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1章 独一无二

世间的许多事、许多物本身是没有什么意义的,就像一滴水消失在海里,一颗砂砾归于荒漠,当某人亲身经历了某些事、产生了某些联系后,经历与精神,一并赋予事物以意义。

就像为事物取名一样,没有名字的东西,终将隐于尘世,但当它具备自己的名字时,它自此独一无二,于平庸之中格格不入。

就像这枚映入伯洛戈眼中的、镶嵌着火欧珀的戒指。

在诸多璀璨的戒指中,这枚戒指算不上完美奢华,甚至隐隐被那些流光盖去了绚丽。

换做别人,他们可能看都不会看这枚戒指,转而将注意力放在那些镶嵌着钻石的戒指上,但伯洛戈不同,那些钻戒对自己毫无意义,反倒是这枚镶嵌着火欧珀的戒指,勾起了自己诸多的回忆。

伯洛戈想起了那个固执的厄文,想起了他在书中反复提及的那个女人,想起了他在生命最后,对于浪漫与诗意的追求。

如同诗无尽头的神圣概念般,在伯洛戈的世界里、在他的认知中,所有的火欧珀都被赋予了那神圣的意义,即便它们在他人的眼中,这只不过是一块漂亮的石头罢了。

许多事物本身并没有固有的意义,就连本身的存在都微不足道,但当人类将自己的经历、情感和价值观与事物联系在一起,它们便具备了独特的意义。

“哦,好的。”

店主点点头,拧动小钥匙,小心翼翼地把戒指取了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托盘上。

伯洛戈抬手刚想拿起它,手停顿在了半空,不好意思地问道,“有手套吗?”

店主困惑了一下,她反应了几秒,才摆摆手说道,“没事的,没事的,直接上手吧。”

“好。”

伯洛戈拿起衣摆用力地擦了擦手,哪怕他出门时,已经仔细地清洗过一遍又一遍双手了。

从事这残酷的职业,伯洛戈的手上常染着鲜血,为了盖住那散不去的血气,伯洛戈有在使用一些清淡的香水,这令他闻起来就像一个放置了很长时间,已经有些腐烂的柠檬。

轻轻地,伯洛戈触碰并托起这枚戒指,整枚戒指由纯净的银精心雕琢而成,每一道线条都流畅而优雅,最引人注目的,是位于戒托之上的璀璨之物。

那是一枚清蓝色的欧泊石,宛如天空的一滴泪,镶嵌在银戒之上,被一圈圈细小的银叶托起,静谧而神秘。

当光线轻轻掠过它的表面,欧泊石仿佛被唤醒了生命,折射出橙红色的温暖光泽,宛如一团团的火焰,其中还夹杂着点点的莹绿,如同繁星闪烁在夜空,又似彩虹舞动在指尖。

伯洛戈对珠宝一无所知,更不清楚这枚火欧珀的成色如何,他抬头看向店主,店主像是知道他要问什么一样,率先开口道。

“如果是送给女士的话,你准备是什么场合?”

店主逐渐对伯洛戈放下了警惕,这个家伙看起来凶神恶煞的,但意外地有礼貌,应该不是抢劫犯吧……

“场合?”

“对,是生日礼物,还是节日礼物,亦或是订婚?”

店主发觉了伯洛戈的迷茫,他就像头脑一热走进店内一样,根本没考虑别的事。

“嗯……”

伯洛戈茫然了起来,是啊,以什么理由送出这个东西呢?

节日?

最近没什么节日,就连神诞日都还有很久。

生日礼物?

距离艾缪的生日同样有段时间。

……

伯洛戈说道,“我也不太清楚,就像为了应对潜在的突发可能一样,随时准备一个吧。”

“哦……”

店主露出一副很懂的样子,笑而不语了起来。

俯下身,店主的指尖在玻璃上划来划去,指向了一旁的钻戒们。

“这种情况下,我还是比较推荐这些的,虽然年轻人都说钻石什么的很俗,但传统的东西,总不会出差错,不是吗?”

伯洛戈看了眼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钻戒们,他摇了摇头,“我还是比较喜欢这个,这种石头,对我们有着很特殊的意义。”

“原来如此。”

店主接着问道,“那……就这个了?不多挑挑。”

“就这个吧。”

伯洛戈把玩了一下火欧珀戒指,触感冰凉,像是要析出露水一样。

“好的,我先把它包起来。”

店主蹲了下去,一阵叮叮当当后,她从柜台下拿出首饰盒和袋子,小心翼翼地把它包装了进来。

装到了一半时,伯洛戈忽然说道,“把它装进盒子就好,不用袋子了。”

“随身带着?”

店主又露出那副我都懂的样子,说实话,伯洛戈很讨厌店主现在的眼神,她就像把伯洛戈完全看穿了一样,对于专业人士来讲,这可太令人不安了。

好吧,这没什么好不安的,伯洛戈有些过于职业病了。

伸手准备接过首饰盒,但在交接时,店主忽然将手缩回去了一下,一脸怀疑道,“你确实有钱支付的,对吧?”

伯洛戈掏了掏口袋,摸出一沓钱。

别看平常伯洛戈生活非常朴实,这单纯因为伯洛戈不会花钱,他没什么过强的物质欲望,爱好上也没什么花钱的地方。

日常生活中,伯洛戈衣食住行几乎全由秩序局提供,少有的消遣时刻,也是在不死者俱乐部内活动,更谈不上什么收费了。

日积月累,伯洛戈手头有了一笔惊人的财富,有时候他自己留意到这串数字时,也会被自己惊讶到。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店主笑眯眯地数起了钱。

伯洛戈打开首饰盒,又一次仔细地打量起了火欧珀戒指,脑海里幻想着艾缪收到这份礼物时,会是什么样的心情,又会有什么样的表现。

“不留遗憾……”

伯洛戈自言自语着,现在回顾一下,利维坦留给自己的这张纸条,简直就和让自己去处理后事一样,解决那些遗憾,顺便把自己的葬礼也一并办了。

看样子利维坦很不看好自己未来的命运,但他一定认为,他自己会是终局的赢家,唯一的胜者。

不,伯洛戈仍有反击的机会,既然在必要时刻,利维坦需要自己化身为红龙,走到那一步,伯洛戈无疑要更加受限于利维坦,但同样的,他也具备了参与掠夺权柄与原罪的资格。

伯洛戈忽然晃了晃脑袋,现在不是工作时间,没必要在想这些扰人的事了,伯洛戈应该把注意力放在眼下。

将首饰盒塞进贴身的口袋后,伯洛戈接着又烦恼起自己该怎么送这个礼物,在什么情景下,又以什么理由。

艾缪会喜欢这枚火欧珀戒指吗?说来,自己选定这枚火欧珀戒指,是因为现实破碎时的经历,自己对于厄文的回忆,所以觉得这枚火欧珀戒指具备了非凡的意义。

那么对艾缪而言,她是否会有相同的感触呢?

如果有的话,皆大欢喜,如果没有的话,伯洛戈觉得艾缪依旧会欣然接受这份礼物,但显然,这和伯洛戈幻想的那样会有所不同。

伯洛戈在柜台前沉默了好一阵,他抬头,一脸诚恳道,“你也算是专业人士了吧。”

“当然!”

店主拍了拍胸口,神气凛然,好像每一位专业人士被问到自己的专业时,都会展现出极度的自信与自我满足。

“好吧,得承认,传统有些古板无趣,但它确实不会出错。”

伯洛戈趴在一堆钻戒上,反复打量着,“麻烦帮我挑一个绝对不会出错的答案吧。”

店主也趴了下来,问道,“所以伱是准备求婚吗?”

“说实话,我也不太清楚我要做什么,就是觉得……觉得差不多了,也该准备一下类似的东西了。”

伯洛戈试着形容心底的那份感觉,但他不知道该如何具体地描述它,就像你抓不住一团风。

“就像……就像那些刻板的电影情节一样,两个人相拥,背景音变的柔和,就算是蠢蛋也知道,他们该互诉衷肠、感情升温了。”

伯洛戈用自己熟悉的方式,形容着心底的情绪。

“但这也有特殊情况,不是吗?”店主眨了眨眼,“并不是所有电影都会按照这种情节来的。”

“所以我说是刻板情节。”

即便是在形容上,伯洛戈依旧充分展示了自己的严谨。

店主掩嘴大笑了起来,她发现伯洛戈没有外表看着那么冷冰冰、生人勿进,他还挺有趣的。

“这枚戒指如何?”

店主取出一枚戒指,放在了托盘上,“标准的就像珠宝广告上的插图一样,不会带来惊喜,也绝对不会出错。”

伯洛戈把弄了一下,就像店主说的那样,这是一枚绝对不会出错的戒指,拥有着平庸的耀眼。

“嗯……麻烦把它也装起来吧。”

“也不要袋子吗?”店主问道,“小心两个放混了,拿错了。”

“好吧好吧,还真是专业人士的建议。”

伯洛戈接过袋子,和这大大的袋子相比,首饰盒显得太小了,更不要说里面存放的钻戒了。

店主说道,“要我提前恭喜你吗?”

伯洛戈哭笑道,“还不知道会怎样呢。”

“会成功的,”店主说,“很少会有顾客,像你一样,做了两手准备,这份心意就足够了。”

“一份源自自己认同的价值与意义的礼物,一份世俗意义下绝对不会出错的礼物,”店主说,“你想的很周到。”

“还好吧。”

伯洛戈觉得这没什么,做好任何可能的准备,也是专业素养的一部分。

店主问道,“那你觉得哪个成功性能大一些?”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是火欧珀的这枚,”伯洛戈说,“就像我说的那样,它对我确实意义非凡。”

伯洛戈犹豫了一下,他很少会和陌生人这么多话,但今天就莫名地充满了倾诉欲。

他说道,“该怎么说呢……事物在其原始状态下,是混沌且无序的,缺乏明确的界限或定义,这些个体在没有被特别标注或区分时,就淹没在了广袤无垠的存在之中。”

店主有些听不懂伯洛戈的话,“比如?”

“比如这家珠宝店,在我走进来,买走这两枚戒指前,在我看来,它和世界上千万万的珠宝店没什么区别,”伯洛戈一边举例,一边阐述着心情,“我通过亲身经历与这些事物产生联系时,它们便被赋予了意义。”

“这种意义不仅是对事物本身的描述,更是对我、人类经验、情感和价值观的反映。”

伯洛戈像是在向店主解释他的想法与火欧珀戒指的意义,但又好像在自己与自己对话,注视着自己的灵魂。

“如同棱镜一样,将无色的光线折射成了五彩斑斓的色彩,使事物在人类的世界里呈现出独特而丰富的面貌。”

店主的眼瞳微微放大,嘴也下意识地张开了,她回味了一下伯洛戈的话,想评价些什么,但言语的贫瘠,让她的回应变得有些苍白。

“听起来还很有哲学的感觉,”店主怀疑道,“你真的是销售吗?”

“是的,”伯洛戈面无表情地说谎,“销售这一工作本身,就是获取他人信任,进而获得利益的工作,讲讲大道理也算是工作素养之一了。”

“哇哦,我该庆幸我遇到的销售,都不是你这样的吗?”店主喃喃道,“不然我估计会办一大堆毫无意义的业务了。”

伯洛戈笑了笑,“其实店主你的工作,也算是销售吧?你在卖戒指时,一定会说很多关于爱情与浪漫的故事吧?”

店长后知后觉道,“啊……啊,也是啊。”

伯洛戈提起袋子,目光扫过一片片的璀璨。

“往下细究的话,命名则是这一过程的集中体现,通过给事物命名,人类不仅将它们从混沌中抽离出来,还赋予了它们特定的身份和含义。

名字不仅是一个标签,更是一种象征和寓言,它携带着人类的文化、历史和精神遗产,名称不仅仅是声音的符号,它们还与事物的本质有着深刻的联系。

一个恰当的名字能够揭示事物的本质特征,而一个不恰当的名字则可能掩盖或歪曲它。”

店主似懂非懂地看着伯洛戈,过了好一阵后,她才慢悠悠地说道,“我……我大概能理解你的话了,看样子,火欧珀这东西,在你的人生里,占据了很重要的一部分啊。”

她开始猜测,伯洛戈的大学会不会是哲学系的,如果是哲学系的话,出来当销售,倒也是合理。

冒犯完哲学专业后,店主又在想,伯洛戈在从事销售工作之前,会不会在某个暗无天日的矿场工作,每天就是在开凿这些欧珀石,所以他才对欧珀这类东西如此印象深刻。

店主的胡思乱想被伯洛戈打断,他走到门口处,和她告别。

“再见,要是成功了的话,我会回来告诉你的。”

店主茫然地点点头,接着挥了挥手,和伯洛戈告别。

珠宝店每天都会迎来很多客人,送走很多客人,除非必要,店主不会轻易记得客人们的样子,同样,客人们也不会没事回来,和店主分享什么。

但今天不一样了,就像伯洛戈刚刚阐述的那些一样,因这莫名其妙的对话与经历,不知不觉中,这里的人与物,都被赋予上了一层意义。

独一无二。

……

沃西琳推开艾缪的办公室,问道,“你有见到伯洛戈吗?”

艾缪放下手头的工作,茫然地摇摇头,“没有,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想问他一些事。”

沃西琳走了进来,挪开椅子,在艾缪的对面坐下,“但我找了一圈,都找不到他的身影,问了芙丽雅,芙丽雅也说不出什么。”

她长长地叹气道,“嗨呀,也是没办法的事啊,伯洛戈可是荣光者,等级悬殊太大了。”

芙丽雅一定知道伯洛戈在哪,但因沃西琳的职权等级太低,她们只能无可奉告。别看伯洛戈平常都和大家笑呵呵的,但在秩序局内,他们是有着实打实的等级差距。

“啊……这样啊,”艾缪有些尴尬道,“他应该在忙吧,又或是在休息。”

自昨夜在街头处理完吞渊之喉的尸体后,伯洛戈就消失不见了,艾缪倒没觉得怎样,伯洛戈刚刚斩杀了吞渊之喉,这头怪物的死亡,如同石子落入水中,溅起了诸多的涟漪。

伯洛戈有许许多多的事要忙,忙到就连庆祝都来不及,而且,就算伯洛戈解决了工作的事,他也应该休息一阵了,说不定他正在哪呼呼大睡,懒洋洋地翻个身。

艾缪好奇道,“说来,你找他是有什么事吗?”

其实艾缪想说,沃西琳完全可以去找帕尔默的,这家伙可和伯洛戈是形影不离,工作时候,关系都比沃西琳这个未婚妻亲密。

哦,对了,帕尔默如今也是守垒者了,也是一个实打实的大忙人了。

“我……我想问问他关于昨天行动的事,”沃西琳不安地四处瞥着目光,不好意思道,“我知道,这可能有些僭越了。”

忽视掉沃西琳身份上的特殊加持,她在秩序局内其实就和一个普通的基层员工没区别,一位基层员工去过问荣光者的事,严肃点的话,可是要受警告的。

“我听到了许多传言,关于群山之脊的。”

沃西琳紧张地看向艾缪,“虽然我和群山家族,几乎没有任何实质上的联系,但我们毕竟流着同样的血。”

光之树无情地耸立,如同一把开天辟地的大剑,贯穿于白雪皑皑的群山之上。

就算沃西琳和群山家族间的情感再怎么淡薄,她还是不由地担心起了那里。

“抱歉,关于这部分,我也没有知情权,”艾缪坦言道,“但我想,你应该不必过于担心,要知道,伯洛戈可是斩杀了吞渊之喉啊,一路从群山之脊到誓言城·欧泊斯。”

沃西琳长叹了口气,“正因如此,我才更担心了。”

如果杀死吞渊之喉,就能解决危机,那么那道光之树应该熄灭了才对,可它仍屹立在天地间,沃西琳不禁去联想,会不会有着远比吞渊之喉强大危机,正肆虐在群山之脊上。

“其实……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见艾缪的眼中流露出担忧的情绪,沃西琳反过来关心起了她,“我对那个地方,说到底也没什么感情的。”

沃西琳自幼生活在克莱克斯家中,她真正的归宿是那片广阔无垠的风源高地,而非冰冷的群山之脊。

她补充道,“但总感觉,要是像帕尔默那样,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可能显得太没心没肺了吧。”

沃西琳一边叹气,一边无奈地笑了笑,提及帕尔默总是令人觉得无可奈何,就像一拳打在了会叫的棉花上,毫无意义,还会听到他那扰人的怪叫声。

艾缪也被逗笑了,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沉默了片刻活,沃西琳重新开始了话题,“说来,之前和你说的事,你有上心吗?情况越来越严峻了,小心留下遗憾啊。”

艾缪装傻,“你是指哪个?”

“还能是哪一个?”

沃西琳腾地站了起来,气势汹汹地绕过办公桌,站在了艾缪身后,双手按住她的肩膀。

艾缪想站起来,但她显然低估了沃西琳的力气,整个人像是系上了安全带一样,动弹不得。

沃西琳在她耳边反复强调道,“主动出击,主动出击!”

艾缪心想,难怪沃西琳能和帕尔默凑一起,你们两个都没差多少好吧,刚刚还一副担忧群山家族的样子,现在就把话题转到了这上,你其实只是想找个由头展开话题是吧。

“好啦好啦!”艾缪连连摆手,“我有在行动了!”

“效率太慢了!”

沃西琳眉飞色舞道,“要不要我带你先去挑个戒指什么的?”

艾缪说,“戒指,我已经有了啊。”

沃西琳愣了一下,不可置信道,“什么?看样子有些低估你了啊,拿出来看看。”

艾缪被沃西琳缠的没办法,小心翼翼地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个小盒子。

打开盒子,沃西琳一脸的困惑道,“你确定?”

“我确定!”艾缪举起盒子,“这可是独一无二的!”

(本章完)

第1092章 酷唉!

艾缪极为自信且自豪地向沃西琳展示了自己的杰作,仿佛这是自她成为学者以来,最完美的造物,就连诡蛇鳞液,也难以比拟。

沃西琳神情复杂地打量这个东西,请求道,“我可以拿起来看看吗?”

“当然!”

艾缪拍了拍胸脯,骄傲道,“这东西的材质可是特殊的炼金合金,低密度、高强度、耐腐蚀,比同等质量的黄金还要贵出好几倍。”

她接着信心满满道,“就连寻常的祷信者都难以撼动它,更不要说你那点力气了。”

沃西琳皱着眉头,她总觉得艾缪这一系列的形容,像是在介绍某种工业金属,而不是一份浪漫且诗意的礼物。

不过,这兴许是艾缪这种学者独有的浪漫呢?

沃西琳不太能理解,但她表示尊重。

小心翼翼地取出小盒子里的东西,沃西琳仔细地端详着这枚银色的金属戒指。

与其说这是一枚戒指,倒不如说,是一个充满工业美感的金属圆环,它没有丝毫的棱角,充满了优美的曲线,摸起来冷冰冰的,像是刚从冰水里取出。

艾缪一脸期待道,“怎么样?”

“还不错,”沃西琳皱皱眉,“我知道男士的风格,一般都是比较简约,但这个未免有些太简约了吧?”

沃西琳交织脑汁形容道,“它看起来就像一个金属零件,丢进零件堆里都分不清的那种。”

“这怎么算是独一无二啊!”

艾缪的笑意僵硬了一下,眯着眼,显得极为可疑。

沃西琳敏锐地察觉到了艾缪这一异样,她用无比怀疑的目光审视着艾缪,“等一下,你是用什么做的……我是说,你是从哪搞的这种金属?”

虽然是一名基层职员,但这段时间工作以来,沃西琳对于秩序局还是有着一定的了解,尤其是升华炉芯这部分。

对于高等材料,升华炉芯都保持着严格的流通把控,哪怕是艾缪、拜莉,想要动用一些稀有金属,也需要进行申请。

既然这枚戒指看起来如此平平无奇,那么它的特殊之处,只能从材料里入手了,但这种能被艾缪视作独一无二的材料,秩序局的管控一定非常严苛,所以……

两人同时开口道。

“伱果然是以公谋私哈!”

“好吧,我是用自己零件做的。”

余音尚未散去,两人大眼瞪小眼地看着对方,彼此的神情里写满了尴尬与无措。

“你说什么!自己的零件!”

“没有!没有!我是以公谋私!”

这一次不等艾缪有更多的辩解,沃西琳以一个极为标准且迅速的方式,从椅子后锁住了艾缪的脖子,把她死死地按在原地。

“你这家伙,讲清楚点!”

沃西琳觉得自己的大脑在沸腾,很快就要和沸水一样开锅了。

见鬼,自己刚刚听到了什么。

艾缪抱着沃西琳的手臂,奋力挣扎,意识到挣脱不了沃西琳的怪力后,艾缪的身影虚化,如幽魂般从沃西琳的禁锢里逃出。

抬脚踩在了办公桌上,艾缪居高临下地看着沃西琳,两人就像互相追逐的野猫,气喘吁吁。

在新一轮的谈话开始前,门外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艾缪你在吗?我们这边想麻烦你对芙丽雅们进行一些检修,昨天她们不知道怎么回事,忽然挨个尖叫了起来。”

哈特一边说一边敲了敲门,顺势拧动门把手,推门而进。

“我们粗略推测,应该是集群意识出现问题了,才导致这大规模的影响……”

哈特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他看到了站在办公桌上的艾缪,又在艾缪的两腿之间,看到了摩拳擦掌的沃西琳,这是一副不错的构图,看起来就像某个时尚杂志的封面。

“嗯……”哈特沉思了一下,后退关门,“你们先忙,我一会再来。”

房门闭合,艾缪刚把视线从哈特的身上挪回来,就被沃西琳一把扑倒,结结实实地按住了。

沃西琳厉声道,“如实招来!”

经过一番鏖战后,办公室乱糟糟的,像是有狂风侵入室内,把一切掀翻在地。

艾缪与沃西琳面对面坐着,这次没有办公桌为阻挡,严肃的就像心理医生正诊断她的病人。

“好吧,好吧……”

艾缪无奈地叹息着,她知道自己这次逃不掉了,老老实实地坐在原位,手指不安地摩擦着那枚戒指。

“该怎么说呢……就像……就像为事物赋予其意义一样,我就觉得,既然是这么重要的事,意义越重就越好啊……”

艾缪的话语格外苍白。

“所以你就用自己的零件了?”

沃西琳的声音也格外苍白,每当她说“零件”这部分时,她都觉得自己的脑袋快要宕机了。

艾缪干笑了两声,“差不多吧……哈哈。”

沃西琳仰头捂面,早在还未与艾缪见面前,沃西琳就在与帕尔默的通话中,得知了这么一位有趣的存在。

直到现在,很长时间以来,沃西琳都没用特殊的目光看待艾缪,而是把她当做实实在在的人类,但很显然,艾缪和普通人还是有着一定的差异,这种差异很细微,但在某些方面,却会引起十分巨大的变化。

沃西琳努力保持平静道,“你知道你这种行为,在普通人看来,就像什么吗?”

“像什么?”

“就像有人把自己的肋骨切了出来,找师傅打磨成了一个手把件,送给别人当礼物。”

沃西琳深呼吸,“这确实能感受到心意的沉重,但还是……还是……还是有些超越想象了,感觉就和邪恶的献祭仪式一样。”

“啊?这样吗?”艾缪茫然地挠挠头,“我弄这些时,还真没想过这么多。”

看得出来,艾缪是真没想那么多,也不知道该说她天真还是单纯了。

“而且,我没有那么恶劣好吧,”艾缪辩解道,“我用的是替换下来的零件。”

沃西琳不太懂,“替换下来的?”

“对啊,说到底,我的本质依旧是炼金人偶,既然是机械,定期保养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艾缪说着抬起了手,撸起袖子,机械的手臂裂解开,露出了内部复杂的机械内构,以及一把折叠于其中的短刃。

“我用的是定期保养中替换下来的金属,把它们收集起来,熔化、重铸、切削……总之这不算以公谋私!”

沃西琳直愣愣地坐在原位,目光有些药游离,不知道她是在看艾缪,还在看裂解的手臂。

艾缪问道,“你怎么不说话了啊。”

沃西琳摇摇头,“我只是在思考,你这种行为类比在人类身上算什么……这算代谢物吗?用代谢物做……”

“好了,你闭嘴吧!”艾缪伸手捂住沃西琳的嘴巴,“越说越怪了!”

沃西琳含糊不清地喊道,“可这不就是你在做的事吗!”

又一轮争斗后,两人显然都疲惫了很多,不过她们各自疲惫的原因,倒是截然不同。

沃西琳再次问道,“你确定要送这个?”

“不然呢?”艾缪试图矫正她的想法,“我看什么爱情电影里,不都是这样吗?一脸热切地说着那些肉麻的话,什么把我的全部都献给你之类的。”

“但那是一种形容、一种比喻!”沃西琳抓狂道,“而你,我的朋友,你正从物理层面上践行这一切啊!”

艾缪义正言辞,“怎么了,你难道不觉得这很酷吗!”

“有些酷过头了啊!”

太怪了,怪得沃西琳都觉得有些变态了。

如果不知道这枚戒指的材质倒好,沃西琳最多觉得它只是有些过于简约朴素罢了,可现在知晓它的来源后,沃西琳完全无法直视它了。

“你呢?”艾缪伸手掐着沃西琳的脸,“你和帕尔默时,难道就不酷吗!他甚至没有出席唉!”

艾缪把火力引到了沃西琳身上,激烈的争辩到了最后,往往会上升到人身攻击。

“我?”

沃西琳的气势一减,但还是不甘地说道,“但我们的仪式很正式好吧!”

身为超凡家族的继承人,帕尔默的订婚仪式堪称奢华,凭借着家族百年里的丰厚积累,沃西琳和帕尔默所使用的戒指等首饰,都是从一代代传下来的,不仅珍贵,并且历史价值非凡。

唯一略显遗憾的就是……帕尔默没有出席。

艾缪大声控诉道,“看吧,看吧,你这家伙!”

等她俩喊累了、消停了,沃西琳胸膛剧烈起伏着,忽然莫名地笑了起来。

艾缪虎视眈眈地看着她,“你又在笑什么?”

“我……我在笑,我们俩居然在烦恼这种事,”沃西琳仰起头,望着头顶炽白的灯光,“要知道,在十几个小时前,一头此世祸恶死在了誓言城·欧泊斯的街头,再往前推几个小时,天边耸立起一道光之树。”

“这种感觉很微妙啊,整个世界动荡不安,我们却在这……嬉戏打闹?”

“那又怎么办,”艾缪对此不以为意,“就算明天世界大战,今天该吃饭也要吃饭啊。”

艾缪指尖反复摩擦着戒指,忍不住问道,“所以这个礼物真的很差吗?”

“不差,”沃西琳否认道,“凡是付出心血、认真准备的礼物都不差。”

沃西琳又补充道,“我只是觉得这太怪了,就跟拿肋骨……”

艾缪抬手作出制止的动作,“好了,我已经知道这有点怪了,你不要一再重复了。”

沃西琳哈哈大笑了起来。

笑声过后,沃西琳感叹道,“好吧,也可能是我不太理解你们这种奇奇怪怪的爱情观,就像很少有人会理解我和帕尔默那样。”

艾缪轻轻地点头,“这听起来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啊。”

“自然如此。”

沃西琳将目光挪移回艾缪手中的戒指上,她一脸狐疑地问道,“不过,我还有一个问题。”

“说吧,只要你别再提肋骨的事了。”

“好的,好的,”沃西琳笑了笑,接着问道,“它真的只是一枚戒指吗?”

“当然。”

“那为什么它会有以太反应?”

沃西琳仔细地打量着戒指,刚刚净想着肋骨的事了,平静下来后,沃西琳才注意到,这枚戒指上有着淡淡的以太反应,似乎艾缪为其植入了炼金矩阵,对于她这样的学者来讲,这并不是难题。

“伯洛戈是位忠实的实用主义者,我觉得送他毫无用处的饰品,他只会把它们庄重地放在柜子里,而不是戴在身上。”

艾缪十分专业地分析了起来,仿佛伯洛戈是一位挑剔的客户,“因此,我就想着赋予这枚戒指一些职能,但太强大的职能,我又做不到,毕竟他已经是荣光者了,常规的炼金武装,已经完全帮不到他了。”

“所以……”

“所以我赋予了这枚戒指一些小惊喜,”艾缪没有言明惊喜是什么,“同时,这个小惊喜还具备一定的功能性,这样一来,伯洛戈应该就能随身携带了吧。”

沃西琳提醒道,“但以他的工作强度,感觉它存活时间不会太长啊。”

艾缪说着敲了敲自己的胳膊,“我知道,所以才特意用了这种材料好吧!”

一切好像都圆了回来。

“至于你说它有些太简约了,”艾缪沾沾自喜地举起戒指,“那你也太小瞧我了吧。”

艾缪轻轻地掰弄着戒指,沃西琳听到了一声清脆的鸣响,下一刻这枚简约的戒指在她的眼中裂解开来。

如同约束在一起的线条松散掉了。

那是一枚展现了极致工艺之美的戒指,其表面经过精心打磨,光滑如镜,锃亮耀眼,泛着光华。

戒身整体整由一根根金属线圈巧妙地重叠焊接而成,像是纠缠起来的线条,又好像舞动的气流,亦或是流动的游水,奇迹般地被工匠定格在了金属之中。

它明明是由坚硬的金属打造而成,却奇迹般地塑造出了一种流水微风般的柔和感,矛盾,但又相辅相成。

沃西琳低声惊呼,不可置信地看着艾缪。

艾缪得意道,“精加工而已,没什么。”

将松散的曲线按压回去,戒指再一次变成了先前那副简约的模样,它的外表普普通通,但只有真正佩戴它的人,才知晓它的惊艳。

惊讶过后,沃西琳又问道,“你想好什么时候送了吗?”

艾缪摇头,“还没想好,他最近太忙了,不是吗?”

沃西琳沉默了一阵,突然催促道,“那你要尽快了啊,时不待你。”

艾缪明白沃西琳的意思,她们正身处于一个动荡的时代,世界的局势一天一个变化,说不定明天莱茵同盟与科加德尔帝国的全面战争就爆发了。

战争可能会持续一两天,就在荣光者们的决斗中分出胜负,战争也有可能持续好几年,双方竭尽全力,歇斯底里地要毁灭彼此。

眼下这不算宁静的宁静,已经是难得的时刻了,每一分每一秒都显得格外珍贵。

艾缪在心底喃喃道,“大裂隙于北方展现,此世祸恶死于街头,世界正走向冲突的极端,而我在想着浪漫与诗意。”

“我会尽快的。”

艾缪攥紧戒指,信心十足。

见此沃西琳也就放心了,“那就好。”

艾缪突然抬起一根手指,“还有一件事!”

“怎么了?”

艾缪露出狡黠的笑意,神神秘秘道,“你难道真的不觉得这很酷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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