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地穴

李方盯着地图,瞧了一会之后,道:

“若要去此处,沿官道前行尚需一整天路程。”

“那今夜在刺史府歇脚?”

韩忘之问。

“刺史府便算了,”李方显然也属不喜欢这地界的做派,“此刻天色尚早,往北走可至邻镇,能缩短些行程。”

众人皆无异议,早完差事方为上策。

队伍未作耽搁,进城取了马匹便沿石板路疾驰出城。

当众人策马离去时,青泥湾畔的三重朱阁内,正笙歌鼎沸。

此楼名唤临海牙,乃青泥湾顶级酒楼,素日门庭深锁,唯显贵莅临方备珍馐美馔以待。

“敖兄且品此酿,此乃大兴名酿半点红,窖藏二十载的珍品。”

吕刺史殷勤举盏,对面锦袍男子含笑接过。

浅啜一口赞道:“味道不错。”

虽然是这么说,但他没喝多少。

吕刺史能看得出来对方其实并不怎么喜欢这酒,但是他也不太在意。

毕竟酒桌上的社交就是这般,大家乐呵乐呵就完了。

至于桌子上的菜肴,这位倒是吃了不少,尤其是喜好吃鸡肉炖出来的汤品,吕刺史早就知道这事情,就多让人备了几种。

眼前这人是大胤国的大鸿胪敖秤,专司大兴此方,而且他还是大胤的四皇孙,地位不低。

之所以他这么一个皇室血脉为什么非要当鸿胪,主要还是因为他擅使一种飘洋术。

若用此法跨海至大兴,顺风时二十日可抵,寻常不过月余;但如若是寻常船只想要走这条航路,少则三四月,多则半载。这一来一去便要耗去整年光景,实在费时。

宴席正酣时,吕刺史刚要再与敖秤寒暄两句,忽见门外人影晃动。

定睛看去,正是敖秤贴身侍卫敖宁提着个小姑娘跨进门槛。

敖秤见到女儿先是一怔,旋即苦笑摇头:

“你个丫头,是不是又偷偷跑出去了?”

“我才没有!”

敖惜春一落地便撅起嘴,却在敖宁目光扫来时缩了脖子:

“就一小会。”

“你这丫头,真是令人不省心。”

敖秤招手唤人,原以为要挨训的少女却只觉头顶传来温暖掌温。

待父亲臂弯揽过,敖惜春立时笑眼弯弯坐上膝头:

“爹爹,我遇见个极俊俏的公子,他袖中还藏着个有趣的小东西呢!我可喜欢他了!”

汤匙在瓷碗边沿轻磕出声,敖秤执勺的手微不可察地晃了晃:

“男的女的?”

“男的。真的可好看了。”

“……是吗?”

敖秤垂目搅动汤羹,面上辨不出情绪,但勺子搅拌的速度却是越来越快。

“这小丫头跑到了城外,那里有几位热心的大兴人。他们自称是京城过来的人。”

敖宁倒是如实把所有事情全都说了出来。

吕刺史听到这些话,嘴角微微一抽。

白日里见过的那行人模样立时浮现在眼前而,那一行人当中也确实有一个面相非常好看的少年郎。

说的应该是他们吧。

怎地跑到城外去了?

便是连忙打了个圆场。

“孩童就爱这些花哨面相。”

“……”敖秤平缓了一下情绪,露出个笑容,溺宠的摸了摸小丫头的脑袋:“到时候若是能找到他,便带着他上船,让他回大胤。”

还没等小丫头欢呼,不怎么识趣的敖宁却是摇了摇头:

“那位俊公子能瞧得穿我的法门,应当接近点星。”

满座霎时寂然。

敖秤转头看向吕刺史,吕刺史想了想,露出了一个笑容。

虽全然不明就里,却觉这般应对最是稳妥。

不是,京城竟遣来这般高人?

早知此案紧要,却未料重视至此。

宴会暂时陷入沉默,敖宁却好像完全不认为自己刚才说的有什么问题。

她直接就坐到了本就空了的一个位置上,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咂摸了两下嘴。

“不好喝。”

她说的很直接。

夜阑人散,吕刺史回府便召来副官,打听片刻情况之后,吕刺史眉头也是皱了起来:

“他们没回来?”

“是。”副官点了点头:“他们打算开坛做法,但没有您的文书,我自然是没办法答应他们。现在的话,他们应该在城里找了处住处吧。”

“明天如果他们再来府里,定要客气一点。”

副官闻言稍感疑惑,以他对上司惯常作风的了解,这般言辞实属罕见。

他暗自记下却未多言,只按例行事。

结果直至第二天早上,一众人也是完全没回来,副官本来没把这事放在心上,直至吕刺史又来找他。

耳听着离开的几人没有回来,吕刺史脸色也是微微变了变。

“许是直奔案发地了?”

副官见刺史神色微变,低声探问。

听到这句话的吕刺史长长叹息了一声。

他并没有给副官讲任何昨天发生的事情,只是暗自寻思着,自己下次去京城恐怕得找人家登门赔礼了。

……

北镇地处青泥洼以北,过此镇需继续北上,跨过北山关方见目标山峦。

关隘之外已属北境范畴,林江忆起赵爷府邸在此,却不知具体方位。

林江还记得赵爷的府邸就在北境这边,但他当时和赵爷分别时没有询问赵爷府邸具体在哪,想要找的话估计还得问问身边的。

中午午餐之后,李方又是打开了地图,他看了一会儿之后,也是不由得感慨一声:

“北境啊,当真是好久没来了。”

“你之前曾在北境待过?”方脸女子疑道。

“待过些时日,”李方道:“原是兵部将士,在北境对抗草原蛮人时负伤退下,蒙高卿青眼才转调刑部。”

说到这里的时候,李方虽然没什么太多的表情,韩忘之倒是替自己师傅洋洋得意了起来:

“师傅当年在战场上可威风了,手刃的蛮人不计其数。”

“不过流寇尔。”李方摆了摆手。

“那咱们过了北山关,岂不是会碰到草原人?”林江在旁侧问道。

李方摆了摆手,笑道:

“自然不是。北境广袤无垠,中间隔着万里缓冲地带,纵使快马加鞭朝北疾驰,也需半月才能抵达前线。况且游牧部族并非尽是蛮夷,半数已归化我大兴,既通贸易又善畜牧,算得上良民。”

眼见着林江感兴趣,李方干脆就多说了些内容。

据其所言,大兴北疆尽处横亘着延绵丘壑,翻过这道天然屏障便是水草丰美的北原,数十部族逐水草而居,百年间与中原摩擦不断。

关于草原铁骑,按照李方说法,他们善用诡奇战阵,更豢养诸多异士,令边军颇为棘手。

林江也想起北方草原大概有两个棺材,只是不太清楚自己要怎么去到那边。

言毕,众人扬鞭北驰。

终于在太阳即将落山时,终见北山关隘后巍峨峰影。

暮色渐深,但见终点近在咫尺,众人未作犹疑便沿山道前行。

入得山中,觥玄自怀中取出数粒白米,将米粒轻置石阶。

那些米粒竟摇摇晃晃立起,沐着月华沿石阶徐徐挪移,宛若引路萤火

小山参见此奇景欢欣跃动,自林江袖间滑落地面,学着米粒摇摆姿态蹦跳跟随。

月轮当空,一行人循着灵物踪迹穿林过树。

约莫半个时辰后,幽谷豁现眼前。

但见两方巨岩如门神对峙,中间嵌着块碑状青石,正严严实实堵住岩壁入口。

“就是这里了?”

李方问觥玄,觥玄则是低头看了一眼地面上正在绕着那块大石头来回转的米粒,点了点头。

林江下了马,也是缓步走到了那块巨大的石碑前。

这该是铁皮子口中的断龙石了。

林江来之前打死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会以这样的契机来到这个地宫旁边。

只不过看到这断龙石后,林江也明白为何内脏能在一夜之间到这里了。

恐怕是真的动用了京城的棺材。

当林江伸手扶抚上断龙石时,略显凹凸不平的触感却让他微微皱起了眉头。

月光如水漫过碑身,映出背后密密麻麻的铭文。

他认认真真瞧了一会,只发现这上方字迹并非是大兴当中的常用字体,而是一些更古早的文体。

看起来……

有点像是内视宫殿当中小金人给他展示的那种文字。

“柳芳月。”

“在。”

“你把这些文字全都记下来,等着去给小金人们看看,问问他们知不知道什么。”

“好的。”

柳芳月开始记录起来眼前的文字。

“咱们现在怎么说?直接就进去吗?”

方脸女子在旁边问道。

江浸月仰首望天,星河正从云隙渗出:

“明天吧,今日太晚了。先在这里安营扎寨。”

时间确实有点晚,摸着黑下地宫明显不是一个理智的选择。

便是干脆在原地整理起来了营地。

晚上没有吃饭,林江便又从乾坤袋当中拿出来了备用的食物,江浸月开始做饭。

营火噼啪作响,众人已经开始准备起来了下地宫需要的物件。

林江也在篝火旁坐下,他是没什么需要整理的。

他稍微觉得有些无趣,便是盯着觥玄扔在地面上的米粒。

瞧着瞧着,林江忽然发现这些米粒改了方向,不再试图朝着石碑爬,而是去向了别的位置。

下意识朝着那方看去。

月光之下,

林江看到远处树下,

站着一团内脏。

(本章完)

第183章 出逃的脏器

内脏?

内脏!

林江第一时间脑子还没反应过来,直到远处的内脏在看到众人之后被吓了一跳,转头就跑,他才跳丈高:

“脏器在那边!”

其他人听到林江这句话之后皆是微微一愣,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还以为他突发癔症。

林江哪里有时间去管其他人,整个人已如离弦之箭冲向密林,经过之处碗口粗的树木应声而折,草木山石四散飞溅。

正用膳的韩忘之被气浪掀翻,呛得咳嗽连连,好不容易缓过来,才瞪大眼睛看着林江消失的方向。

好大的力道!

这是韩忘之第一次瞧见这位公子动手。

他本以为这么一位风姿卓绝的公子,应当是术法的高手,以飘逸为主,却没想到对方竟然是这般里还是的……额,蛮夫。

不对!

刚才朱公子是不是喊内脏来着?

众人这才醒悟,顺着林江撞出的路径疾追。

等几人来到尽头的时候,发现林江已经停了下来。

在林江的面前坐着一个瑟瑟发抖的男人,正满脸恐惧的盯着对方。

这男人看起来年纪不小,穿着一身樵夫打扮的衣服,内衬是粗麻的衬衫,外面还披一层马甲,下面的裤子上缝了好几个补丁,背着刚打来的柴火,手里还拿着柴刀和斧头。

他惊恐的看着眼前已经被林江硬生生开出来的道路,再看眼前这俊俏少爷时,活像是见了鬼。

眼见着林江背后又来了一群人,这樵夫更是吓得直接跪到了原地,接连给众人磕头:

“几位大老爷哟,俺只是附近的樵夫而已,俺无意冒犯,千万不要杀俺,千万不要杀俺啊!”

众人面面相觑。

刚才林江是看错了?

不过这樵夫被吓成这样倒也是情有可原。

不管是谁大半夜瞧见远处山林树木层层倒开,恐怕都会被吓得腿根发软。

江浸月蹙眉打量眼前樵夫:

“这个时辰还来砍柴?”

“老爷明鉴,村里刘大户日日催缴钱粮。家中老母病重,实在没法子才摸黑砍柴,只希望能够一天多干一点,给我老母买足看病的钱。”

他言辞恳切,面色悲伤。

方脸女子面露不忍,上前扶起樵夫正色道:

“你且放心好了,这件事情我们之后定会处理。”

话音未落却似觉失言,急转头看向同伴。

李方与韩忘之颔首附和,其余人却紧盯樵夫蹙眉不语。

樵夫被盯得发怵,瑟缩道:

“老爷们这般瞧俺作甚?”

林江伸出手,指了一下地面:

“你看到这些米了吗?”

樵夫低头惊见衣襟散落数粒白米,而这些白米好像是活过来了一样,正在绕着樵夫跳舞。

“这些是米婆问米术,问的是我们找的脏器。”林江道:“现在这些米粒正在你的身边跳呢。”

听到这话的男人明显愣了片刻,随后他突然张开嘴,发出了一声怪叫。

这尖锐的叫声似是夹杂着某些术法,竟是震得周围地面卵石都随之震颤。

紧接着,这股尖啸声竟是直接从樵夫的嗓子向下转移,来到了樵夫的腹部位置。

樵夫整个人上半身向后仰,马甲和衬衫下的两侧张开,露出了一条自胸膛延伸一路到丹田位置的血红色伤口。

他的胸骨也发出噼啪作响的声音,伤口直接炸开,一坨血肉模糊的脏器破膛而出,裹着腥风直窜树梢。

而原本剩下的那具躯体,则是无力的倒在了地面上,肚腔当中敞开,里面空空荡荡,已是完全看不见任何血肉。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直接把方脸女子吓了一跳,但旁边的林江他们却并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觥玄翻腕抖出黄符,脏器喷出血箭阻截,符纸却似活物般凌空折转,精准贴上脏器心脉。

然而整个脏器却没受影响,落到地面上之后,用自己那如同蛇样的肠子化作腿,撒腿就想要跑。

“嗯?”

觥玄眼神微滞,指诀暗掐间,那道飞出的符箓骤然发出稚童嬉笑。

霎时化作绳索将脏器牢牢缚住。

又是一股不知从何处而来的莫大力道,直接拽着脏器朝着旁边石壁上猛拉。

脏器在绳子当中想要挣扎,可力道却完全比不过术法,最终被整个贴到了岩石上,炸出几滴飞溅的鲜血。

直至此刻,那尖叫着的脏器发出的声音才变成了哀嚎,听起来颇为惨烈。

待到这脏器被彻底制衡住,方脸女子他们仨人才终于把目光投到地面上的米粒上。

这些米粒正围绕着脏器来回跳舞,小山参其实没搞懂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情,想了想也跟着在旁边一起跳。

方脸女子耳尖泛红,局促地挠着鬓角:

“是我眼拙,没看出来这个情况。”

“无妨,只是这团脏器法门着实古怪罢了。”林江道,“寻常情况下一般人也确实猜不到他会躲在躯壳内。”

但他当时也并非是因为这些米粒才瞧出来了这樵夫不对劲。

先前观气时察觉其思辨之气竟凝于丹田之上,全然悖逆常理,这才暗生警惕,又见觥玄的米粒悄然随行,这才分辨出来不对劲。

“这便是柳尚书的脏器?”

“那应该就是柳尚书的脏器了。”觥玄道:“人言可伪,术法难欺。”

言罢却莫名缄默片刻,似自语又似诘问:

“术法应该不会骗人。”

“究竟何等邪术能使脏器离体自遁?”

周遭几人听闻此言也都是陷入了沉默。

虽然大兴当中邪门的东西法门不少,但是邪门成这个样子的,他们也确实是第一次看到。

脏器离体之后竟然还会自己跑走,听起来就不像是正儿八经的法门能够做到的。

觥玄皱眉凝视脏器左心位置的符箓:

“我刚才使用的这符箓有乱炁的效果,正常情况下是足以让这种邪祟之物停下,不过我本以为他炁息调用会在心脏位置,却不想不是,只好用粗暴一点的手段强行给他捆住了。”

林江扫视石台上被缚的内脏团,暗红肌理异于常人的柔韧,粗麻绳勒陷处仅渗出血珠。

想这些无用,林江干脆直接走到这团脏器旁边,居高临下紧盯着对方:

“可是柳尚书?”

“别抓我……别杀我,你们想要什么?我什么都能给你们……”

脏器震颤发出沙哑男声,粘稠声波激得人后颈发麻。

“我等乃是京城六扇门中人,今日过来便是查脏器一事。”江浸月接过了林江的话,她讲起这些话来明显就正式许多:“你是否为柳书文脏器?为何在此?那边那户樵夫是怎么回事?将事情老实交代。”

“我……我是谁……”

这团脏器在听到了江浸月问话之后,却也是显得有些迷茫,它在绳子旁边稍微扭了扭身体,好像是在用力思考一样:

“我之前好像叫柳书文……应该是叫柳书文,我记得我好像被关起来,然后发生什么来着……我记不太清楚了。”

江浸月皱起眉头,觥玄则是又从自己怀中掏了掏,拿出来了几根针。

“道长?你这又是什么?”方脸女子惊问。

“这是祖师爷的手段,扎下去两根之后,祖师爷就会下来帮忙,把这人的实话从嘴里翘出来。”

觥玄又祭奠出来了自己全能的祖师爷。

但觥玄也是又补充了一句:

“只不过这手段也并非全能,如果说被施法者真的已经疯疯癫癫,没办法构建起来自己的思绪,那么祖师爷也没办法将真正的内容从对方的支离破碎的意识当中带出来,而且……”

觥玄有点犹豫的盯着眼前这一大团脏器:

“我不太确定这东西还是不是人。”

“先试,不成便缚了直送京城。”

其他人给觥玄让开了位置,觥玄也揉搓了两下手中的钢针,瞅准脏器几处关窍,银芒连闪没入血肉。

紧接着他口中喃喃的一番,听起来似乎是在请祖师爷。

几根针上闪烁出了微微光辉,林江忽然听到耳畔旁边吹起风声,隐约之间感觉好像什么东西的视线扫过。

下一刻,这几根针便是绽放光芒,如同夜空当中的莹莹星火。

原本还在不断扭曲着的脏器逐渐安静了下来,直到最后已经彻底不动了。

眼见这功法作效,觥玄才拿腔作调的开问:

“你是谁?”

“我……我记得我好像叫柳书文……”

“那边那个樵夫是怎么回事?”

“白天时候在这里遇到了一个樵夫,脏器一直离开肉体不怎么舒服,我便把他的脏器取了出来,自己钻了进去。”

众人闻言皆是脸色一沉,江浸月自怀中掏出本簿册,捏着炭条草草记下几笔。

这应当是罪状录。

失去靠山的柳书文犯下这等事,自然无人再护他。

“你如何从京城逃到此地?又是施了何种邪术,竟能脏器离体苟活?”

“我……”

问到这里的时候,这脏器明显扭动了一下。

好像是回忆了好久才终于从不知何处的发声器官里面说出了犹犹豫豫的话:

“我记得……监狱里面有人给了我一颗金色的丹药,他让我吃下之后回忆家乡,我就来这里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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