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2章 大除拜

宰相府。

眼下汴京城中真正意义的宰相,唯有王珪一人。

王珪没有地方过人的执政经历,甚至任翰林以后,也没有出任过御史中丞,知开封府,三司使,以词臣出身,官拜润笔执政。

如今致位宰相。

王珪最擅长的是一手好诗词,还有一手文章。

王珪虽是华阳人士,不过早在曾祖时,便随蜀王孟昶入开封降宋,举家迁往舒州,而今王珪又定居开封。

这日王珪在府上有宴饮。

王珪好诗词,也喜宴饮,好酬对,喜与人诗文唱和,席上新做好了词,便请歌姬当场弹唱,此乃士大夫的雅事。

这个时代身居高位的官员大多是第一流的词人,各个都是小柳永,放在后世就是人均方文山,官场上高端交际便这般。

否则与那些吃会喝酒划拳的武夫一般,显不出境界和水平来。

这等宴会章越极少参加,理由当然是说他不善诗词,但是真要他原创也行。可是王珪的局,他素来不去。

不过当年仁宗皇帝却很喜欢这一套,经常召王珪入宫赐宴赋诗。王珪很能从各种角度赞叹‘圣学高妙’,君臣二人能聊到深夜。不仅如此仁宗皇帝还让身边的嫔妃以领巾,圆扇等物向王珪求诗。

王珪才思敏捷都能当场满足这些嫔妃的要求,嫔妃们纷纷拿出首饰等物作为润笔赠给王珪,所以王珪进一趟宫衣袖里都装满了珠宝。

此事被传为佳话,也足见王珪与仁宗皇帝关系好到什么程度。

可惜英宗和当今天子都不喜欢这一套,所以王珪也就没有用武之地,好几年都升不上去。

现在轮到下面的官员投其所好了。

虽说朝廷在鄜延路大败,但今日宴席是早就定好的,故也没有改期。

不过王珪还是细心地命歌姬在一会排词唱曲时,不许用丝竹锣鼓之物,以免发出声响,只能以物点着板眼。

王珪历官场几十年,一切都想在前头,即便是身居宰相,还是如此谨慎,不愧是服侍过三代君王的人物。

今日与宴要么是王珪的子弟姻亲,要么是朝中大臣。

其中就有王珪大女婿,熙宁九年的进士李格非,他是京中有名的大才子,此外蔡京也有列席。王珪的次女将嫁给蔡京长子蔡攸,不过两边只是定下娃娃亲。此外还有王珪的长子王仲修。

至于高官则有元绛,蔡确二人,他们都是常客,此外还有知制诰李清臣。

章越曾很看好李清臣,有意栽培一番,不过对方最后与王珪走得更近一些。除了李清臣外,还有数名官员也是王党潜在中坚。

众人频频举杯向王珪贺,身为酒宴中地位最高的人,绝对是如众星捧月般的体验。

王珪自也是乐此不疲,至于话题打浑自有地位较低的官员负责,吃得是酒,听得是曲,其实就是一个局。

众人每句话,每个心思都在王珪身上,不错过捕捉对方任何神情,以及在不经意间透露的消息。

而王珪也从中判断每个官员才能,以及是否可以造就。

其中一名官员诗词有些蹩脚,也不喜饮酒,但此时此刻唯有硬着头皮。

不知不觉间已是酒过三巡,虽没有丝竹,但几人新作之词都是经过歌女之口,在彩绘的屋檐上腾转,众人都是以指节轻击以作叫好陶醉其中之状。

而元绛,蔡确二人又是另一个心态,以二人今时今日身份并非是要在酒宴上陪好王珪,而是表一个态度。

蔡确上位参政之心,可谓是路人皆知。

元绛自也防着蔡确,但是元绛与王珪也有隔阂。章越不在中书,中书里一参一相之间少不了明争暗斗,这是权力分配之争,不以意志为转移。但若章越回到中书,以他的才干和能力,怕是王珪就要和元绛联合一起斗章越了。

元绛毕竟是参政,同时在朝中根系也不深,同时王珪还有蔡确,蔡京二人的支持。所以元绛也不敢与王珪扯破脸了,这样宴会必须出席,以为示好。

至于蔡确已是笃定了背靠王珪,同时他与冯京也结了亲,在朝中大有臂膀。

但面对蔡确越来越咄咄逼人,元绛也担心挡了蔡确的路,好在中书除了他还有章越一个参政。元绛总是想着如何挑拨章越与蔡确的矛盾。

而上首王珪很乐意用蔡确来限制元绛,但他不着急让蔡确上位参政。因为以蔡确之野心,对方上位参政后,势必一脚将自己踢开。

王珪一辈子优游宦丛,实不愿卷入争斗,所以让下面的人相互制衡,才是最好选择。

正在宴会进行之时,一名元随入内在王珪耳旁耳语数句。

王珪闻言大惊失色,低声道:“大除拜?”

听到大除拜三个字,蔡确,元绛耳朵都是竖起来了。王珪已是宰相了,不可能再来大除拜。

所以元绛和蔡确首先想到是不是自己?

元绛升宰相?还是蔡确升参政?

不可能,他们都是默默摇头,若遇到这等事,一般自己心底都会提前有数,要是没有人提前告诉你,那么九成九就是别人。

那么会是何人大除拜会呢?

冯京?薛向?曾孝宽?还是……章越?

若章越大除拜则晋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位列宰相了。

元绛也想到章越,天子上一次御驾亲临已是月前,二人再无往来了啊。

而蔡确则想到更多,转而他看向元绛,顿时杀气毕露。

顷刻间元绛感觉如芒在背,他转过头,却见蔡确已转过头去了。

元绛没有看见蔡确的目光,但此刻他的心底已是五味杂陈了。这一刻对于任何有意角逐宰相之位的人而言,都不会太好受。

一瞬间场中歌女唱声已是低了许多,而官员们各自停了谈话,不敢向王珪他们看上一眼。

却见王珪已是对元随低声吩咐道:“确实是出自白麻。那锁院得是何人?”

“好,我晓得了,明日前你需要弄清馆衔是昭文,还是集贤。去吧!”

这名元随离开后,王珪脸上方从片刻的失神中回来。

王珪对蔡确,元绛道:“朝中有新宰相了。”

“是何人?”元绛问道。

听得新宰相三字,坐在元绛台阶下的蔡京亦是转过头关切地看向王珪。

王珪叹道:“若料得不错,八成是章度之!”

蔡京闻言失色。

(本章完)

第1093章 沙堤

授完拜令,官家对章越道:“朕有疾,这些日子就将国事托付于卿与王丞相了!”

章越道:“臣定不辱命。”

官家点点头,章越知机告退。

等章越走后,官家忽掩面而泣,石得一道:“陛下……”

官家垂泪道:“石得一立即命大相国寺作一场法事,祭奠在鄜延路阵亡将士。”

“是。”

章越面圣而毕时,官家气色已是好了许多,在石得一的搀扶下坐起身进些药膳。

御医入内视疾问诊皆是面有喜色,立即开药给官家继续调养。

一直候在殿后打探消息的两宫太后及皇后,昭容朱氏的宫人得了消息,都立即回禀各自的主子。

张茂则亲自将章越送出殿来,向章越道:“咱家就知道章相公从不令人失望。”

章越笑道:“这要多谢太皇太后,太后对在下的信任和器重。”

“章公三朝元老,自是值得!”

张茂则目送渐渐没入雨幕中章越的背影道:“朝中是当换一个新气象了!”

……

章越走出殿外后,大雨依旧是没有停止的趋势,蔡卞紧紧地跟从左右。

很多人是通过一个细节表达一个态度。

章越对蔡卞道:“元度,韩非子有云,不知而言,不智,知而不言,不忠。你有何言要与我讲?”

蔡卞道:“章公明见,我与兄长都是忠于相公的。”

章越道:“元度,我也是从卑官而至今日,你们走过的路,我都走过,你们的想法,我也都曾有过。”

蔡卞色变。

章越笑道:“诸葛亮仕蜀,诸葛瑾仕吴,兄弟二人皆权倾一方,甚好,甚好!”

“章公!”

章越伸手按了按道:“我离开中书近一年,元长一人在中书侍王丞相有多难,我也是明白的。”

“易位而处,我也是如此。告诉元长,让他莫要放在心上,以后中书相处,我依旧待他如故。”

蔡卞额上汗流,莫要放在心上?

此事章越说不计较,但伱真当他不计较?

以他章越的今日,心底只要有一丝介怀,以后就是滔天大祸。

话要懂得反着听,到了他这个位子,都是杀人不见血的。

看蔡卞还是惊疑不定的样子,章越心道,好么,他现在说的话,看来两兄弟都不会轻信了。

有句话是什么是见过世面?

有句话是当你面对人性展开时那份平静坦然,这才是见过世面。

说完左右内侍簇拥着章越离去,独留下蔡卞一人失魂落魄地站在殿门前。

“元度!”

蔡卞见章越转过身来,笑朝自己招了招手,立即双目一凝跟上对方。

但见章越从容下阶,蔡卞紧紧跟随在侧,亦步亦趋。

透着蒙蒙大雨,章越目光看向无尽的天幕道:“元度,你知道吗?国家之强,皆以得人为强。”

“朝廷之上,只要有一二人赴义,引而天下赴义,一二人之心向仁,故众人之心皆向仁。故众人所趋,势之所归,便能成就一番大事!”

“孤凡国之中兴,要有数数耐劳苦之正人,能开变法之先河,能领天下之正气。”

蔡卞正色道:“卞承相公教诲,必当为国为民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随着二人走下台阶,却见雨顷刻之间从方才的倾盆大雨,却一步步地减小,当章越步至广场时,却已是雨过雾散。

左右宫人都是笑着道:“终于天晴了。”

“之前雨下得极大,仿佛是天裂了口子般。”

众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喜色。

仿佛一瞬间天地间的肃杀之气也减了几分。

看着宫檐滴水,章越命左右撤伞,驻足凝望那天边刚好透过彤云的曦光。章越凝目片刻,对蔡卞道:“元度,忽记得去年大雪,你至我府中探疾,时你我相谈许久。”

“今日我惜那光阴老去,近不惑之年,仍一事无成。今日有感而发,既赠词一首予君,也是述志!”

章越顿了顿言道。

“老大那堪说。似而今、元龙臭味,孟公瓜葛。我病君来高歌饮,惊散楼头飞雪。笑富贵千钧如发。硬语盘空谁来听?记当时、只有西窗月。重进酒,换鸣瑟。”

“事无两样人心别。问渠侬:神州毕竟,几番离合?汗血盐车无人顾,千里空收骏骨。正目断关河路绝。我最怜君中宵舞,道“男儿到死心如铁”。看试手,补天裂。”

“看试手,补天裂!”蔡卞怔怔地反复念着这两句,看着从天边重云中透来的曦光。

再看章越已是离去。

蔡卞目送章越的背影道:“章公之慷慨豪气,堪比姚崇,宋璟两位中兴宰相,相业更胜过之!”

蔡卞转念想到章越送自己此词,内里含着对自己的器重之意,顿觉心潮澎湃。

……

章越坐车回府后,立即命人大闭府门不许任何一人出入。

不许一人出,也不许一人入。

明日就是大除拜,起草诏书的翰林和内侍都被锁院,自己虽是回家,但也不能露了一点风声,谁知道在这最后一夜前会发生什么事呢?

章越则是坐于堂中,章实和于氏上来问询。

章越不敢告诉他们鄜延路大败的消息,以免他们担心章直。章越用几句话遮掩过去,下面十七娘上来伺候自己更衣。

章越虽一个字也没有透露,但十七娘何等聪明人,已是猜出来,目中闪闪。

章越见十七娘的样子,知道她已是知晓,当即轻拥她入怀言道。

十七娘调侃道:“官人,你这是国难思良相!”

章越微微笑了笑,他记得这句话还有下一句‘无事钟无艳,有事夏迎春’。

章越道:“我不怕人用,也不怕被弃之敝屣。”

“娘子,我想过了,我当五至七载宰相,待到灭夏之后,再择一栋梁之才继之!”

“如此我便可以退了,到时候与娘子你游遍天下,含饴弄孙,再也不过问朝政之事。你说好不好?”

十七娘嫣然笑道:“是吗?官人你莫不是诓我?你这个位置可是易上难下。”

章越失笑道:“有什么难下的,王介甫,韩魏公,富郑公都退得了,我退不了?”

“难不成真如诸葛武侯那般,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吗?”

十七娘目光含泪摇了摇头道:“官人……”

章越讶道:“娘子你怎么哭了?”

十七娘道:“官人,有句话我本不当说,但我便怕你这般。”

“鄜延路折了这么多人马,西贼气势嚣嚣,你可千万别犯了意气,他日学诸葛武侯挂帅亲征!也来个六出祁山。”

章越闻言失笑:“娘子放心,我不会如此的。”

章越拭去十七娘的泪痕,将她揉进怀中。

这时厨中送来了吃食,章越与十七娘就着小酒吃了些饭食。夫妻二人便吃便聊,眼看着天一点一点地变黑。

也是奇怪,白日那么大的雨,到了夜间居然没有再下过雨。

甚至连云也渐渐散去。

夫妻二人携手看着窗外景色,细风吹来满身生香,屋内则红烛摇动。

章越突觉得庭院之中大亮,好奇望去,原来一轮满月竟现在中天,照得满庭生辉。月华如练,浩浩光芒,顷刻之间照亮了无数的屋檐琼楼。

而云随月走,不知云是追月,还是月在追云。

汴京城内不知多少达官贵人,多少人家都挪步出户仰头共睹这一轮好月。

章越觉此景甚是应景。

十七娘看着章越笑着道:“时逢三五便团圆,满把晴光护玉栏。天上一轮才捧出,人间万姓仰头看。”

章越闻言大窘,这首诗是当年他去吴家时所作。

此诗活生生地将他这寒家书生急于出人头地的野心描绘得一清二楚。

没料到十七娘此时拿此诗调侃自己,章越此时此刻不免有些惭愧。

章越道:“娘子,我本就是如此。”

十七娘道:“我晓得,当时你二哥也在席间。”

章越点点头,到了他如今,很多事看的角度已与当年不同。

当初觉得天大的事,今日看来已是微不足道。

夫妻二人赏了会月。

“官人去睡会吧!”

章越摇头道:“此时此刻如何睡得着。”

十七娘笑道:“便睡不着,但闭目可以养神!”

章越答允了回到榻上合上眼,脑中果真诸多杂事,十七娘枕在他一旁。

不知不觉,月至西方,三更响过。

章越小憩了会,便听得府外传来窸窸窣窣之声,这一夜不知多少人正在忙碌。

而十七娘已是起身忙碌。

章越重新穿上紫袍后,天色未明,彭经义提着灯为引路,十七娘亦跟在他的身后。

待府门打开的一刻,但见府前的道路已是重新用沙铺过。

不知多少的开封府的公人和差役,他们是连夜至此忙碌,用车马载沙铺于道路上,筑出一条直达宫门的沙道。

这条沙道被称之为沙堤。

沙堤铺路,这是唯有宰相除拜方有的待遇。

章越见此一幕,不由言道:“龙楼凤阁九重城,新筑沙堤宰相行;我贵我荣君莫羡,二十年前一书生。”

十七娘望着章越调侃道:“我又要说了,官人二十年前想到今日否?”

章越笑着摇了摇头道:“娘子又取笑我!”

章越看着远方,二十年前站在吴府门前那个忐忑不安的书生,今日要从这新筑沙堤走过入宫官拜宰相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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