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于无声处听惊雷

暴雨中,突利可汗带着几名亲随,直奔颉利可汗的营帐。

果然,颉利可汗也已经得到了消息,此时也穿戴整齐,甚至已经上马。

见到突利可汗之后,颉利可汗这才没有立刻领兵出战,而是问他此时具体的形势。

突利可汗赶忙将秦王的说辞复述了一遍。

颉利可汗面沉似水,盯着突利可汗问道:“那依你之间,该当如何?”

突利可汗稍微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说道:“不如……遣使议和,退兵。”

颉利可汗不由得大怒,呵斥道:“我十数万大兵压境,一战未打便退兵?若是,退了,天下人要如何看我!

“你实话实说,是不是与秦王有了密谋!”

突利可汗一惊,赶忙翻身下马,跪地发誓:“大汗明察,绝无此事!我完全是站在突厥的角度考虑的!”

颉利可汗有些烦躁地骑着战马在泥泞中来回踱步,脸色相当难看。

本该是突厥中利益最为一致的两个人,此时却心生嫌隙。

突利可汗为什么会希望议和、退兵?

因为在他看来,于公于私,这都是最好的结果。

于公,他完全不认为突厥人此时能打赢秦王。

突厥人并不知道秦王的虚实,之前五陇阪上退兵,其实已经是被秦王逼得退了一步。

如果这段时间过去了,让突厥人回过味来,他们可能就会明白梁军是外强中干。否则,为什么突厥人退回大营之后梁军也不敢做什么?

而就在突厥人回到营中,暴雨滂沱,他们准备入睡的时候,秦王带着梁军在暴雨中急进,做出一副要在这种极端不利情况下与突厥人玉石俱焚的姿态,自然是让突厥人上下震恐。

他们并不知道秦王到底安排了什么样的后手、做了什么样的准备,也不知道秦王是从何而来的自信。

但这种强硬的姿态,已经进一步强化了今天白天在五陇阪上感觉。

那就是:秦王完全不惧怕与突厥人全面开战,甚至胸有成竹,就等突厥人先给一个由头,他就要动手了。

突利可汗受到的惊吓远比颉利可汗要大得多,毕竟秦王带兵先扑向了他的营帐,俨然是要拿他做突破口的意思。

于私,突利可汗也不认为应该与秦王开战。

今天白天的时候,秦王在两军阵前给足了突利可汗面子,这让突利可汗已经有些倒向秦王一方。

而这次秦王明明可以一言不合直接开打,却冒着被突厥人反包的风险,给了突利可汗一个时辰的时间,让他来说服颉利可汗。

这说明什么?

第一,秦王先找自己谈话而不是找颉利可汗,这说明秦王对自己更有好感,香火之情并不只是嘴上说说。

秦王如此够义气,那么突利可汗作为草原人,也该有应尽的礼节。

而且,秦王对自己比对颉利可汗更为重视,这也让突利可汗觉得有点飘。

第二,秦王冒着被突厥人反包的危险给了突利可汗一个时辰,这意味着秦王信任突利可汗,而且,秦王并不怕开战。

他自信,即便突厥人反悔开战,他也能带着梁军把突厥人狠狠地收拾一顿。

如果真打起来了,那么突利可汗可谓是输人又输阵。

输人,是说秦王这位结拜兄弟给足了他面子,但他却背信弃义、背后捅刀;而正如秦王所说,在暴雨滂沱的深夜作战,突厥人输阵的概率也很大。

突利可汗不想冒这个险,也丢不起这个人。

颉利可汗显然十分烦躁。

秦王的极限施压,让他产生受迫性失误的可能性再次大增。

正如秦王所说的,只给了他一个时辰。而这一个时辰中,还要算上突利可汗赶来与返回的时间。

颉利可汗当然不敢赌秦王是在虚张声势,因为秦王一向说话算话。

其实颉利可汗是想打的,十多万大军费了这么大劲深入梁朝境内,难道是来旅游观光的吗?

光是沿途吃掉的牛羊,就已经不计其数。

如果没拿到太多的东西,就这样回去了,自己这个可汗的威信恐怕是要大大受损。

但突利可汗坚决要求退兵的态度,他也不能不考虑。

毕竟突利可汗是地位仅次于他的人,这仗真要打起来,还要指望突利可汗出力。

如果突利可汗不想打,且不说他反水,就算他只是出工不出力,这一战的结果都不会乐观。

那么,颉利可汗赌得起吗?

他敢不敢赌,真的打起来,突利可汗会尽心尽力地打?

敢不敢赌在这样暴雨滂沱的午夜,突厥人能在铠甲、武器都全面劣势的情况下打赢梁军精锐?

敢不敢赌秦王没有安排强有力的后手?

最终的答案,是否定的。

有时候,角力的双方力量差距并不悬殊。

可一旦某一方开始后退,那么这种颓势就会一发不可收拾,再也止不住。

反复思量许久,颉利可汗这才说道:“你与阿史那思摩,去与秦王议和,请与梁朝和亲。”

……

议和的结果,是秦王答应了突厥人和亲的请求,同时赠送了一些金帛财物,而突厥人则是赠予了一些牛羊作为回礼。

如此一来,双方都得到了可以接受的结果。

突厥人跑了这么一大圈,又被秦王当众斥责了一番,颉利可汗需要一个台阶下。

而秦王虽然做出了十分强硬的姿态,但他也知道此时与突厥全面开战并不明智,所以也就交出了一些金帛财物,做出了适当的让步。

完成了武德七年的挑战之后,剩下的,就只有武德九年的渭水之盟了。

而在这一系列的事件中,李鸿运也深刻地认识到了一个问题:渭水之盟,并不是一个孤立的、突兀的事件,它是梁朝与突厥人矛盾的一个总爆发。

其实早在梁朝还未起兵平定天下的时候,突厥人就已经对中原虎视眈眈。

而梁高祖在最初,也不过是突厥人扶持的其中一支而已。

在梁朝统一之后,突厥人便开始频繁南侵。

这些南侵虽然也记载在史册上,但后人想到梁朝与突厥人的关系时,往往只会想到梁朝没过几年就灭了突厥,所以会以为突厥根本不是什么心腹大患。

但真正身临其境地体验一番之后,李鸿运却发现,其实突厥的每一次南侵全都是危机四伏。

而一着不慎,就很有可能会让靖平之变提前上演。

如果按照梁高祖与太子的想法,将京师前往樊邓会怎么样?

突厥人必然更加肆无忌惮地南下,在长安、河东甚至河北等地长驱直入。

到时候,这三个地方都将陷入巨大的危机之中。

长安和关中地区,既然要迁走,那么焚城、移民是必然结果。但是,那么多百姓在关中地区都有自己的土地,必然是故土难舍。

所以,再怎么迁,富庶的关中地区也仍旧保留大量的财富,而突厥人的肆虐,将会让这里变成嗷嗷待宰的肥羊,遭受深重的苦难。

河东是梁朝的起兵之地,但这里也是直面突厥人威胁的地方。

原本京师在长安,还可以顺利地将力量辐射到河东,一旦南迁,河东就会显得鞭长莫及。突厥人可以隔三差五就到太原附近旅游一番,河东的诸多城池都将在突厥人的窥视之下。

至于河北的情况则更加糟糕。

因为河北本就是突厥人势力渗透最多的地方,在窦建德死后,刘黑闼第一次被秦王击败后,就是从突厥借了骑兵南下。

樊邓之地对河北的控制力更弱,到时候整个河北降而复叛也不是没有可能。

突厥人每一年南下,动辄都带了十余万大军,而每一次处理不好,都会变成一场灾难。

也幸亏有秦王在,才屡屡化险为夷,更是绝了梁高祖想要迁都的愚蠢想法。

李鸿运整理了一下情绪,再次选择武德九年,开始挑战。

经过了前面的预演之后,他已经对这次的挑战充满信心。

……

周围的场景快速变幻,六骑再次从玄武门冲出,直扑渭水。

而在渭水北岸,突厥人的骑兵旌旗如云,绵延不绝。

再次来到这个熟悉的场景,李鸿运的感觉有了变化。

这并不是说他所附身的梁太宗得到了某种强化,《暗沙》中并没有那种完成特定任务后角色会明显增强的设定。

是李鸿运自己的心态变了。

第一次扮演的时候,李鸿运其实没有想太多,他只是将梁太宗当年做的那些事情、说的那些话全都复现了一遍。

但结果是,突厥人压根没理他,直接就打过来了。

而现在,李鸿运通过前面几次与突厥人的交锋,不仅仅是在突厥人心中建立了极高的威信,也让他更能够理解和扮演当时的梁太宗。

就像两年前的五陇阪一样,梁太宗说的话,和他的行为,都是仔细规划过的,而并不是简单的虚张声势。

战马奔踏之间,已经来到了渭水边上的便桥。

“颉利可汗!

“两年前在五陇阪,伱我申固盟约、约定和亲,今日为何又带兵犯我疆界!如此背盟反复,有何面目做突厥之主!”

这番话豪气干云、威风凛凛。

上一次,李鸿运也是用了差不多的说辞,但突厥人根本无动于衷。

但这次,突厥人的反应明显有了变化。

大军竟然有了一些骚动!

尤其是在最前方的那些突厥人,脸上明显写满了诧异和意外。

此时,颉利可汗、突利可汗以及突厥人的各个小头目都聚在一起,隔着渭水望向长安城。

显然,他们此时还并未下定决心立刻开战,存了一些耀武扬威的想法。

聚集在一起,可以看梁朝的反应及时商量对策,而如果真正决定开打的时候,他们才会各自分散回到自己所掌控的军中,执行不同的作战计划。

而这些头目,基本上都是梁太宗的熟人。

早在两年前的五陇阪,他们就都已经见过了!

当时,还是秦王的梁太宗给这些突厥人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先是在五陇阪下斥责颉利可汗背盟,以渡过沟水的强硬姿态迫使颉利可汗退下五陇阪;而后又在深夜冒雨急进,以锐不可当的兵锋迫使颉利可汗退兵。

在那个时候,秦王就已经是这些突厥人中真正的英雄人物。

现在,梁太宗又做出了和两年前一样的行为,单骑面对突厥人的二十万大军。

但这次给突厥人的震撼,却远胜两年前。

因为突厥人都知道,此时的秦王已经不只是秦王,而是成了整个梁朝的皇帝。

一位皇帝竟然轻出?再次单人独骑来到河对岸与大军对峙?

这即便是在以武力为尊的草原中,也相当罕见!

这样的胆气,果然一如既往地让人钦佩。

于是,让李鸿运意识到“剧本对了”的一幕,在他面前上演。

那些突厥各个部落的小头目们,那些两年前在五陇阪上打过交道的熟人,竟然纷纷下马,隔岸向着梁太宗这位“可汗”行礼致敬。

看到这一幕的李鸿运都有些吃惊了。

因为他很清楚,这样的待遇绝对只属于梁太宗一人。

换个其他人,比如梁高祖,又或者太子、齐王之类的人,来到河岸说出他的那番话,恐怕只会引得突厥人哈哈大笑、不以为然。

而扣押执失思力的行为,放在秦王这里就是强硬表态,而放在其他人那里,恐怕就是给突厥人找一个开战理由了。

颉利可汗的脸色明显有些难看。

因为梁太宗的每次登场,都像是在踩着他的脸。

按理说,他与梁太宗至少是平起平坐的地位,甚至地位还要更高。毕竟硬要说的话,在当年梁高祖起兵时,为了获得突厥人的支持,可是称臣了的。

梁高祖在突厥人这里没少受窝囊气,所以在三年后,颉利可汗被抓回长安成为舞王时,梁高祖才特别高兴,因玄武门之变而彻底决裂的父子关系都重新修复了。

在颉利可汗看来,突厥人压在梁朝头上,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更何况此时梁朝刚刚发生内乱,梁太宗夺位,突厥人则正在全盛期。

结果,梁太宗又和两年前一样,以远胜于他的胆气,让他的主场优势尽丧。

颉利可汗甚至能感觉出来,手下的一些小头目十分仰慕秦王,而这种仰慕甚至快要超过了对自己的忠诚……

作为一名可汗来说,面子上是有点挂不住了。

而就在这时,远处烟尘扬起。

梁军的铁骑到了!

玄甲军精锐如黑云一般压上,整齐地在秦王身后勒住马缰。

前排的战马齐刷刷地扬起马腿嘶鸣,动作整齐划一。

而后排的骑兵同样快速地停下,与前排骑兵的间隙保持得刚刚好,既不拥挤,又不松散。

这些骑兵在秦王身后,如山岳一般耸峙,一如两年前的那个雨夜。

一直军队的战斗力如何,从行军的情况就能看出来。

行军整齐,说明这支军队的纪律严明、组织度高、士气高涨。而这样的军队,战斗力绝对不会低。

对于梁军的战斗力,突厥人早有领教。

尤其是两年前的那个雨夜,梁军骑兵冒雨急进的样子,给突厥人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此时的颉利可汗,又感受到了两年前的那种如山一般的压力。

因为接连的几件事情都超出了他的预料之外,这让他更容易产生受迫性失误。

前去试探的执失思力趾高气昂地去了长安,他本该耀武扬威一番、然后回来汇报对面求和的消息,但此时却直接被梁朝给扣下了;

秦王才刚刚成为皇帝,朝局应该不稳,没道理轻出,但他却还是和两年前一样没有任何犹豫就冲过来了;

再加上梁军的突然到来,仅仅是陈兵对岸,也已经做出了明确的姿态:京师并不空虚,梁军早就已经做好了大打一仗的准备。

于是,颉利可汗又懵了。

跟两年前一样,他必须在很短的时间内,做出一个至关重要的选择。

如果在齐朝,那么城下之盟的主动权在北方。

因为敌人的大军都已经兵临城下了,还不该掌握谈判的主动权吗?

但在梁朝,即便是城下之盟,主动权却还在中原王朝手中,这就是区别了。

颉利可汗看着对岸的梁军,再度陷入了沉默。

议和,再度成为了他唯一的选项。

(本章完)

第311章 史料疑云

在完成了这一切的准备工作之后,李鸿运的视野开始快速上升,再度回到了上帝视角。

而后,他看到梁太宗让所有骑兵全都结阵后退,只剩自己一个人,与颉利可汗在渭水的便桥上谈话。

李鸿运并不知道双方具体谈了一些什么内容,不过,却可以从两人的神态中猜到一些。

梁太宗仍旧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风轻云淡,完全看不出后方空虚的怯懦,甚至不介意在特定的时候露出咄咄逼人的锋芒;

而颉利可汗虽然在努力维持自己作为突厥大可汗的威严,甚至想要依托背后的二十万雄兵对梁太宗施压,但在上帝视角看来,这却更加透露出他并没有什么底气。

至于渭水北岸的那些突厥其他部落的首领,则是俨然一副吃瓜群众的姿态,兴致勃勃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两位可汗在言语交锋中讨价还价,尝试着订立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盟约,这在各部落首领眼中,也是在草原传统中的一个保留节目。

他们亲眼看到当时全世界最有权势的两名可汗面对面地缔结盟约,亲眼见证历史,或许这对他们来说,要比一场死伤枕籍的大战更有意思。

在经历了初步的讨价还价、基本达成一致意见之后,两人各自返回。

在这个过程中,颉利可汗没有让突厥人突然进攻,梁太宗自然也没有让身后的骑兵靠近。

突厥人返回了自己的大营,而梁太宗则是回到长安城中。

两天后,梁太宗与颉利可汗在渭水便桥上签署了和平协议,并斩杀白马立盟。

而有意思的是,在正式和谈的时候,颉利可汗独在对岸,而突厥人的各部落首领却纷纷跑到对岸来拜谒梁太宗这位“可汗”。

在中原人眼中,这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两国虽然建立盟约,但也仍旧是敌国,甚至可以说是不共戴天的仇敌。

哪听说过中原王朝的封王、将军过去拜谒突厥可汗的?

但在草原人的视角中,这却是自然而又理所当应当的。

或许可以说这些蛮夷“畏威而不怀德”,他们决定与你缔结盟约时,必然是因为你的实力强于他们,而一旦你露出了破绽,他们就会立刻背信弃义、撕毁盟约,狠狠撕咬伱的伤口。

但这些草原人对于英雄人物的敬重和仰慕,也是实打实的。

在草原上,实力为尊,有实力的人就可以得到所有人的拥戴。而这在中原人的视角中,又是不可理喻的一件事情了。

如果说梁太宗真的生于草原,那么即便他是次子,也不必再考虑什么玄武门之变,因为他能打,就是继承可汗之位的不二人选。

突厥人拔营离开,一场大战就此消弭于无形。

……

从头到尾体验了整个渭水之盟的李鸿运,对梁朝初年与突厥人的关系,有了更加全面的认识。

这次挑战虽然是以秦王的视角来进行的,大部分时间也都是在抄秦王的标准答案,但仔细挖掘,却会发现其中有诸多细节可以深挖。

尤其是李鸿运下意识地代入到颉利可汗的视角,才发现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又来了。

那是他之前以窦建德的视角去看秦王时,体验到的那种压迫感!

突厥弱吗?

颉利可汗蠢吗?

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李鸿运非常确定,这两个问题的答案都是否定的。

有句话叫做,困难像弹簧,看你强不强,你强它就弱,你弱它就强。

而放在两国关系之间,也是同样的道理。

突厥人在秦王面前弱,但并不代表着它真的弱。

突厥被灭,固然是梁太宗机会抓得好,但这种抓机会的能力,也不是谁都有的。

比如齐太祖开国时定下先南后北的方针,任由辽国的昏君在北方睡了十年,硬是错过了收复燕云的最佳窗口期。以至于十年后再讨伐燕云时,遇到了整个辽国立国以来最为强大的同志团体。

要知道,开启一场大战,绝不仅仅是像打游戏一样,按下几个按钮就可以的。

要提前练兵、运粮、布置战略、探察敌情、分化瓦解敌人等等。

而这些准备,短则数月,长则数年才能完成。

突厥人在于梁朝的对抗中,并不是没有过进攻的机会。

从武德五年到武德九年的数年时间中,突厥人的状态如日中天,而梁朝则是处于剧烈的内斗之中。

而颉利可汗的一系列行为,其实也体现出了他的远见。

他早就意识到梁朝强大起来突厥人必然不会有好结果,所以几乎每年都会调集重兵南下。

少则十万,多则二十万,在兵力上来说,已经对梁朝处于绝对碾压的态势。

而且,颉利可汗并非有勇无谋,他也并不会去打没有把握的仗。

从武德五年开始,前面的入侵其实都是在试探。试探最佳路线、试探梁朝这些将领的成色。

从刚开始选择河东、太原路线入侵,到后来直接经由渭水谷地南下逼近长安城;从刚开始遇到秦王就暂避锋芒、先打其他将领,到后来在五陇阪上也开始尝试着与梁朝最强的秦王对峙。

可以说,颉利可汗走的每一步,都是在为了尽可能打垮梁朝而做准备。

到了渭水之盟时,颉利可汗的能力、眼光和兵力投射都没有任何问题,这次长途奔袭、直击长安堪称是北方游牧民族用兵的教科书。

如果换上平庸一些的皇帝,即便长安城守得住,整个关中平原恐怕也要在突厥人的铁蹄之下被肆意蹂躏。

如果突厥大胜,那么颉利可汗的声望将快速拔升,地位也会更加稳固。

但偏偏,他遇到了一生中的克星。

这种无奈,恐怕也只有窦建德能够理解了。

李鸿运想了想,如果真的代入到颉利可汗的视角,在不开金手指、不提前预知未来的情况下,他多半也会做出与颉利可汗相同的选择。

不论是在五陇阪上,还是在渭水河畔,颉利可汗在重重战争迷雾阻碍的情况下,都做出了他认为最为稳妥、胜算最高的选择。

但他也就此彻底失去了机会。

当然,即便颉利可汗真的丧失理智,决定不计一切代价地搏一搏,历史的走向也不见得会发生什么太大的变化。

毕竟颉利可汗的失败,并不仅仅是做错了一个决定。

双方在博弈过程中展现的,是情报、心理、军力的全面碾压。

在渭水之盟订立之后,整整三年时间,突厥人都没有再次南下。

这固然有突厥人内部矛盾开始逐渐显露的原因,但更重要的原因在于,渭水之盟,已经彻底打碎了颉利可汗的威望。

如果说五陇阪时,秦王带着精锐骑兵冒雨急进,逼颉利可汗退兵,是在颉利可汗的威望上狠狠地捅了一刀,那么渭水之盟,就是直接用铁锤将颉利可汗的威望砸得粉碎了。

各个部落的首领纷纷跨过渭水便桥前来拜谒梁太宗,只剩颉利可汗一人在河对岸,已然折射出至关重要的一点:颉利可汗的威望与掌控力已经严重不足。

显然,经过数年间连番南下,又屡屡在秦王手下吃瘪、无功而返,突厥各部落的首领都已经明白了一个事实。

既然你颉利可汗在自己最为强大、梁朝最为虚弱的时候都不敢打,什么都做不了,二十万大军只是去渭水河畔旅游了一圈,那以后,你的任何军事行动自然也不会再有任何结果。

所以,即便颉利可汗不服,还想再召集大军南下,那些各部落的首领还会不会听他的,就要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了。

这一年,梁太宗二十八岁。

梁朝与突厥的强弱关系,彻底易位。

贞观君臣开始励精图治、厉兵秣马,在各地天灾不断的情况下,一边赈济灾民,一边恢复生产,同时也在不断尝试着分化突厥各部落,为随时可能开始的灭国之战做好准备。

而突厥一方,颉利可汗的威信彻底崩塌,很多部落拒绝依附,开始纷纷叛离,甚至不少部落直接倒向了他们眼中的梁太宗这位可汗。

整个草原秩序开始洗牌,而这也为之后梁朝灭突厥之战,埋下了伏笔。

……

李鸿运的视野中,第二层障碍也被突破了。

他感觉到,自己距离这个历史切片的核心已经越来越近。

一鼓作气,直接触碰第三层黑气。

而这次,李鸿运的视野中没有再出现一个确切的年份,而是直接以上帝视角,来到了长安城的上方,并定格在了极为关键的一个区域。

玄武门。

之前李鸿运前往渭水、与突厥人订立盟约时,与房玄龄等人走的,就是玄武门。

玄武门始建于前朝,是大兴宫的正北门,而到梁朝时,将大兴宫改建为太极宫,北面开两门,玄武门位于太极宫北面偏西处,而偏东处为安礼门。

玄武门地据龙首原高坡,北邻西内苑,俯瞰宫城,是控制太极宫的制高点。

可以说,控制了玄武门,就控制了太极宫;控制了太极宫,就控制了长安城;而控制了长安城,就能控制整个国家。

此时,游戏画面再三展示玄武门的诸多细节,已经向李鸿运暗示,不,应该说是明示了这一阶段的目标。

显然,这次他要体验的,是历史上鼎鼎大名的玄武门之变。

玄武门之变果然还是梁太宗绕不过去的一个坎。

“不知道这次又是要扮演谁?

“直接扮演秦王?

“还是扮演秦王的对手,太子和齐王?又或者,直接扮演梁高祖?”

让李鸿运没想到的是,这次他的视野并未像之前一样直接附身于某个人,而是仍旧以上帝视角,盘旋在整个长安城上。

而在长安城中,开始亮起一个个光点。

仔细观看,那些光点依附于一个一个的普通人。

他看到玄武门上的禁军卫兵中有光点,长安城中各个功勋文臣武将府邸中有光点,甚至就连普通百姓中也有光点。

至于皇宫中,光点就更加密集。

两仪殿左右侧分别是承乾殿和武德殿,这分别是秦王和齐王的府邸。

而在东方的丽正殿和承恩殿,则是东宫,是太子的居所。

数量庞大的光点,共同编织成玄武门之变的宽广舞台。而这些人的态度最终凝聚成的合力,将直接决定整个帝国未来百年的走向。

在很多时候,历史会展现出它的必然性;

但也有些时候,历史却又充满了偶然性。

比如,一个王朝的气象,往往与它的开国之君高度一致。而一旦开国之君在某个关键节点做出了某个错误决定,导致另一位开国之君上位,那么未来百余年的历史,或许都将彻底改变。

而在李鸿运纳闷这次的挑战应该如何开始时,他的面前出现了一本书册。

准确地说,这是一本史书的合集。

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繁体字,不过还好,下一秒钟这些繁体字就全都自动翻译过来,让他能够无压力地看懂。

“这是……玄武门之变的相关历史记载?”

李鸿运看出来了,这上面的诸多条目,基本上都是出自于各种各样的史料。

比如,他所熟知的有《创业起居注》、《旧梁书》、《新梁书》、《资治通鉴》,还有许多他没听说过的书名,那有可能是之前曾经存在过、但后来已经役失的史料。

古代,书籍属于十分珍贵且稀少的资源,尤其是史书,一般不会存世很多,像一些不太重要的史书就更是如此了。

每逢乱世,各路军阀总是喜欢烧东西,府库、城池,常常被付之一炬,而很多珍贵的史料在这个过程中,也就役失了,再也无法见到。

《资治通鉴》是研究梁代历史的重要史料,正是因为文君实在撰写它时,还能够看到许多现在看不到的、新旧梁书之外的史料。

而文君实是综合了这些史料的记载,综合考证一番之后,才将它们写到了《资治通鉴》中。

所以,《资治通鉴》写梁朝的部分,并不是全盘照抄新旧梁书,而是有它独特的史料价值。

名目繁多的各种记载,以及诸多史料的名字,让李鸿运看得眼花缭乱。

而后,在他的视野中出现了通关目标。

【本阶段的长安城,是被扭曲、改变后的长安城。】

【玩家可自行判断史料真伪,一旦确定,长安城的情况将根据玩家对史料的判断结果而发生改变。】

【选定光点,即可以该角色视角进行观察,并有概率获得记忆碎片。】

【尽可能还原玄武门之变的原貌,完成度达到70%以上视为通关。】

看到通关目标,李鸿运不由得有些意外。

因为这次的通关形式,与之前的模式全然不同。

有两个关键点:第一是,这里发生的一切,都有可能是被扭曲,篡改过的,比如,某个人物与历史上真实的人物不符,或者某件事情的发展和走向,与历史上的走向不同。

而李鸿运要自行判断史料真伪,一旦判定,那么史料就会固化这个世界中的某些因素。

比如,假设某条史料中记载了太子英明神武、运筹帷幄,而李鸿运采信了这条史料,那么这个世界中的太子就会真的变得英明神武、运筹帷幄。

反之,如果某条史料中记载了太子恣意妄为、愚昧蠢钝,而李鸿运采信了,那么这个世界中的太子就会真的变成废物。

第二,他可以用任意视角体验,去控制这些角色去做一些事情,或者窥探他们的记忆。

但这仍旧是建立在第一点的基础上的。

也就是说,他看到的记忆碎片可能是史料的佐证,但也有可能是完全错误的。

从表面上来看,直接采信太子、齐王和梁高祖三个人都是废物的史料,秦王会赢得更加没有悬念。

但如果这种采信与历史真实发生了冲突,会让李鸿运复现的场景与历史真实偏差过大,同样是无法通关的。

总而言之,李鸿运要在浩如烟海、有真有假的史料中,分辨出相对正确的史料,对整个被改变过的长安城进行初步的纠正。而后再扮演各个光点角色,不断推动事件的发展,并尽可能地还原玄武门之变的真实面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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