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09.第1300章 是卿

第1300章 是卿

烧艾的味道充斥了殿中,令入殿的众宰执们都是齐齐眉头一皱。

章越是经历过这样场面,仁宗皇帝逝世之时,他与七位宰执见到的也是同样一幕。

经过这一切的老人都知道,仁宗传出过好几次病重的消息,每一次病重宫内宫外就出一次事情。

一次仁宗在宫中大呼‘皇后与张茂则谋大逆’,搞得张茂则几乎自尽,皇后也是左右不是人,参与密议立储的富弼等大臣们也是人人自危。

还有一次甚至还有乱兵图谋自立,竟然杀入宫中,幸亏曹皇后危机时稳住大局。

最后一次就是章越直宿时,他亲眼看得冯京如何焦急催促仁宗。

仁宗弥留之际都只剩最后一口气,曹皇后在一旁泣不成声,冯京一副不顾人死活的样子,一定要官家‘立下文字’传承大位。

从感情上说来,章越希望仁宗好好度过人生最后一程,可是大义而来不允许他这么办。

一旦皇位更替上失当……朝廷百官衣食饭碗都要……不对,是天下百姓就要陷入动荡不安中了。

想想当初仁宗立储时殿内韩琦,欧阳修等七位宰执都已不在人世了,甚至连神宗即位时的宰执也不在人世了。

不久前连富弼也病逝了。

章越历练仁宗,英宗,当今三朝,已经历两次继统之事,居然成了宰执中的唯二见证者。

章越仔细观察殿内,见张茂则,石得一等大貂珰面有忧色,却没有那等六神无主的样子,宫人虽小心翼翼也还算平静,心知官家虽仍是病重,但还算是稳住了。

“官家无恙?”

王珪率众宰执拜倒在官家榻前问安。

床榻上的官家缓缓醒转道:“朕稍安!”

众宰执们闻言稍放下心来。

只要官家活着就好!咱们用完就扔。

王珪察言观色,看到张茂则向他递了一个眼色,立即会意。他见章越欲从袖中取疏,轻轻动手伸手一按,示意他不要取出。章越不由看了王珪一眼,好家伙,这时候还在蛇鼠两端。

章越将疏纳入袖子,看你如何主张?

但听官家这时徐徐道:“朕昨夜思慈圣光献皇后(曹太后)之事,多追慕感思。”

帘后高太后一听默然,官家与曹太后这名义上的祖孙关系,比她这个亲母子还好呢。

官家先说了数句曹太后的恩典,高太后听了可是连连冷笑,还有一个想冷笑的则是章越。

英宗即位时,虽说七位宰执都不在人世了,自己可是全程在当场呢。

当韩琦七位宰执抵达时,曹皇后当时一句‘官家无子’,所有人都懵了。

当时韩琦应对得当,说官家早认了赵曙为皇子。

曹皇后又道宗室若闹怎么办。

现在章越想起来当时经过,曹皇后有些用皇储未定之意,用此与韩琦为首的文臣集团讲斤两的意思。

曹皇后哪不知赵曙已是皇子,分明是明知故问嘛。

后来的英宗更是有样学样,用不当皇帝来向韩琦等人漫天要价。政治中这样事,章越可是见得多了,帘后的高太后何尝不想学一学。

章越继续听官家胡诌,这不是他病急了发昏,而是隐晦地说给帘后的高太后听。

好好学一学曹太后。

但又是曹太后在过世前,就是将臣僚在立储时的异议之疏保留直到过世时才给神宗观看。

充分展示了政治斗争中人性不可测的一面。

才说了几句,官家便有些气弱,一旁石得一劝官家歇息。

官家又道:“朕还有几件事交代,韩忠彦升任礼部尚书!”

“召文彦博入京!朕有事托付他!”

闻言众臣皆拜下道:“陛下。”

官家对着殿顶徐徐道:“韦皐在成都,乃能以知暌南诏之好,使离彼亲我,卒收功西境,东得城盐之利。”

“诏王厚,回鹘,阿里骨都可照此收服,如此党项之亡无日。”

……

“契丹虽狼子野心,但贪恋本朝之利,可恢复贡币,与之议和。”

“高丽宜可交好,既可通商贸,亦可肘制契丹。”

……

“党项自祖宗以来,为西方巨患,历八十年。朝廷倾天下之力,竭四方财用,以供馈餉。凉州,平夏城之役之后,党项国势已竭,军无力一战。然不乘此机隙,朝廷内外并力一意,多方为谋经略,除此祸孽,则祖宗大耻,无日可雪;四方生灵赋役,无日可雪;一时主边将帅得罪天下后世,无时可除……”

“朕毕生用力于此,然不能生讨此贼,实是平生之恨!”

众臣听着官家如此言语,托付身后之事,不少大臣都是潸然泪下。

一旁石得一,宋用臣等都是泣不成声。

章越目睹此时此景,垂泪道:“臣无能!”

这时候章越难辞其咎。

眼见章越告罪,众大臣纷纷向天子告罪。

“卿何过之有。”

官家徐徐望了一眼群臣道:“天下事便到此为止了。”

官家言语间似有无限惆怅。

章越也不知天子是否真到了刻不容缓的一步,但此刻他已是下了决心。

一旁王珪看章越作色低声道:“陛下如此,我等不宜再言。”

章越看向王珪,这时张茂则,石得一,宋用臣满是疑惑看向两位宰相。

章越眉头一皱,急道:“我等身为大臣与国同休,岂有因陛下家事不顾其他。”

王珪闻言一脸懵逼,章越这话牛头不对马嘴,自己明明劝的不是这个啊。

眼见官家看了过来。

章越:“陛下,臣冒死直言!”

“今夏陛下令皇子侍宴,群臣皆尝见矣,昨日又得陛下言语,建储当以何人为师保言语。”

“圣意深远,臣思量了一夜,想起元丰二年时,陛下亲顾茅庐咨臣三事,首事便有托国建储之隐意。臣明春过后便辞去相位,念及陛下托付追至昨日言语想到,建储乃宗社大计,先立储君,再择师保辅之,以系天下。”

“臣自小臣为陛下亲擢至宰相,蒙陛下知遇之恩,不敢负陛下所托。”

“皇子肃然持重,可承继宗祧。乞陛下降下指挥,早建东宫,以安天下臣民!”

王珪闻言露出‘一切都晚了’的神色。

病榻的官家神色复杂,石得一,宋用臣不知所措。

帘后的高太后惊愕半响。

在众目睽睽之下,章越取出了袖中的奏疏道:“陛下,此乃臣等联名所奏!”

石得一仓皇接过,正当犹豫时,却见病榻上的官家居然坐起了身子。

???

无数小问号。

这……这……这……

官家怎么这一下子就精神了。

众人如是想到。

帘后高太后拭泪冷笑道:“真好一帖良药。”

石得一赶紧章越的奏疏奉上,官家熟视良久,见上面依次是三省一院宰执的画押,一个没少。

官家闻言放下奏疏,默然地看向在场七位宰执。

章越看了王珪一眼。

王珪无奈起身,双手拱前道:“尚书左仆射,门下侍郎臣王珪伏望陛下降下指挥!”

说完王珪长长下拜,旋即脸上露出释然。

章越亦如王珪行礼道:“尚书右仆射,中书侍郎臣章越伏望陛下降下指挥!”

言毕章越跟着王珪下拜。

“中书侍郎臣章直伏望陛下降下指挥!”

章直如是做完,并看了叔叔章越一眼。

“尚书左丞臣蔡确伏望陛下降下指挥!”

蔡确说完声音坚定有力。

“尚书右丞臣王安礼伏望陛下降下指挥!”

“枢密使臣吕公著伏望陛下降下指挥!”

“枢密副使臣苏颂伏望陛下降下指挥!”

七位宰执们依次言道。

官家默然无言,面前虽是七位宰执,但他们身后却站着是三万名士大夫。

从京畿身处高堂至穷乡僻壤牧一方之民,从一品至九品,从世家至寒门。

无论是新党还是旧党。

天子与士大夫共天下,岂是戏言。

官家看着七人,最后目光落到了章越的身上。

“是卿。”

1310.第1301章 定策之事

第1301章 定策之事

历史证明了,策立之功恰恰是交给文官集团是最保险的,而交给宗室外戚武将宦官后宫都有点不保险。

不过文官势力也是以上中最弱的。因为文官集团与皇权关系是最疏远的,而皇权的本质就是暴力。

南明就是出现了这个问题。

崇祯自缢后,兵部尚书史可法本打算立潞王朱常淓为天子,但江北四将高杰、黄得功、刘泽清、刘良佐去迎福王朱由崧为后来的南明弘光帝。

史可法无奈答允,但这也导致了南明文官集团与弘光帝的撕裂。

因为策立之功不在自己手上,所以文官们人人自危,不肯向弘光帝效力。乱世之中,史可法自己手上没有像样的军事实力,却按照明朝继有制度,由文官阶层推选天子,这就是不通时局之变。

最后皇帝不信任他,文臣也不支持他,史可法忠节可嘉,可惜只知道制度不知道权变。

盛世中继承制度和乱世中继承制度是不同。

乱世中兵马强壮者为天子。

金匮之盟的兄终弟及也是乱世之中的继承策略。但赵宋承平已久,经过赵大赵二多年的培养,韩琦代表文官集团已成气候。

章越继韩琦之后,更没有将权力让出去的意思,反而要更进一步。

此刻福宁殿内,无数明烛围绕在天子的帷幄之旁。但照在官家的脸上却有等明暗不定之感。

远远在帷幄之外宫人和医官,也感觉到殿内有一等莫名的压抑。

官家沉默不表态。不表态就是一种态度。

身为官家心腹石得一必须出来化解局面,连声道:“几位相公,这是如何,建储之事慢慢再说。”

章越抬头盯了石得一一眼。连平日觉得与章越交好的石得一,此刻也不得不退避三舍。

一旁张茂则出面了。

张茂则是仁宗朝的老人了,曹太后,高太后都倚为心腹。在文官层面也说得上话,章越也与他交情颇深。但现在这些都没有用。

张茂则道:“先帝也是从皇子登位,未见不妥。”

章越道:“当然不妥,先帝登基是皇子,而陛下登基已是皇太子。”

一言概之,皇子登基和皇太子登基是不同的。

历史上北宋九帝唯独当今天子是走流程毫无异义的,其他在流程上都有一定问题或者过程上出什么幺蛾子。

因为神宗是皇太子登基,名分上是嫡长子,而且没有竞争对手。

所以连垂帘都不需要!

张茂则道:“陛下当初为嫡长子,继承祖宗大统,何曾闻天下人有异言?”

章越道:“立嫡立长确乃祖宗制度,自古以来,子承父业实理所当然。但帷幄深密,怕有不知之事。”

张茂则闻言一堵,连一旁的石得一也是不敢再言。王珪也是讶异,章越这话都说出来了,真不怕得罪人,看来是铁了心要为之。

章越道:“还请陛下早降指挥,安天下人心。”

垂帘后的高太后听到这里,神色异样,他当然明白章越的意思。

一旦文官集团有了策立之功,她们后宫说话顶个屁用。

太后临朝最大的本钱就不是这个吗?

韩琦为什么敢撤曹太后的帘?

帘后高太后看向在章越一旁的王珪,缓缓吐出数字‘昏聩无能’。这几日雍王不断入宫,王珪,邢恕通过也通过家中子侄打探她的态度。

她虽无此意,但也不会放过拿捏人的机会。

而在立储这样大事上,被章越这个即将致仕的宰相给把住了。

殊不知章越历经英宗即位之事,当然懂得这一切细节。

当初英宗是皇子,不是皇太子,所以冯京才催官家弥留之际立下文字。

到了这一步连官家死活,君臣之礼都顾不上。

为什么曹太后,任守忠都策立英宗的问题上含糊其辞?为什么代表曹太后一系的富弼回朝时,对不敬曹太后的英宗言‘伊霍之事’。

这背后争得是什么?

但对官家而言,当然生气。这一切都是他眼皮子低下发生的,但朕还活着呢!

“好一个休戚与共!没有辜负朕以槐位待卿等!”

章越道:“陛下,臣等奋不顾身,只为了宗社大计。”

官家看着七位宰执苦笑,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脚。

这个策立之事一旦表态就不能收回去了。不能说我今天支持你当皇帝,明天支持他皇帝。

从此这七个人与皇六子都是一条船上的人。

官家不能同时否认自己选出来的宰执。除非他做好将他们全数罢免的准备。

官家闭目片刻,知事已不可挽回徐徐地道:“诸卿之议,朕知道了。其实朕早心意已决,当初侍宴之时,便有来年春建东宫之意!”

众宰相顿时大喜,齐声道:“原来陛下早有成算,是臣等多事。”

官家道:“诸卿忠允,临大事而脚跟定立,朕实欣慰。”

官家说完,章越却道:“陛下此举实慰天下人心。但本朝继统之制一贯谣传甚多,请陛下定下制度!”

王珪频频目视章越,你见好就收便是。但其余宰执再度将期待目光看向官家。

官家略思了思,最后索性道:“有嫡立嫡,无嫡立长!”

没错,是嫡长制,而不是长君为之。

章越道:“臣奉陛下口谕,有嫡立嫡,无嫡立长。”

章越知道到这一步差不多了。如果非要天子立下建储诏书不现实。

事情要一步步来,不可以一步到位。

就算一步到位,天子也会反悔。那我倒不如主动给你留下反悔的空间。

章越道:““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有陛下这句话,天下臣民从此也有了制度可依。“

”今陛下有子岐嶷,臣等溘先朝露,当以死报答陛下!”

官家对此脸上神情淡漠。帘后也是一点动静也没有。

章越说到这里,众宰臣们完成使命,齐齐从福宁殿中退下。

章越也知今日之事将天子和高太后都得罪了,反正自己就要走人了也无所谓。

永远要先小人后君子。

不要怕得罪人,因为现在讲,比以后讲要好!

看历史上的哲宗即位,从史料中看高滔滔从未想过用雍王取代亲孙子哲宗的动作。可高滔滔在这个过程,却充分利用自己的选择权,换取文官集团的让步。

而期间蔡确表现得十分忠心,绕过王珪力推建储。哲宗登基时,蔡确在直宿宫里七天,一直确认对方正式登上帝位后,这才放心。

蔡确回到家中对家人大哭道,我总算没有辜负了先帝的托付。

但蔡确此举,也导致高太后要贬死蔡确岭南的有史以来最烂操作。

为什么高太后宁可坏了规矩也要如此为之?

因为蔡确与高太后争得是策立之功。

有其功,必有其过。

策立乃是第一功,而这策立之功越大,阻碍策立之过也就越大!

而且凭着蔡确个性,他若被贬不死,他日复辟归来,后果不堪设想。

王珪因为倾向高太后的操作,身故后数次被新党剥夺一切。

所以章越要向天子确认制度。

制度一出,好了大家都不要争了,所有人都没有策立之功。咱们一切按照规矩来办事。

按照规矩来办事,功劳就是文官集团的。

章越离殿后向王珪告罪道:“老师,殿上之事学生造次了,所幸大事已定。今日定策,若万一以后有不讳,顾命重责就拜托老师了。”

“老夫老了顾命之事怕不能了。”

王珪也是有自知之明,官家肯定不会托他顾命之事。

他道:“度之,若是立储大事决之于公论,而不是私议,公功莫大焉。”

章越道:“老师,无论是公论,还是私议,只要是能为天下好的,便可行哉!”

“当然最要紧的是让我等免受其害啊。”

王珪点点头道:“天下事不试一试则未可知,老夫太过持重了。”

章越笑着附和了几句心底却道。

持重?你明明是怀二心好不好。

章越心道,不过话说回来,持重也好。你不持重,怎能显得我果锐。

就如同登山一样,章越最喜欢和体力弱的人走在一起。这样既显得自己游刃有余,还能博一个照顾他人的名声。

若是与蔡确这样走得快的走在一起,不仅跟不上,自己还要受累。

不过蔡确,王珪不知道的是,章越其实此举是在挽救了他们,不过他们是否会走到历史上同一命运还要看二人的造化。

王珪道:“是了,度之,你看邦直(李清臣)出任枢密副使的事?”

章越闻言但觉好笑,你倒真是会见缝插针地拿好处啊。

“枢密副使?”

“是。”王珪与章越商量多次了。

章越到:“何不尚书左右二丞?”

王珪不由大喜过望道:“左右二丞?难道你是说蔡持正他要?”

章越徐徐地点头道:“一个萝卜一个坑嘛。”

王珪顿时对章越刮目相看,在论论功行赏这一块,章越出手绝对大方。

经过太医院悉心诊治,一个月后,天子疾痊。

旋即元丰七年已至。

Ps:凌晨写的,下一更在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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