马,我若记得不错,李义珣之子嗣泽王李潓,就是现任太常少卿吧?”

“不错,太常寺礼院是由他主持。”

李琄道:“若非玉真公主,李潓与其父只怕要落魄街头。如今由他来给李瓘定身后名,天理循环。”

“天理循环啊。”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薛白站在张垍身边听了,不由转头看了一眼太常少卿兼礼院直事李潓。

几人说了一会儿,李珍向薛白打了个招呼,显得十分亲近。

“我听闻,李昙、张泗夫妇与你有些小过节?”

“不敢。”薛白应道:“我们闹着玩的。”

“李昙是个废材,你莫搭理他。”李珍笑道:“你我投缘,皆喜欢音律、戏曲,往后得空该常聚聚。”

“是。”薛白道:“我亦觉与歧王有些亲切感。”

“哈哈哈。”

一场丧事,俨然成了公卿贵胄们联络感情的聚会。

~~

李璆犹在灵堂上哭得死去活来,将要昏厥之际,有个儿子上前搀扶了他一把,并在他耳边道了一句。

“诸王都觉得是阿爷要夺嗣许王之位,已在暗中联络要阻拦此事。”

李璆一惊,被搀扶下去之后,当即拎过儿子叱道:“你方才说的都是真的?”

“孩儿方才路过那边时,确实听到他们在说,且毫不避讳。”

“说什么?”

“‘那不如一道向圣人揭穿……’阿爷名讳,孩儿不敢提。”

李璆皱眉踱步,招过管事,道:“你去查查,徐氏到底与谁私通……明白吗?”

“明白。”

~~

薛白不经意地往庑房方向看了一眼,见李璆身边的管事从里面出来,却是往许王府的后宅而去。

他遂拉过张垍,示意他往那边看。

“蝇营狗苟。”张垍轻嗤一声,小声提醒道:“你莫太热心了,方才的提议就不应该,听他们议论几句就真以为他们能出头?”

“是我草率了。”

~~

“李瓘死得真不是时候。”

对于李瓘之死,杨玉瑶是颇为恼火的。

若非此事,她此时已带着薛白去华清宫卿卿我我,结果这几日薛白却还得领乐师去许王府上吹吹打打。

过了两三天,她终是待不住了,亲自过去看看薛白。

“瑶娘不该过来,这边毕竟是在办丧。”

“来看看你。”

杨玉瑶拉着薛白上了马车,小声提醒道:“玉环与我说,圣人大概是想反悔了,你我莫为庆王出头。”

“知道的,我已经严词拒绝他了。”

“果然是到处请托,真烦。”

薛白道:“我不宜离开太久,送玉瑶到街口便得回去了。”

“我送你过去。”

“不必,有人盯着我们。”薛白掀开车帘往外看了看,低声道:“该是哥奴或陈希烈的人,想拿我们的把柄,逼我交出刊报院。”

“我派人去打他们一顿。”

“装作不知即可,到了前面遮掩了一下,让我下去。”

……

丰味楼。

杜妗几乎已不打理酒楼中的琐事,只管着隐藏在酒楼之下的各种事务。

少有人知道长安许多酒楼茶肆的雅座背后都有暗阁,一些有价值的消息会被抄录下来,送到杜妗手上。

是日,她正在整理这些消息,却见曲水赶来。

“薛郎来了。”

“这种时候?”

杜妗连忙迎了薛白,眼底既有喜意,又有忧虑。

“你此时来,可是出了要紧事?”

“一件与我们无关的闲事,但若办妥了,影响深远。”

“那你快些说。”

“事关宗室,人物关系复杂,只怕得慢慢捋,你才能懂。”

“没事,我听着。”杜妗笑了笑,“你捋。”

薛白便开始慢慢捋着。

“说白了,无非是一群亲戚互相吃绝户的事,李璆吃相难看了些,诸李中有人看不惯了,却不敢多管闲事?”

“差不多。”

“你想管?”杜妗有些疑惑,“此事可是大麻烦,莫非那貌美的寡妇徐氏求你了?”

“以我的地位,自是插手不了此事。”

“但你悄悄来找我,想必是有些别的想法?”

“不错。”薛白道:“这是个试验的机会,我们可以牛刀小试一次。”

“牛刀小试?”

~~

数日后,李瓘的丧礼才办完,李隆基已命高力士做好摆驾华清宫的准备。

长安城已经渐热了,哪有山里待得舒服。

偏是还有些宗室之事李林甫不能处置,须由天子亲自定夺,比如,李瓘留下的官爵。

首先要定下的是嗣许王之爵。

李隆基遂招来张垍,开口十分直接。

“朕看李瓘那两个儿子不肖其父,你到褒信王府选一个合适的人选,过继到李瓘名下。”

“臣……”

张垍本要遵旨,犹豫了几番,却是道:“臣请圣人别择旁人。”

“你是太常卿,是朕的女婿,且与此事无牵涉。你不办,谁办?”

“臣有罪。”张垍脸上泛起些苦意,无奈道:“臣与此事有所牵扯。”

李隆基看了高力士一眼,高力士也是十分疑惑。

“说吧。”

“坊间传闻……李瓘那两个儿子是……”

张垍没有说下去,拜倒,磕了个头,一脸委屈地道:“圣人明鉴,臣真是冤枉的。”

李隆基笑骂道:“朕又不是昏君,还能信这等市井传言吗?”

“臣真的与许王妃毫无瓜葛,不过是丧礼上有人出言诋毁她,臣将人请出去而已。”

“朕知道了,下去吧。”

张垍苦着脸,再次行礼,退了下去。

李隆基看着,脸上的笑意冷了,渐渐有些不悦,道:“高将军去查一查,此事到底是不是谣言?若是,查谁在传谣。”

“遵旨。”高力士领了旨意,犹豫片刻,又问道:“那嗣许王留下的官爵?”

“暂搁置。”

李隆基很不高兴。

他倒要看看,在这躁热的夏季,是谁没事找事耽误他游幸华清宫……

第二章要晚些,大家不要等~~

(本章完)

210.第208章 空穴来风

第208章 空穴来风

虢国夫人府。

薛白终于忙完了太乐署的差事,正在沐浴。

玉石砌的水池中,青岚正给他搓着头发,嘴里叽叽喳喳的。

“虢国夫人说了,她的骊山别业也是有温泉池的,可舒服了,比这个还要舒服,还说到时候让我也泡一泡呢,想必是唬我吧?一会我得记得要把郎君换洗的衣服收好,出发时不能忘了……”

“她让你唤她‘瑶娘’,你唤便是。”

“那我多放肆啊。”

薛白侧过头看去,见青岚头发湿湿的,眼睛亮亮的,对骊山之行十分期待。

这让他也有些期待起来。

还未出浴,明珠在外面唤道:“薛郎,奴婢进来了。”

“嗯。”

青岚吓得连忙双手抱怀,像虾一样蜷缩起来,虽然她本身还穿着亵衣。

明珠却没看她,向薛白道:“出事了,有御史上表告状,称薛郎与瑶娘……不清白。瑶娘正在发脾气,薛郎是否去安抚一下。”

“好。”

薛白当即猜到这是怎么回事。

他早有预料,那些盯着刊报院的人已经敏锐地察觉到有对付他的机会了。今日告个状,反复提醒,让圣人对他与杨氏之间单纯的姐弟情谊产生恶感;明日告个状,让圣人怀疑他交构庆王;后日再告,就要指他是李瑛余党了。

走过长廊,便听到大厅里杨玉瑶正在发脾气。

“到底是哪个长舌鬼多管闲事?!”

~~

吏部,公房。

陈希烈捧起茶汤吹着气,饮了一口,叹道:“长安城真是谣言四起啊,说什么的都有。”

杜有邻别的不会,装糊涂却是一把好手,疑惑道:“不知都有哪些谣言?”

“都是些风流韵事。”

陈希烈抚着长须,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等了一会,见杜有邻一脸茫然连接话都不会,只好开口说起来。

“有说嗣许王之继妃徐氏与驸马张垍私通,又说是与嗣歧王或嗣薛王私通;有说张垍与唐昌公主私通,还生下一个孩子的。”

“什么?”杜有邻被茶汤烫了一口,连忙擦拭桌案。

“世风日下。”陈希烈苦笑摇头,道:“还有人说,薛白与虢国夫人私通。”

“这倒是……早有耳闻。”

“话虽如此,薛白现下更是在风口浪尖了,老夫今日还听到另一个了不得的传闻。说是,薛白早与庆王有所勾结,是提前知道庆王之子要任秘书监,方才先为此铺路,揣度并利用圣意。”

“咳咳咳,左相这又是从何处听来的?”

“右相府听来的。”

说罢,陈希烈脸一沉,这已是明晃晃的威胁了——“薛白再不老实,右相就要出手了。”

只有徐氏的谣言他是听来的,旁的谣言都是他放出的,为的便是震慑薛白。

杜有邻登时脸色大变,如坐针毡。

“庆王本就收养了废太子之子,薛白一旦沾上此事,可是很麻烦啊。”陈希烈叹息道,“他是老夫的属下,老夫真想庇护他。思来想去,尽快外放才是。”

“那,长安县尉……”

“还想着长安县尉?出京,出京。”陈希烈叱喝一声,“江宁丞这般好的阙额,望县县丞,江南繁华之地,秦淮河销魂乐处,乌衣巷风流居所,他还挑剔?再犹豫可就被旁人抢去了。”

杜有邻倒是被唬得愣愣的,可惜还是做不了主,最后才想起来道:“宁为赤畿尉,不为望县丞。”

陈希烈也知这就是个传话的,抬手一指,骂道:“真是不知好歹。若实在想要为畿县尉。北都附近的太谷、文水、榆次、盂县、交城五县,选一县奏上来,老夫想办法让右相批。”

杜有邻气势已经完全被击溃了,但还在死记硬背般地转述,道:“只选京兆府赤畿县。”

“想得美。”陈希烈道:“老夫是要庇护他,他若不急,随他去吧。”

~~

杜有邻焦急不已,下了衙便派杜五郎去问一问薛白,要不要尽快外放算了,实在不行,选一个太原的畿尉,以后再谋升官。

偏偏杜妗在家,正坐在书房里修剪指甲,开口便道:“阿爷糊涂,太原天高地远,他若去了。哥奴轻易可操控他的考功,天长日久,圣眷淡了,杨氏姐妹也疏远了,他还有何前途?”

杜五郎于是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

“去问一问。”杜有邻催促道:“问一问总没错。”

杜五郎于是去了趟,回来道:“薛白说,不用理会老东西,等他去骊山回来再谋外放不急。”

“是吗?”杜有邻方才一直在与杜妗说左相近来的反应,见一切如女儿所料,不由疑惑道:“你打听这些做什么?”

“问着玩。”杜妗看着自己的指甲,漫不经心道:“看看朝野都是什么态度。”

她是不打算留下任何破绽的,那就只能看看左相怎么说,然后帮忙把左相的意思提前传播出去了,牛刀小试嘛……

~~

月沉日升,长安城谣言不断,到了六月中旬,天气愈发热了,游幸华清宫的一切事务都已准备妥当。

李隆基今日难得抽出一点时间来处置宗室事务,暂停了欢宴,倚在南熏殿中,看着最新的文萃报,手里还拿着一支小笔,时不时还写上几句评语。

这事也怪,奏折让他批阅,他是不想批阅的,换成这文萃报,他却批阅得不亦乐乎。

“高将军伱看,市井有高人啊,这个作《王昭君变文》诗八首,如故事一般,倒是少见,可谓诗史。‘贱妾傥期蕃里死,远恨家人招取魂’,诗才也好……叶平,朕上次似乎也读过他的诗。”

“圣人。”高力士低声道:“谣言查出来了,是从报纸上来的。”

“报纸?”

李隆基讶然,叱道:“竟是薛白小鬼作祟不成?”

他先是翻手里的文萃报,之后翻了翻还没来得及看的邸报,道:“没有。”

“是这份报。”

高力士躬身,将另一份报纸递到了御前。

李隆基目光看去,赫然见到上面写着“天宝时闻”四个大字,不由大奇。接过一看,这时闻内容不多,只有廖廖几则。

第一则刊的是嗣许王李瓘薨逝,借着此事引出了几桩风流韵事,猜测李瓘之继妻徐氏与张垍有染,之后又言嗣歧王李珍亦与徐氏有染,唯不知李瓘之子生父是何人。

第二则时闻则言张垍与唐昌公主有染,早年间甚至有过一个儿子。

下一则言新科状元薛白与虢国夫人有染,且不仅是一夕之欢的面首,还是情根深种,几至婚嫁。

也就是大唐风气,才敢将这些公卿贵胄的风流韵事这样当众议论。毕竟,武周朝与当朝,更让人瞠目结舌的丑事多了。

李隆基却是不厌其烦地看了,也不知是怒是笑。

“这不是秘书省刊的。”

“圣人如何知晓?”

“差别太大了。”李隆基道:“先是纸质,用的是民间工坊制的竹纸,溺得不够久,纸质脆,墨亦不同。另外,高将军可发现了,这用的是雕版。各则消息之间没有错落,字体大,不美观……还有,你看这些字都是简化的。”

高力士目光看去,果然发现了这报纸偷工减料,仅嗣许王李瓘薨逝,刊的就是“许王李冠逝”,粗制滥造。

“圣人真是明睿无双啊。”

“有人仿了邸报,尽刊些引人注目之事啊,若朕未猜错,这一份不便宜。”

“一份十钱,非官员勋贵之家不会买。”

“也只有官员勋贵爱看这些。”

高力士道:“其实也没几个人看。”

之后,他又呈上几份新出的小报,少许稍精致些,有的更粗糙,大部分还是手抄的。

其中还有一份名为《珠胎记》,讲的是徐氏与李珍的故事,言在李瓘迎娶徐氏为继妃的宴上,徐氏爱慕上了英俊潇洒的李珍。因李瓘不能生育,李珍与徐氏私计,生个儿子继嗣许王……

这故事文笔颇为香艳,李隆基看完,竟觉有些回味。

他想了想,发现有一些细节确合李瓘的经历,不由皱起了眉。

“这也卖钱?”

“是,这份价格最高,二十钱一份,却有不少人买。”

“这是将舆情当作买卖了。想必除了售卖,刊报商贩赚到更多的还是有心人给的钱。”

“圣人之意,是有人收买了民间书报商?”

“不错。”

李隆基冷哼着,再看下一份民报,忽然脸色一沉。

因其中有一则消息称“著书、开馆、刊报利国之举皆出于庆王”,在一众风流韵事里显得十分突兀、不谐。

正觉不满,他目光一转,想到若薛白真有助庆王之心,何不在李俅接任之后再上书?

他遂拿起那份《天宝时闻》,道:“昨日有御史弹劾薛白,十郎故意把折子递到朕面前来,就是因这些民间杂报?”

“老奴不知,想来,也许事情是真的才会有这杂报与弹劾吧?”

“那这些也是真的吗?”

高力士尴尬应道:“应该不是,至少嗣歧王、张驸马的人品都是信得过的。”

“查谁在传谣。”

“遵旨。”

“召张垍、李珍、薛白等人觐见。”

~~

“回陛下,臣没有。”李珍看过杂报,当即脸色凝重,执礼道:“臣与徐氏之间清清白白。”

张垍亦是如此,应道:“回陛下,绝无此事,臣是清白的。”

薛白见了,有样学样道:“回陛下,臣亦绝无此事。”

高力士叱道:“你等若清白,为何有这般传闻?”

李珍本不想招惹这些事,没想到事情反而缠上来,只觉晦气,应道:“若让臣猜测,是李璆使人散发谣言,污蔑徐氏清白,以夺嗣许王之位。”

“歧王真要指证褒信王?”

“是。”

“李璆为何如此?”李隆基淡淡问道:“朕已答应由他过继一子到兄长名下。”

薛白帮腔道:“回陛下,臣在闲聊时,说过要阻拦李璆行事,许是被他听到了。”

“胡闹。”

李隆基叱骂一声,目光再看向薛白,便知薛白也得罪了李璆。

高力士又看向张垍、薛白,问道:“你们的传闻又是如何来的?”

张垍道:“必是褒信王为了混淆视听,且臣在丧礼上多有同情徐氏之意,让他心生忌惮。”

薛白道:“臣亦是如此。”

“薛白,你最懂刊报,也认为是李璆所为?”

“臣不知。”薛白道:“臣以为这些坊间民报太过粗劣了,也不宜如此平白污女子清白。臣请陛下允臣再发一分邸报,正视听。”

李隆基打算将民间这些刊报之人都捉起来重惩,听了薛白所言,沉吟道:“你先去办。”

“遵旨。”

李隆基道:“这些杂报你等带回去,给朕好好反省!”

“臣等知错,臣等遵旨。”

三个臣子才退下,陈玄礼已匆匆赶来,与李隆基低声禀报了几句。

“民间报纸的来源还在追查,但臣已查到一些别的事,许王府中‘平白’出现了一些不堪入目之物……”

李隆基听了,脸色难看起来,道:“召徐氏及其二子觐见,再召李璆候见。”

~~

“啪”的一声,李林甫将一叠民报砸在陈希烈面前。

“坊间小民都可以刊印,你与本相说不能掌控刊报院?”

“右相,这是两回事,你看看这刊得多粗劣。无非是一些书商见有利可图,随便刊一些。”

陈希烈满脸苦色,拿起一份《天宝时闻》看了看,目光一凝,骂道:“这狗贼子,还抄我放出的谣言。”

李林甫愈发没好气,吩咐道:“查,查是谁受人好处刊的这些东西。”

这话不是对陈希烈说的。

陈希烈却是应道:“右相,此事如何查?若让南衙十六卫扰民,可想过圣人已命北衙暗查此事?”

“你是何意?”

“民间刊报,一份十钱亦难回本,岂有几个人愿意花钱买?此事无利可图,自然不能长久。更何况,此事与右相无关,右相何必沾惹?”

陈希烈之所以出言相劝,也是有原由的,末了小声补上一句,道:“书报商收了何人的好处,右相分明知晓,何必兴师动众?”

李林甫问道:“李璆想让儿子嗣许王,圣人都已答应了,他为何画蛇添足?”

“想必是被李珍等人的吹嘘之言吓到了。”

陈希烈道:“办丧以来,我看那徐氏十分端庄。李璆估计也知若不能坐实徐氏偷人,早晚守不住嗣许王之位,万一等那两个孩子长大了,圣人又觉得像了。”

“蠢,李璆诬李珍偷情,圣人反而要把那两个孩子再召进宫中看。”李林甫道:“弄巧成拙了。”

陈希烈笑道:“右相何必理会他?此事与我们无关,由他去便是。”

李林甫皱眉,道:“本相不许有人操控舆情。”

“谣言与民报本身并无区别,无非是口口相传或纸笔相传罢了。官报一出,也就盖棺定论了。”

说着,陈希烈递上那份《天宝时闻》,道:“重要的是,这些谣言当能让薛白感受到危险。右相若能外放他任江宁丞或是太原畿县尉,则可将他调出刊报院。”

“不急。”李林甫淡淡道。

“是。”陈希烈笑了笑,应道:“且让这竖子着急。”

两位宰相遂不再议论此事,转而说起新任秘书监的人选,这才是李林甫真正关心之事。

许久,苍璧匆匆赶来,禀道:“阿郎,圣人亲自下旨了。”

“快去迎。”

……

李林甫与宫中来人低语了许久,方才阅览圣旨。

陈希烈偷眼瞥去,唯见那一张神色刚戾的脸越来越凝重。

“右相?”

“秘书省被一分为三了。”李林甫叹息一声,道:“圣人下旨,另设弘文馆,专供学子借阅书籍;刊报院亦从秘书省剥离而出,暂时还是由薛白刊报。”

“什么?”陈希烈如丧考妣,心痛异常,问道:“可……为何如此?”

“李璆蠢材,想利用民报挟持舆论,被反噬了啊。”李林甫道,“圣人已让李瓘之子李解承嗣许王了。”

“为何如此突然?”

“李璆竟还派人到许王府制造伪证,被北衙查实了。”

“他太糊涂了啊!”

李林甫道:“都以为圣人说这两个孩子长得不像,是见过他们了。实则竟是李璆欺君,利用圣人说‘父子年纪相差太大’造势,使众人不敢出头。结果,这报纸一出,惹了众怒,李璆又是惯犯,没人再信他。”

说着,他忽皱了皱眉,想到一个可能。

李璆这么蠢,竟能想到收买书报商?倒不如直接放谣言,圣人还不至于如此震怒。

再看这结果,此事很有让人疑惑之处啊。

之后,李林甫又摇了摇头,心道此事薛白没有得利,反而失了些圣眷,旁人亦然……那就只能归咎于李璆太蠢了。

“圣人大怒,重降李璆为郢国公,罢其上柱国、宗正卿、殿中监等职。”

陈希烈愣了愣,喃喃道:“如此一来,公卿之位又空出两个?”

“是啊,这是诸王协力的结果,无可奈何了。”

李林甫把手中的报纸卷起来,轻轻拍着手掌,越拍越急,越拍越急。

“旁的先不管,务必先拿下刊报院!”

说着,他焦急地踱了几步,道:“你再去问薛白,放外想要何职,若不是太过分,本相会考虑。”

陈希烈还没想明白,不由疑道:“右相,整件事还有……”

“还不快去?!”李林甫急叱一声,“耽误得起吗?!”

还有一些伏笔没收完,等下一章写完会清晰一点,今天也写了快1万字~~求月票,求月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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