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第四乐章 人类告诉我(2):论及躁

“老师,你现在的样子让我想到了前些天你教我的一首诗歌。”

安将手臂搭在靠背上,侧身望着在夜色中扶舷沉思的范宁,脚尖轻轻点着地面回弹,让身下的藤椅一摇一摇。

“什么诗歌?”范宁将眼神从海天相接的地方收回。

“姐姐说的应该是新历8世纪的那位雅努斯诗人。”露娜说道。

“是格雷的那首没错。”夜莺小姐撩了下前额被海风吹散的发丝,“嗯,可能时间上稍微有点对不上,现在已经深夜很晚了……”

没等范宁有所表示,露娜自顾自地认真背诵了起来:

“晚钟送终了这一天,

牛羊咻咻然徐度原野,

农夫倦步长道回家,

仅余我与暮色平分此世界。”

范宁听完后以标志性的忧郁笑容作为回应,然后坐回了自己的那张空位,座椅中央的白色厚实遮阳伞早已收好,在夜里看起来就像是一座用细砂砌成的朦胧尖塔。

“露娜就只有一个姐姐,对吗?”他接过凉饮闲聊发问。

“老师怎么又是这个问题”

“老师,你返程的这三四天来回问了好多遍啦。”安的眉毛弯成月牙,她没有任何不耐,只是单纯觉得有趣好玩,“是不是还想收个可爱又聪明的学生?但世界上就只有一位夜莺小姐!”

范宁淡笑着连点几次头:

“聊聊你们吧。”

“我们?”露娜疑惑出声。

“好啊!老师想聊什么呢?”夜莺小姐立即乖巧又笔直地坐好。

“那就安来说,还是你自己。”

……最近老师真的很关心我们呢。少女眨了眨眼。

这几天的旅途闲暇时刻,范宁除了和她们谈论人文、诗歌和艺术外,还很感兴趣地问了她们从小到大的经历,问了印象深刻的人和事的经历,问了喜欢什么和不喜欢什么。

应当说,绝大数人的过往都是琐碎、寻常、不足称道的,优渥的人生很平庸,苦难的人生也没什么额外意义。

如果把遭遇戏剧性意外后的这一两年时光从人生中除去,无论是那个蓝星上的自己,还是旧工业世界的自己,同样不免是平静的溪流加上偶尔几朵飞溅的小水花,两位来自弥辛商会的富家小姐也是如此。

范宁聆听得很认真,从为了更好教学的角度来说,了解学生的经历和性格是有必要的,除此外还有另外一点……

她们都是有今昔足迹、有喜忧爱憎、有独立人格的寻常女孩儿。

那天向琼询问时,琼答复的「不假」应该“不假”吧。

范宁始终在一遍又一遍地确认。

夜莺小姐也很乐意告诉老师关于自己的一切,不过十七载的阅历实在不长,近日数番讲述下来“完整度太高”,今晚她已经细节到连“追求过自己的男孩子们的家底”都告诉范宁了……

“老师,我知道你的真正目的了!”某个口燥唇干的时候,安喝了一大口草药茶,然后作恍然大悟状。

“什么真正目的?”

“你在取材!”

“取材?”范宁笑声清越,但面露疑惑。

“嗯。”夜莺小姐吐了口气,笃信点头,“你的《夏日正午之梦》写了‘唤醒’,写了‘植物’,又写了‘动物’,接下来肯定是‘人们’了……所以,你想先听听我们能告诉你什么!”

被写进这样一部音乐里的话,听起来是十分梦幻又浪漫的事情呢。

露娜也在旁边跟着连连点头。

“小机灵鬼。”范宁“呵”了一声,有些不置可否之意。

其实,顺着之前的逻辑,“人类告诉我”是他第一时间就想到的标题,那种过于飘忽的“见证之主告诉我”反而是后面才发散出的“废稿灵感”。

但他对于“人类告诉我”也有种无从下笔的怀疑。

从递推关系上说,将“人类”放在“植物”和“动物”之后,的确符合“升得更高”的隐喻义,可关键在于,从第四重门扉开始是“神性之门”!

一个描述人类的乐章能展现出“神性”吗?这个问题下意识来答是“不能”,往深里去想,范宁也还是拿捏不准。

“那你继续‘告诉我’吧。”范宁抱胸靠回藤椅。

“几乎都告诉老师了,除了更私密的心事怕有越界和冒犯。”

“那你今天试着问问我?”

“这么好吗?任何问题都可以?”

海风吹拂,安的眼眸里折射出星光,露娜则有些后悔自己的表现不够活跃。

“限一个吧。”

范宁认为她也会对舍勒的过往经历感兴趣,但她实际上问的不是过往:

“老师在追求着什么?……”

“我明白世界充满的缺憾太多,每个活在淤泥里的生灵都想升得更高,但这不够具体,我好奇是什么样的追求在驱使着你,它会在那些关键的节点处决定一个人将去往何处,我很关心未来的你会在哪里做着什么事情。”

范宁试着组织了一下语言:

“想看清艺术的高处,并让更多的人视物?”

少女深思之际,他又反过来问道:

“那么你呢?夜莺小姐,你和大多这个年龄段的南国女孩不太一样,明明有着开朗热情的性格,却不爱打扮装点,不常玩闹享乐,也不愿经历恋情,是因为成为名歌手对你的重要性非同寻常么?”

“是吧。”

“你又在追求什么?或者说,名歌手对你如此重要的原因是什么?”

安蹙着眉想了很久,范宁以为她在组织较长的论述,但最后她的回答却很简单,语气又有一些不确定:

“因为躁动?”

“怎么会呢?”露娜在一旁万分不解地开口:“姐姐,你正是没有同龄人的浮躁,能够静下心钻研唱歌,才会这么棒的啊!!”

“为什么会是躁动呢?”范宁觉得有些好奇。

“感觉我没有形容好…..”夜莺小姐也觉得这个归纳用词不太准确,她继续试探着组织语言,“被一种不安的向往所俘获的感觉?似乎,是某种渴慕,某种企图,或者是表达欲……”

“身边人也有躁动,他们都有……他们想拥有一切吸引人的东西,想在盛夏去爱,想亲吻鲜花,想谈论美食,想大声哭和笑……”

“你不想吗?”

“偶尔我也想,主要是那些躁动往往很快会转变为恐惧。”安咬着自己的嘴唇,“我在黑夜里感受过这种恐惧的啃噬,不知名但吞噬一切希望,老师上次在狐百合原野的形容十分恰当:凡有血气的,尽都如草,花必枯干,草必凋谢。”

“但不全然是这样,有些躁动不会如此,比如画册中‘热情旋转的色彩与气流’,诗歌中‘玫瑰园里整夜整夜的步履’,音乐中‘让时间无家可归的神圣之语’,对了还有老师你自己……”

“怎么到我了?”范宁哑然失笑。

安继续认真地遣词造句:

“这样的躁动称之为渴慕更合适,永恒的深沉的渴慕,因它入迷的话,有时需要付出痛苦的代价,但它不会让人感到恐惧……”

范宁沉吟片刻后,抬头开玩笑似地说道:

“你举的这些例子或形容方式全是后来我教你的,所以之前的夜莺小姐仍是一位躁动不安的青春期少女喽?”

“不啊!”安立马予以否认,却不知该如何反驳。

过了半晌,她双脚踩上藤椅的边缘,蜷起膝盖,抵住下巴,声调拉长地回忆着:

“以前也有的。”

“.我永远不会忘记几年前的一个夜晚,在弥辛乡村屋外乘凉时,来自一头牛所发出的迟钝的低鸣,那种来自灵魂至暗处的苦痛深深创伤着我。”

老师不是想知道“人类告诉他什么”吗?为什么姐姐在跟他说一头牛?

露娜满脸写着茫然,举杯的范宁却是倏地停住了。

深沉的……渴慕?……从生灵的苦痛和悲剧,转变为人的内心世界的自省么……

还真是一个比自己所教的更恰当的隐喻例子啊。

也许把握到了一丝东西。

但,这和“神性”有关吗?

看着对面作抱膝姿势的少女,范宁眼神闪动片刻后道:

“夜莺小姐,或许我会试着写一个你能去演唱的乐章,不是这次,是之后,我还没想好怎么写。”

惊喜有些突如其来,安的眼眸连连眨动,还没来得及开口表示,范宁已经起身伸展身体,往甲板下方的船舱走去。

她只得和露娜站起来连忙道晚安。

范宁一行所预定的两间客舱,都是价格为5镑一晚的“豪华”组合间,他尤其向交代了服务人员“自己有洁癖”,要求其将客舱到扫到非常干净的程度。

即将返回缇雅城在即,今夜琼的准备工作已经差不多了。

范宁简单漱洗后,回到一尘不染的整洁睡房,将整个房间用灵性之墙完全封住,并在琼的主导下布置执行了极为谨慎小心的庇护性秘仪。

他入梦后没有第一时间颂念“无终赋格”的路标祷文,而是先回应了琼以邃晓者实力维持的联梦,两人在光怪陆离的星界层中飘荡了很久,范宁才尝试定位启明教堂的位置。

“你还是需要做好一些充足的心理准备。”在一处又似云端又似秋千的场景中,琼给坐在旁边的范宁提了个醒。

“这已经是我秘仪准备做得最充足的一次了。”

场景迅速撕裂变化,云雾渲染上金色,两人潜入移涌层,直接“无缝衔接”地坐到了教堂的礼堂边缘。

“……这是什么!?”

上一刻还对琼的话不明所以的范宁,这下直接差点从礼台前摔了下去。

这次除了墙壁彩窗,就连台下那一排排红木长椅的走道间,都遍布着血迹淋漓的脚印!

根本不敢根据情景细想,之前或当下发生了什么。

“比我预想的稍好一点。”坐在旁边的紫裙少女倒是身形很淡定,“既然它们还停留在某些惊悚的视觉痕迹上,就说明还没到‘活着的东西’那步,只是较小的一部分知识侵染了过来,我之前还做好了最坏准备,觉得可能会碰到一些血肉蠕动的东西……”

“总是有些风险,为什么不直接在你的联梦里交流?”范宁反复看了她两眼,感觉心中踏实不少。

“你以为我没考虑过吗?”琼白了范宁一眼。

“我也不知道在这个移涌秘境,你为什么可以做到如此小的灵感消耗,以我现在的邃晓二重实力,如果等下再把希兰和罗伊拉进来的话,最多也就坚持两百个呼吸,换算成自然时间的流逝就是约十五分钟,根本来不及把事情讨论清楚,大家就得坠出梦境了……”

理论上说,联梦并不限定实力,低位阶有知者都可以,不过持续那一秒半刻就等于没有,只有到了邃晓者才能承担起有意义的交流时长。

“我也不知道。”范宁老实回应道。

他想到过美术馆钥匙,不过他早做过各种尝试,那把钥匙仅限于在星界层补充快速消耗的灵感,到了封闭的启明教堂,它的具象并不能吸引到耀质汇聚,而在其他的正常移涌地带,这把钥匙又完全无法具象而出,一切都很令人费解。

“那天在圣亚割妮医院,你听到那首曲子后,为什么情绪波动那么大那么惊讶?”

“它有什么更特殊之处吗?”

“你的所谓‘印象主义技法’,不会是从维埃恩祖师爷那里传下来的吧?我大概听起来,只觉得那首《前奏曲》和你之前的《大海》简直就快像是一个人写出来的东西。”

琼进入正题后的连续三问让范宁摇头苦笑:

“你是懂音乐鉴赏的。”

但随即他意识到一个问题,正色问道:“你能听见?那我‘看到’的其他回溯场景,你岂不是也看见了?”

琼将银色长笛在手上打着转,摇了摇头:

“这倒没有。”

“那是你的私人体验,只是音乐的启示更容易共鸣,其他感官的媒介或形式我可观察不到。”

“不过,好像有个意外的特殊……”紫裙少女的眉头蹙起,“唯独有一幕,我能看见点东西,好像是一场音乐会结束的欢腾时刻,指挥家模样的人,就是老管风琴师吧,有人和他拥抱了一下,模样也不太清,还说了几句话……”

范宁心中一动,她说的不就是“一位红色短发女士拥抱维埃恩并道贺”的画面吗?

这个的确是回溯中的一幕,而且,在维埃恩之前的“独白”中也有提及。

是《牧神午后前奏曲》的首演成功达成了“唤醒之咏”之后。

为什么琼偏偏能稍微看到听到这一幕的一些模糊内容呢?

“他们还说了一些话?说了什么?”范宁又捕捉到了一个细节。

“大多传到我耳里都变成了梦呓之类的无意义音节,我想想有没有什么词组,好像有一个……”

琼的手指勾着发丝末梢,认真回忆起来。

“好像有一个是:大吉之时。”

(本章完)

第400章 第四乐章 人类告诉我(3):无从解

“大吉之时?”

范宁在记忆中检索着这个词组。

他脑海中浮现出来到南国第二日,商队从巴克里索港启程后,自己在马车上研究芳卉圣殿教义、并听露娜讲述“唤醒之咏”民俗文化时的场景:

“理论上只要处在‘花礼节’期间,处在‘缇雅城’范围,人们的任何一次演奏或演唱都有可能成功将祂唤醒,并引发强烈的幻象和共鸣,南国至此彻底开启盛夏.”

“舍勒先生,您一定要去试试!!等您获得了芳卉圣殿的最高规格祝福,神职人员们就会推算出‘大吉之时’,在9月的某天邀您成为‘花礼祭’的座上宾,而我则是曾经第一个向您发出礼约的人……”露娜那时就在幻想着自己能摘得桂冠。

“所以.”范宁向琼简要复述了这其中内容,“从字面意义上理解,‘大吉之时’就是盛夏开启后举行‘花礼祭’盛会的那一天。”

“如此的话,维埃恩用《前奏曲》成功实现唤醒后,这位红色短发女士在道贺话语里出现‘大吉之时’这一关键词,好像不算什么奇怪突兀的事情。”

“红色短发女士?”琼听到这里小腿绷紧、坐得笔直。

在她的视角里,由于启示画面很模糊,之前并未掌握这一细节。

“这个人很可能是‘绯红儿小姐’,或者说是当年处在她操控下的一位观演宾客。”

“我还一直在奇怪,为什么唯独这一幕,自己能模模糊糊感应到,原来是‘灵魂孪生’的关系”

“看来,南大陆875年的盛夏也有问题,和今年914年一样,开启它们的‘唤醒之咏’曲目,都受到了祀奉‘红池’的愉悦倾听会的影响我有点困惑,这样开启盛夏会造成什么特殊的变化,或者完成什么特殊的事情吗?”

“这正是我想先问你的。”范宁说道,“之前在圣亚割妮医院的钢琴旁,我在鸟鸣声中重现维埃恩《前奏曲》后,脚底下陡然出现的异变是到底什么情况?”

“现在想起来,那好像是一种回响。”琼说道。

“回响?”范宁思索起来,“你的意思是,那突如其来的溶解危险,和我制作‘烈阳导引’的‘沐光回响’、抵抗外来冲击的‘扩缩回响’一样,和希兰在星界中穿梭、你在墙壁上开门的原理一样,是一种从移涌中泄露出来的‘违和感’?”

“是,一种极其强烈的‘池’之回响,当时我的感觉就是你所处的世界表皮突然稀薄到了近乎穿孔的程度,移涌中流溢的神秘物质就像溏心蛋一样透了出来……”琼托着下巴作仔细回忆状。

“如果按照神秘学学术研究的划分,有知者对应的位格是九个阶次,邃晓者和执序者穿过门扉数的位格又是往后六个阶次的话,那种强度就是九加六等于十五……一种十五阶的‘池’之影响!其源头离辉塔穹顶的高度太近,足以引发某位见证之主的亲自过问。”

范宁脸庞上露出一丝狐疑之色:

“难道,‘大吉之时’不仅是‘花礼祭’的日期,还有另一层神秘学上的含义,比如……某种‘池’之回响的名字也叫‘大吉之时’?”

“但不管其作用如何,回响所带来的违和感都是暂时的,连24个小时都无法支撑,四十年前的一次《前奏曲》乐队正式演出带来的回响,无论如何也影响不到现在才是……”

“不,你忘了,回响还有一个用途。”

琼扬起小脸与其对视,眼眸中有紫色的门扉合页在启闭。

“它可以用来制作咒印或追溯定位曾经的路标。”

范宁眼神凝直。

他望着地面那些血脚印,沉吟片刻后终于开口:

“那首《前奏曲》的真正标题叫‘牧神午后’,维埃恩能写出它,和我们在瓦茨奈小镇遇到的那个F先生有直接关系。”

“牧神午后啊……”琼思索着这个标题的隐喻义与音乐听感之间的关系。

“我暂时只能这么去说。”范宁又补充一句,“可能在联系上有点奇怪,毕竟在你之前看来只有‘绯红儿小姐’的因素,现在又多了个F先生……”

“不,不奇怪。”琼提醒道,“你忘了造成你折返偏移的凝胶胎膜,上面被篡改的d小调和弦与‘绯红儿小姐’有关,但这个东西送到你手中又是西尔维娅和瓦修斯促成的,后者关联的‘真言之虺’组织,F先生正是其中成员。”

“不管如何,F先生需要进一步调查分析。”范宁微微颔首,“上次瓦茨奈小镇的经历,可能是因为梦境性质的缘故,记忆总是有些恍惚,我总觉得还有什么细节还没挖掘出来……”

“我先联络她们,把几件重要的事情讨论一下,之后我再继续跟你单独说南大陆的问题。”

范宁有意将部分信息进行隔离,是因为有些南大陆的事情,让提欧莱恩的两人知道得太清楚暂时百害而无一利。

在神秘学调查手段的威胁下,几乎没有什么事情是百分百保险的。

他目光掠过两侧廊道上的烛台,将灵感丝线投入其中。

下一刻,两道身影浮现在第一排红木椅的左右两边,与坐在礼台前沿的两人正好上下相望。

“卡洛恩,晚好,琼,终于看到你了!!”一袭白裙的希兰看到自己的挚友终于现身,差点激动得要扑了上去。

近日变得越发淡静如常的琼,看到希兰的兴奋神情和动作,嘴角勾勒起久违的弧度。

“看样子知识污染的问题是解决了吧?”罗伊笑盈盈问道,梦境中的她原先盘起的长发呈波浪状梳散了开来,身着一套和希兰同色的纯白茶歇裙,颈间却围绕了一段绝细绝轻的玫瑰色纱巾。

“这问题很难简单说解决还是没解决。”范宁的表情一言难尽,“你们扭头望一下后面就知道了。”

“什么情况?”“这……”

刚入梦的两人还情绪恬然,看到稍靠后方满地的血脚印后,脸色瞬间就发生了变化。

“议题一吧,抓紧联络时间。”范宁眉头紧锁,“关于F先生,我需要继续分析一下这个与‘真言之虺’组织相关的危险人物,主要是两方面:第一,是否还能从上次瓦茨奈小镇经历中回忆出一些细节;第二,这十多天特巡厅方面是否有和F先生相关的新情报动态。”

“还是瓦茨奈小镇吗……”罗伊用手掌轻拍鼻尖作回忆状,“这段在错误时空中的记忆,不像醒时世界那样历历可辨,每次回忆时都像裹了层粘附性很强的纱一样。”

“最开始是发号牌,然后是搜查禁止携带的物品。”希兰也在重新回忆,“再后面我只记得有个插曲,卡洛恩的指挥棒被裹挟走了,F先生在交还时随意聊了几句,嗯,整个接触过程应该就这么多。”

“聊了什么呢?”

“好像说谁谁谁也是音乐家?”

“谁又听过谁的作品?”

众人你一言我一句,但没一段是完整而明确的。

“如果你觉得有必要深究的话,可以试着用‘编织拼接法’来回溯一下。”琼这时开口了。

收容有“隐灯”残骸的暗沉小木盒,从她手里抛飞到空中悬浮起来。

“之前没这么明确地觉得过。”范宁说道,“但现在没想到的是,F先生的行事痕迹居然在维埃恩那个时候就有了所以,‘编织拼接法’是什么方法?”

琼解释道:“梦境深处的记忆像一所昏暗的房间,一个人的回忆只能点亮一个小角落,所以其余位置全部无法看清,但如果同时有四五个人提着灯火,不同的光晕在不同的位置处发散叠加,很可能所有人都会变得能看清一些东西。”

“从某种程度上说,历史长河中所逝去的群体事件,因其拥有更多在场见证的人,会比个体事件相对更难被歪曲或抹除,只是相对……瓦茨奈小镇那次,正巧我们四个都是在场者,甚至连‘隐灯’都算是……”

希兰在一旁静听自己挚友讲述“荒”的秘密,琼虽然在拗转后无法直接调用“荒”的乘舆秘术之力,但对其对应攀升路径高处的理解,仍是世界上没有几人可与之比拟的。

“仍是拜请‘冬风’的神力,不过这次以‘隐灯’残骸作礼器,其余的仪式致敬环节大同小异。另有一特殊环节,需要大家接续配合颂念一段更深奥的‘荒’之祷词,下文即其秘密教义……”

在移涌中执行秘仪,通常比醒时世界更简洁,很多用以收获见证之主关注的繁琐环节,都可用象征或隐喻的手法替代、合并甚至直接略过。

很快,四人以菱形之势占据了礼台上祭坛的四个角落,比较特殊的是,每个人都垂首而立,手里还额外捧了一根燃烧着的蜡烛。

在琼率先颂念完前置祷文,以及指向怪异美术馆过往的祈求关键词后,暗沉小木盒的缝隙中,突然泄出了死黑色的光芒。

它们染黑了局部的淡金色雾气,让几人占据的空间化作了一团昏暗中的阴影事物。

无形阴冷之风吹过教堂。

“我须领先于一切离别,仿佛它们全在我身后,像平昔逝去之严冬……”

范宁持着蜡烛,依照琼的传授,诵读第一段字句,然后用手掌拢熄烛火。

青烟从手指缝隙冒出,奇特的是,他身边的亮度不仅没有更黑,反而是映照出了四人围成的昏暗空间里,一些原本看不清的事物。

一处促狭低矮的厅堂,里侧墙壁有个开往上方的楼道,范宁看到了另一个自己,历史投影中的自己,正站在第四级台阶处,往后方惊愕回头,而旁边站着的,正是戴高筒礼帽的瓦修斯。

范宁知道,这是自己发现“旧日”到了F先生手里后的那个时刻。

另外三人也看见了。

“我须长存于凄美终局之时,更缄默,更安然,返归纯粹的关联……”

罗伊诵读第二段字句,同样用手掌拢熄所持的烛火。

她看到另一个自己持枪指着尤莉乌丝,旁边还有几位怪里怪气的小镇居民。

“我须是鸣响的杯盏,曾在啜饮中破碎,在这里,在逝者中间,在残酒的国度……”

希兰诵读第三段字句,她的光晕映现出了另一部分小镇居民,以及F先生手中的一堆手电筒和一根指挥棒。

“我须将自我计入已经耗蚀的、霉烂和哑寂的蕴藏,在难以言喻的完满总和中抹去计数……”

当琼念完最后一段字句并拢熄烛火后,“隐灯”残骸的木匣开始振荡,周围的昏暗亮度已尚可视物,并变得流动且有声了起来。

“你的东西?似乎是一根指挥棒?”F先生说道。

“随身携带惯了,我是一位音乐家。”范宁盯着他的脸,语气平静地开口。

“我也是一位音乐家,尤其是在拓展音响效果与和声体系上富有兴趣,如今我正在研究整体艺术与神秘主义之间的联系。”F先生说道。

“……”范宁表情惊疑不定,没有开口。

“想不起来?”F先生突然翘动胡子一笑,“其实今天这一拨人挺有意思,你们至少有三位听过我的音乐。”

本来共同“照亮”的历史画面在这里应该结束了。

另外三人的视角也的确如此。

但范宁突然发现一切线条开始如梭子般运动重组。

恍惚中他看到了手机微信聊天记录中,范辰巽所拍摄的在大大小小岩石上所作的油画局部一隅,它们的用途似乎是建造某种大型建筑或雕塑的“零部件”石材。

他脑海里又闪过了穿越前为数不多的几次视频通话中,范辰巽等一堆受雇之人与几位战斗民族模样的金主在南亚印国的合影。

其中有个一股俄罗斯味的名字突然被他想起了一部分。

F·亚历山大·尼古拉耶维奇·……

最后,是一个男子的形象特写。

高领白衬衫,纯黑西服,格子领带,没戴眼镜,云朵状的短黑头发,嘴唇边宽而翘起的胡须……

是F先生。

范宁忽然觉得有些熟悉,不是因为见过,而是在初次见面打交道之前,就有些熟悉。

此人的形象开始丢失了部分的“分辨率”,并逐渐褪色和“油画”化。

最后被“镶嵌”进了类似于电脑屏幕的刺眼白光里,与某个词条资料一类的头像合二为一。

“轰!!!”

刺眼的白光突然间吞没一切,然后视野里出现了持续几分钟青黑瘀斑。

等范宁重新看清教堂时,祭坛早已被拆除,另外三人全部在用担忧又疑惑的眼光看着他。

“范宁先生,你怎么原地发呆了这么久?”

“有什么新的发现吗?”

“F先生到底是什么身份或来头?”

范宁闻言张了张嘴,没有声音。

新的发现?……

到底是自己早应该想到这点,还是不至于能想到这种事情?

也是音乐家?整体艺术?神秘主义?拓展音响效果与和声体系?范辰巽的海外订单?……

音列残卷中的神秘和弦,在场至少有三个人听过?……

呵呵,呵呵……

荒诞又不寒而栗的感觉砸中了范宁,他既不知道自己猜得对不对,也不知道到底该怎么给这三位同伴去解释。

因为他现在严重怀疑这个F先生,就是前世那所谓的“巨型多维艺术作品”《天启秘境》的作者、俄罗斯钢琴家作曲家斯克里亚宾!

说件重要的事情,4月有个书友活动,我们的运营同学在书友圈发了方案,大家可以去看看,奖品都是实体周边哦,也欢迎来书友群水群咨询,群入口从简介下方点击进入。

以及,4月,先定个小目标,试试第一周能不能连续4000吧。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