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6章 侠在笼中

孙小蛮悬立于囚笼之中,双手只一张,两枚银色小锤脱腕而落,震山锤已经握在手中。

血气绕身,像是为她系上红色的飘带。她透过律文的间隙,看着法家的真传:“法家不是最讲规矩么?单记得天圆地方是为乾坤规,这天圆地圆……又是什么?”

吴预有一双明朗的眼睛,执着地注视着眼前。他说:“理想乡。”

天圆地圆的囚笼里,忽有一剑横!

好似流星贯月,如匹夫刺王侯于殿上。

孙小蛮扭身偏头,险之又险地避过这一剑,黑锋玉面交错时,她将身反折,倒挂金钩,一脚踢住剑柄!

此剑遍体漆黑,森寒似狱,行进的过程里亦在不断吞灭光线。

孙小蛮小巧的赤足却似铁锤,踢着它却不让它飞走,便这般黏着它踢,山崩海啸的力量,都踢进了剑身,当场将它踢溃为千百道逸散的剑光。

在那织成囚笼的律文中,却有一个“人”字飞落而下,散为暖光,化为一尊无面目之人形,将那剑光一握,便又重新握住了剑。

人提剑,“侠”字也。

“侠”在笼中。

这是顾师义死后,当今刑人宫执掌者公孙不害,所写的一篇文章。以“侠在笼中”为题,论述他对侠和法的思考。

讨论“侠”之一字,必然避不开顾师义。这篇文章没有逃避顾师义的局限之处,也没有讳谈顾师义的侠肝义胆、一生豪迈。最后论述了公孙不害理想的侠与法的状态。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篇文章也算是为顾师义正名之作,在整个现世范围里引起了广泛的讨论,也为顾师义赢得了更多认可,在事实上扩大了义神之路的影响力。

景国文人写了很多批评顾师义的文章,都没有这篇文章所造成的影响大。

今日吴预述道于台。

其腰悬空空如也的黑色剑鞘,双手抬剑,剑上挑囚笼。笼中铿锵连绵,杀声不绝,无面目的法侠,与孙小蛮杀作一团。

不时有律文落下,补充这一尊“法侠”所受的伤害,修复它的力量。其完全能够复刻吴预本人的剑术,死斗不止,而生生不息。

战斗中逸散的力量,甚至孙小蛮所散发的血气,都被这名为“理想乡”的囚笼镇压,规服为囚笼的一部分,增强囚笼本身。

吴预以身为诱引,将孙小蛮圈入此笼中,便立于不败之地。

他们的厮杀也算激烈,但对谈始终平静,像是在品茗赏花,坐而论道,全无其他选手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

“你的理想乡,是天圆地圆的世界?”孙小蛮说话的声音煞是娇俏,她的好奇也非常纯粹……和她战斗的姿态,实在是截然不同,有巨大的冲突感。

她提着大锤是如此的凶蛮,这尊生生不息的法侠,在短短五息时间里,被她轰碎了三次!

而吴预只是在笼外注视着这一切。

“天净国就是天圆地圆的世界,你的好奇是蜻蜓点水,偶尔感到新奇,从不真正试图理解。”

“在这个圆里,侠客剑锋的尽头,就是法律的边界。”

他的眼神是明亮的,冷静地拆分每一道剑光,为那尊法侠做新的战斗安排:“你看——义侠的剑,到每一条法律边界的距离,都相等。”

说到这里,他的眸光忽又黯了几分:“你好像并不在意这场战斗的胜利。我没有看到你的争取。”

或许他的黯淡并不是因为对方不在意胜利。而是此人根本不懂得他的理想。

路漫漫……而独往。

孙小蛮当头一锤,将法侠轰碎,等它重聚,再一锤接上。在铁琵琶般的金铁之声里,松弛地笑:“它越来越强了!”

“我的灵域只是它的柴薪而已,它的上限是你无法想象。这尊法侠还会更强,学习你,超越你,直到你无法抵抗——”

吴预虽然认为这场战斗已经进入垃圾时间,但还是保持了足够警惕的姿态,冷静观望:“既然你已经看到问题,为什么不尝试提前突破我的理想乡?”

“有左光殊珠玉在前,我们都夺不了魁。不如享受比赛。”孙小蛮提着两只巨大的银锤,好似提着一对小山,舞出轰隆隆的声响。

观河台上禁绝外物,纵是天下名兵,也只能作为纯粹的兵器存在,而不显耀任何神通。

所以这对父亲留下来的震山锤,也能和【君虽问】这样名传古今的绝世名剑对杀。

法侠虽强,还没有成长到可以给她压力的地步。

她还有闲心关注场下——她亲爱的弟弟孙笑颜,这几年大概是吃得太好了,虽有她的督促,却也没能瘦身,反倒在体型上有向大齐博望侯看齐的趋势。

哪怕跟着长点脑子呢?

这会还在看比赛呢,嘴里都吃个不停。偶尔咽下去了,得了空,才高喊一句“老姐必胜!”

至于她温柔的母亲窦月眉……正在旁边递鸡腿。

孙小蛮没眼看了。回过头来,团身扑向那尊法侠:“某履足天下,未见此术,今日想要看看它的极限!”

既然得不了魁名,胜负就的确没那么重要了。她始终没有忘记,“见识”,才是她来观河台的目的。

她想看看这尊法侠最后能够推演到什么程度,也想看看自己在武技上的极限。

“为什么说左光殊已经确定魁名了呢?”

吴预却在这个时候双手一松,放开了他的剑,任由孙小蛮翻滚在他的理想乡:“你们讨论这件事情的时候,并没有知会我啊!”

他如墨的浓眉也像是一笔字。

写着倔强、坚持、勇敢。

【君虽问】担着【理想乡】,他的气势像一柄拔天而起的剑。此刻锋锐而寒凛!

“此间问法,诸事不避!”

他以法家之道,也剑指现世之真!于这刻跃升!

场下一片嘈杂。

虽说三十岁以内洞真者,太虚阁里几乎都是——也就钟玄胤和剧匮年岁偏长,苍瞑稍迈几岁,导致有这“几乎”二字。

虽说如今前路早开,镇河真君甚至都把绝巅的年龄锚定到了三十岁以内。

但观河台上登台即真,还是一个震撼人心的表现。

毕竟这是“天骄之会”,多少有些“未长成”,而真人已经是一方大人物,绝对意义上的现世高层!

须知往前数多少届,这黄河之会上,也就一个李一以此横名。

遂有“天下李一”之号。

本届无限制场,已经有了一个跃真被打落的萨师翰,一个踩着萨师翰跃真的左光殊,现在还要再来一个吴预么?

仅以无限制场而论,本届似乎已胜前届!

所有人都看着孙小蛮。

看她在这个瞬间,眼睛一瞪,忽而气血滚滚。

一对儿银锤这时候轰隆飞涨如山,她清甜的声音像一块块石头砸在地面,裂地有鸣:“不然山南海北为此恨,岂知天下一英雄!”

脆玉唱雄词,别有一番苍凉:“君当为我轰开天地限,我亦为君捶碎太古城!”

歌为武道之壮曲,力似天柱之倒倾。这一刻她全力爆发,遇剑而不避,竟然以身硬接,而后一记甩锤碾碎法侠,踩着剑光残气而高跃,举锤如推山——

一锤就轰破了【理想乡】!

万千律文锁链,皆如死蛇垂落。

现场观众都窒住,难道又要见证一位台上洞真?

就连吴预这锐意开天的法家洞真,也主动地拉开距离,以防雌虎伤人。

却见那孙小蛮,脚踩滚烫的血气之雾而高起,提一对震山大锤,颇有几分自蛮荒大地杀出来的气场。

所有人都在等待一场惊天动地的交锋。

咣!

孙小蛮在空中却是把双锤对着一敲,发出清脆的一声。

叮叮当~

又化作银色小锤手链,挂在她的腕上。

“你们玩儿吧。”她翻身落地,掉头就走:“我拿个殿军也很好。”

在众人摸不着头脑的注视中,就这样脚步轻松地离了天下台。

跟萨师翰也是没必要打的,那也是一位随时洞真的主儿。虽在台上被压下了,景国定会不惜成本的助他恢复、帮他在短时间内再次破境,保不住魁名,肯定要保一个三十岁以内洞真者,以示中央底蕴。

真有意思,本届黄河之会,竟然一台三真,像是都来为镇河真君所举盛事贺!

她可还没有做好踏破二十四重天、完满洞真的准备。要是提前遇到这三个,肯定走不到这里来。

难道老朋友为我排了签?

心知不可能,但这么胡乱一想,也有几分开心。

多少人来这里享受荣誉,多少人在这里挑战命运,多少人都有着沉重的背负……而她只是来感受,来经历,来看风景,也看朋友。

她的世界很简单。

师父说,拳头就是要简单。

……

……

“斗小儿”松了一口气。

当然他并不是对这个第一次听到名字的吴预有什么感情,他只是关心武道的未来。

萨师翰和左光殊双双跃向洞真的时候,他就吓了一跳。生怕这场又如此。还好……现在他还是最年轻的武道真人。

孙小蛮毕竟太小,年纪小,个子也小,哪里担得起“最年轻武道真人”的担子。

等过几年他钟离大爷轰破二十七重天,登顶绝巅,为天下武道拓展边界,后辈武夫自可安安稳稳地大步前行,“登台见我”嘛。

“你怎么了?”他扭头往旁边看了一眼,随口问道。

坐在解说席上的时候,是荆国小公侯中山渭孙和献谷之主钟离炎。

坐在看台上,则是“赵铁柱”和“斗小儿”。

他俩坐在一块看比赛,边看边指指点点,从选手骂到裁判,颇为舒爽。

这时顺着赵铁柱的目光,往解说席上看了看,“斗小儿”便有三分了然。

因为玳山王临时有事走了,解说席上只剩下呼延敬玄。

负责解说内府、外楼场的边嫱和徐三,便被临时拉来垫话热场。

徐三只是坐在那里,表现一下存在感,有一搭没一搭地接话。

边嫱却是长袖善舞,眉眼生波。

以她一贯表现出来的实力,自是不够资格解说这等层次的战斗,但活跃气氛却是她的强项。时不时不着痕迹地捧一下呼延敬玄,叫台上台下都欢声一片。

“呼延敬玄已成绝巅,乃是以草原第一真的层次跃升,是存有超脱之望的——当然他不可能做到。哼!呼延家又是草原最顶级的真血家族,他本人还是苍羽巡狩衙衙主,位高权重……”

“边嫱要在草原发展,曲意逢迎,讨好一下,也是很正常的……”

‘斗小儿’生怕挑不起事地帮着解释了两句,三角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将那蒜头鼻一抬,语气也跟着轻佻了:“怎么,他俩有事儿?”

“斗小儿”和“赵铁柱”算是英雄相惜,一见如故。

他钟离炎和中山渭孙嘛,暂时还只存在酒肉朋友的关系——前番南斗殿覆灭,中山渭孙在度厄峰的表现很失分,但他为了朋友龙伯机的付出,在钟离炎这里又是加分的。总之还有待观察。

中山渭孙和边嫱眉来眼去有段时间了,这一点他钟离大爷自是知晓。

眼见中山渭孙瞧着解说台,眼神有点不太对,他不免就开启了联想。

差点就直接说“兄弟你要看开一点”了。

‘赵铁柱’扭回头来,看了他一眼,说道:“兄弟你且在此坐一下,我还有事情要办——有缘再见,认识你很开心。”

话音方落,人已恍惚而消失。这是直接离开太虚幻境了。

“哎——你怎么不带上我呢?”

“这么热闹的事情——哎不是,兄弟你这么急吗?你是个行动派啊!”

“做事情要有章法,捉奸你得有万全之策——呼延敬玄你打不过啊兄弟!”

‘斗小儿’在原地急得团团转。

荆国鹰扬府少府主,去捉牧国苍羽巡狩衙衙主和当今第一司仪边嫱的奸!

这也太有劲儿了吧?

当然他熟读兵法,深知此刻不好表现得太热切,有可能起到反效果,让兄弟难过从而拒绝带他看戏。

嘴边有千言万语,最后落在鹤信上只剩细细斟酌后的一句——

“兄弟有事记得叫我,千万别冲动。”

……

中山渭孙将这封情深义重的鹤信收起,没有回信。

但给边嫱写了一封——

“你在哪儿?我想你了。”

陈算死了!

这消息比卫国遭劫的消息要隐蔽,但也是一件瞒不住的惊闻。

作为新晋加号“太乙真人”的道门新贵,天底下有太多眼睛看着他了。

尤其他名下的天衡斗场,正借黄河之会的东风大口吃肉,这般紧要关头,不知有多少决策等他点头,有多少合作等他开启——

他却死了。

用一种毫不隆重的方式,死在一个平平无奇的时刻。

甚至都没有人看到他是怎样落幕。

对中山渭孙来说,世上已经没有比这更大的事情。

“上官”没了,“贾富贵”也没了,鸿蒙三剑客里,以后只有“赵铁柱”。

人这一生路过的人太多,但能走到交托生死的那一步,能有几个?

他作为荆国鹰扬府的少府主,从小就要学会甄别那些别有用心的亲近。这一路走来,也就这两个朋友罢了。

哪怕是荆国的黄舍利、蒋肇元,他们相识再久,关系再亲近,心里也都要明白对方的政治位置——他们都是军府继承人,永恒的只有各自军府的利益。

在军庭之外,他们立场一致。在军庭内部,他们各坐山头。

纵情欢笑的时刻,其实不多。温文尔雅的面具,才是他的生活。

他能够为龙伯机做的事情,也是他能为陈算做的事情,反过来也成立。

但就是这样一个陈算……刚出狱一年多,如其所言,还在“谋篇布局”的阶段,正要“辣手屠龙”。可还没等开始风光,就死了。

边嫱的鹤信在此时飞回——

“我在太虚幻境里解说比赛呢,怎么你没有看人家的解说吗?我以为你会一直看着我的……”

中山渭孙捏着手里的月钥,兼这封拟化到现实里的鹤信,忽然笑了。

人在极端愤怒的时候,原来是会笑的。

“我正在看呢,越看越想嘛……我是问你现实中在哪儿呢。”

中山渭孙顿了顿,又加了两个字——“嘿嘿。”

鹤信已经飞走。

中山渭孙揽来水镜,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

腰上系的玉,是龙伯机送的——有一阵他说从神秘的天外星域弄到几块好玉,要请最好的匠师雕刻,给兄弟们都戴上。

其实就是南斗星域里随手捡的两块儿,甚至是龙伯机自己随便刻的。

陈算没有要——可能是算到了。

他却很宝贝地收着了,一直随身佩戴,那也是他和龙伯机第一次在现实里见面。一见如故,相逢恨晚,马上就狼狈为奸了。

头上戴的发簪,是从陈算那里顺来的法器——从狱里出来后,老天师送了他很多东西,大概存了弥补的心思。

陈算只有一个脑袋,用不了那么多道簪,他便勉为其难。鸿蒙三剑客里,他长得最好,向来是门面。

“真是……丰神俊朗啊!”

中山渭孙如此感叹了一声,便推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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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77章 子非鱼

怎么不回我消息呢?

是在路上,还是已经开始。又或者……太激烈了吗?

想了想,‘斗小儿’又写了一封鹤信——

“兄弟,在吗?”

他的鹤信好像坏掉了。明明有上万块的太虚环钱,却一封信都不飞进来。

‘斗小儿’在观战席上浑身刺挠。

就连正要开始的无限制场魁名之战,都无法吸引他的注意。

中山渭孙和边嫱的事,往小了说,只是当代天骄间的风花雪月,其中间隔了个老一辈的呼延敬玄。往大了说,涉及霸国邦交!

他这般心怀天下的奇男子,是怎么都不想错过这场史无前例的大戏。

当然,当初在草原的时候,呼延敬玄对他不礼貌。这点小事他并没有放在心上。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边嫱,试图从解说的表情里看出一些端倪,可惜失败了。边嫱还在那里千娇百媚,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多年媳妇熬成婆的呼延真君,也尽显风度,在台上谈笑风生。

他的视线不经意地往旁边挪,落在正在主持的裁判身上,若有所思——

姜蛮子又说着“避嫌”什么的下了台,摆明了捧那个暮扶摇嘛。

真要避嫌,别当这个裁判,让我来!

说起来楚国才是鬼神大昌的地方,这些个幽冥神祇真是没眼力见。献谷难道不是一个很好的容身之地?

正想着,今天穿得花枝招展、正缓步走下演武台的姜蛮子,忽然抬眼望来!

似是通过太虚幻境的转映,仍然捕捉到了这灼灼的目光!

“斗小儿”赶紧低头捂脸作沉思状。

好一阵之后,才从指缝里看一眼台上——

无限制场的魁名之争已经开始,左光殊和吴预都杀到了一处。已经走到台下的姜蛮子,自是不再显现于太虚幻境的赛事转映里。

他想了想,索性也退出太虚幻境。然后通过章华信道,给真正的斗小儿写了一封信——

“今天下大势,列强相争,北境唯荆牧可虑!有一件影响六合进程的大事,不知贤弟是否感兴趣?”

黄河之会期间,楚国天骄出战观河台,章华信道也是连接至此的。传起信来倒是不比太虚幻境麻烦,优势在于不用暴露他太虚幻境的身份。

中山渭孙不回信没事,指定是找边嫱去了——瞧他看边嫱那个眼神,跟要生吞了似的。

太虚阁员肯定有办法锁定太虚行者现实中的位置,尤其边嫱现在还正在太虚幻境里解说比赛。

他最先是打算找姜蛮子要位置的,但想了想,姜蛮子跟草原皇帝关系好,说不定不想看这个热闹,还有可能提前做老好人劝和了。

还得是斗昭,这王八犊子从小就喜欢翻墙看别人家热闹……

等了一会,章华信道好像也坏掉了。

他倒也挺习惯的。

毕竟有求于人,钟离大爷嘴里虽骂骂咧咧,笔下还是温文知礼,再给一次机会:“我本来准备联系别人,但想了想,做生不如做熟——咱们从小就认识,倒也没必要便宜别人。”

眼前星光闪烁了一次,那是章华信道的回应。

钟离炎接收了这道讯息——

“有屁快放,不然把你的信道权限砍掉。”

这就急了?

求我快回信?

对于斗小儿这个外国人主掌观河台区域章华台信道的最高权柄,钟离炎是非常不满,甚至向楚帝多次抗议了的。

奈何皇帝翻来覆去只是一句:“朕知道了,朕会酌情考虑,爱卿回去等消息吧。”

钟离大爷冷笑一声。回信仍然很有风度,他适当的吊一下胃口:“荆国那个中山渭孙,刚刚杀气腾腾地离开了太虚幻境……你猜他干什么去了?”

斗阁老刚刚结束了太虚会议,倒也没那么有心情立即投入修炼,回一下钟离炎的信,就当哄傻子玩了——主要是一直来信,实在烦人。

但看到这封信的内容,还是怔了一下。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感受。

陈算虽非一合之敌,中山渭孙也从来没被他当成对手,但毕竟也是同一辈的天骄人物,彼此都是知道名字的……曾经群星璀璨,闪耀现世,而后渐熄如夜灯,这条路走到最后,究竟谁能永明?

当初在阿鼻鬼窟,他斗昭若是没有回来,那也只是一种熄灭的方式。

这些年他所经历的,又何止阿鼻鬼窟呢?

在虞渊对战修罗大君,在妖界战场单骑斩将,在祸水几经浮沉……方炼得这天骁,刀光如雪。

他这样写下了回信——

“中山渭孙应该是想办法去给陈算报仇了吧!”

钟离炎收到信就是一愣。

给陈算报仇?报什么仇?陈算没了?怎么没的?这家伙不是刚刚加号太乙真人吗?

这么大的消息,我怎么不知道?

好你个老钟离,都火烧眉毛、卸甲在即了,还恋权不放呢!连这等情报,也敢选择性对我开放。

他这边正咬牙切齿,斗昭那边又飞来了信——

“你刚才说……中山渭孙去哪儿了?”

……

……

季国的熊问死了。

当然不是死在观河台。

所有的比赛选手,都会得到赛事组的特别关注,他们的安全由镇河真君直接负责——没有人会在观河台上被杀死。

他是死在回季国的路上。

跟他一起死的,还有季国的国相、国师、礼卿,以及送他们回去的车夫,以及随行护卫的季国士兵。

季国虽是小国,军队的战力倒是并不弱。

一方面作为道属国,总是会有一些定额分配的资源。另一方面,这些小国的士卒,会定期接受道国的统一训练。

在任何时候,当中央帝国发起倾国战争,他们就要接受征召出发。

诚然当不了主力,打打顺风仗、敲敲边鼓,却是没什么问题。

在这样的军队里优中选优,挑选一队精锐来负责护卫或者仪仗,那也是有模有样。

有人看到熊问离开观河台的第一时间,就被戴上了镣铐,伤势还未痊愈,就要被国家问责——

这就是人们对于这个人最后的印象了。

熊问被乱刀裂尸,死状凄惨,凶手疑似齐人。

现场没有留下活口,之所以说“疑似”,因为熊问的紧攥着的左手手心,抓住一片紫色的衣角。齐人尚紫,这织物也是东域特产的【摇光锦】。

太直接的栽赃,使得它非常的像真相。

就像是齐人根本不屑于掩饰,就是要给季国一个狠狠的报复——

区区一个中域小国,草芥泥丸般的东西,胆敢为景国前驱,在观河台上,公然挑衅齐国的威严,自是死不足惜!

姬景禄本来没有那么快得到消息,毕竟季国实在是太小了。若没有一个熊问出来,季国的情报是没有资格放到他案前的。

关于熊问在观河台上突兀的行为,季国国君已经亲自去了天京城解释——他们景国从来都是坐着等消息。

若事实证明熊问在台上挑衅鲍玄镜纯粹是失心疯,说不得就交出去给齐国一个交代。倘若熊问表现出来的价值足够,也不是不能保下他……

这次陈算之死,震动朝野,令得姬景禄放下军务,也辞了天衡斗场的解说工作,节制镜世台和中央天牢的大量人手,亲自来调查——

说起来,他去解说无限制场,还是陈算登门来请。不成想外快还没挣到,老板就没了。

陈算死前追查过人魔的消息,而他之所以想到人魔,是因为看到这个叫熊问的人——所以姬景禄来查熊问。

这才发现此人已经死了。

一个小小的障目法阵,使得往来路人不见,飞鸟不惊,所以第一时间没有传出消息。但在姬景禄的武眸中,此地血煞盈天,过于的显眼。

“嘶……”事情越来越复杂,这种隐隐靠近真相、又一团乱麻在眼前的感觉,令姬景禄皱眉。他意识到有一层雾纱,刻意地笼在前方:“这水搅得多浑才算浑?幕后之人究竟有多大的胃口,想抓多大的鱼?”

他转过身来:“君兰,你怎么看?”

楼约堕魔,给应天楼氏带来毁灭性的打击。

还在军机楼里作为下一代将才核心来培养的楼君兰,自然是其中最难堪的那一个。

她的亲妹妹是地狱无门的杀手,她的亲爹是魔君。

曾经到处都是逢迎的笑脸,一夜之间,人人避之不及。

好在天子并不迁怒,甚至特意为楼君兰下了一道旨,说楼约既然堕魔,与曾经的楼道君就再无干系。楼君兰不必为此负责。

但天子的圣旨只能叫楼君兰不受明面上的刁难,她在军机楼这么多年的经营,基本上是毁于一旦。

姬景禄这次出来办事,也就顺便把她带在身边,准备之后提到斗厄军里。这么好的天赋,不好叫她蹉跎在旧事中,将来靠军功兴许还有一条路走。

楼君兰半蹲在马车的残骸中,已经把熊问的尸体检查了三遍。

她低头注视着血肉模糊的这个人,眸光渐而飘渺,似云气越浮越高。

太上非我,临渊知鱼。

神通·子非鱼!

子非鱼,观鱼能知鱼之乐也!

这门神通可以拟化她生平所见的任何一个人,复刻其智慧、力量,了解得越多,就能够越接近。

到最后,甚至可以拟化对方的一切,连神通都能表现!

当然,人心隔肚皮,画虎反类犬,想要完全了解一个人,是不可能的。她永远只能尽量的接近。

此刻她所拟化的人物,恰是陈算。

陈算已死,关于陈算已知的一切信息,对她来说再不是无法翻阅的隐秘。

由于境界上的差距,她对陈算力量上的拟化会非常艰难,但【子非鱼】这门神通,本就更注重于“知鱼”。

她现在只拟化陈算的思考方式,自忖应有陈算的六成智慧。

就这样想了一阵,她开口问道:“他为什么叫熊问?”

“曾经的第九人魔,吞心熊问,就是死于姜望和祝唯我的联手,在枫林城终结恶名。这一点在枫林城道院当年上交庄国国道院的调查书里有所体现。可惜枫林城道院那时候值得上报的信息并不多,不然我们应该可以对姜望的曾经有更多了解……”

不等姬景禄回答,她又道:“当然有可能是巧合。除了名字之外,这两个人没有半点相同的地方。”

“吞心人魔熊问,是血河宗的弃徒,虽然本性够坏,学的功夫却也很粗浅,到了无回谷之后,得到燕春回的调教,才算有几分本事。”

“季国的这个熊问,经历却很清白,没有什么大宗背景,倒是受益于太虚幻境,这次比赛前才拿到阴山派的传承……”

楼君兰的确是很认真地做过工作。

不无残酷地说——陈算的死,正是她出头的时机。

不然中央大景人才济济,掉下去的人,往往就永不能再上来。她的父亲已经不在了,没有人会站在岸边,给她一次次重来的机会。

“季国的熊问,这个人本身应当不会有大问题。几位太虚阁员,哪个也不是吃素的,还有那尊幽冥神祇在场。几位天子虽只降临法相,却也神通莫测。”

“除非是有绝巅近圣,乃至超脱层次的手段,不然绝对无法在这种场合不露破绽。但这种手段用在熊问身上,是不是太浪费?”

“换而言之,若是这种手段用在了熊问身上,那人又怎么会让熊问这么轻易就死掉?”

楼君兰慢慢地从尸堆里走出来,不留下任何自己的痕迹。

此刻履风踏雾,还真有几分陈算的道意,她说道:“但陈算那么聪明的人,既然因为这个人而想到了人魔。甚至开始调查人魔——”

她看着姬景禄:“我宁愿相信他们是有联系的。季国的熊问,和人魔之间,有某种联系存在。”

楼君兰的推论可以说没有什么有用的支撑,唯一一个支撑点,就是陈算。相信陈算不会做无用的事情,相信陈算的智慧。

但却说服了姬景禄。

他站在路边这颗枝叶繁茂如巨伞的树下,一边汇总着从各地传来的情报,一边抬了抬眼睛:“继续。”

楼君兰便继续:“来这里之前我去了一趟季国,熊问这个人的经历几乎没有问题,他的成长有迹可循,每一步都很清晰。能够拿出来深究的疑点只有两个,一个是他在观河台上对齐国的挑衅,不符合他平时的表现,像是得到了谁的授意;另一个,可能在于他的名字。”

“名字?”姬景禄看过来。

“熊问是他后来改的名字,他以前叫熊豹儿。”楼君兰对这个人的情报已经非常熟悉:“很显然这个名字才更符合他的出身。我没有查到他改名字的原因,但他改名字的时间,是在三年前。”

“这个时间有什么特殊么?”姬景禄问。

“姜望在道历三九二九年的秋天成道,同年,他联络李一、公孙不害,杀入无回谷,围杀燕春回失败。但他并没有就此退让,反而是在云国,单枪匹马,逼迫燕春回改道。”楼君兰道:“熊豹儿改名叫熊问,就是在这个时间点之后。”

姬景禄想到了姜望给陈算的回信,沉吟道:“如果季国这个熊问跟人魔有关。我想燕春回需要的是‘人魔’,而不只是一个人魔的名字。”

“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呢——”楼君兰抬眸问:“有人在用这个名字,提醒人魔的存在?”

姬景禄若有所思:“你是说,熊问可能跟燕春回没有关系。但有人知道燕春回在做什么,所以特意引导了熊豹儿改名,以此威胁燕春回,来达成某种目的?”

“也许是威胁,也许是提醒。比如提醒姜真君。他应该对熊问这个名字很有印象。”楼君兰道:“至少陈算是接收到了这个名字所带来的讯息。”

“一个名字能提醒到什么呢?”姬景禄问。

“这是一个登上了观河台的名字。”天光太烈,楼君兰将身上的道袍拢了拢,她想试一试【天机】,但知道成功的可能性不大,反而有可能遭受反噬。

她像陈算一样,轻轻的屈指叩剑鞘:“燕春回已经消失很久了。他有没有可能在台上?”

“如果在,他会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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