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贾珩:撕了,裱起来

祠堂中——

贾珩抬眸,凝神看着贾母,拱了拱手,默然以对。

“蓉哥儿,将族籍拿来。”贾母见贾珩不语,心头叹了一口气,吩咐着贾蓉。

贾蓉闻言,手中拿着一份儿金箔枣红皮的薄册,薄册之上,录载有一应贾族族人名姓,躬下腰,低声道:“老祖宗。”

贾母掀开族薄,寻到早已经被折好的一页,其上记载有贾珩之父祖的名讳,以及族谱系图。

一旁的贾蔷托着金盘,沾有朱砂墨汁的两管毛笔,放在笔洗之上。

这时,贾母拿起毛笔,看了一眼尤氏,道:“你为族长正妻,按理由你纸笔,书其事由,以算除籍。”

尤氏玉容幽幽如霜,闻言,接过毛笔,轻声说道:“老太太德高望重,按说应由老太太书写才是。”

贾母嘴角动了动,心底却是隐隐闪过一念,刚才是谁说她德高望重来着?

不及细思,一旁的凤姐,丹凤眼闪了闪,轻声道:“尤大嫂子,老太太既是爱护晚辈,这笔你接了就是了。”

这说法既体贴又漂亮。

尤氏不好再推辞,迎着贾母以及凤姐等人的注视目光,终究点了点头,明艳如桃蕊的玉容上,正色而言道:“那我就勉力为之了。”

说着,接过朱砂毛笔,向着贾蓉托在掌中的族谱。

尤氏虽是出身小门小户之家,但在闺阁之中也是念过书的,此刻提笔悬腕,裙袖向下滑落,露出一截凝霜皓腕,提笔在贾珩所在的名录下顿了下,迎着或期待,或阴沉,或冷漠的目光,在贾珩名字之下。

笔尖娟娟写下一行小字,“崇平十四年八月十八,宁国贾珩因成家立业,出族自立,皇天殷鉴,昭明后人。”

这一幕落在众人眼中,都不由松了一口气。

凤姐和李纨也是对视一眼,也是从对方眼中看出一种如释重负。

“这事,总算结束了。”凤姐心道。

看着那昂然而立,面容冷峻的少年,李纨心头却是想起一句话,“一别两宽,各生欢喜。”,虽不应景,却十分贴切。

王夫人本来垂下的眸子,都是轻轻抬起,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贾珩,手中佛珠捏了捏,眉眼微垂,心头道了一声佛号。

至于贾赦只是冷笑,冷冷看着贾珩,心头闪过一抹讥讽。

除籍,以为事情就此结束?

痴人说梦!

小东西,没有贾族族人这层皮,就不要怪他心狠手辣!

贾珩的表兄,好像是叫董迁,现在五城兵马司任职,正在裘良手下,还有那个蔡权,这些混帐东西,有一个算一个,都别想跑!

尤氏写完这些,放下毛笔,偏转过明眸,瞥了一眼那青衫少年,幽幽叹了一口气。

贾蓉目光深处隐有喜色流露,轻声道:“太太,还需用印呢。”

尤氏点了点头,解开,取过印鉴,沾了红泥,在贾珩之后的除籍二字上盖印了下。

而后,贾蓉看着族谱簿册,又转身看向贾母,道:“老太太,您在这里不说一些。”

作为贾家名义上的长辈,贾母也可以拿朱砂笔在薄册末尾书写。

贾珩冷冷看着这一幕,并没有开口,既不催促,也不出言相阻。

贾母提起毛笔,想了想,在贾珩名字之后写了两个字,族籍既除,统绪两绝。

这其实还是带上一点气,意思是贾珩这一脉与宁国府是一点关系都没有了。

不等贾蓉奉上印,贾母就有印鉴,从鸳鸯手里接过,盖在薄册末尾。

而随着贾母见证,贾家这场除籍之事,彻底宣告落下帷幕。

贾珩轻轻一笑,看向贾蓉,说道:“蓉哥儿,需我写什么不需?”

贾蓉脸色一苦,想要陪着笑,但当着族人的面,对这个送自家爹进去的“仇人”也不好和颜悦色,硬邦邦地回道:“这个倒不需。”

“除籍之事完了没有?”贾珩又问,突然想起什么,道:“将那一页撕开,由我带走。”

贾蓉诧异了下,道:“带走做什么?”

除籍一事,不是宗族录谱记述本末,出籍之人自谋去处吗?

带走做什么?

不仅仅是贾蓉疑惑,就连本以为事情结束,长吁短叹的贾政,都是抬头疑惑地看向那青衫少年。

李纨、凤姐同样看着那少年,有些不知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贾母面色淡漠地看着贾珩,此刻除籍事毕,反而心态平和了一些,总归事了气消,满天的黑云彩都散了。

贾珩淡淡说道:“撕了,裱起来。”

李纨、凤姐:“……”

贾母、贾赦、贾政、邢夫人、王夫人:“???”

祠堂中,贾族中原本冷眼旁观的贾家族人,都是面色古怪,但这是祠堂重地,气氛威严肃重,哪里容得了哄笑。

贾珩却无多少欢笑,从愣在原地的贾蓉手里轻轻拿过族谱,寻到自己那一页,正要撕。

贾蓉脸色一急,连忙道:“贾公子……珩大爷,别撕,背后还有字呢,是蔷哥儿家的。”

贾蔷脸色一黑,心头暗骂不止,一张俊俏的面容上现出急色,这要是把他家族谱也带走了,是不是他也算“除籍”了?

贾珩看了一眼贾蔷,贾蔷顿时递过来一个笑容,道:“珩大爷,别撕,别撕。”

这时候,檀口微张的尤氏,也是从惊异中恢复,怔怔地望着那少年,芳心隐隐生出一股啼笑皆非之感。

凤姐一双瞪大的丹凤眼,眨了眨,也是从震惊中恢复过来,正要开口。

贾琏这时却是以目示意凤姐,起身道:“贾公子……”

方才自家父亲被骂,他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这会子多少要找补找补。

贾珩摆了摆手,示意贾琏不必多说,迎着贾母以及贾族等人的目光,道:“事已如此,多说无益,贵族与我贾珩再无瓜葛,尔等也不必攀缠,告辞。”

他还是很有原则的,如果只是他一人族谱,他还真想带走,以免再生波折,但这其中还有贾蔷的,他就不好

当初贾蓉给他通风报信之时,贾蔷就在一旁,其守口如瓶,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他也不好牵连无辜。

大丈夫恩怨分明,何必牵累旁人。

贾珩说着,按了按剑,整容敛色,昂首而出,将身后各色各样人等的心思抛在背后。

中堂之上,悬挂着的宁荣二公的画像,那眺望的目光,好似目视着贾珩出了祠堂,一直到青衫少年拾阶而下。

此刻已然是将午时分,秋日阳光照耀在贾氏祠堂之上大殿的四个大字上,“慎终追远”,金辉映日,熠熠生辉。

……

……

宁荣街

半晌午的宁荣街,刚刚经了一场秋雨,被洗刷的干净的青石板路上,响起“哒哒”的马蹄声,一枣红哦骑在数位锦衣华服的锦衣骑士的簇拥下,向着宁国府而来。

当先之骑上,马鞍上端坐着一个内监,五十出头,头发灰白,目如鹰隼,头戴山字无翼黑冠,冠正中心一颗翡翠宝石,两根丝带沿着脸颊系定在颌下。

不是大明宫掌宫内监戴权,又是何人?

这位在大明宫中躬身低腰,见谁都笑的公公,此刻一袭红蟒暗黑色华服,外披黑色大氅,昂首挺胸,在宁府门前,翻身下马。

将缰绳随意一抛,一旁就有内厂厂卫接过。

这位显宦看向已经是慌忙的不知手脚的贾府一众门丁,尖细的嗓音响起,“尔等速速知会宁国并荣国二府贾族中人,至宁国府接旨。”

说着,也不理会贾府仆人的畏惧目光,接过一旁内卫抽开锦盒,躬身小跑双手奉上的圣旨,一手高高举起,黑色官靴迈过大门门槛,向着宁国仪门而去。

身后,黑压压一片身披黑色大氅的内卫,如潮水一般涌入。

“宁国爵位为大汉勋贵中八公之首,统绪传承,事关天家威严,岂容私相授受?”

想起天子临行前的交代,戴权步伐不由又是加快几分,健步如飞,浑然没有五十岁的样子。

贾府祠堂中,贾母揉了揉眉心,只觉神思疲惫,在鸳鸯的搀扶下站起来,叹道:“都散了吧,散了吧。”

贾族众人,也是纷纷离座起身。

(本章完)

第100章 戴权:这是诏书!

第100章 戴权:这是……诏书!

贾府祠堂

就在众人刚刚离座,忽地从前院中,吁吁地跑来一个仆人,上气不接下气,进入祠堂所在院中,就是喊道:

“老太太,太太,宫里来人传旨了。”

祠堂中的贾家族人,闻言,呼啦啦坐起,都是面面相觑。

贾赦面色沉吟了下,似乎有些疑惑,他记得宫里这时不该有旨意才是。

北静王爷昨晚才说,今天下午会入宫觐见太上皇,王爷都没去,这么快都有了结果?

随着贾珍的下狱论罪,宁荣二府深知放弃贾珍,已成定局,不和贾珍迅速作切割,贾族东府里的爵位,就真的保不住了。

贾政见众人都愣在原地,眉头紧皱,高声道:“圣上有旨,我等还愣着作甚?怠慢拖延,岂有为人臣的道理?”

此言一出,众人也回转过神,向着外间而去。

贾政看向贾母,躬身行礼道:“母亲,您请先行。”

贾母点了点头,面容上的倦色掩藏不住,低声道:“鸳鸯。”

鸳鸯连忙伸手搀扶过贾母。

随着贾母的起身,李纨、凤姐等人,都是呼啦啦的向着外间而去。

贾蓉脸色微变,心头想起一种可能,眸中不由泛起喜色,但很快就被掩藏下去。

但还是被一旁的凤姐扫到,妩媚丹凤眼中现出一丝幽思,在心头暗暗压下此事。

却说戴权久侯不至,面色铁青,冷笑一声,道:“本公公等了半天,这贾族的人,都去哪了?”

这时,一个仆人道:“大人,都在祠堂。”

戴权道:“前面带路。”

那仆人还要是说什么,却被一个内卫冷厉的眸子横了一眼,就是前面带路。

不大一会儿,就到了祠堂所在的院落,恰在这时,贾族中人都是从祠堂中向外走,一见为首的华服公公,都是吓得一跳。

戴权沉着脸,眸子细立,尖锐、阴柔的嗓音,有着几许令人心惊胆颤的乖戾,道:“倒是让杂家好找。”

这话落在空寂幽幽的院子中,就是让人心头一惊。

戴权不仅仅是大明宫的掌宫内监,而且是司掌内缉事厂,虽不直接掌刑,但也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阴毒气势。

正午阳光落下,竟是让贾府中人心头一寒。

“公公,”在贾赦的目光“威逼”之下,贾琏硬着头皮上前,道:“还请传旨吧。”

这时,贾母也在李纨、凤姐的搀扶下,拄着拐杖,疲倦的面色上还能保持着镇定,说道:“宫里既有旨意,我贾族中人都在此恭候,公公传旨就是,来人备香案。”

戴权深深看了一眼贾母,道:“老封君,贾族的人都到齐了,香案倒不必备了,旨意事关贾家东府承爵一事,正好去祠堂接旨。”

说着,戴权等内卫,向着贾族祠堂而去。

贾蓉俊俏面容上喜色再也掩藏不住。

“承爵,果是承爵?果然,大老爷没有骗我。”贾蓉心头压抑不住狂喜,嘴角弧度都不住上扬,但还是强行憋着,甚至低着头。

凤姐在一旁始终注意着贾蓉的脸色,见之,心头恍然,“蓉哥儿,原来……”

也是了,珍大哥平日那般作践蓉哥儿,动辄打骂,她看了都不落忍,蓉哥儿可不就……

可珍大哥总归是父子啊。

这边厢,戴权立身在祠堂中,目光逡巡过贾族一应男丁,心道,这贾府的族人,都来了?这是在举行什么族中祭礼?

戴权压下心头疑惑,直接问道:“老封君,族中来人可一应俱全?”

贾母怔了下,也不疑虑,回道:“贾府四辈男丁,一应俱全。”

戴权皱了皱眉,想了想,问道:“为何不见贾珩?”

贾母沉吟了下,心头隐隐生出一股不妙之感,看向一旁的贾赦,似是疑惑。

贾赦沉声道:“公公,贾珩已不为我贾族族人,就在刚刚不久已被除去族籍,现有族谱为证!”

“除籍?”

戴权脸色一变,嘴角抽了抽,道:“可贾珩是圣旨明发中外的袭爵之人,宁国之长,按制是要继任族长的吧,你们告诉我,贾家族长被除籍了?”

贾赦:“……”

贾母闭上了眼睛,只觉眼前一黑,身旁同样震惊的说不出话的李纨、凤姐眼疾手快,连忙和鸳鸯一起扶住贾母。

贾家族长被除籍了?

与此同时,宫中显宦带着尖锐的质问声音,在贾府祠堂院落中响起,落在贾族众人的耳畔、心头。

贾政脸色苦闷,说道:“公公,此事有一些误会。”

“好了,误会不误会什么先不说,贾府众人先接旨吧。”戴权也是一时头疼,毫不留情打断了贾政的解释。

“臣妇贾史氏、贾王氏……接旨。”

“臣贾赦、贾政、贾琏……”

“草民贾代儒……”

……

……

贾府众人男男女女跪作一片,垂首恭听旨意。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自古帝王平治天下,式赖师武臣力,及海宇不宁,边疆多事……朕常思宁国公之英穆奋武,镇戍边疆,扶持国社……宁国公余荫后世,爵承四代,前有不肖后人珍,此獠逞凶为恶,坐罪失爵,然朕未尝不怜悯后嗣,圣贤曰,古者祖有功而宗有德,谓之祖宗者,其庙皆不毁……有子贾珩,天惠聪颖,惟贤惟德……可承宁国之爵,袭封为三等云麾将军。钦此。”

陈汉国制,吸收了隋唐的一些武散阶,将之汲取至爵位体系中。

如贾珍三等将军才是其爵位,而封号只是一种头衔。

崇平帝显然是将贾珍的爵位收走,原样“转赠”给了贾珩。

圣旨收起,戴权看着贾府一应众人,说道:“贾族中人,接旨吧。”

一时间,正在跪着的贾府中人,陷入诡异的安静,而后贾政的声音响起,随之是山呼万岁。

贾母失魂落魄地被凤姐、李纨、鸳鸯三人搀扶起来,喃喃道:“贾珩袭爵?贾珩……怎么可能?”

贾蓉却已是如遭雷殛,面色苍白,掐了掐自己大腿,他一定是做梦,一定是,怎么是贾珩?

贾珩都除籍了啊?

一旁跪着的贾蔷,目光怜悯地看了一眼贾蓉,心底暗叹了一口气,按说,他才是宁国正宗玄孙,就算不选蓉哥儿,也该轮到他……

尤氏玉容上同样流露出难以置信之色,贾珩?他怎么会袭爵?他把她丈夫送进大牢的啊。

还有,他若是袭爵,岂不就是族长?

她这个族长之妻,岂不就成了无根浮萍?

而贾赦阴沉着脸色,起得身来,看向戴权,道:“戴公公,这是不是搞错了?贾珩为宁国旁支,血缘亲疏论起来,已历四代,哪儿有资格承爵?”

戴权冷笑道:“贾恩侯这话说得就没有道理了,贾珩虽是宁国旁支,但也是宁国公的后嗣,圣上怜悯功臣之后,不忍宁国失爵,特意下的恩典,怎么贾恩侯要代表贾族推辞了不成?”

“可府中,还有蓉哥儿啊。”贾赦反驳道。

被贾蔷搀扶着的贾蓉,这时正自面色苍白,双腿发软,闻言,心神一震,就是站起身,目光咄咄地看向正在说话的二人,嘴巴张了张,想要说些什么,但终究是不敢。

戴权问道:“犯官珍因罪失爵,其子,何以承爵?这是恩典,还是可以讨价还价的吗?贾恩侯,你可知陛下当着一众阁老的话如何说,大汉爵位,岂容尔私相授受,这是要在礼部登记造册的。”

贾赦愣在原地,不知该如何说话。

是的,这是恩典……

戴权又是幽幽道:“况圣旨既下,这是经由圣上钦命,内阁拟定,六部传抄,刊布中外,邸报行之诸省的诏书!”

这不是制书,而是诏书。

广布中外,诏告臣民,这要是改了,皇家的颜面还要不要了?

朝令夕改?

承爵改嗣,如同儿戏?

贾赦彻底无言,脸色一片灰败,心头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身后的贾母、李纨、凤姐听着贾赦和戴权的对话,同样是神情复杂,半晌无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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