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8章 有光(感谢老E先生的盟主

破灭的余晖自石齿剑上喷薄而出,笔直的向前,将黑暗撕裂,汇聚为恐怖的一线,就好像将整个天穹分隔成了两端,刺破了地狱尽头的极限,甚至没入了深渊的最深处去……

一线残光,一闪而逝。

擦着槐诗的脸颊,飞过。

随之爆发的恐怖焚风便将槐诗的衣服点燃,整个半身好像化作了焦炭,皮肤龟裂破碎,但很快,龟裂的皮肤重新弥合,火焰消散,重新回归了完整。

槐诗依旧在前行。

分毫无损。

在最后的那一瞬间,丽兹终究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被疲惫压弯了脊梁,艰难喘息。

可是却忍不住怒吼,向着眼前的空气。

“烦死了啊!!!!!”

就好像被惹怒的小孩子一样,手里的遍布裂痕的石齿剑胡乱的劈斩着,在地面上留下了不快之极的裂痕。

“你们这些混账东西!为什么?你们究竟在搞什么鬼啊!难道、难道……我就不能救你们吗!”

可是却无法戳散那些早已经消散的幻影。

就好像无法唤醒已经死去的人一样。

甚至没有办法提着他们的领子将那些家伙痛打一顿!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你们要站到那个混账东西那边?

丽兹闭上了眼睛。

槐诗的脚步停留在她身边,静静的看着她,一直到她终于冷静下来,拭去了眼角的水迹。

“谢谢。”

他郑重的道谢。

回答他的是一根抬起的中指。

丽兹甚至不想再回头看他一眼,只是冷漠的道别:“去死吧,渣男!”

槐诗愣在原地,错愕许久。

不知道自己什么地方又惹怒了她。

许久之后,苦笑着颔首。

“好的。”

他看向前方沉寂的庞大殿堂:“我这就去……”

就此道别。

两人擦肩而过。

槐诗伸手,推开了眼前最后的大门。

锈蚀的金属摩擦,发出尖锐的声音,可紧接着,摩擦的声音又被从门后所涌现的狂潮吞没。

在漫长的时光中,所积蓄的无数苦痛,绝望,以及怨憎,寄托在这被尘封了千万年的哀鸣中,从门口呼啸而出。

粘稠的黑暗席卷,瞬间,吞没了一切。

整个永冻炉心剧烈的震荡起来,因为有虚无的黑暗洪流随着大门的开启,从封锁的最深处,喷薄而出。

美好天国的幻象在这一刻被撕裂了。

伴随着黄昏之乡的恐怖震动,无穷尽的黑暗冲上了天空,在这个世界之上蔓延,沉淀了千万年的憎恨形成的浩荡的海潮,从天而降,将一切迅速的吞没!

令触目所及的一切,彻底化作黑暗的绝境!

当一份绝望持续了无穷时光之后,将会从其中诞生出多么疯狂的诅咒。而当一整个地狱中的人被苦痛折磨到时间的尽头时,所形成的,将是多么恐怖的灾厄……

这才是永冻炉心真正的动力源。

永不衰竭的苦痛之泉。

在千万年的积蓄之后,形成了绝望的海。

现在,灾厄的盒子被打开了,从其中所流露出的不过是炉心运转时所泄露出的微末辐射,可那数之不尽的诅咒便足以令整个地狱都开始溶解……

癫狂的嘶鸣声在槐诗的耳边响起。

无数狰狞和疯狂的面孔从黑暗海洋里浮现,渐渐的想要伸手,拉扯,扯着他和自己一同……坠入这看不见尽头的绝望之中。

他们早已经疯了。

分不清究竟什么是救赎,什么才是解脱。所存留下的甚至不再是当年的意志,而是在永恒的黑暗和苦痛里彻底畸变和破灭的残灵。

就在大殿之中,乃是庞大到看不见边缘的黑海。

伴随着凝结外壳的破裂,那些沉寂了漫长时光的灵魂再度从痛苦中苏醒,在苦痛中哀鸣,诅咒着一切。

那沥青一般的海洋剧烈的翻腾,几乎从大门之后满溢而出。

可是所有的一切都被无数锈蚀的锁链拉扯着,封锁和囚禁在这囚笼之中,哪怕大门已然开启,可是却不容许他们走向自由一步……

无数幻影一样的锁链在大厅之中纵横交错,最后,汇聚在一处。

缠绕在一具遍布裂痕的破碎甲胄之上。

那是真正属于铸造者们的奇迹结晶,汇聚了曾经黄昏之乡所有的美好祈愿与希望,为了即将到来的天国所创造出的管理机械。

铸日者最后的心血,凌驾于一切铸造之上的铸造,在乐园之中向开垦未来的‘亚当’。

——总控中枢·齿轮皇帝!

只可惜,早在它诞生的那一瞬间开始,迎接它的就再不是乐园,而是看不见尽头的绝望所形成的地狱。

在徒劳的反抗中被地狱工坊主们所掌控,甚至成为了永冻炉心的控制中枢……可是这一份最后的坚持,依旧在痛苦和折磨中庇佑着最后的理智。

在诸界战争之中,令这一份憎恨化作匕首,从背后,刺入了地狱工坊主们的心脏之中,为自己的同胞发起复仇!

从此迎来永无止境的等待和绝望……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被重创的齿轮皇帝依旧守卫着自己的御座。

守护着那些苦痛和黑暗里渐渐疯狂的族人,守护着自己除了绝望一无所有的家乡……一直到时光的尽头位置。

如今,时隔无穷尽的时光之后,大门再一次开启了。

齿轮皇帝的破碎面甲之后,沉寂的骸骨,艰难的抬起了头。

看向辉光的来处。

看到了那个年轻人。

空洞的眼眸就好像被虚幻的希望所照亮了。

“初次见面,铸日者。”

槐诗郑重的俯身之心,“感谢你一直以来的指引和期待。”

“遵照你的呼唤和请求……”

“我来杀你了。”

那一瞬间,槐诗拔剑,向前,不顾无数绝望的侵蚀。

近乎愚蠢的走入了这一片诅咒之海。

自寻死路。

剧烈的动荡里,高塔上传来崩裂的声音。

林中小屋愕然抬头,便看到宛如山峦的沉重建筑从天空中砸落的样子,引发连锁反应,一阵剧烈的轰鸣迸发,从远方。

在踉跄的奔跑之中,他忽然被绊了一下。

原本三阶的升华者应该根本不会遇到这么可笑的事情才对。

可如今他竟然迈不过那个小小的台阶,踉跄倒地。他想要喘息,可是却感觉自己喘不过气来。

太多的灾厄了,太多的绝望。

令他曾经噩梦之中的一切变成了现实。

如此恐怖程度的绝望和诅咒,已经根本不是他能够适应的范围了。过于敏锐的感知令他在此刻疯狂的崩塌之中迎来了窒息。

只有怀中的迷梦之笼有一点点温度,散发出柔和的光晕,令他勉强能够维持神智。

继续逃亡……

整个黄昏之乡都在动荡之中开始崩溃了,触目所及到处都是裂隙和废墟,他甚至不知道要逃到哪里去。

早知道就不去撒尿了。

林十九现在后悔的想要上吊。

憋一会儿能死么?

否则的话,怎么会和大部队失散,自己一个人狼狈的在这个崩溃的地狱里逃窜。

第不知道多少次,他想要接通铁晶座的讯号,可是对讲机里却永远是那种混杂着哀鸣的杂音,甚至在诅咒的歪曲之下不断的渗出黑色的血液……活化成了一块狰狞的血肉,张开大口,向着他的脖子咬出。

林十九惊叫了一声,慌不迭的丢开了对讲机,可旋即才反应过来,那是自己最后的一线希望……

现在,一线希望落入了地缝中去了。

完了,全完了。

“老师救我呀!!!”

他欲哭无泪的呼号着,想要隔着骤然掀起的风暴寻找什么人影,什么人都好,哪怕死在一块呢,也好过一个人孤零零的上路……

就在他彻底绝望的时候,却看到无数漆黑的绝望沉淀里,浮现一线飘忽的光芒,照亮了其中的轮廓。

一个临时的庇护所?

——那个形状,是天文会的制式求生机构!

林中小屋惊喜的快要叫出了声,连滚带爬的起身,用尽自己最后的力气狂奔,扑入庇佑所的光芒中,奋力的敲打着门。

“开门啊!开门啊!!救命!!!”

门略微开启了一个缝隙,在他迫不及待的钻进去之后就迅速关闭了。

林十九已经感动到快要哭出来了,趴在地上还来不及起来,就开始呼喊:“谢谢大哥,谢谢大姐,谢谢叔叔,谢谢阿姨,谢……”

没有等他谢完。

他就愣在原地。

在一盏黯淡的灯光下,照亮了一个临时手术台,还有手术台上浑身百分之八十的面积被烧伤的老人,以及在旁边给他紧急救治主刀的花衣中年男人。

还有门口,那个神情冷漠的男人。

在漫长的呆滞中,林十九僵硬的吞了口吐沫。

他认识他们……或者说,每一个铁晶座上的学生都被强制性的补过课,认识了他们。

潘德龙、哈利奎恩,还有上校!

他们是剧团!

自己竟然钻进了剧团的老窝里!

可旋即,他便反应过来,自己现在没有穿铁晶座的防护服,也就是说,只要别让他们知道……

没有等他的侥幸从心中升起,就被手术台上那个苍老的声音撕碎。

“我记得……他好像是槐诗那个王八蛋的学生?”

主刀的哈利奎恩回头看了一眼,凑近了,捏着下巴仔细端详,点头:“对的,没错,他在牢里的时候还特地给我看过,还说自己的学生有多厉害有多可爱,如果将来遇到他们投降一定要照顾照顾……你是那个小的,我记得你!”

林十九如遭雷击,快要气得哭了出来。

竟然不知道应该先分辨自己是不是槐诗的学生,还是和他们讨论一下,自己先入门,自己应该是大的才对!

况且,老师你他娘的究竟多想要让人当二五仔啊?

现在好了吧……完蛋!

不等他有所动作,上校就忽然伸手,一拳敲在他的后脑勺上,令他一阵眩晕,怀里的迷梦之笼落地,失去神异。

再然后,三道便携性小型封印就套上去,还给林十九戴上了源质桎梏的镣铐。

“运气真好啊。”

手术台上,面目全非的潘德龙低头,端详着他的样子,被烧毁的面孔就露出了阴森的笑容:“我们可是刚刚拜你老师所赐变成这副样子,没想到他的学生现在竟然自己送上门来了。”

“你猜……如果知道自己的学生落在我们的手里,他会有多后悔?”

林十九僵硬的坐在地上,只感觉到一片绝望。可往往,在你绝望到觉得已经跌落谷底的时候,就会有更深沉的绝望来提醒你:做梦!

在庇佑所之外,传来了熟悉的呼喊声。

“小十九!小十九!!”

那是原缘的声音:“你在哪里?!听得见么?”

寂静的庇佑所里,上校和哈利奎恩对视了一眼。

不只是谁幽幽感叹了一声。

“运气真好……”

十分钟后,伊莎贝拉将热可可的茶杯放在原缘的面前,还顺带给她递上了一张毯子。

“能跑到这里来,你们运气真好,这里距离你们最近的庇护所起码有十几公里……”

成熟的妇人还翻了翻庇护所里的柜子,找出了一罐子坚果,对着林十九晃了晃:“要不要来一点?”

林十九坐在椅子上,尴尬的摇头。

在原缘恼怒的瞪视里。

“放松一点,潘德龙那个老王八蛋就是喜欢吓人。”

伊莎贝拉摇头叹了口气,安慰道:“再怎么样,我们都是老师,虽然你们不是常青藤的学生,我们也不至于沦落到拿你们来做文章的程度……喝完之后再吃点东西,睡一会儿也没关系,回头等你们老师接你们回去。”

她停顿了一下,抬头看向窗外的高塔,还有高塔之中源源不断喷出的绝望海洋,忍不住耸肩:“如果他还能活着的话……”

在紧急手术完毕之后,哈利奎恩丢掉了手套,凑了过来,仔细端详着他们的样子。

好像去动物园看猴子一样。

要多稀奇有多稀奇。

“你们真的是槐诗的学生?”他有点难以置信,“不像啊。”

林十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老师那么浪的人天底下哪里能找到第二个啊……其他人要学他,早就浪死了。”

哈利奎恩的表情顿时古怪起来,耸了耸肩,没有说话。

可手术台上的潘德龙却抬起了眼睛。

“浪?或许吧,这一点你说的没错,那个混账东西总让人感觉死了活该……但应该不只是如此才对。”

他看了一眼原缘,又看了一眼林十九,就越发的不满:“我虽然不知道他究竟教了你什么,但你却没有学到他最厉害的地方。

小子,你和他之间还存在着根本性的不同……究竟他不是一个好老师,还是你不是一个好学生呢?”

原缘闻言,眼神就变冷了,正准备张口说话,被旁边的林十九按住了。

“老爷子,打了针之后就赶快歇歇吧,不要白费功夫。”

林中小屋满不在乎的挥手:“你难道觉得这种离间计对林家的人会管用?”

“林家?”

潘德龙皱眉,瞬间恍然:“林中有鹿是你什么人?”

“四哥。”

“林中关怀呢?”

“十二姐。”

“那就说得通了,难怪看起来就不像是什么好学生的样子。但我还是奇怪……”老人皱眉看过来:“你为什么会找他当老师?”

林中小屋翻了个白眼,不快的反驳:“我乐意,你管得着么!”

“你就当是一个教务主任的职业病吧。既然已经变成既定事实的话,究竟出自什么原因,其实也无所谓了。”

潘德龙沉吟片刻,缓缓的颔首,忽然开口说:“那么,就当做我多管闲事的问一句吧。”

在一层层绷带之后,苍老的男人抬头,看向少年的方向,忽然问:“林先生,在你看来,升华者需要老师么?”

林十九茫然的看着他,愣在原地。

不懂得他什么意思。

也才发现……自己似乎从来都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

“你现在反应过来了,对吧?”潘德龙好像笑起来了:“对于升华者而言,‘老师’这种东西难道真的需要么?

升华者并不是由知识而诞生的,而且也不需要知识,其中的文盲更不用说有多少了……想要继续成长,唯一需要的不过就是进阶的配方而已。

可全世界有那么多升华之路,有无数种圣痕,如今光是天文会所公布出的,市面上能够购买到完整道路配方的就不知道多少。

只要有钱,想要买,难道很难么?”

“招数?秘仪?这些都可以用钱买到,万孽之集上,甚至你能买到天文会不让买的东西。所谓的传承早就在你选择圣痕的那一段时间确定了,甚至更早,早在你出生之前……

林家我记得是东夏的贵血?同样也是传承了‘烛照者’圣名的家族吧?在这样的家族里诞生,你真的需要老师么?需要一个和你谱系和道路完全无关的老师?”

林十九没有说话。

也不知道如何去回答。

“倘若你成为他的学生是因为家族的安排,那么我可以断定,你至今未曾明白家族长辈所寄托在你身上的期望。”

“林中小屋,你在,舍本逐末。”

他凝视着少年,严肃的告诉他:“你从未曾在黑暗里看到那一缕最真挚的光辉……”

少年张口欲言,想要说话,可是却被潘德龙打断了。

“听好了,混账小鬼!”

在手术台上,那个衰微的老人瞪大眼睛,以不容置疑的庄严语气发出声音:“老师存在的意义并非教你如何去获得力量,而是作为先行者,作为向自己的传承者们昭示为何使用力量的原因,如何使用这一份力量的方法……告诉你,这一份力量将带你走向多么美好的未来!”

伊莎贝拉起身,想要按住他。

因为他的声音太大了,撕裂了伤口,令绷带之下的血水渗出。

但潘德龙却没有理会。

在层层绷带和纱布之下,充满意味的浑浊眼瞳中浮现出一丝黯然。

“小鬼,我发自内心的厌恶着你的老师,甚至恨屋及乌的厌恶你们,但我没有办法去否认他这一份决心有多么珍贵,我也不希望你作为一个学生,将自己的老师看做轻浮孟浪的家伙……哪怕那个家伙确实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混账东西。”

在寂静里,他的眼眸抬起,看向窗户之外飘摇崩裂的高塔。

再忍不住沮丧的叹息。

“抬头吧,林先生,像你的同学那样,去见证这一切。”

他疲惫的说,“这是你人生最重要的课程,不会再有第二次的珍贵体验,不要移开你的眼睛。

“你的老师正走在他所开拓的路上,正在以自身向你们展示——如何成为一个升华者,如何成为……英雄!”

伴随着他的话语,有一缕庄严的纯白,从黑暗的天地之间升起。

如此璀璨。

有光。

两更完毕,差不多九千字,应该把这一章拆成两章的,但想了一下没必要,就当补昨天的吧。以及,脖子疼……

(本章完)

第599章 报偿

此刻,铁晶座的舰桥一片尖锐的警报声,错误弹窗叠成一片猩红。

就在槐诗推开大门的那一刹那,整个黄昏之乡都进入了濒临崩溃的边缘,倘若不是穹顶巨人在不断的进行修补的话,如今早已经分崩离析。

可现在,诅咒和绝望像是海一样,开始一寸寸的将整个世界都淹没在其中……几乎所有的观测仪器都在以出场设置所允许的最高音量疯狂的尖叫。

通讯主管的耳朵快要被下属们的报告给吼聋了。

“警告,区域内深度值开始攀升……14、15……20!深度值20!”

“中心最终深度23!已经抵达理论极限!”

“高塔地区黑箱化完成,但无法封锁太久。”

“地狱溶解现象开始加速,预计最终时间从六个小时加快到了四个小时。”

乱七八糟的坏消息几乎把耳朵给堵上,可通讯主管真希望能堵上,至少不用再听后面的了。

“槐诗呢?”他扶了一下眼镜,问道:“还活着么?”

“生体信号不稳定,但机能还可以维持。”

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通讯主管看着屏幕上显示的体征数值,不知道究竟是应该松口气,还是把心提起来。

难以置信,怎么都这样了还没死。

苟的太过头了吧?

浓度如此夸张的诅咒环境,毫无防护的浸泡在里面,是个普通升华者恐怕早就被污染成不知道是什么的鬼东西了,哪里能像现在一样,竟然还有动弹能喘气的?

内里的状况,究竟又糟糕到了什么程度……

“图像呢?”

他提高了声音,“内部的图像传过来。”

“精度不足,机械处的人正在紧急更换探镜……不行,深度干扰太大了!”

“甭管你们换什么,就算换个头也没关系,赶快把问题搞定!”

纵然是以铁晶座的技术和惊人效率也依旧足足用了五分钟才剥去了因为深度暴跌所形成的噪音和干扰,将内部的状况展露在屏幕之上。

那是一片……沸腾的海洋。

永无止境的哀鸣里,黑暗在粘稠的翻涌着,暴怒的想要掀起狂潮,但是却始终无法挣脱束缚。

有祈祷的声音,也有尖叫,更多的是早已经麻木的空洞哀鸣。

那些残灵所酿造而成的灾厄之海迅速的翻涌着,数之不尽的肢体从其中延伸而出,胡乱的拉扯着,覆盖在槐诗的身上。

想要将他拉向黑暗的最深处。

在大门之外的时候,它们无法影响到槐诗,可一旦槐诗走入其中,那就再无任何防护可言。

深陷泥潭,无法自拔。

不断的有锁链崩断的声音响起,锈蚀的封锁无法再囚禁那些癫狂的魂灵。漆黑蔓延,有无数残影笼罩在了槐诗的身上

越是向前,就越是能够感受到自己在被迅速的侵蚀,同化……

“感觉……冰凉凉的……还……挺爽……”

在昏沉的喘息着,槐诗艰难的挤出了一个笑容,可笑容却比哭好看不了多少。

在他脚下,暴动的海洋不断的震动着,数不清的畸形的肢体源源不断的从其中伸出,拉扯他的身体。

丝丝缕缕的漆黑从它们拉扯的地方扩散开来,宛如蛛网一样,爬上他的脖颈,覆盖面孔。

那是绝望之中所孕育的诅咒,苦痛中凝结的精粹,由灵魂的残片所承载的记录。

还有它们支离破碎的记录和记忆……

每一次触碰,都令槐诗去‘感同身受’的去体会它们所遭遇的一切,令曾经发生在它们身上的事情在槐诗身上重演。

去蹂躏他的灵魂。

好像灵魂又一次裂开了,分裂成了千万个自己,不断的体会到铭刻在这黑暗海洋中的痛苦。

就像是曾经万象天球之中所遭遇的一切开始重演。

可这一次并没有挣扎和救赎,也不存在满足和结束,只有永无止境的绝望和痛苦。

越是挣扎,就在泥潭中陷落的越深。

哪怕是奋尽全力攀爬,也无法阻止粘稠的黑暗漫上脖颈,他在失去力气,一点一点的,被扯入黑暗的海洋之中去。

铁晶座上,有愤怒的咆哮声响起。

是大宗师。

“怎么回事儿,罗素!”

大宗师冲着教研室的投影瞪大眼睛,“这事儿你可没跟我说过!这是什么情况?”

就在观测之中,槐诗正在以常人千百倍的速度被地狱的记录侵蚀和同化,向着‘凝固’的结局坠落……那速度太快了,快的简直不可思议。

就好像他对此全无抗性一样!

“事象亲和的体质而已。”

罗素说:“他本身就是深渊记录的最佳载体,只不过亲和的程度有点过分而已,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吧?”

大宗师难以置信,“这么重要的事情你竟然不早说?”

罗素端着茶杯,平静回答:“你不也没问么?”

可哪怕看上去如何的义正言辞,如何的充满信心,可他的心情却绝非所表现出的那样淡定。

手里的茶杯端起来半天了,都已经凑到嘴边了,却一直忘了喝。

只是直勾勾的看着屏幕上传输来的景象。

目不转睛。

在他的另一只手里,还捏着紧急召回的启动开关,但始终无法下定决心使用最后的保险。

还差一点,就一点……

他忍不住凑近了,整个人好像快要贴到屏幕上一样。

看着槐诗最后的挣扎。

期待着奇迹的出现。

但就在那一刻,槐诗的动作却骤然停滞一瞬,眼睛瞪大,伸出的手掌僵硬在空中。

紧接着,被粘稠的黑暗之海彻底覆盖。

再看不见踪影。

高塔之上,那一线纯白的残光迅速衰微,被哀鸣声所撕裂。

地狱被黑暗所吞没。

一片死寂里,铁晶座的大屏幕,只剩下躁动的雪花,还有猩红的警告。

【信号中断】

“罗素!”

大宗师怒吼,“你还在等什么!!!”

“再等等。”罗素不自觉的,凑近了,凝视着眼前的屏幕,“再等一下……还没有到放弃的时候。”

在他手中的茶杯上,渐渐浮现紧张的裂痕。

煎熬的寂静到来。

只有秒针举步维艰的滴答声在回荡。

槐诗感觉自己快要融化了。

就像是落入墨水中的方糖一样,灵魂的存在渐渐稀薄。

可那种痛苦却越发的清晰,纯粹的反应在神经的每一个地方,可他却怀疑如今自己的身体里是否还有神经这种东西。

好像千万个自己同时沦落到千万个不同的地狱里,领受截然不同的苦痛。

他想要挣扎,可是却无法抗衡这一片黑暗海洋的引力,纵然不断的想要唤醒圣痕,可少司命却渐渐的无法再回应他的意志。

奇迹在离他远去。

太多的绝望了,好像无数次凝视着稚子的夭折那样。

庇护着最后意识的埋骨圣所已经开始龟裂。

即将在坠落中崩溃。

美德之剑的光芒在迅速的暗淡,再难以抗拒绝望的侵蚀,分崩离析。

最后的稻草就此断裂。

明明就差最后那一点……

槐诗想要苦笑,可是就连笑的力气都没有了。

在黑暗中,他闭上了眼睛。

只想叹息。

傻逼了吧,槐诗,这一次没有人会来救你啦。

毫无意义的赌上性命。

到最后,他也没有能够救得了任何人……

正是在那一瞬,有一只手掌从绝望之海的最深处浮现,撑起了他的后背,令他的坠落戛然而止。

槐诗愕然回首,在黑暗里看到了那一张被铁锈所覆盖的破碎面孔。

似曾相识。

那是……万变者?

那确实是曾经在分控中心中所见过的身影没错,创造出无数钢铁走兽的铸造者之王!

就在那一张不断剥落的面孔上,浮现出一丝微笑。

好像是幻觉一样。

不顾支离破碎的身体,他伸出双臂,将槐诗,向上撑起!

紧接着,另一只手从上方伸出,抓住了槐诗的手腕。

“你不应该在这里……这里不是你的葬身之地。”

在威严而狰狞的铁铸面孔之上燃烧着最后的光焰,名为‘恒定者’的铸造者拉扯着他,将他从溶解的边缘挽回。

然后,自身在黑暗中分崩离析。

再然后,是‘生长者’,宛如树木一般扭曲崩裂的双臂从黑暗海洋的最深处伸出,托着槐诗的身体,艰难上升。

“去吧,陌生人,到你应该去的地方去!”

有一个又一个的残缺轮廓在这一片海洋中浮现,曾经的铸造者众王们倾尽最后的一丝力量,将他从深不见底的绝望中撑起,向上。

不容许他堕落到那样悲惨的的境地。

在彼此交错而过的瞬间,将最后的希望和力量交付在他的手中。

在最深沉的黑暗里,有光亮起。

照亮了槐诗的眼瞳。

那是自永恒的绝望之梦里惊醒的残灵们张开双臂,将黑暗的大海撑开了小小的一隙,一点一点的,为他开辟出短暂的通路。

这是无数癫狂魂灵之中所存留的最后感激,向着救赎者所献上了微薄谢礼。

“谢谢你……”

幻觉一样的声音消散在地狱的哀鸣里。

槐诗愣在原地,看着掌心之中的那一缕小小的萤火,难以置信。

“看到了吗,槐诗?”

有遥远的声音从耳边响起,“在最深沉的绝望里,依旧有希望为你存留。”

飞鸟的幻影凝视着他的眼瞳,告诉他:“这不是什么偶然,也不是任何曾经有过的定例,无关我和其他人,而是由你亲自所带来的改变,由你所创造的奇迹。除你之外,在无人可得享这般殊荣。”

“你所做的一切,并不是毫无意义。”

槐诗没有说话。

正是在那一瞬,自微弱的萤火之中,有剑刃的轮廓浮现。

它在燃烧。

自最深邃的黑暗之中,照亮了槐诗的眼瞳。

点燃一切,撕裂了最深邃的黑暗海洋,令所有的哀鸣戛然而止,化作万丈狂烈的光焰,宣告自身的存在。

有莫大的力量自那一点渺小之光中涌现,化作洪流,驱散绝望。自庄严的长剑之上,勾勒出神圣的纹章。

就好像终于从沉睡中惊醒那样,少司命的神性运转在槐诗的躯壳中,倾听着无数绝望之中的祈祷,领受了这一份来自地狱的蟠祭。

降下天命!

正是在那一刻,有清脆的提示音从通讯之中响起,打破了铁晶座的死寂。

未知信号,接续!

猩红的警告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黑暗之海中所涌动的烈光,还有那个撕裂一切哀鸣的声音。

那是来自于绝望尽头的肃然宣告,渐渐化作雷鸣,响彻整个地狱。

“不要……温和的……走进那个良夜……”

在动荡的黑暗之海中,有人轻声低吟,告诉所有人:“苍老时,应当在日暮时燃烧咆哮。“

“咆哮吧,咆哮,痛斥那光明的退缩。”

“——怒斥,怒斥那光明的消逝!”

于是,绝望之海沸腾。

因为苦痛再也无法束缚他,无穷尽的波澜从蠕动的黑暗里泛起,令它们疯狂的挣扎,仓皇的想要逃窜。

就好像号角被吹响了,揭开第一印。

有消瘦的人影从黑暗中走出。

他在燃烧,他在向前,头戴着冠冕,有白马跟随他。

他要胜了又要胜!

罗素瞪大眼睛,下意识的想要喝水,可是茶杯早已经被他失手捏碎,再难掩饰自己的失态,可也已经没有人会再去注意。

所有人都怔怔的看着屏幕,看着那个宛如曙光那样从黑暗中升起的背影。

“太阳升起的时候到了……”

罗素轻声呢喃,咧嘴,眼睛里像是在放光,满怀着期待:“去毁灭一切吧,‘冉阿让’先生!”

于是,在黑暗的海洋之上,辉煌的剑刃高举,撕裂了晦暗的苍穹,照亮了那一双庄严肃冷的眼瞳。

“谨以全灵交付与此剑之上,美德将于吾等的传说同存——”

俯瞰眼前的绝望海洋,槐诗凝视着那一张张痛苦麻木的面孔,奋进全力的咆哮,告诉每一个苦痛的残灵。

“神明之大灵啊,以此剑为凭。”

此刻,像是真的有神明的意志响应槐诗的誓约而到来,运行在那纯粹辉光形成的剑刃之上,降下慈悲,令它化作万物的轴心,一切都应围绕此处运转。

在此宣告。

“——浩荡长夜,自此而终!”

剑刃斩落。

浩荡光焰轰然向前,令动荡的地狱骤然凝固。

不值一提的绝望和苦痛在它的照耀之下无声消散,黑暗海洋剧烈的抽搐着,向着两侧开辟而出。

展露出笔直的道路。

自燃烧的辉光之中,庄严的白马嘶鸣着,驰骋而出,跨越了黑暗的海洋,数之不尽的痛苦和绝望。

“铸日者,今日,我将拯救一切!”

槐诗俯瞰着被束缚的齿轮皇帝,告诉他:“为汝等,带来灭绝!”

在御座的束缚之中,那一张枯萎的面容露出微笑,向着已经到来的命运俯身,一层层装甲迅速的开启,展露出其中艰难搏动的心脏。

再无任何犹豫。

槐诗手中,辉煌的光焰之剑刺落,贯穿躯壳……将那一颗心脏,彻底撕裂!

瞬间的寂静。

紧接着,纯白的光焰爆发。

自上而下,将一切阻拦贯穿,彻底打破了灾厄的封锁,令无穷尽的黑暗从其中喷薄而出,燃烧着,扩散向四面八方。

“快快快快!!!”

铁晶座上,大宗师咆哮,“所有人的动作都快一点!启动所有的秘仪,稳定深度,这就是最后的工作了——”

那一刻,穹顶巨人阿特拉斯抬起面孔。

头顶着神圣的光环,向前踏出一步,伸手,按在了永冻炉心之上。配合槐诗的动作,自内而外的,将这一份只会带来灾厄和苦痛的神器,彻底破坏!

在失去了总控中枢的响应之后,残破的永动机再也无法阻挡来自外界的粗暴拆解。

毁灭形体,摧垮构成,打破平衡,泯灭奇迹……

这是最残酷的销毁方式,不留任何余地的,将永冻炉心,彻底毁灭!

早已经笼罩了整个地狱的秘仪如今化为了巨大的炼金熔炉,精确的为它带来灭亡,数之不尽的碎片从塔身之上坠落,在剧烈的爆炸之中,向着地面缓缓的落下。

本应该天崩地裂才对,但此刻却寂静的毫无声息。

当徘徊在这里千万年的哀鸣声迎来终结,所存留下的便是难以被打破的静谧。

无数蠕动的残灵终于黑暗中缓缓升起,随着秘仪的净化,消散在空气里。那些蠕动的畸形肢体在神圣辉光的照耀之下,迅速的僵硬凝固,分崩离析。

消散为一捧尘埃。

再无任何声息。

迟滞了千万年的安宁终结,终于到来。

当无数阴云散去的时候,便展露出遍布裂痕的天穹,原本令人作呕的呆板色彩在迅速的褪去,永恒的黄昏彻底的结束了。

在大地的尽头,好像有幻觉一样的曙光升起,吞没了一切。

结束了。

脖子疼手肘疼,原本打算请假的,但不想再拖了,更新稍晚,抱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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