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云梦泽

吴升没敢继续前行,而是很快退了下来,在一处山岩下考虑行止。

目前的状况,存在很多不确定。

那个叫金无幻的家伙是否还活着?

他是否还记得十年前的约定并且信守然诺?

他是不是这个冬天过来?之前来过么?亦或会等到隆冬时节甚至冬去春来?

该死,当年的自己要是对他提出的约期认真一点就好了,至少能把时间定得准确一些。

太多的不确定让吴升心乱如麻,他干脆围着天门山转了起来,在几条山道外守株待兔。就他现在的模样,再加上修为尽失,只要不往山里走,被楚军发现也没什么太大的危险。

好在回到了自家门前,对这片山林很熟悉,在哪里可以采集到足够的浆果,在哪里架设捕猎陷阱,他都了若指掌,因此倒也饿不死。

当天门山上雪花飞舞的时候,吴升已经在山下守候了一个多月,而这一天,楚军开始撤离了。

上百名楚军沿着山道下来,其中夹杂着十余名佩剑修士,如此阵容还是相当奢华的,也说明楚国是真心想要抓住他。

吴升躲在远处的岩石下避雪,偷偷看着他们踏雪离去,直到旌旗淹没在雪天之中,这才松了口气。

当晚,吴升依旧不敢上山,而是去了近几日常居的山洞,踏实的点燃篝火,吃了顿热腾腾的烤兔肉,好好睡了一觉。

第二天时,雪花依旧飘洒,吴升将身上穿戴的几张兔皮用绳子紧了紧,然后捡了根树枝做手杖,沿着山道上山。翻过两座山坳,沿着一条小溪折向山北,前方就是翠云谷。他没敢立刻进去,而是爬上了东边的山顶,在一处露台边,借着山石的遮护向下望去。

山坡上,一圈柴篱,两间茅屋,这便是他的家。

但谨慎起见,他不打算回家,准备在这里蹲守那个叫金无幻的家伙。山顶视线很开阔,只要金无幻出现,会看得非常清楚。

唯一的问题,就是缺乏食物。他不敢去打猎,担心错过了金无幻的到来。

过了两天,吴升将前些天打猎得来的兔肉吃光,便开始考虑粮食问题了。

记得离家的时候,屋中存有半缸粮食,房梁上也吊着肉脯,这让吴升越想越慌,慌得跟猫爪子挠在心上一般。

虽说这些吃食被楚军祸害掉的可能性极大,但万一有残留呢?另外,天气也越发冷了,曾经的自己不畏寒冷,可现在修为全失,有点挡不住寒风。

但凡有了念想,饥饿感就很难顶住了,到了第三天午后,吴升决定忍到夜晚时分回家转转。

眼看着天色一分一分变暗,当弯月挂在天上,照得雪地微微泛白之时,吴升长出了口气,他觉得这是自己渡过最漫长的一天。

刚要起身,却见山坡下一道身影不知从何处出现,掠过雪地,飘入自家正屋之中!

莫不是金无幻那厮?

吴升瞪大了眼睛望去,那身影进入房中后,待了很久都没出来,于是他连忙下山,下到一半时躲在树后,这里离茅屋近了不少,可以看得更清楚,但茅屋一片寂静,也没有光亮透出。

会不会是金无幻?要不要过去见面?

反复思考着这个问题,吴升一时间犹疑不定。

正在这时,刚才进屋的人出来了,他身边还跟出来另外一人,原来这三天里,屋中一直有人!

只见两人拱手道别,一人踏雪而去,另一人则返回茅屋,隐没在黑暗中。

吴升半倚在树后,一颗心砰砰乱跳。

他看清楚了,虽然见不到二人相貌,但他们都身着黑衣,在自己家中埋伏,明摆着守株待兔。好在自己硬生生忍了三天,否则此刻已然自投罗网。

吴升一步一步慢慢后退,不敢再于此间停留,直接退出了翠云谷。

离开翠云谷,犹豫片刻,拐上了去往鹿台的山路。鹿台是天门山中一处高台,和翠云谷隔着数重山梁,走山路大概两个多时辰,吴升抵达的时候,天还没亮。

来鹿台不为别的,是为了见人。

人生一世,谁没几个朋友,吴升也有一个,既是邻居,也是朋友,这个人叫邹齐,猎户邹齐。

邹齐原本并非猎户,和吴升一样,也是刺客,云梦泽盛产刺客和盗贼,这一点没什么奇怪。

两人当年曾经多次合作,遇到难以对付的目标时,便一起出手,也算得上生死之交。七年前,邹齐遇到了一个女人,于是金盆洗手,靠着积攒下来的钱,过上了平静的生活,转行成了猎户。

从那之后,二人之间便渐渐少了往来,尤其是邹齐的儿子出生后,便彻底断了联系。

邹齐的院子比吴升的可要气派多了,七间木屋以亭廊相连,外面用绿竹葺成高墙,墙内有池塘花园,还有鸡圈犬舍。

吴升没有过去叩门,而是坐在院门外的一块卧牛石上耐心等候,等待邹齐出来。邹齐的女人不喜欢自己,不是针对自己,而是她不喜欢刺客,不喜欢邹齐过去的生活。

等候稍许,院中便亮起了灯火,但片刻之后,灯火又灭了。

随着鸡鸣犬吠之声交叠响起,不多时,天色发白,一个女人推开院门,叉着腰站在了门口。她青裙素袄,既无绫罗貂衾,也无钗环珠坠,看上去就是普通农妇的打扮,但掩不住明艳秀美的容貌,活脱脱一个美妇。

吴升缓缓起身,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美妇先是疑惑的打量着吴升,终于还是确认了,咬着嘴唇道:“我家夫君已不问外事多年……去岁时,家里又添了女儿……”

吴升默然片刻,微微躬身,拄着木杖转身离开。

走下鹿台时,吴升一时不知该去往何处,腹中再次咕咕叫了起来,他已经饿了一整天了。想了想山中猎物较多的林子,准备去碰碰运气,只是下雪之后,野物难寻,想要有所捕获,委实没那么容易。

转过一道山梁时,吴升顿住了脚步,眼前站着个猎户,手持猎叉,肩扛包裹,正是邹齐。

(本章完)

第7章 不同的路

见到吴升,邹齐挠了挠头,歉然道:“我那婆娘就是这性子,胆子也小,总怕我出事,兄长别往心里去。”

吴升安慰道:“说的什么话,她是为你好。”

邹齐摇了摇头,又道:“听说兄长在外面做了场大生意,直入郢都,单剑刺杀楚国上卿,真是……”说着,眼中露出神往之色。

吴升笑了:“什么上卿,一个还没有炼神的乐尹而已。”

邹齐道:“话不是这么说,那可是当着士师孙介子和众多卫士的面下手,还能全身而退,当真了不起!”

吴升道:“我还是羡慕你,娇妻作伴、儿女双全。我这条路,难啊。”

再次沉默片刻,邹齐道:“兄长不要回家了,走远一些罢……前些时日,不单是士师府的高手,连稷下学宫的人都来过我这里,打探兄长的下落。”

“稷下学宫?”吴升忽然醒悟,昨夜见到的两个黑衣修士,怕不就是传言中的稷下学宫行走?

稷下学宫位于齐国临淄,是天下修行者心中的圣地,听说是世人与仙神沟通之所。自己刺杀昭奢一事和稷下学宫有什么关系?自己又不是魔道,更非妖物,不在他们镇压之列,他们可不管世俗之事,更不管刺客和盗贼!

邹齐摇了摇头,再次解释:“所以我那婆娘怕了,她并非对兄长有什么恶意……总之,兄长还是走远一些,先避一避风头吧。我给兄长准备了一些酒菜,供兄长路上驱寒。”

说着,将肩上的包裹抛了过来,拱了拱手,大步离去。

吴升接了过来,等邹齐背影消失在山梁之后,这才翻开包裹,里面是一个酒葫芦、一大包还带着热气的熟肉,以及上百个蚁鼻钱,沉甸甸的压在包裹底下。而这包裹打开之后,本身就是一件厚布斗篷,针线密实,晚上在野地里可以挡风。

打开葫芦,酒香扑鼻,吴升往嘴里灌了一口,暖意自腹中升起,眼睛忽然有些模糊了。

却听脚步声响,邹齐又出现在山梁上,却没下来,只是远远道:“兄长,险些忘了,有个叫金无幻的,上月来找过你,说是应十年之诺,我什么都没告诉他。此人提一根铜棍,腰间盘着条青蛇,很好辨认,兄长须得留神。”

吴升顿时一个激灵,忙问:“他去哪了?”

邹齐摇头:“不知,往鹿鸣涧那边去了。”

吴升追问:“走了多久?”

邹齐想了想,道:“总有十七、八天。”

鹿鸣涧是西北方向,从鹿台出发,有一条山道通往那里,走上一天就到。

吴升一边赶路,一边吃肉喝酒,肚子里有了东西打底,感觉浑身力气都回来了,丝毫不觉寒冷,更不觉得疲惫。

这可是自己重新修行的希望,得赶紧追上去,只是不知还能不能追得及。

鹿鸣涧这边有个村子,六户人家,既不是刺客,也不是盗贼,他们都是收赃的。吴升和他们都算熟悉,也在他们这里销过赃,却远远谈不上什么交情。

如果仅仅是应对楚国士师府的话,吴升可以大大方方露面,向他们打听金无幻的行踪,这帮人和官府不对付,没什么风险。但有了稷下学宫的行走们插手,可就不好说了,在学宫行走的威名下,他们的人品是无法保证的。

所以吴升不敢露面,只是在村外的林子中藏身,等待合适的时机。

等到傍晚时,机会出现了。

一个十来岁的小丫头蹦蹦跳跳进了林子,背着个竹篓子,捡拾雪地上的枯树枝。

见四下无人,吴升抓了把雪泥敷在脸上,又把发髻散开,这才迈步出来。这丫头是鹿鸣涧吕家的女儿,唤作二丫,可别被她认出来。

吴升的突然出现,骇了吕二丫一跳,不禁后退几步,袖中滑出一柄尺许长的短剑,手一抖,寒光乍现,短剑冲着吴升就飞了过来。

吴升正弯下腰和她说话,短剑刚巧贴着他的发髻飞过,“嗖”的一声将身后一棵小树斩断。

吴升压根儿来不及反应,身子僵在原地,顿时一身冷汗。

差点被杀了……

小丫头一剑失手,骇得倒退几步,眼见要叫,吴升连忙压着嗓子恐吓:“丫头,你敢叫我就杀了你!”

吕二丫顿时用手捂住嘴,于是吴升很满意,沉着嗓子道:“只要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放了你,也不怪你用剑射我,怎么样?”

见吕二丫点了点头,吴升开始提问:“和你打听个人,有个使铜棍的,大约半月之前来过鹿鸣涧,你可曾见过?他腰上还盘着条青蛇为带。”

吕二丫眨着眼睛,一边打量吴升,一边点头:“见过。”

吴升大喜,忙问:“他往哪里去了?”

吕二丫指着北边:“往锁云道去了,他跟牛伯伯家住了三天,给了很多钱,整天在山里转悠,到处找你,我们才不告诉他!”

吴升顿时有点尴尬:“二丫,你认出我来了?嗯……”

吕二丫眨着眼睛:“那个怪人到处找你,你又找他,你不是吴叔是谁?”

忽然拍手,兴奋道:“吴叔,听说你在郢都干了大事,光天化日之下直入上园,剑斩乐尹昭奢,士师孙介子、三闾大夫昭元率上百高手卫士都拦不住你,如入无人之境……”

见小丫头一脸的崇拜,吴升干咳了一嗓子:“没那么夸张,没那么夸张,这样,我要走了,不要跟人说我来过,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好不好?”

小丫头很遗憾:“吴叔要去找他斗剑么?哎呀,可惜娘亲和爹爹不会让我离家的……”

吴升笑了:“好好学剑,你刚十来岁的年纪,已入修行,且剑芒若隐若现,分明在炼气境上有了较深的火候,当真难得,若是去郢都士师府应募,卫士中也当有一席之地了。”

吕二丫撅着嘴:“我才不要去当卫士,我要和吴叔一般仗剑天下!”

吴升鼓掌:“好志向!”

转身要走,却被吕二丫纠缠:“吴叔,我将来学成之后,能不能找你比剑?”

“十年之后,我等你来找我!记住了,别说出去,这是秘密……”吴升敷衍着,加快脚步,往锁云道赶去。

吕二丫留在原地雀跃不已,又回想着刚才吴升躲避自己飞剑时的游刃有余,那分寸掌握得当真妙到毫巅,不由更是钦佩。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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