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行将就木,木已成舟

尽管是盛夏,但午夜的风也凉了。

朱常洛彻底平静了下来。

印象中的万历毕竟只是印象中,眼前才是真实的他。

眼前的李太后、田义……这么多人,也有属于他们的意志和决断。

这皇城内的风已经吹向他,人人都不看好皇帝经得住这二次打击。

又或者,已经做出了这些欺瞒君父、亵渎君权的事,大家心里难免也恐惧着他扛得住二次打击。

外朝群臣……无所谓吧?兴许盼着解脱。

朱常洛只是静静地等着,看看需不需要自己来进行最后一个打击。

就在田义把东西放了进去又下来之后不久,殿门被慌忙打开:“太医!太医!”

李太后的声音响彻坤宁宫内外,王皇后赶紧奔了进去。

“太子!”

李太后又冲他喊了一声,朱常洛连忙扶着膝盖站了起来。

奔上台阶时,跪了那么久的酸痛自然而然给他带来几个踉跄,像极了因为父亲病情加重的悲痛不安。

田义和陈矩等人也带着候命太医赶紧过来。

进了寝宫,看着地上散乱的供状,陈矩默默将他们收好。

太医们什么都不敢乱看,纷纷围到了床榻前。

朱常洛站在一旁,心中波澜不惊。

他那旺盛生命力还会发生作用吗?

如果仍旧醒来,或者醒来之后仍旧能有清醒的神智,那么就有只顾他自己的安危凭借君权裁断一切的风险。

目光移向佝偻着跪在一旁低头祝祷的李太后:“皇祖母……”

没有回应。

朱常洛深吸了一口气,看向了田义。

陈矩继续收拾着房间里的供状、证据,装作没看见。

田义虽低着头,但随后就跪到了李太后身侧:“太后娘娘,眼下……是不是要再宣……”

李太后五十五的人了,这一整天都没消停,现在已经是后半夜。

她闻言身躯微颤,殿中寂静不已,只有太医们在那里小声议论,陈矩在收纳证据。

“……宣赵志皋……抬也要抬来!还有沈一贯……九卿……定国公……成国公……英国公……翰林院典诰敕官……”

“……传本宫懿旨,紧闭禁宫及京城诸门!五城兵马司巡视宵禁,听诏行事。”

最后面的人,才最关键。

具体的那件事,才最显波澜滔天。

尽管此时没有权臣,其实乱不起来。

田义闻言叩首:“臣谨遵懿旨。”

而床榻旁边的太医们,连施针的手都有些抖。

到底要怎么做?

尽力不知道能不能醒。

醒不过来是不是没尽力?

坤宁宫里的气氛压抑无比,连田义都是到了门外才能透一口气。

子时六刻,成敬和御马监掌印带着几个随堂太监手持腰牌离开紫禁城。

蹄声暂未惊动谁,但部分人已经听说之前郑府的动静。

时间一点点地过去,成敬先去了沈一贯那边,他的左邻右舍听到他家的动静、见他深夜入宫会怎么想就不管了。

成敬还有个任务,去抬赵志皋。

不管病有多重,夜有多深,这已经不是寻常时刻了。

而赵志皋是首辅。

赵府白天就来过一回宫中内臣,但那时没有坚持。

现在,夜已经如此之深,叩门声再起。

睡在门房的家仆过了许久才不耐烦地在门内问起:“谁啊?这么晚了……”

他大概还在糊涂和起床气之中,大明一直有严苛的宵禁,这个时刻能来敲门的,岂是寻常人?

“司礼监秉笔成敬,有旨意!”

这句话管用,门迅速被打开。

成敬急迫地往里赶,语气不容分说:“快唤醒阁老!奉太后娘娘懿旨,召阁老入宫!咱家已把抬床带来!”

赵家门房看着果然有四个健壮太监抬着一个窄榻随他进去,慌不迭地前去禀报。

三家在京国公的府上,倒只用随堂太监去宣。

除了英国公和成国公,徐文璧心中是什么感觉就不用说了。

这一点,所有白天就进宫过一趟的人心情都很复杂。

还能有什么新情况?

礼部尚书余继登赶到午门外时,还见到了惊惶不定的两个翰林院编修。

他们是翰林院典诰敕官。

大明早期,是翰林院承制草诏;孝宗开始,内阁中有一人专典诰敕,成为定制;嘉靖六年,在张璁的提议下,又改回从翰林院讲读、修撰、编修、检讨之中择人任典诰敕官。

两个正七品编修看着一众公卿到来,心里天翻地覆一般。

不能有人先进去,这是规矩,要一起进。

他们等了很久,萧大亨问沈一贯:“还有受召之人?”

沈一贯点了点头。

他见过成敬,门房说外面还有人抬着窄榻。

目光望了一圈众人,他看向夜色中的宫墙。

大旱已有两月余,播州叛乱刚平,百官两度哭门,皇帝一日之内两度病重。

扑朔迷离的未来横亘在每一个人面前,就像眼前的夜色一样沉重、看不分明。

而后成敬来了。

大家震惊地看着被抬来的赵志皋,那四个健壮太监口鼻间的粗气让他们也觉得沉重不已。

一切都指向两个字:遗诏。

但紫禁城内外并没有挂上什么。

看守宫门的人哪怕认得外面悉数人,也一丝不苟地检验着各人腰牌、牙牌。

庞大的队伍绕过三殿三门的废墟,直奔乾清宫的方向。

时间已经到了丑时七刻。

坤宁宫内,田义禀报:“诸臣已入宫门。太后娘娘,在坤宁宫不妥……”

李太后的神情似乎已经凝固了,缓缓看向床榻那边忙碌了这么久的太医们。

他们个个满头大汗。

“……小心移驾吧……”

李太后木然地发了命令。

早就在外面等着的太监们,直到此刻才用起来。

诸物齐备,却不是去翊坤宫了。

朱常洛扶着李太后,一步一步往外走。

那一段时间里的争吵是什么内容,也许永远会是秘密。

皇帝见到新证物之后是怎么再次晕厥的,朱常洛并不知道。

他猜想李太后也不至于主动去做什么,但她不是个脾气特别好、温柔的母亲。

总之,朱翊钧这次没有立即醒转。

朱常洛也不知道他还会不会醒转,但那已经不重要了。

一天之内两次中风,他已经不适合继续以皇帝的身份主宰庞大的帝国。

今夜,这木必须成舟。

就这一段坤宁宫到乾清宫的短短距离,他扶着李太后走了很久。

一直只被他搀着胳膊的李太后忽然极其用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太子!”

“孙儿在……”

李太后站着不动,转过了头。

夜风吹着她已经半数灰白的头发,前方后方远远近近的灯照得她的脸明暗不定。

“祖宗江山!你一刻也不准忘!”

这话出口,是她锐利得宛如伤重鹰鹫般的眼神,带上无穷的凛冽。

朱常洛坚定地点了点头:“孙儿岂敢或忘?天命如此,孙儿自当竭尽全力!”

李太后的手指松了,整个人也仿佛垮掉了许多精气神。

“……不能忘……不能忘……”

沈一贯等人行入乾清门时,朱常洛搀扶着李太后走入乾清宫正殿后门。

而两个队伍里,都有个人被抬着。

不久之后,乾清宫正殿里传出赵志皋撕心裂肺的号哭了:“陛下!”

他这声音不像病瘫得随时都快死了,但没人计较这个。

“陛下!”

其后殿内号哭声不绝。

朱翊钧其实还活着。

但他又等于已经死了。

(本章完)

第35章 监国有忧,内禅不可

先是大家都看望过了皇帝如今的状况:生机仍在,晕厥不醒。

而后皇帝被转抬到乾清宫正殿侧后方的一处龙榻。

李太后坐在通往正殿的帘子后面,王皇后紧张地站在一旁。

正殿之中,宝座空荡荡。

众臣面前,是朱常洛坐在宝座侧前方的一个椅子上。

他的这一侧,身边不远处站着司礼监诸大珰,然后是三位国公。

另一则,赵志皋趴伏于榻上,而后是沈一贯并九卿。

太医代表跪在中间,向准太子和一众公卿细细呈禀。

“……陛下惯喜酒,食多热,体沉……”

说来说去无非皇帝的饮食习惯本就不利于养生……

众人关心的不是这些。

“太后娘娘,白日里臣等听了谕旨……”

哪怕是沈一贯,在这个时候也要谨慎措辞。

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皇帝的状况怎么恶化了?

李太后抬起眼睑,隔着帘一个个地看了过去。

都不是她熟悉的人了。

近二十年前,能有资格被她看到的人,如今老的老,走的走,死的死。

垂下了眼睑,她漠然开口:“定了国本,皇贵妃郑氏不识大体,皇帝不得静养。本宫到时,已是如此,如今说这些又有何益?倒是你们,这么多年,你们怎么辅政的?简简单单的事,一直闹到了今天。”

“……臣等惭愧……”

郑府被围,来到这里的都已知道。

事到如今,李太后不想让外臣再议论天家丑事。

反正翊坤宫和郑府已经围了。

把一切归咎到定了国本之后的连锁反应里,更好。

尽管沈一贯他们背了国本难定的锅,也无人愿提起两子相争。

反正国本已定。

朱常洛坐着不说话。

“圣母皇太后,陛下天子之躯,既能逢凶化吉……”沈一贯再次开口。

“都是国之柱石,深夜召你们入宫,不是来听吉祥话的。”李太后又打断了他,“风疾何等险恶,太医已详细禀明。皇帝二度……晕厥,国事纷繁,需要拿个主意了。”

说到二度晕厥时,她哽咽了一下。

一刻也来不及为病重不醒的皇帝哀痛,立刻涌到众人面前的问题是大明怎么办。

这才是重要的。

“……赵阁老?”沈一贯侧身请他开口。

“呜呜呜……”自那一声清晰的号哭后,赵志皋如今就只剩捂面哭泣,看上去随时会咽气。

竟也没个人怕他哭晕过去,劝说太后给个恩典赐他回去。

太后和朱常洛也没有这个意思。

“唉……”沈一贯也不知是为谁而叹气,“册立诏旨,内阁已拟就题奏入内……”

田义开了口:“入夜前已遵陛下谕旨,批朱用印,正待明日明发诸衙,诏告天下。”

他强调了入夜前,这件事,印绶监那里是有记录的。

沈一贯点了点头,离座跪拜:“陛下既有明旨册立皇长子殿下为太子,今圣上忽染重疾,国事则亟待圣裁。当此非常之时,臣以为,圣母皇太后当降下懿旨,明日诏告天下后便允殿下先行监国,恭代陛下视政,诸事意达圣母皇太后,与阁臣及九卿审处国事。”

朱常洛并没有看他。

李太后也没有看他:“你们说呢?”

从礼部尚书余继登开始,也没有一个人发言。

赵志皋继续呜咽。

“都不敢说,那本宫就说了。”

李太后的声音很干涩。

她先回望了一下侧后方,低头擦了擦眼睛。

“皇儿……只怕是难了。晕厥了这么久,纵能醒转,还不知能不能视政。”

李太后这话说得众人的心狂跳不已,脑海中飞速地揣测她的意思。

但没人敢大逆不道地提出什么越格想法。

万一皇帝醒了呢?

“臣以为,沈阁老建言甚妥。”萧大亨也跪了出来,“太子殿下监国,此诚无奈之举。陛下得天之佑,必定并无大碍。如今除却太子监国,再无他法。”

不会有人提出来什么垂帘视政。

有明一代,还从无此例。

英宗的母亲拒绝了,李太后当年也没这么做。

现在太子监国其实就是唯一方法。

内阁不可能独断专行,大明朝堂诸衙其实很稳定,所需要的必要一环仅仅是宫里的裁断。

不一定只能是皇帝的意志,特殊时期是皇权的意志就行。

朱常洛坐着仿佛木头人。

在他们的心目中,是一个过去毫无存在感、没接受过多少教育的皇子,是一个已经深居简出、一心礼佛、不明如今国情的皇太后。

诸事由朱常洛先看,再请示一下皇太后,在海量的奏疏和他们的三寸不烂之舌、公忠体国、一片苦心之下,不知趁机可以做成多少事。

是,司礼监几位大珰是熟练的。

但冯保之后,没人再敢那么猖狂。

而监国的太子也毕竟是太子,只要皇帝还在,他们就不必那么畏惧太子,把太子当真看做皇帝。

反而可以用更高的标准要求他、审视他,积累好素材,必要的时候直接向皇帝、皇太后上本,以劝说的姿态约束他。

萧大亨发言完毕,殿内又开始沉默。

过了许久,李太后的声音再次传来。

“若皇帝难以醒转,又或醒转之后难以视政呢?”

其实她已经说过一次这个,只不过意思略微有差别。

赵志皋的呜咽声都小了些,难以控制地往那边望了一眼。

为什么要这样假设?

他不能动,群臣纷纷离座跪倒:“陛下得天命和列圣庇佑,必无大碍!”

一个个的语气都坚信不已。

李太后在帘后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朱常洛看着他们。

没有一个人敢于担起这责任。

王朝的末年,要么一整套制度已经极其稳固、极其有威慑力和惯性,要么彻底崩坏。

大明就是前者。

不管地方上已经如何,中枢就是这么稳固。

上一个逾越了这个职权红线的文臣,叫做张居正,他下场极惨。

所以没有一个人敢大逆不道地假设皇帝没救了,好不了了。

李太后在帘后艰涩地开口:“国不可一日无君……”

这句话却立刻引起了礼部尚书余继登的反对:“臣斗胆,恳请圣母皇太后慎言。如今陛下病重,臣等岂能妄议大统之事?大明开国以来,也不曾有内禅。若陛下随后醒转,臣等如何自处?太后娘娘与殿下如何自处?”

太上皇帝,大明倒是有一例,留学归来的堡宗。

可那能一样吗?

皇帝只是中风了。虽然一天两风让人很难扛,但万一他扛住了呢?事后发现一醒过来皇位没了,那怎么办?

余继登一开口,沈一贯也顿时附和,每一个文臣都开口赞同。

三个国公则一言不发。

徐文璧心头万马奔腾,只觉得呼吸都不太顺畅。

我愿意继续祭祀,我不想出现在这里。

已经有多少代,皇帝托孤并不喊勋臣了?

今天倒好,白天一次,晚上一次,这到底是要做什么!

他身后,今年三月刚刚袭爵的成国公朱鼎臣和前年袭爵的英国公张维贤更加感到不能呼吸。

太后娘娘怎么想的?怎么话里话外有让群臣同意拟诏内禅的意思?

殿内像是一边倒了,朱常洛站了起来,转身向李太后那边跪倒下去。

“皇祖母,孙儿也以为不可。父皇自有天命和列祖列宗庇佑,皇祖母万勿忧虑过甚。”

隔着一道帘,他的目光与李太后的目光相接。

他想表达自己可以,监国就行了。

群臣将来定然是会大吃一惊的,皇长子根本超出他们的想象。

这样做最没瑕疵,而皇帝……他已经中风过两次,后面再次病重崩逝又有什么奇怪?

可不知是隔了帘,还是离得远。

李太后说道:“太子进学晚,本宫又多年不关心国事了。若监国……田义,陈矩你们服侍皇帝多年,熟于国事,能辅佐好太子吗?”

沈一贯闻言眼神一凝,抬头看了看越过皇长子、准太子的背影,眉头微皱地看向帘后。

先是暗示内禅,又点出司礼监。

非常之时,是群臣如此一致的意见让皇太后担心毫无根基的太子无法掌稳朝政、皇权受到威胁了吗?

要么大逆不道地恭立一个新皇帝,行完整权柄。

要么就担心皇权再次重用太监,压制文官。

赵志皋伏在榻上,心头不断浮现四个字:国祚将尽,国祚将尽……

李太后在犹豫:常洛虽然聪颖,颇有见解,但毕竟还没接触过国事……只是监国,后患太多……

沈一贯在害怕:若太后强逼,也只能挂冠而去了。老赵装瘫装死,这开大明先例的内禅难道要自己来主持操办?

就在此时,轻脆畏惧的宫女声音弱弱响起:“太后娘娘……陛下……醒了……”

殿中诸人心头一震,朱常洛深深吸了一口气。

生命力确实顽强,但什么都改变不了了。

从他开始怀疑被架空,猜疑的种子就已经被种下。

从李太后绕过他去查郑贵妃之后就只有一条路径。

对李太后而言,只有两个选择:保儿,还是保孙。

残忍但现实。

朱常洛可以起身过去,群臣不能。

未奉召,不得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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