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8章 圈子

许昌城外,世兵们已经经受了动员。

在司马确时代,许昌世兵明面上有两万,实有一万七八千人。

打了几轮仗后,很多世兵死了,或者被编为府兵,去了濮阳、东平,人数下降到了一万。

帐下督刘善随后便开始募五千兵,报名很积极,但许久之后,才把人数扩充到一万二千,再往上就很难了,因为招不到那么多人。

没奈何之下,经请示邵勋,他从南阳关西流民中招募了两千人,连同家属一起带来许昌。

又从颍川、陈留两地的豪族庄客中“招募”了一千家,今天都来了——一家出个几十户、百来户庄客,有点不舍,但也不是不能接受。

“许昌城下的这片地,和屯田军营地有甚区别?”刚刚返回许昌的庾亮笑问道。

紧邻许昌城的土地当然是很好的,价值很大——人住在城里,出门就能巡视自家的地,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

自齐王司马冏开始,便一点点扩充许昌城下的官地。

司马虓、司马越、司马模、司马确接着干,最终清理出来了五千余顷膏壤,发给军士屯种——在这件事上,还得感谢王弥。

严格来说,许昌世兵耕种的都是官地,世兵本身是佃户,还是没有人身自由的那种,所以庾亮说他们是屯田军,也不算错。

许昌城外的官田来来回回换了几茬主人,很少有人能从十几年前一直耕种到现在。不是死了,就是走了。

死的人死在各处,走的人也散在各处,很多甚至被迫与亲人分离,在别处安家,娶妻生子——比如随司马虓去河北,以及跟着司马越去兖州,或跟随苟晞去青州的人。

多年之后,如果运气好能够回到家乡,他会发现妻子已带着孩子改嫁他人了——这年头,多年不回来,基本默认死了。

乱世之中,随波逐流,个人的力量实在太渺小了。

“元规在西平就管着屯田军吧,如何?”庾衮之子庾怞问道。

“元贞问得好!”庾亮摇头叹气,道:“若能选,谁愿意留在西平啊。”

庾怞与弟弟庾蔑对视一眼,皆大笑。

谁喜欢去鸟不拉屎的地方啊?元规又这么年轻,还没到归隐田园的时候,怕是天天念着许昌,夜夜想着回来过舒心日子,而不是和粗笨的铁匠、矿工、农兵们待在一起。

庾亮也想笑,不过最终忍住了。

磨了这么久的性子,终究不太一样了。

庾怞、庾蔑二人身边还跟着一批士人子弟,见兄弟几人叙完旧后,纷纷上来打招呼。

庾亮一一含笑回应,每个人都照顾到了。

庾怞眼睛一亮,元规确实有长进。

众人寒暄间,十余人出了城门,先看了庾亮等人一眼,没甚表示,直接翻身上马,从大路上疾驰而过。

一边纵马奔驰,一边大声谈笑,是那样地意气风发。

“嗯?此何人?”庾亮看了一眼,问道。

许昌城中什么时候来了这么一拨“嚣张”的少年?

想当年,妹妹嫁给陈公之后,他庾元规在许昌城里的地位水涨船高,同一辈的士人子弟聚会时,哪个不和他打招呼?哪個不巴结他?

没想到啊,才离开一年多,就有人不认识他庾亮了。

庾怞看了一眼,道:“年后刚从襄城、陈郡搬过来的。府兵、银枪军将校子弟,粗鄙无文,终日只晓得摔角、射猎。”

“没和他们亲近亲近?”庾亮下意识觉得这样不太好,太过泾渭分明了。

“试过,不是一路人。”庾怞说道:“三月三时,曾邀左司马陈有根之子与会,人家也来了。陈良辅的侄子与他谈乐理,一窍不通。我和他聊了聊《易》,也不懂。后来不知道谁据此奚落,人家负气走了,五月五再邀,就不来了。”

“春社节那会,我等坐而论道。”庾蔑又道:“吴前之孙也被人笑了,还与钟氏的一位子弟打了一架。”

“为何?”庾亮问道。

“笑他洛阳话说出了东海音。”庾蔑没说话,旁边有人笑了出来。

庾亮脸色一变。

陈公十三年前来到洛阳。他的洛阳话算是说得比较好的了,但仍然不可避免带点乡音。

这种事,几个相熟的人私下里说笑一番就罢了,怎么还当众羞辱人家呢?

要是陈公知道了,他心里会怎么想?

“住口!”庾亮斥了那人一句,眼神凶恶。

那人吓了一跳,更觉得很没面子,可想起庾亮的身份,又不敢发作,只能讪笑一下,掩饰心中的不快。

庾亮懒得和他多说。

他也看出来了,陈公麾下的武人子弟和他们好像不太合得来,基本的社交场合都进不去。

雅言、乐理、诗文、书法、玄理等等,每一样都不合格,如何被士人接纳?

要知道,就连刘聪这个能开硬弓的莽汉,都工于书法,能吟诗作赋,还能与今上畅谈乐理。不然的话,当年他来洛阳的那趟游历,就算是白费了,因为压根挤不进圈子。

“这些将校子弟,平日里都在做什么?”庾亮又问道。

众人面面相觑。

人家来许昌还不到半年,我哪知道他们在做什么?

“摔角、射猎。”庾怞重复了一遍之前说过的话,又进一步补充道:“邀上十余好友,进山驰猎。猎得鹿狐之属,便席地而坐,温酒炙肉。兴致上来时,还角力比试。”

“秦楼楚馆之中,倒撞上过几次。”庾蔑在一旁说道:“这也是唯一能碰上他们的地方了。”

庾怞瞪了弟弟一眼,嫌他多嘴。

庾亮似笑非笑地看了眼堂兄。他还奇怪庾怞怎么如此了解这帮将校子弟呢,原来在妓馆接触过啊。

“哈哈。”庾怞干笑了两声,道:“这帮人没什么钱,请过他们几次,便多聊了聊。”

庾亮点了点头。

陈公手下的武人将官,起家之前多为黔首,说家徒四壁可能夸张了,但真没多少钱。

家里的土地、仆婢也不多,底蕴更是无从谈起。

一个家族的崛起,不是一代人能办到的。

日上三竿之时,一行人入了城。

婉拒了宴饮之后,庾亮先去了原范阳王司马虓府、现陈公府邸。

大街上车马甚多,一批批往外涌。找人打听了一下,原来陈公近期要去洛阳,故府库大开,各色器械、资粮流水般运往城外军营,交给即将出征的一万许昌世兵——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夏播完毕后就要走了。

他又想起了路上看到的情形,汝南、颍川、襄城三地似乎都动员相当数量的丁壮,之前还不知他们开往何处集结,现在清楚了:洛阳。

陈公这是要做什么?庾亮有点懵,更有些不安。

一番通传之后,庾亮很快被引到了府中。

“大兄。”庾文君在远处招手,笑眯眯地看着他。

庾亮悄悄看了下,随即暗叹。

这个傻阿妹,怕是不知道陈公在外面有多少女人,他都不好意思对妹妹说。

但看着她开心的样子,庾亮也不好说什么了。

“元规。”邵勋看了他一眼,笑道:“去酒店年余,没给捅娄子。”

庾亮脸一红。

陈公还是有分寸的,只在家里人面前这么说他,不然他真的无脸见人了。

邵勋身上随意披着件深衣,正坐在池塘边钓鱼,招呼庾亮坐下后,说道:“回来后先休息数日,随后与我进京一趟。”

“好。”庾亮再也没有在狐朋狗友面前的嚣张姿态,毕恭毕敬地坐在胡床上。

庾文君捂嘴偷笑了一下。

前阵子夫君还和他抱怨士人阳奉阴违呢,看兄长这模样,可比银枪军的将校们还听话啊。

“许昌好不好?”正在钓鱼的邵勋突然问道。

庾亮一怔,不知道妹夫为什么这么问,只能回道:“尚可。”

“我却觉得一般。”邵勋说道。

庾亮不明所以。

“去了洛阳后,你想办法找一找少府的人,然后带他们去浚仪,规划城址。”

“明公要移治他处?”

邵勋嗯了一声。

“修建新城,靡费甚多啊。”庾亮喃喃道。

自从在汝南整了一通烂活后,他总算知道过度压榨要激起民变了。而今府库空虚,所有钱粮都拿去打仗了,哪还有余裕修建新城?

“不用我出钱。”邵勋说道:“河南人不出钱,河北人却很愿意出钱。”

庾亮恍然大悟,同时也有些无语,更有些郁闷。

当他与祭酒房阳交割酒店事务,满心欢喜地回许昌时,绝对想不到很快又要被派出去。

“兄长,此乃重任,好多人求都求不来呢。”庾文君在一旁说道。

庾亮瞪了妹妹一眼。

有了丈夫后,居然教训起兄长来了。

不过他也释然了。

这确实是一个苦活、累活,但也是个露脸的活,办好了功劳自不用提,后世史书上说不定还会留下浓重一笔,对他还是很有吸引力的。

只是,这离他喜欢的大权在握、主政一方却远了很多。

督造新城,虽然比较重要,说穿了还是“庶务”啊,不是什么清贵的活计。

但他没有勇气质疑邵勋的命令。

自广成泽管理俘虏屯田开始,他就习惯了接受妹夫的命令,做一件又一件琐碎细致的事情,唉。

“去洛阳时,把家兵都带上。”邵勋又吩咐道。

(本章完)

第579章 打前站

车内有些闷热,周谟擦了把汗,干脆下车走一段。

今晚的月色很美,皎洁的光华洒满大地,照亮了前路。

途经一处荒废的庄园时,甚至起了点凉风。

庄园门楼倒在地上,外墙倾颓坍塌。

墙内荒草萋萋,虫鸣不绝于耳。

窗户黑洞洞的,看着颇为瘆人。当牛车经过时,甚至发出了一点响动。未及,一只野猫爬上了屋顶,瞪着橘黄色的眼睛,看着路过的众人。

周谟收回目光,在几名随从的护卫下,穿过一片果林,抄近路向前走。

果林内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他知道,那是果实掉落地面后,发出的带着点酒味的腐烂气息。

可惜!

荒山野岭之中,人影都见不到一个,好好的果子,却无人采摘。

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看方才的那个庄园。

应该是前些年建的,那会世道乱,很多人在山里聚居躲避兵灾。不过这个庄园最终还是被人找到了,围攻之下,死难无孑遗矣!

周谟快走几步,很快穿过树林,走过一条朽烂不堪的木桥后,来到了大路上。

盛夏的夤夜,极为闷热。

周谟等了好一会,才看到牛车驶了过来,匆匆上车之后,又行了十里左右,终于抵达了洛阳城郊。

天明之后,自建春门入内,很快来到了太尉王衍府上。

王玄亲自出门,将其迎入府内。

王衍正与老妻郭氏在后宅,听闻之后,让王玄先应付一会,继续说道:“要不你还是去一趟邺城吧?”

郭氏先是应了声,然后狐疑地看了丈夫一眼,问道:“这么急着把我支开,难道……”

王衍气结,哼了一声,道:“你这妒妇,唉,老夫一把年纪了,何至于此。”

郭氏有些讪讪,不再说了。

女儿景风来信,已有身孕。夫妻二人听后,心情那叫一个复杂。

他们老了,不可能陪女儿一辈子。女儿有了孩子,将来有人陪伴,他们也感到欣慰。

但女儿终究不可能当陈公的正妻——试探过了,无果——对他们这种家世的人来说,终究有些丢脸。

另外,心底又有些许期盼,对未来的期盼。

总之那叫一個复杂,不足为外人道也。

“收拾收拾,这几日便启程吧。”王衍挥了挥手,离了后宅,往会客之所而去。

刚刚来到附近时,便听到王玄、周谟二人的对话。

“我一路行来,沿途渺无生气。伊洛这般景象,不由潸然泪下。”周谟一边叹气,一边说道:“这世道,总得有人出来收拾,不能再这般下去了。”

“叔治所言极是。”王玄亦叹道:“有些尸位素餐之辈,外不能御敌,内不能抚民,却窃据高位,着实可恨。朝堂,该清理一下了。”

“陈公来洛阳,却不是为了清理朝堂。这些事他不方便做,终究还得太尉出马。”周谟说道:“陈公北上,主要还是督战。”

王衍咳嗽了下,举步入内。

“太尉。”周谟起身行礼。

王玄上前几步,在王衍耳边轻声说道:“庾夫人已经同意了。”

王衍微微颔首。

女儿怀孕了,那个臭小子当然要给个交代,入邵府是必然的。当小妾已经很丢脸了,再没名没分跟着他,王衍也绷不住。

“叔治远道而来,想必陈公已有决定?”王衍问道。

周谟是自许昌来的。

他本是阳翟令,后因兄长周伯仁之故,仕途有些坎坷。现在重获信任,调任车骑祭酒。此番入京,便是奉邵勋之命过来打前站。

“回太尉,陈公乃晋臣,非悖乱之辈。”周谟说道:“只是如此放任洛阳,终究不是个事。事实上陈公到现在还有些举棋不定,想听听太尉之意。”

王衍沉吟了一下,道:“陈公要觐见天子么?”

“是。”周谟说道:“天子可能误信小人谗言,对陈公有些误会。有些话,换旁人来说终究不美,陈公想当面对天子说。”

“如何觐见?”王衍问道。

“太尉有何建议?”

说到此事,王衍就有点无语了。

邵勋这厮,太过怕死!

上次在天渊池面见天子,兴师动众,很多人都看见了,其实影响不好。

你一个臣子,带着大队兵马进京,很容易让人联想到董卓啊。

但让他孤身或只带少许随从入宫,似乎也太过冒险。

曹孟德见汉献帝,可以是汗流浃背,也可以是血溅当场。

每个天子脾性不一样,鬼知道冲动之下会做出什么事?这个险冒不得。

所以,邵勋若入宫朝见天子,必然前呼后拥,甲士如云,这又有点过分了。

总之难。

“徐州那边打得怎么样了?”王衍没有立刻回答,反而问起了战事。

“仆离许昌时,听闻郗鉴攻了一次下邳,未得手,为祖逖击退。”周谟说道。

“下邳四面环水,郗道徽强攻不智啊。”王衍说道。

“连日大雨,道路泥泞,骑兵一时派不上用场。郗道徽遣人伐木造筏,强攻下邳。”周谟说道:“祖逖令舟师前来,弓弩齐发,大军支持不住,便败退了。”

“不能火攻,烧了祖逖的舟师?”

“这却不知了。”

王衍唔了一声。

他知道,这句话外行了。

郗鉴如何不知道火攻?祖逖不知道要防人家火攻?事情没那么简单。

“彭城呢?”他又问道。

“卢子道亲至平原,请华氏劝说荀泰章。听闻沛国刘氏、乐陵石氏也派人去劝了。”周谟回道。

王衍心中暗赞,邵太白是会用人的。

曹魏名臣、太尉华歆之孙华衍,娶沛国刘芬女为妻。

生女华苕,嫁荀组荀泰章为妻。

又生女华芳,嫁王浚为妻,永嘉元年(307)病逝,年三十七,是王浚第三任妻子。

沛国刘氏也不简单。

刘芬娶魏卫尉武周(沛国人)之女为妻,生三子:南中郎将刘粹,夫人荀氏;太常刘宏,夫人华氏;光禄勋刘汉(一说刘潢),夫人程氏——刘汉之女又嫁乐陵石氏,石氏还与颍川荀氏、陈氏联姻……

世家大族,编织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用起来时很爽,因为七拐八弯都能攀上亲戚,能为大业提供很多助力。可一旦坐下来仔细起一起他们的老底,又不寒而栗。

对邵勋之类统治者来说,真的又爱又恨。

但在彭城这件事上,还不得不用他们。

平原华氏与徐州刺史荀组之间的关系,真的算是比较近的了。再加上其他关系比较近的亲戚,多管齐下,荀组还能中立下去吗?

人不能活在真空里,必然会有倾向。

“老夫以为,太白还是等一等,待彭城之事尘埃落定之后,再朝见天子。”王衍看着周谟,说道:“若郗道徽能攻取下邳,则更好。”

“仆会回报陈公。”周谟说道。

“至于朝见的形式——”王衍思索了一会,说道:“带兵入宫太过骇人。太白来洛阳督战后,可请天子出城劳军,那样便好办多了。”

周谟一听,暗赞王夷甫是真的有办法。

“陈公得太尉相助,却不知省了多少事。”他真心实意地说道。

王衍摆了摆手,道:“你回去和太白说,不要操之过急。有些事,宗王、士人做了无妨,但他非大族出身,做了却会遭人非议,于大业有所妨碍,慢慢来。拿下徐州,流言蜚语会少一半,若攻取弘农、河内,或攻灭石勒,则再也无人置喙。”

王衍这话算是比较诚心的了。没有假大空,也不讳言邵勋的出身太低,直接告诉他专心督战,赶紧把该拿下的地方拿下,届时事情就好办多了。

“听闻你去了趟江陵,如何?”王衍又问道。

“没甚成效。”周谟苦笑道。

他确实刚去了江陵,面见兄长周顗。

兄长对琅琊王比较忠心,直接拒绝了他投效陈公的建议。

事情没办成,周谟没有久留,立刻打道回府,向邵勋具陈详情。

荆州那边还是老一套,办几天正事、玩乐几天,与许昌这边紧锣密鼓的节奏完全不是一回事。

“叔治无需嗟叹。”王衍亦苦笑道:“老夫给处仲写信,不也没什么成效么?”

世家大族分仕各方,各为其主,当然很正常。但王衍自觉对这几个族人是掏心掏肺了,没想到却是这个结果,难免失落。

“罢了,你先回去吧。”王衍对周谟说道。

周谟刚要行礼告退,却被王衍喊住了。

“阎鼎、李述、第五猗等人免官之事,天子不许。”王衍说道:“请太白勿要操切,老夫会寻着他们错处的。”

周谟了然。

王衍定是担心陈公学司马越,当着天子的面抓人杀人。不过,只要天子死保,王衍真能免掉这几个人的官?未必。

他毕竟不是丞相或相国,无法绕开天子,这事怕是有曲折。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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