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郑学休矣

皇帝亲至,本就是表达一个重视臣子的态度,没人会追究什么细节。

除了曹睿本人以及随军出征的大臣外,其余在洛阳的众臣早就来过,没有再拜第二次的道理。

因而将空间都留给了皇帝、王肃以及司马懿、辛毗等寥寥几人。

祭后,曹睿也丝毫没有遮掩的意思,当着众人的面问道:“王卿,待王司徒百日卒哭之礼后,是否要朕下令夺情?”

皇帝此话一出,在场众人瞬间安静了,纷纷将目光投向王肃。

司马懿对于王朗、王肃父子受到的宠信早就有些不满了。

而此时除了司马懿外,辛毗也同样皱眉盯着王肃的面孔来看。

不是,你王肃不过三十余岁、何德何能主动让皇帝问你是否要夺情啊?

大家都是侍中,凭什么你与陛下私交这么好??

就凭你是王朗儿子?

其实刚才曹睿的话语之中,用词并不准确。用‘夺情’二字不妥,该用‘起复’二字。

所谓夺情,乃是和丁忧相对的一个政治词语。

父母死后,官员需要去职返家守丧,称为丁忧。若匿而不报、隐瞒家中父母丧事,若经查出则会严惩。

而若朝廷根据需要、不许官员丁忧,这种事情被称为夺情。

如果已经开始服丧,但丧期未满、被朝廷叫出来做官上任,这样被称为‘起复’。

对王肃,用‘起复’合适。

可不管皇帝用词准确与否,表达出来的对王肃的重视,足以让众人侧目了。

王肃神色一凛,恭敬一拜:“启禀陛下,臣自年幼之时就得臣父亲传,素习儒学、日日不辍。如今正值臣父丧期,请陛下准臣守满三年之丧。”

曹睿瞥了王肃一眼。

他没和王肃客气,自然也认为王肃没有和他客气。

若王肃想做个世俗礼法上的孝子,那就随他去好了。

曹睿轻轻点头:“三年吗?那便是二十七个月?”

“三年之丧,二十五月而毕。”王肃答道:“臣已经考证过了,郑玄所言二十七个月乃是妄语,二十五个月才是正理。”

曹睿并无什么意见,二十五个月也好、二十七个月也罢,皇帝从不需要纠结细节。

但一旁的辛毗皱眉问道:“子雍,夙来都是二十七个月。不知子雍之论、是哪里比郑公之说少了两个月?”

王肃干净利落的答道:“郑玄所语二十七个月,乃是依照间传所言,期而小祥、期而大祥、中月而禫。”

“既葬十三月小祥,二十五月大祥。郑玄将‘中月而禫’的‘中’字解作‘间’,而在下将‘中月’指作‘月中’。”

“如此而言,就差了两个月。正合《三年问》中‘三年之丧,二十五月而毕’之礼。”

辛毗刚要接着发问,就被曹睿笑着打断了。

“左右不过是个礼制上的事情,王司徒本是大儒,子雍也是饱学之士。既然他能解释的通,就按他说的来也无妨。”

“臣知晓了。”辛毗面色平静的答道。

辛毗出言相争,本是想试探一下皇帝之意。如今皇帝已经拉偏架了,也就无需再试了。

随侍在皇帝面前,哪有那么多喜怒和好恶?不过是根据政治需要做出的姿态罢了。

死的是王肃自己的爹,须和旁人无关。

不过,辛毗仍在心中揣摩着。皇帝这么纵容王肃,是要王肃来做些什么?且看两人如何分说吧。

王肃谢过之后,曹睿又张口问道:“王司徒可有什么遗愿?若朕能办的,就为王司徒办上一办。”

王肃借着机会从袖中摸出了一本册子来,双手呈到了皇帝面前:

“禀陛下,臣父生前著有文集三十卷,其中最为得意之作、就是这本《周易传》了。”

“臣父的遗愿,就是想将这本《周易传》广布天下,还望陛下成全,臣感激不尽。”

曹睿看了王肃一眼,伸出右手接过了这本《周易传》。打开册子翻了几页,高深之处看得似懂非懂,又将册子合上了,攥在了手中。

“朕也不细看了。”曹睿道:“王卿的学问朕是知道的,王司徒的学问朕也清楚。朕且问你,此本《周易传》中可有谶纬、灾异等事?”

“全无谶纬和灾异!”王肃认真回道:“臣父与臣素来不认这些!臣父毕生心血、尽在这本《周易传》里了。”

曹睿点了点头,转身将手中的册子塞给了曹植。

“皇叔替朕看看吧,若没什么问题,送到太学去当教材。”

“臣遵旨。”曹植双手朝前接了过来,小心的将其放在了怀里。

一个攥着,一个放在怀里,这就是文化人对待书籍的珍惜了。

曹睿缓缓说道:“既然王卿精通周易,朕倒有一事要让王卿给朕解惑了。”

“朕在陈仓郊外,亲眼见到百姓淫祀董卓鬼魂,还在长安见了汉武帝求仙的承露盘……”

曹睿将事情大略说了一遍,而后说道:“民间有很多习俗糟粕,朕欲尽数将其摒弃掉。”

“而汉朝历经四百年,文化底蕴不可谓不厚重。朕有意要保留汉朝那些好的东西、又想彰显大魏新朝气象。”

“先帝在黄初年间没来的及做这些事,如今朕征蜀归来、也该完成先帝未尽的心愿了。”

司马懿在后听着皇帝之语,脑子里不由得直撇嘴。先帝就想着打赢吴国,哪里想过这种高端的事情了?

拿先帝出来当幌子,这不是死无对证吗?

王肃皱眉站在原地思索了半晌。

曹睿也不急,又转头走到王朗牌位前重新添了几炷香,而后又转了几圈,透过堂门、瞟了几眼在外无所事事、闲聊着的大臣们。

再度走回到王肃面前之时,王肃终于想明白了,拱手说道:“国之大事,在戎在祀。”

“大魏承天之命,代汉室统御天下,朝廷祭祀之典理应与汉朝不同。”

曹睿出口问道:“如何不同?”

王肃道:“汉时祭祀上天,皆祭‘六天’,而非祭‘一天’。”

“大魏新朝气象,理应正本清源,祭祀正确的‘一天’,而非‘六天’。”

“等等,朕有些糊涂了。”曹睿叫停了谈着儒学理论的王肃:“卿说的这个‘六天’和‘一天’,都是些什么意思?”

王肃问道:“臣敢问陛下,‘天’有一个、还是有六个?”

曹睿皱眉:“王卿此语荒唐!天就是天,自然只有一个,哪里有六个的道理?”

堂中众人也都纷纷盯着王肃看。

或许是皇帝的声音质问的大了些,华歆仗着年高德劭、从堂外不请自来,走到了几人身侧。

王肃又问:“臣再问陛下,先帝是由人所生的吗?”

曹丕是由人所生的吗?

司马懿皱眉上前半步,指着王肃高声喝道:“王肃!不得在陛下面前妄言!”

“且住。”曹睿冷冷看了司马懿一眼,抬手拦住了他,而后朝着王肃问道:“朕不觉得卿会在朕的面前发狂。”

“莫要卖关子,说清楚、到底是什么意思?”

王肃瞟了司马懿一眼,转头正脸看向皇帝:“禀陛下,先帝是由人所生。武帝、太皇太后皆是人非神。”

“汉高祖斩白蛇而兴,号为赤帝之子。”

“天命玄鸟,降而生商。”

“夏,白帝之子;殷,黑帝之子;周,苍帝之子。”

“夏、商、周、秦、汉,始祖皆是由神感应而生。”

王肃说着说着,司马懿也随即醒悟过来,退后两步、讪讪不发一言。

刚才的言语实在有些过激了!王肃乃是当世大儒,实在不该一时兴起、在陛下面前质疑王肃的。

曹睿也是若有所悟,直接看向王肃:“王卿继续,朕在听。”

王肃道:“天有青、赤、黄、白、黑五帝,历朝帝王的先祖、都是其母与五帝之精相感而生。”

“帝王为天子、所感的五帝之一即为感生帝。”

“臣敢问陛下,曹氏又是五帝之中,哪一帝的后代呢?”

曹睿背过手来,十分熟稔的说道:“武帝曾作《家传》,称曹氏乃是曹叔振铎之后。亦有称‘曹氏族出自邾’。”

王肃又问:“或为黄帝之后,或为祝融之后,曹氏先祖亦不可考。陛下欲选哪一帝为先祖?”

曹睿嗤笑道:“所谓青、赤、黄、白、黑五帝,不过五方精气罢了。曹氏得天下而为天子,岂需假借此等怪谈?”

“朕以为此言颇为滑稽!”

王肃拱手道:“不论汉礼还是郑玄之言,祭天之时、皆是以先祖陪祀感生帝。因而五方五精帝,也被一同视为天帝。”

“因而汉朝祭天,祭上帝以及五精帝,共计六天。郑玄亦为此注解。”

“东方青帝灵威仰,太昊陪祀;南方赤帝赤熛怒,炎帝陪祀;中央黄帝含枢纽,黄帝陪祀;西方白帝白招拒,少昊陪祀;北方黑帝汁光纪,颛顼陪祀。”

“以臣之见,郑玄六天之言谬矣!”

“陛下若不欲附和此等怪论,不欲以五方帝之精气为先祖。”

“则大魏不与汉同,应祀‘一天’而非‘六天’,以正视听、恢弘新朝礼制气象!”

“天体唯一,安得有六?”

王肃躬身拜道:“国之大事,在戎在祀。请陛下细察臣适才所言!”

看着皇帝若有所思的神情,司马懿摇头轻叹了一声。

郑学休矣!(本章完)

第360章 人情世故

不怪司马懿与王肃没在一个频道上,两人就是两个时代的人。

司马懿成年之时,中原混战征伐不休,面对的是动荡而非安定。

与司马懿同时代而起的士人,面对的是曹操的一统河北、鞭挞天下。秉持的是极致的实用主义,极致的事功而非清谈。

而王肃与司马懿相差十六岁。

王肃成年之时,北方已然一统,王朗身居高位。王肃一直以来接受的都是正统儒学教育,比司马懿这些人要传统的多,也更加的注重理论。

这就是两人想法的根本差异了。

王肃说了这么多,都是司马懿想都不会想到的理论之事!

王肃超乎常人之处,大抵如此。

皇帝夙来对求仙问道嗤之以鼻,方才也明显对什么五帝所感、化为天子之说不感兴趣。

而王肃又拿曹氏最敏感的先祖问题,在这个最关键的节骨眼上、刺激了皇帝一下。激起了皇帝的逞强之心。

更何况,是皇帝主动向王肃发问,要将汉魏分开、一正新朝气象的。

既然王肃说了礼制中最为关键的祭天,又隐隐将皇帝说动,郑学最为根基的一处不就被王肃驳倒了吗?

王肃针对郑学不是一天两天了,而皇帝看重王肃、又素来不喜汉儒的谶纬灾异怪谈。

皇帝碰见王肃,岂不正如汉武帝见董仲舒一般?

恰逢其会!

郑学休矣。

曹睿感慨莫名,一边摇头一边轻叹:“朕现在站在王卿面前,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

“朕只是提了一个想法,就有王卿此等大儒为朕辩经,朕何其幸也!”

“王卿说的对!”

“大魏奉天承运,奉的是昊天上帝。朕为天子,‘子’应是‘承运之嗣’,又岂能仅仅是凡俗之人所理解的‘儿子’呢?”

王肃拱手说道:“陛下所言极是!天体唯一,安得有六?”

“大魏只应祀昊天上帝这‘一天’,五方精气之帝不应以天而祀。”

“不过五帝也不能不祀了。”曹睿看向王肃淡淡说道:“太昊配木,炎帝配火,少昊配金,颛顼配水,黄帝配土。”

“弃青、赤、黄、白、黑五帝之说。依王卿之言,祀太昊、炎帝、少昊、颛顼、黄帝这五帝就是。”

王肃躬身拜道:“陛下圣明!大魏新朝气象自此不同矣!”

曹睿颔首,含笑不言。

王肃之言过于惊世骇俗,若传扬出去、定会让满洛阳的郑学门人追着喊打。

不过以王肃现在的简在帝心,倒是丝毫不用担心这些。

此前曹睿设立崇文观、重立太学,本就是为了培养忠于大魏的士人群体,渐渐分化全天下的士人。

如今有一个司徒之子、王肃王子雍冲在前面,用其丰富的学识为曹睿在儒学领域冲锋陷阵,曹睿自然乐于见到这个场面。

既然大半个天下的士人都信郑学,那朕就偏要培养王学。

若有朝一日、士人们都成为王学的门生弟子了,曹睿也是不忌讳再捧一捧郑学的。

学派之争,素来如此。

告辞了王肃之后,曹睿走出司徒府的大门、骑上白马、朝着北宫的方向缓缓走去。

坐在马上行了没有几步,曹睿便察觉到了些许不同。

此前进洛阳城的时候,道路两旁都是旌旗仪仗相伴,而且似乎是直接从洛阳西门通向宫中的。

在司徒府待了不到一个时辰,原本光秃秃的路边、现在又都是欢迎的仪仗旗帜了?

曹睿并不死板,大胜归来之时、也是要彰显大魏气象的。些许布置,倒也无妨。

曹睿侧脸向一旁的卫臻说道:“卫师傅有心了!不过片刻,就在这条路也安排起来了。”

卫臻笑着拱手说道:“禀陛下,臣刚才在司徒府院中候着,哪里是由臣来做的呢?”

“此事正是礼部尚书徐宣所为。”

“徐宣徐宝坚?”曹睿轻轻颔首,转头朝骑马跟在后面的徐宣、笑着看了一眼,接着便继续向北宫行去。

徐宣看到皇帝略带赞赏的眼神之后,只不过一刹那、几乎全身的骨头都酥了。

一种说不出是兴奋还是激动的情绪,如电流一般传遍了徐宣的全身。

徐宣当然是想要得到皇帝重视的,只不过自身反应大了些。

用力越猛,期许越大,得到正反馈时就越爽。

汉魏之时的士人,并不以追求官爵功名为耻。恰恰相反,若仅是在书斋读书养望,反倒有时会被视为胆怯、不愿帮扶黎庶的自私之人。

徐宣辛苦数日,得到一个眼神作为回报,对他来说已经足够了。

皇帝仪仗缓缓抵达了北宫南门,宫门外侍立着的虎卫、在见到皇帝仪仗后,提前徐徐推开了厚重的宫门、门轴也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曹睿一身素袍,坐在白马之上,笑意盈盈的看向宫门内站着的一群女眷。

轻磕马腹越过门槛后,曹睿翻身下马,朝着太皇太后卞氏、和皇太后郭氏二人行了个礼。

两位长辈虽有许多话想说,却也知趣的没在这时寒暄。

毕竟,身后还有那么多皇帝的妃嫔等着呢。

曹睿抬眼望去,不多不少、正正好好是二十一人。

除了最早的毛嫔之外,剩下的就是太后所选的二十名妃嫔。

两名婕妤孙鲁班和郭瑶,都在这二十人之内。

毛嫔位阶最高,入宫最早,因而也作为一众女眷的打头之人,怀中抱着一个小婴儿走向前去。

这就是曹睿的长子曹启了。

小婴儿见到父亲,口中兴奋的咿咿呀呀喊个不停,但还不会完整的喊出字来。

与曹启亲昵了一番之后,而后就是腹中怀胎、再过一月就将临产的婕妤孙鲁班。

孙鲁班、郭瑶二人问候了一番之后,剩下的十八名女子、曹睿只是微微点头,就算见过了面。

没办法,曹睿连日行军已经有些疲惫了。方才在司徒府中又耗了不少心神,岂能一一都照顾的过来?

简单说了几句之后,太皇太后、太后和众女也一同散去。

曹睿怀中抱着儿子,乘上马车、与毛嫔一同回了寝宫。

虽然半年未见,可毕竟是青天白日,总不至于下午便忍不住了。

曹睿与毛嫔相识最早,半年间虽说通了不少书信,却总难尽兴,自是回宫抱着儿子、说起了体己话来。

关上殿门、将儿子交给乳母之后,房内只余毛嫔与曹睿二人。

说了几句,毛嫔竟伏在了曹睿肩上,小声的啜泣了起来。

“嫔妾听说陛下在陈仓染疾,心中五内俱焚一般,离不开这宫殿、想为陛下做些什么,却什么也做不了。”

“只能每日祈祷上苍,想让陛下尽快康复起来。”

说着说着,毛嫔动情的将曹睿手臂紧紧抱在怀中:“陛下以后定要保重身体!就算为嫔妾考虑,再也不要生这样的病了!”

“生病嘛,总是没有办法的。人食五谷,又怎能不染病气呢?”

曹睿刚说了两句,毛嫔就瞪着杏眼看了过来,眼中还噙着些泪光。

“不许生病!不许生病!”毛嫔嗔道:“陛下回了宫,我便每天为陛下煲粥做膳、给陛下调养身子!”

曹睿笑着将毛嫔拥入怀里,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道:“太官令会给朕做膳的……”

毛嫔又要责怪,曹睿则又是安抚。

两人就这样一来一回,腻在一起、贴心话似乎讲不完的一般。

曹睿也讲了许多西征途中的趣事。

讲到了潼关的险峻、关中平原的一望无际、陇道的绵延漫长、祁山堡的巍峨耸立……

讲得都是地理人情、四方风物,却一句辛苦、一句军事都没有说。

聊了许久,直到内侍官毕进在外轻声唤着、告诉皇帝要去赴宴了,曹睿这才松开毛嫔的手,换了身衣袍欲要出门。

毛嫔帮曹睿换着衣服之时,却轻叹了一声:“妾还有一事要与陛下说。似乎不该说,但妾也不应隐瞒。”

“何事?”曹睿伸平双手、任毛嫔在后为他披上衣袍,语气轻松的问道。

毛嫔小声道:“陛下,正旦之时、与妾同郡的虞家、有人给妾送了些年礼。”

曹睿闭上眼睛,轻呼了一口气,并不愿去想这些旧事。(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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