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天性

隆利县刑警大队的宿舍是不定员的。

他们有多间宿舍和多个上下铺,平时也有专人打扫卫生并换洗床单被褥,谁想睡就睡,睡醒了走就行了,啥啥都不用管,就像是青旅的感觉。

江远也是忙活了一天,跟王钟一起,正好睡一个上下铺。

宿舍内也有别的刑警在睡觉,呼噜声此起彼伏。

案发差不多60多个小时了,有的刑警还是几天来睡的第一觉,睡的深沉也是很正常的事。

而且,不仅是江远选的宿舍,一排几间宿舍全都有人在打呼,且是多人多种的呼噜,就像是开演唱会似的,呼声从宿舍里打到走廊上,再从走廊里打进宿舍里。

老实说,放在外面,这种条件的青旅,狗都不住。

但在刑警大队里,感觉还挺香的。

因为实在是太累了,就算江远有钱,他都懒得出大队院子,再去跟前找酒店入住了。

宿舍的环境,也没有提供洗漱洗澡的条件,江远闻着其他人的臭味,自己干脆的将鞋一脱,倒床上就睡。

臭满盈天,后来的受罪,谁都别可怜谁。

第二天。

此起彼伏的呼噜声,配合此起彼伏的闹铃声和电话铃声,将江远吵了起来。

江远闷闷的坐起来,听着周围的响动,再没有睡回笼觉的欲望了,顺脚将王钟踹了起来:“走吧,看看啥情况。”

网安比技侦要好相处,也更灵活一些。

江远猜测,既然自己和王钟都没被叫醒,那应该是一切进展顺利。

着急起来,侯乐家连警犬的工作时间都卖了,不可能放着江远等人,安心的闻脚臭味的。

到了楼下,见到的刑警果然都是精神抖擞的样子。

“现在什么情况?”江远见到了侯小勇,就问了起来。

“已经确定位置了。人去平江了。”侯小勇的表情,就像是即将出手一样。

案发已经三天了,人出省了也不奇怪。

虽然跑回老家这种行为有点low,但犯罪分子跑回老家却是普遍的。

这其实就是板子打在谁身上的问题。

板子打在别人身上,大家就喜欢教他做事:你怎么不巴拉巴拉小魔仙,叽叽歪歪嘴战神……

要是板子打在自己身上,有上百名专业的警察正在夙夜不眠的追捕着自己,抓住了就枪毙,那往哪里跑……

此生都未曾去过的地方,十个人里有9个人,是不敢这时候去冒险的。仅此一点,就将大部分人的逃脱路线,限定在了几个省份。

除非是到处空降的美女帅哥,否则,大部分人在二十几岁三十岁的时候,生活圈子很可能就局限在生活的地方,上班的地方,读书的地方,爷爷奶奶,姥姥姥爷生活的地方,最多再加一两次旅游目的地罢了。

这时候,该往何处跑呢。

许多人的脑海中,这时候就该浮现出儿时的影像,当年捉迷藏的场景,还有家乡熟悉的环境,那些游戏人生时随口的聊天:我藏**,神仙都难找。

一个人,要是能够成年累月的藏在某个树洞或者洞穴中,那真的是神仙难找。

然而,现实中,大部分普通人,在这种环境中,连十天半个月都呆不下去——还是那句话,有这种毅力和执行力的,通常来不及犯罪,就被社会用高官厚禄,香车美女给收编了。

少部分被落下的,往往也会倒在物资采购等囤积准备的过程中。

历史上,能够长时间逃亡的巨恶,都是克服了人性,反其道而行的。比如世纪毒枭刘招华,顶着部委的A级通缉令,在上千名干警长时间的追捕下,撵转六七省,逃亡了九年,娶了两个老婆,全是逆着专案组的思路,前往自己并不熟悉的地方。

至于刘招华的社会性,可以从他13岁说起,那是1979年,他在全省中学生化学竞赛中,获得了二等奖,只是因为家贫,最终选择了辍学,后来……后来的刘招华,自学成才,在80年代完成了冰毒的化学全合成的新路线,也就是类似绝命毒师里的毒品制作新方案,早海森堡20年

如果80年代的刘招华在学校任教的话,就这份成果,能送当时的他直聘教授,发表一两篇论文到世界顶级期刊,至少成为全省化学界大佬预备役。

顺便说一句,一个社会如果不能用高官厚禄,香车美女将有才华的人收编起来,落榜秀才洪秀全,屡试不中之黄巢,裁员下岗李自成,有话说。

顺便的顺便,刘招华的最终命运,是在老婆的劝说下,回到了“灯下黑”的老家福安,3个月后被发现并逮捕。夫死刑,妻五年。

——综上所述,听老婆话的男人,会死。

赚几百亿都没用。

……

李伟斌在犯罪序列中,是很低级的存在。

别说克服人性了,他连控制一下都做不到。否则,就他多次入室盗窃获得的收入,都不用节俭,但凡不挥霍,都能积攒一笔很厚实的资本金,重新做人了。

甚至说,他如果没有兽性大发,在入室盗窃的过程中将受害人刺死,哪怕仅仅只是刺伤,或者在受害人受伤以后,中止犯罪,直接逃走,他也不至于引来外县的江远。

然并卵,李伟斌就那么肆意的发挥着自己的天性。

而刑警们自然也会利用他的天性。

跨省追踪,固然是要麻烦一些,但就命案的性质来说,也真没什么麻烦的。

命案的办案经费从来都是不缺的。别的专案组抠抠巴巴省下来的钱,就是为命案服务的。

人手也是充足的,现在的命案,动用几百几千人都是常见的。技术需求也可以从县级一路上升到部委,只要真的有需求,请援的通道是畅通的。

这种机制有利有弊,从好的方向来说,它浓重的警告意味,应当是震慑了一批犯罪分子,救下了一些人。

李伟斌就是无视了震慑,从而将自己陷入到了非常困难的境地。

江远在会议室里坐了一会儿,就从各种电话和报告中,跟进到了目前的状况。

很快,侯乐家还找来了一张平江省的地图,挂在墙上,装模作样的贴几只旗帜在上面,以表示目前的进度。

其实没什么必要,抓人又不是行军打仗,排兵布阵的作用也就那样。更别说,前线的局势自有前线指挥,都轮不到侯乐家来遥控。

当然,如此倒是不妨碍侯乐家找来的地图的比例尺不合适,同样不妨碍侯乐家同志自己开心。

“江法医,咱们中午随便吃点,晚上要是破案了,就去吃场好的。”侯乐家的态度比昨天又好了一些。

睡了一晚上,让他的大脑变的清晰而理智,渐渐开始意识到,江远不仅仅是省里排名前列的指纹专家,以及经过证明的血迹专家,他在多条战线上,都有堪比黑子的省内排名。

简而言之,他侯乐家用黑子换江远,赚麻了。

这时候请江远吃顿好的,感觉就特别应该。

江远刚睡醒,应了侯乐家一声,又问:“那个小孩在李伟斌身边吗?”

“还不知道。”侯乐家的目光在地图上巡视,道:“从他到平江的速度来看,应该没有花费多长时间在小孩身上,这个……也不太好说。”

他们现在猜测嫌疑人李伟斌掳走孩子,是因为想要贩卖换钱,这是比较正常的思路。

逃亡是一定需要钱的,而且,钱的作用可能比提前规划的路线什么的,更为重要。看看那些间谍片就知道了,一名间谍跑路的时候,也只需要钱和身份证件就足够了。武器根本不是必须的。

而在逃亡路上,一个人能跑多久,其实跟他手里的钱数也是息息相关的。因为衣食住行都需要花钱,逃亡的时候若是没有钱,那就睡不好,吃不好,生病的风险大大增加不说,路上的接触的人多,也就更容易暴露。

很多贼匪都是暴露在找钱的路上的。

而有钱的经济犯逃亡的时候,哪怕没什么经验,往往也很容易跑掉。因为他们手里有钱,而钱是可以弥合伤痛的。

比如同样是打出租车,没钱的逃亡者,很可能就会掏出武器来白嫖。有钱的逃亡者,路上睡一觉,醒来了跟师傅说两句暖心话,临走多给点钱。那到了协查通报的时候,后者很可能出于朴素的情感,默不吭声,前者可能都化妆了,但还是有可能被心怀不满的司机报给专案组。

但是,这种有用的知识,要么得通过经验获得,要么就只能拜师学艺或读书获得了。

专案组不怕李伟斌读过书,拜过师,就怕他啥也不懂,身上没钱还装大,又怕小孩在路上哭闹起来,李伟斌一个男人搞不定,采取极端手段。

呆在会议室里的一群人胡思乱想没多久,报讯的电话打了过来:

“抓住了李伟斌。”

“没找到小孩。”

“李伟斌拒不交代。”

专案组众人的心情,从狂喜转向愤怒,接着,就是深深的忧虑。

最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与此同时,江远的面前,也闪出了系统的界面:

任务:寻找刘依依

任务内容:找到被李伟斌掳走的刘依依。

(本章完)

第210章 抓脏

“他敢不交代!”侯乐家的情绪,在愤怒阶段停顿的比较久。

他身边的几名隆利县的刑警,直接转身,低头找水,劝都没劝。

侯乐家使劲的骂了一分钟的娘。

江远这时候倒是对侯乐家有点刮目相看:方言说的很好啊,特别纯正。骂娘的节奏也很好,骂的也有特色,无重复,这要是放在江村老家,就是妥妥的山歌王子的胚子。

LV3水平的脏话王,在江村,也是受人欢迎的老北鼻呢。

看侯乐家的外形也不错,脸有点老,但老北鼻嘛,不挑这个,有点黑也没关系,但个头还不错,在老年群体中是有优势的。

只不过,骂娘的水平再高,对破案也没什么用。

说不定,就是破案没什么用,才练出了高水平的脏话。

江远知道侯乐家愤怒的原因。

李伟斌如果咬住不交代那小女孩刘依依的下落,通过警方的常规调查,是很难找到人的。

最重要的是,很难在限定的时间里,找到活着的刘依依。

最怕的是李伟斌将刘依依杀死处理了,这种可能性还是非常大的,也可以解释李伟斌为什么咬紧牙关不交代小女孩的下落。

这种情况的解法也是有的,就告诉他,入室是加重情节,绑架幼童也是,告诉他死定了,说不定反而说出来了。

因为审讯两个案子要花费更长的时间,有的死刑犯为了拖延死刑的执行,就会采用这种方式,磨信息给检察院。

但如果小姑娘还活着,比如是被弃于路边的,或者卖出去了,告诉李伟斌,他死定了,很可能就激起逆反心理了。

一来二去的,等耗到李伟斌的情绪过去了,再问到地方,很可能也就找不回来了。

“隆利县有特别擅长审讯的警察吗?”江远低声问王钟。

王钟看眼侯乐家,道:“他们要是有能人,侯队至于骂成这样吗?”

江远理解了,又忍不住道:“隆利县真是啥都没有啊。”

“我们宁台县也是啥都没有啊……哦,现在有您了,以前的时候,我们也都是等着上级支援呗。”王钟说的很自然。

“总有能人吧。”

“留下的都是有原因的。有机会的都走了。”王钟看看江远,又道:“您知道市场上有指纹公司吧。”

“知道。”两人所说的指纹公司,是收费做指纹的公司,他们接受警局的外包任务,以不同的收费模式来做指纹比对的生意。

不管中间采用什么结构,指纹公司本质上就是痕检指纹的公司化。理论上,做的越好,完成的指纹比对越多越难,就应该赚越多的钱。

且不说具体的模式是怎么样的,警务系统内的指纹专家,要是愿意去指纹公司任职,赚的肯定要比工资高的多。

王钟接着道:“就算不奔着钱去,有本事的,也愿意去大城市的。咱们县城里面,考公的时候是热是冷,不是看得清清楚楚的。”

“也是。”江远点点头,又道:“但我是江村人来着。”

“我不是呐。”王钟叹口气。

江远拍拍王钟的肩膀,道:“回头给你介绍个对象。”

王钟顿时不困了。

侯乐家骂够了,问:“抓李伟斌的时候,他身边有多少钱?”

“万把块吧。我问下?”下属掏出手机。

“没区别。不用问了。”侯乐家皱着眉,念叨道:“万把块说明不了问题啊,卖人或者不卖,都有可能是这么多钱。”

像李伟斌这种情况,肯定不会对接到终端用户。那他卖孩子给人贩,肯定要被杀价,遇到狠一点的,杀到一两万块钱都有可能。

因此,李伟斌身上的钱如果比较多,可以认为是卖孩子卖了个好价钱,但只有一万多块,就有可能是他自己剩下的钱,或者这次入室抢劫获得的收入。

受害人丢失的物品中有金手镯在内的一些饰品,捡金银丝软卖一卖,应该也能卖出一万多块钱来。

“是老佘在审吗。”侯乐家说的是自家副队。

和黄强民类似,侯乐家也不是那种什么事都喜欢自己做的刑警大队长。同时,他们也都是那种将副队当大号侦查员用的刑警大队长。

下属说了声“是”,又主动去了解情况。

好一会儿,这位才紧锁着眉头回来。

“怎么了?”侯乐家先问。

“他说是卖掉了。小孩子。”

侯乐家先是心一紧,又放松了一些。总比死掉了好,现在至少还能继续找下去。

侯乐家立即问:“卖给谁了?在哪里卖的?”

“他不肯说。”

“为什么不肯说?卖给亲戚了?”侯乐家旋即否定道:“卖给亲戚也没必要藏着,都到这份上了……他是有什么要求?”

“对我们是没要求的,但听他的意思……李伟斌好像更在乎名声问题。”

侯乐家不解:“什么名声?”

“道上的……名声?江湖道义?”下属其实也很不解,他只是传话的。

侯乐家就直翻眼皮子了。

这是什么鬼想法,但就算是侯乐家也知道,你不能对一名以入室盗窃为生的家伙,给予太多的期待。

即使是一个脑子正常的人,到了面临死刑或者死亡的时候,想法也会变的非常偏激的。

但是,现在这个年代,道上的名声又是什么东西?

“老佘就这么跟他聊的?”侯乐家浑身难受。

“来回轱辘话呢。”这边也很是难受。

江远拉了王钟一把,默默退出会议室。

“帮不上忙吗?”王钟看江远,其实是有一层光环的。

在他看来,江远是真的能够完成,常人无法完成的侦破工作的。

江远此时却是摇摇头,转而道:“咱们还是去看影像。”

侯乐家的性格强势,他留在会议室里,也掺合不上什么。

当然,要是侯乐家愿意放权,让江远指挥,他也是能够有些办法的,但这种要求其实强人所难了。做刑警大队长的,一个个都恨不得指挥全局呢,没有谁会轻易放权的。

隆利县的其他刑警们,也不见得就听江远的,最后还得是二次转述。

……

影像办公室。

小苗正坐在位置上忙活着,见到江远,立即露出笑容来:“江法医,昨天休息的好不好?”

“还行吧。打呼的人稍微有点多了,别的都好。”身为法医,江远对于气味的承受能力是非常强的。

解剖室都能睡,脚臭算什么。

王钟咳咳两声,道:“苗警官好。”

“你好。”小苗应了,又看向江远,道:“江法医要用电脑吗?”

“恩,我想看看李伟斌之前的案子。”江远道。

“那还是用我的吧。”小苗说过,让出位置来,又奇怪的道:“不是听说抓到人了吗?”

言下之意,前面的案子其实是不用看的。

旁人以为做图侦的,只是拍拍电脑,像是看电影似的,找出几个图像就可以了。

只有做影像的自己知道,要找到一个案子的证据,过程繁琐且不说,真正能用做证据影像的要求也是相当高的。

江远将之前的视频拉出来,凭着记忆,找到李伟斌推着自行车或电动车出来的图像,再一一取图。

接着,还是做图像增强,但与之前不同的是,他做的以物件为主。

一张张的照片做下来,电脑主机吼的嗓子都哑了。

小苗也奇怪的道:“这些丢失的物品的照片,从失主那边要一下,应该也能要到吧,至少要到一部分……”

“伱得证明这些就是李伟斌偷的。虽然同时发生入室盗窃的情况比较少,但备不住有概率,再者……万一失主胡乱给照片怎么办?”江远叉着腰等电脑反应过来。

小苗不解道:”怎么会胡乱给照片,他们不想把车找回来了?”

王钟在这方面有天赋,猜测着道:“也许车主买了个8000的自行车,怕老婆打,就报账800。结果现在丢了,警察找上门来,他老婆让他把车型和图片发过来,他估计都不敢发真图了……”

小苗于是也理解了。

江远道:“以防万一,这边要让大家根据图片找物品,至少得把图片给确定了。”

“你想让大家去找帮李伟斌销赃的人?”小苗明白过来。

江远点点头:“李伟斌如果是把小女孩卖掉了,要么是这个帮他销赃的人买去了,要么他也是认识的,或者知道的。总之,抓他没错。”

“抓得到吗?之前都没抓到……”

江远和王钟都笑了。

王钟道:“以前抓不到是因为盗窃案抓不到,凶杀案了,哪里还有抓不到的。李伟斌还说什么道上的名声,这人要是知道李伟斌把自己牵进命案了,估计吃了他的心都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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