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1章 贾珩:辕门悬首,使诸军引起以为戒

扬州盐院衙门

盐院衙门官厅之中,五间正厅,门窗大开,清晨略有几分阴暗的光线照耀在厅中。

两排黑木靠背椅相对而坐,左边是齐昆以及林如海,右边是扬州盐商以及扬州知府袁继冲。

因为盐商汪寿祺已经前往金陵,再加上鲍祖辉以及黄诚被程培礼裹挟逃走,此刻在场的仅仅有江桐、黄日善、萧宏生三人,与齐昆以及林如海聚坐一起,面带焦虑。

此刻,扬州大街小巷之上,皆是河南都司的骑军奔驰往来,比之先前锦衣缇骑广派,大索全城,气势都要肃杀三分。

如果加上程培礼这位扬州城中的知名盐商所居庄园尽为锦衣官军抄检,那股“白色恐怖”的悚然氛围,几乎淹没了一众盐商。

刘盛藻眉头紧皱,看向一身绯袍官服,头戴黑色乌纱官帽的齐大学士,问道:“齐阁老,永宁伯不是去了金陵,这怎么又回了扬州?还派兵满大街的抓人,又是闹得人心惶惶。”

说着,转眸看向袁继冲说道:“袁大人,可曾知道缘故?”

扬州知府袁继冲道:“知府衙门已经派了兵丁全力协助,安抚城中百姓,但具体案情不知,也不知如何布告城中百姓。”

齐昆面色淡漠,看向一唱一和的两人,道:“先前通报的锦衣不是有言,昨日马家在逃犯人过来劫狱,恰逢从河南开赴扬州的兵马,将马家余孽清剿一空?”

刘盛藻似故作不解,问道:“马家劫狱?为何要调拨河南方面的兵马?”

经过清晨一波波的打听,刘盛藻以及扬州盐商已知晓到现在执行戒严、搜捕任务的是河南都司的精锐骑军。

“这个要问永宁伯,他如今接管江北大营,总揽军务,调中原之兵至江淮,想来有着自己的考虑。”齐昆端起茶盅,轻轻抿了一口,气定神闲道。

瞥了眼一个个吓得面如土色的扬州盐商甚至刘盛藻,齐昆心头冷哂,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如是好好配合,何必引的朝廷派得锦衣介入?

在扬州如陷泥沼一般半年多,盐运司一场大火烧了所有案牍账簿,更是将这位阁臣的脸啪啪地打,今天也算是得了机会出一口恶气。

林如海凝眸看向脸色变幻的刘盛藻,沉吟道:“刘大人稍安勿躁,盐院已经派了书吏前往相请永宁伯。”

垂眸之间,心头也有些不落定,儒雅面容上现出思忖。

子钰不是与玉儿一同去了金陵,怎么一个人悄悄回到了扬州?玉儿在金陵怎么办?

江桐暂且压下心头的疑惧,对着黄日善问道:“鲍总商还有黄兄怎么还没来?这都快巳时了。”

在场盐商也是一二十年的交情,鲍祖辉还有黄诚两人不至,多少有些不寻常。

此话一出,黄日善同样皱了皱眉,似也有所疑惑说道:“来之前已经派了人知会,可也不知为何,现在还没有过来,按说扬州出了这么大的事儿……”

萧宏生拧了拧眉,心头涌起一股思索,隐隐觉得情况只怕不太妙。

刘盛藻冷笑一声,得住机会,讥诮道:“别是又被安了勾结东虏的罪名,已经被锦衣府抓到囚牢里,严刑拷问去了。”

江桐、黄日善、萧宏生:“……”

林如海面色幽沉,接话说道:“刘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先前东虏刺杀,刘大人也是见证者,而后东虏刺客招供马家与东虏勾结,罪证确凿,刘大人何言屈打成招?”

“刺杀是实,但马家勾结东虏,现在也没有见着证据。”刘盛藻冷笑一声,讥讽说道。

“马家已有相关证人招供。”林如海神色微冷,低声道:“刘大人如是不服,可以待永宁伯来时,当面质询,如此当面不言,背后说三道四,岂是君子所为?”

刘盛藻闻言,正要张嘴再是辩驳几句。

忽而,就在这时,只听到外面的书吏,进入厅中,高声说道:“林大人,永宁伯来了。”

官厅之中的众人闻听此言,心头微凛,纷纷起得身来,向外迎去,哪怕是刘盛藻也都闭上了嘴,神色阴沉地随着众人前去相迎。

刚刚绕过高大的影壁墙,只见从盐院衙门门牌楼下,大批身着飞鱼服,腰配绣春刀的锦衣府卫,自盐院大门一直列队经过仪门,向着两方警戒,背对着排出一道通道。

大批锦衣将校、校尉,簇拥着一个蟒服黑冠、身形颀立的少年,一手按剑,阔步而来,左边是一个面容俊美的锦衣千户。

在场盐商以及齐昆和林如海、刘盛藻看着那顾盼自雄的少年,行至近前,立定身形,心头就是一怯。

贾珩目光逡巡向一众面色惊惶的盐商,目光落在齐昆以及林如海脸上,沉声道:“齐林两位大人,就在昨晚,马显俊之子马泽盛领海寇潜入扬州城中,想要劫持其父马显俊逃走,已为本官派兵马捉拿,而接应马显俊之子进入扬州城的正是马家的姻亲程家家主程培礼,此獠已经畏罪潜逃,而且挟制了鲍、黄两位盐业总商,官军正在布下天罗地网,追缉真凶。”

几位盐商闻言,面面相觑。

这一下子,马、程、鲍、黄,四大总商都牵涉到,岂不是扬州八大盐商一半都在其中?

刘盛藻终究是三品官,目光冷闪,问出三位盐商想问又不敢问的问题,道:“程家、鲍家、黄家三家竟都勾结了?”

“刘运使,本官可没有这么说过。”贾珩猛然紧紧盯着刘盛藻,虎狼一般的目光几让后者吓了一跳,道:“据马泽盛方面招供,程家接应着马泽盛,帮助劫狱,系为共犯!此事证据确凿,已有相关案犯口供为证,至于鲍黄两人,为何身在程家,只怕要询问两人了。”

齐昆看了一眼刘盛藻,问道:“贾大人,方才刘大人还问,对相关人犯追缉,由江北大营兵马搜寻即可,为何是河南都司方面的兵马前来扬州?”

贾珩看向刘盛藻,目光审视,说道:“刘运使问的?”

刘盛藻面色不自然,问道:“江北大营就有兵马,不知贾大人为何从河南方面调拨兵马,如此大费周章,舍近求远,下官心有疑惑。”

贾珩面色冷了下来,呵斥道:“此为军机枢务,阁部尚可质询一二,你一小小盐运使,区区三品,也敢胡乱打听?”

刘盛藻闻言,脸色霍然大变,心头渐渐涌起一股屈辱,在那目光逼视之下,拱手道:“下官……下官冒昧。”

而扬州知府袁继冲,以及几位盐商见得此幕,对视一眼,心头惶惧难言。

或者说贾珩先前的好言好语,几乎让这些盐商和刘盛藻忘记,这不仅仅是一位掌兵武勋,还是一位军机辅臣,出入庙堂,辅佐君王的重臣。

什么档次?也敢向我询问军机枢务?

而刘盛藻被当作下属训斥,几是颜面扫地。

陈潇瞥一眼那疾言厉色的少年,嗯,这人深谙狐假虎威之道,实难与那个抱着楚王妃颠簸上下的少年联想一起。

陈潇目光幽凝几分,只觉一股恼火袭来。

却是想起先前一些不当人子之事,这几天她每每想起,都要漱许多次口。

贾珩转而看向齐昆,算是对齐昆解释说道:“自本官驻节扬州以来,虏寇先后潜入扬州城,兴风作浪,惊扰黎庶,而江北大营相关将校兵卒不能及早查察,提前防备,而致扬州城中人心惶惶,是故,我早就有整饬营务之意,今从河南都司调拨平乱之骑军,重整江北武备,构筑江防,恰巧碰到马家竟胆大包天,妄图劫持大狱!”

这是与齐昆解释,也是稍释盐商之疑,不要慌,这是技术性调整。

此言一出,在场盐商又是死一般的寂静。

刘盛藻心头都打了一个突儿,隐隐听出一股不怀好意来。

调拨河南兵马,难道真是为了这些,没有旁意?

“至于劫狱、勾结东虏一事,等兵将搜捕到程家一应钦犯,仔细鞠问,自能水落石出。”贾珩沉声说着,看向江、黄、萧三位盐商,将三张苍白脸色收入眼底,道:“说来,这马显俊父子截杀我锦衣探事不是这一回,去岁,京中选派探事前往江南缉办要务,途径扬州,马显俊父子就行截杀之举,似彼等丧心病狂的悖逆之徒,本官岂能容之!”

“永宁伯说的是。”江桐、黄日善、萧宏生连忙说着,心头已是蒙上厚厚一层阴霾。

林如海打了个圆场,道:“此处非讲话之所,都进官厅叙话罢。”

贾珩点了点头,伸手相邀说道:“齐阁老、林大人,请。”

一句话,好似将在场一众商贾、吏员唤醒,凝眸看向那在锦衣府卫扈从之下,与齐昆、林如海进入官厅的蟒服少年,心头不觉又惊又惧,已经不知说什么才好。

贾珩来到官厅之中,随着齐昆以及林如海落座下来。

齐昆沉吟片刻,问道:“昨晚,马家怎么与程家勾结在一起?”

贾珩道:“马显俊从水路先后潜入城中,在程家所在的庄园藏匿,这是以为本官不在扬州,趁机打算劫走马显俊,可谓异想天开,痴心妄想!”

齐昆沉吟片刻,问出一个众人都关心的问题,道:“如今扬州骑军四出,人心不安,不知何时可恢复如常?”

“齐大人放心,待搜捕到程培礼,即可撤下军兵,不会影响扬州百姓日常生活。”贾珩说着,看向一旁的扬州知府袁继冲,说道:“袁大人,近来扬州城中,兵马调动频频,扬州官府要做好引领之事,不能出什么乱子。”

袁继冲不敢怠慢,连忙起身拱手说道:“永宁伯放心,下官已派了三班衙役,接待大军搜捕,保证扬州地面不出乱子。”

贾珩转而看向齐昆,说道:“此次案子,足见江北防务空虚,而如马、程两家盐业总商,竟与东虏走私,阴蓄甲兵,劫持大狱,江北大营亟需整顿。”

齐昆点了点头,道:“江北之兵承平日久,又在扬州这等繁华之地,受得靡靡风气影响,军纪涣散,由来已久。”

贾珩转而看向几位盐商,道:“诸位放心,本官在扬州期间,定会江北大营,不负当初几位捐输军饷义举。”

江桐、黄日善、萧宏生闻言,只能陪笑称是,心道,捐输兵饷给你的,两家已经被你抓捕起来。

齐昆反而诧异问道:“捐输军饷,不知又是怎么一回事儿?”

贾珩也不隐瞒,或者说原就想趁此提出此事,说道:“汪老爷听闻本官督军江北,江北大营缺兵少饷,与几家盐业总商慷慨解囊,捐输了三十万两充作军资。”

齐昆闻言,心头涌起一股古怪,这银子收的这般利索,反手就剿灭了两家盐商。

就在盐院衙门叙话之时,却见从外间进来一个锦衣小校,进入官厅,抱拳禀告说道:“都督,程培礼等人抓住了。”

此言一出,官厅中宛如砸入一块儿巨石,掀起万丈波澜。

江桐目光凝了凝,暗道,老程,这就抓住了?

贾珩问道:“鲍祖辉、黄诚二人呢?”

“已经救将回来,现在锦衣府百户所。”锦衣校尉回道。

贾珩看向面色各异的众人,道:“诸位继续讨论盐务,本官还要有事在身,恕不相陪。”

他来此就是给这些盐商演一出戏施加心理压力,相信要不了多久,就有人主动来投,借机撬开运库亏空一案的内情。

齐昆与林如海起身相送着贾珩离去,匆匆而来,匆匆而走,只是扬州盐院衙门之中,一众盐商以及刘盛藻本人,都是心存凛然。

贾珩这边儿在一众锦衣缇骑的扈从下,出了扬州盐院衙门,翻身上马,向着扬州百户所行去。

扬州百户所

贾珩返回官厅,刘积贤与瞿光已经等候在官厅中,见得贾珩前来,起身迎去。

“都督,程培礼父子在运河与江口抓获,鲍祖辉和黄诚两人也被救了下来,现在经历房接受询问。”刘积贤叙说道。

程培礼完全没有想到,这次抓捕的是河南都司的官军,在锦衣缇骑的引领下,一边乘着舟船,一边沿着水路沿岸追缉。

贾珩道:“押起来严加拷问,询问究竟是那些将校给他们行的方便,深挖出来,该抓捕的即刻抓捕。”

刘积贤应了一声。

理刑百户商铭近前,拱手说道:“都督,昨晚江北大营的胡贵已经招供,收了程家的十万两白银,黄弦等人收了十五万两,把守运河的一位游击将军收了五万两,换取江北大营兵将行着方便。”

因为这不仅是买路钱,还是买命钱,程家与马家可以说出了血本。

贾珩道:“将相关口供汇总,稍后押着几人前往江北大营,本官要行军法!”

说着,看向静静等候的瞿光,沉声道:“瞿将军,派人收回搜捕的军兵,等会儿随本官前往江北大营。”

现在程家人犯尽已抓捕,兵马都可以调拨回去,可前往江北大营整顿兵马,对先前摸排的结果进行处置,这次积攒在一起处置。

瞿光拱手应是。

江北大营,近午时分,江北大营已为大批河南都司的骑军接管内外防务,进驻一些空虚无人的营房。

这是一座可容纳三万人的营区,但因为兵额不足近万,恰恰留足了河南方面军马进驻的空间,甚至都不用安营扎寨。

此刻,在贾珩的军令之下,除水裕外,四卫指挥使、指挥同知、佥事,游击将军等大批将校齐聚中军营房。

只是,这些昔日在扬州青楼画舫一掷千金、前呼后拥的军将,此刻恍若霜打的茄子一样,蔫不拉几。

随着时间过去,节度判官黄弦、行军司马周弼等人的“失联”,以及大批河南都司骑军在江北大营进驻,让这些大腹便便的军将,都意识到了一股山雨欲来的味道。

五间瓦房连同两间抱厦组成的中军营房中,左卫指挥同知吴明看向一众同僚,问道:“诸位兄弟,外面都是河南都司的兵马,这位永宁伯是要做什么?”

“老吴,这还用问?从河南调兵遣将,摆明了不信我们。”右卫指挥使石文仲冷笑一声,目中现出凝重。

其他十来位将校脸色也见着凝重,心头多是蒙上一层阴影,不由想起前日的摸排军中空额,点查兵籍簿册之事。

原本以为那位永宁伯去了金陵索讨兵饷、军械,准备招募新兵,旧账一概不算,看着架势,似乎仍有反复?

就在这时,外间的军士传来唤声:“大帅到!”

正在窃窃而议的诸将,心头一凛,齐刷刷向着营房之外望去。

只见从种植梧桐行道树,青条石铺就的营区道路上,来了一批锦衣,此外还有身披甲胄的都司官军,大队而来,让诸将心安稍许的是,水裕赫然也在贾珩身侧。

贾珩在前呼后拥中,进入中军营房之,在帅案之后的太师椅子上居中而坐,右首是穿着飞鱼服的陈潇,按刀扈从,里里外外,着飞鱼服、绣春刀的锦衣校尉警戒左右。

“末将见过大帅。”稀稀落落的声音在中军营房中响起。

贾珩面色淡漠,声音平静,让人听不出喜怒:“诸将起来吧。”

随着道谢之声响起,众将纷纷起身,静默而立,偌大的营房一片安静,落针可闻。

贾珩道:“昨晚的厮杀声,想来诸位将军也听到了,马家引领海寇进入扬州,夜袭百户所,意图劫持大狱,锦衣百户所方面势单力孤,人手不足,然而厮杀至半夜,江北大营将校却无一兵一将增援,是谓何故?”

营房之中,却无人敢应,都知道是霉头,也没谁来敢过来触碰。

贾珩沉声道:“此事,本官昨晚询问节度判官黄弦、行军司马周弼等将,听到的全是推诿之言,等到拷问马家劫狱死士,才知彼等是收了马家、程家的银子!”

此言一出,恍若在整个中军营房中掀起一股狂风,让在场诸将心头忐忑,一股暴风雨似在酝酿之中。

贾珩拿起录有黄弦等人口供的簿册,刷刷翻阅而起,道:“黄弦收了十五万两,本官十五年的俸禄都没有这么多,这些银子他们是真敢拿!”

下方众将闻言,心头更为凛然。

贾珩道:“彼等治军无方,贪敛成性,军纪涣散,兵不满额,如此种种,本官念及扬州繁华,江北兵马太平太久,都可以既往不咎,但彼等不收敛,不收手,顶风作案,竟为财货贿赂,与悖逆之徒勾结一起,为贼人劫持大狱、潜逃他路提供便利,是可忍孰不可忍!”

“嘭!!!”

攥起的拳头砸在帅案之上,签筒之中的令牌纷纷跳动,也让中军营房内中的众将吓了一跳。

这时,水裕起得身来,看向面色惶惧的江北诸将,面无表情道:“诸位将军,黄弦等人收受盐商贿赂,与贼寇阴相勾结,劫持百户所大狱,已是罪不容诛,还望诸将好自为之。”

就在下方军将心头忐忑之时,贾珩沉声道:“来人,带黄弦、周弼等人过来!”

“是。”锦衣校尉大声应命。

而随着锦衣将校高声应诺,不大一会儿,早早被捆缚而来的黄弦、周弼、严瑞文、胡贵,还有负责水运闸门的赵游击,押进入营房中,一个个满身血污,口中都被塞了布条。

“跪下!”随着几个军将踢动腿弯,五位中军文武将校纷纷坐在地上,而水裕早已闭上了眼睛,做充耳不闻之状。

贾珩目光冰冷,沉声道:“尔等身为江北大营军将,勾结贼寇,便利彼等劫持大狱,已是触犯国法军纪,来人,将此五獠推出去,尽数斩首,以正军法!”

跪在地上的五人,闻言,身躯剧震,似是惊惶不已,口中呜呜不停,剧烈挣扎着,也不知是求饶还是喊冤,然而不多时,就被锦衣府卫夹起胳膊,向着外间拖去。

没有多久,执刑而返的锦衣百户李述,大步进入府中,身后将校捧着五颗血淋淋的人头,血腥气在营房中散逸开来。

而中军营房诸将见此,脸色苍白,只觉手足冰凉,昔日同僚,不想全成了刀下之鬼。

就连水裕脸色都不好看,想起中午时候喝的鸭血汤,只觉阵阵酸水向着喉咙涌动,看了一眼那面色冷峻,几如霜冰的少年,心头勇气i一股

他如不识时务,只怕这人也要以天子剑斩他!

是的,当初贾珩在淮安府抗洪,前来扬州,就曾以崇平帝所赐天子剑威压水裕。

贾珩面无表情,沉喝道:“辕门悬首,使诸军引起以为戒!”

“是,都督。”锦衣校尉应命而去。

一时间,营房之中顿时笼罩一股肃杀氛围,死一般的寂静,诸将都紧紧垂着头,只觉血腥气在鼻翼耸动,虽是夏日,但已觉遍体生寒。

贾珩目光逡巡过营房中十几位将校,冷声道:“本官奉圣命督军江北,整饬营务,三万兵额不足一万,将校兵卒,军纪散漫,系因军将治军无方,渎职放纵所致。”

拿过另外一本簿册,递给一旁的刘积贤,让其大声朗读着。

下方军将听到自己名字,心头又是一紧,这不会还要杀吧?

贾珩道:“江北大营军纪散漫,兵额不齐,尔等这些年克扣了多少兵饷,皆向锦衣府经历司自陈,本官可以网开一面,补回七成,等待处罚,如是拒不说明,待追查出结果,本官绝不容情!”

眼前军将,除个别二三个还能用外,全部都要重新审查,再行留用,至于江北大营之兵,也会在之后悉数打乱重新整编,裁汰老弱,募训兵丁。

唯有如此,这次整军才能有着实效,从这段时间的观察,江北之兵比京营更为虚弱,可以说就是一群乌合之众。

可笑的是,磨盘竟然还想凭借此等兵马,帮着楚王积蓄实力,希图来日兵变?

好好服侍他就是了,费那心机做什么?小小磨盘,可笑可笑。

至于,如此大刀阔斧的变动所引起的动乱之忧,河南都司五千精锐骑军足以弹压、控制,此外,后续河南都司兵马迅速开赴扬州,他要以江北制江南。

贾珩此言一出,在场军将面色大变,无不哗然,果然先前引而不发,就这里等着他们!

一些军将心头又惊又怒,但却不敢妄动,姑且不说里里外外都是锦衣亲卫以及河南都司骑军,就是刚刚四颗人头的威慑,都令人心存忌惮。

在扬州有家有口,闹不好就是家破人亡。

贾珩看向下方惶惧的诸将,将一些面色不愤的身影记下,道:“水节帅,说两句。”

他根本就不怕这些酒囊饭袋哗变,有骑军坐镇,这些人哪怕出了中军营房,也煽动不了一兵一卒。

这时,水裕起得身来,看向霍然色变的众军将,道:“诸将,且听本帅一言。”

水裕叹了一口气,似是痛心疾首道:“江北大营这些年实在不成样子,本帅都有些看不过眼,现在永宁伯从京里下来重整武备,这是朝廷整军经武的大势,谁也违逆不了,永宁伯是率军十万剿灭过中原叛军的大将,由其重整营务,最是合适不过。”

见众军将面色和缓,水裕想了想,又道:“永宁伯整饬京营之时,同样未擅杀一人,都是将这些侵占的兵饷拿出一部分补回来,之后戴罪立功也好,颐养天年也罢,一概不会翻旧账,甚至还有一些大节无亏,只是小错的将校留用下来,后来都立了功,重新任用,诸将不必紧张,许多都是在扬州有家有口的人了,都没有如黄弦等人那般,不必惊惶。”

这些话其实是贾珩临行所教水裕而言,主要也是缓解紧张的情绪,由他来说,不好取信于人,而由水裕转承,自是有着安抚之效。

随着水裕提及京营旧事,在场一些将校紧张的神经渐渐放松。

见得众将垂下头来,贾珩沉声道:“刘积贤,请几位将校下去。”

这时,锦衣府军校过来,带着几个人下去。

一时间,营房中军将还有三四个人,都是劫后余生。

贾珩道:“瞿将军,带着这些人接管江北大营,裁汰老弱,重新编练兵丁,今夏淮北大水,淮北百姓多蒙其苦,可从徐泗等地招募青壮,本官已准备了三十万两银子,充作募训兵丁的安置费用。”

其实,后续再抄了盐商的赃银赃款,军饷还真不缺,但是……这要在盐运司亏空一案彻底曝出之后,否则,给外人的观感就不好。

就成了,什么勾结东虏,都是伱的借口,你就是想杀猪过年!

瞿光目光敬畏地看向那蟒服少年,抱拳称是。

待诸将散去,贾珩看向水裕,面色冷意渐去,说道:“整军一事我会向朝廷上奏,水将军识大体,想来圣上对过往之事不会苛责。”

水裕拱手道:“下官不敢,下官回去就将这些年克扣的军饷凑将出来,以为整军所用军需。”

他这些年也克扣了不少饷银,杂七杂八也是一笔不小的数字,还是回去赶紧凑银子吧,反正收受盐商贿赂的那些,倒是不怎么说。

贾珩看向识相的水裕,点了点头,道:“水将军凑出来七成就好,水将军有什么困难,可以随时来寻我,我与北静王爷同殿为臣,同道……同致力于兵事一道,不会难为水将军。”

他对江北大营兵将依然要求补回七成,不再追究,同样是为了瓦解江南大营后续的祸乱隐患。

否则,可能会闹出兵乱。

水裕点了点头,离了中军营房,只觉心乱如麻。

其实,方才五颗血淋淋的人头,不仅让江北大营中低军将噤若寒蝉,而且也让水裕心神撼动。

一时间,方才还人头攒动的中军营房,只剩下贾珩以及陈潇二人。

陈潇秀眉之下,清眸闪烁,道:“江北大营这就整饬完了?”

这人真是天生的将种,不管是理政、治军都现出王者之风,只是……有些好色如命。

贾珩看向一身飞鱼服,玉容俊美难言的少女,一身飞鱼服白衬鱼纹,虽然不施粉黛,但那股英丽天成的气韵笼于眉眼。

“这才是开始,后续还要募训兵丁,简拔将校,重练水师。”贾珩缓缓说道。

郭荣杀樊爱能和何徽七十余名将校,重整禁军,只是整饬的第一步,万万不该用赵大,留下欺负孤儿寡母的隐患。

“八家盐商去了两家,想来那些盐商更是坐不住。”陈潇被那打量目光瞧的不自在,转过目光,抿了抿樱唇,低声道。

贾珩出了中军厢房,看向不知何时,已是晦暗欲雨的天穹,低声道:“还有鲍家、黄家这两家也要大掉,不过可以稍稍缓一缓。”

“好了,先不说了,一夜未睡,咱们找个房间歇歇罢。”贾珩转头看向一旁悄然跟上来的陈潇,低声道:“你眼里都有血丝了。”

陈潇轻轻“嗯”了一声,也不多言。

就在贾珩夜乘扁舟,前往扬州之时,随着时间缓缓流逝,贾珩在扬州挫败马家的一以及在江北大营的狠辣之举,也渐渐传至金陵城,传到了江南甄家……

(本章完)

第732章 天生将种,不过如此!

金陵,甄家

已是傍晚时分,天色昏暗,不知何时,庭院之内重又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穿过雨水的夏风吹将进来,裹挟湿润之意的同时,青色帷幔连同梁上的璎珞流苏都在轻轻摇晃不停。

三尺宽、七尺宽的长几之畔,甄应嘉一身员外服,端坐在太师椅上,听闻那管事禀告之言,面色震动,半晌无言。

马显俊之子劫狱,永宁伯乘夜堵个正着,河南都司骁骑进驻扬州,程家牵涉马家勾结东虏一案,接应劫狱,一桩桩、一件件,让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下首坐着的甄晴,云鬓高挽,一袭丹红牡丹绣花衣裙,坐在暗红漆木的黄花梨木椅上,许是下面没有垫着褥垫之故,酥翘、浑圆压在椅子上,胯骨周围裙子绷紧,愈显丰盈玲珑曲线。

那张犹如芙蓉花蕊的艳丽玉容上,妖媚、艳冶的眉眼气韵中,缓缓流溢着一丝喜色,凤眸柔润如水,异彩涟涟,至于雪腻肌肤上见着浅浅嫣红,丹红衣裙下的绣花鞋,不知为何紧紧并拢了下,似止住了心潮澎湃。

这人竟又回了扬州?还做下了这等大事?

甄雪同样放下茶盅,柔波盈盈的明眸,潋滟,心湖之中也有几许不平静。

这时,甄韶面色肃然,低声道:“夜乘舟回,截杀马家之人,又以重典治军,这手段……还有河南的兵马应该是南下时候就已安排的,这绝对是处心积虑,蓄谋已久。”

甄应嘉眉头紧皱,低声道:“如此杀伐果断,无怪乎能以不及弱冠之龄,统领京营。”

只能说,盛名之下无虚士。

甄晴眉眼之间几是眉飞色舞,声音带着几许婉转清越,轻声道:“父亲,你是不知当初,他是如何接管京营,当时王子腾闹出了乱子,他审时度势,抓到了机会,而后一发不可收拾。”

如今回想那人的发迹之路,都有些惊奇,虽说有运气成分,但哪怕是圣眷,也不是谁都能抓得住。

甄应嘉感慨道:“天生将种,不过如此,想来这般年轻的军机辅臣,原也是空前绝后,自我大汉开国以来,也就开国之时,名将辈出,但那时只是武勋封侯,于军政皆有建树者…也没有几个。”

如是会打仗,那也没什么,但这么一个人物明显是文武双全。

甄韶沉吟片刻,说道:“如今江北彻底落在他的手里,想来用不了多久,就会将手伸向江南。”

甄应嘉点了点头,忽而说道:“你四弟呢?”

甄韶听提及甄铸,皱了皱眉,道:“他一大早儿,说前往兵部有事儿,现在还未回来。”

就在这时,却听外间管事说道:“老爷,四老爷回来了。”

说话的功夫,甄铸从外间进来,步入书房当中,其人一身武官袍服,神采奕奕,如沐春风。

甄韶皱了皱眉,轻声问道:“四弟,你去了何处?怎么这时候才回来?”

甄铸笑了笑道:“去了兵部,两江总督沈大人已经和兵部说好了,准备重整江南大营,重新建立水师,已确定由我主持整训、重建事宜。”

甄应嘉闻言,面色微变,问道:“沈制台为何要即行整军?”

甄韶同样,眉头眯起,紧紧盯着甄铸,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儿?”

在两道目光的逼视之下,甄铸目光躲闪了下,轻声说道:“江南大营承平日久,疏惫战阵,也当应该有所作为才是,不然朝廷怪罪下来,也不是闹着玩的。”

甄应嘉目光深凝,却没有让甄铸轻易蒙混过关,质问道:“这是永宁伯之意,为何两江总督衙门会介入,伱又为何参与其中?”

甄铸面色微顿,一时语塞。

甄应嘉却是反应过来,喝道:“横生枝节,只怕又引来变故。”

甄晴秀眉蹙起,凤眸瞥了一眼甄铸,晶莹如雪的玉容上密布忧虑,道:“父亲,只怕事情麻烦了,想来会引起那永宁伯的恼怒,或还以为我们没有诚意,又与两江总督衙门勾连在一起,算计于他。”

以她对那个混蛋的了解,多半如此。

甄应嘉闻言,眉头紧皱,同样忧心忡忡。

甄铸冷笑一声,说道:“兄长,离了张屠户,不吃混毛猪,没有那小儿,我和二哥一样能整饬江南大营,沈大人已经答应了,等兵部那边儿核定下来,由我领兵整饬水师,待事成之后,向朝廷举荐我检校节度副使,圣上想来也龙颜大悦,欣然而应,到时我们甄家一样有功于社稷,有了君臣情分,就可以高枕无忧。”

甄韶冷冷看了一眼甄铸,道:“就你?不自量力!”

甄铸:“……”

“二哥,我怎么也是熟读兵书,就那贾珩小儿的一套,仔细盘算下来,也不过如此,他能做到,无非是宫里圣上信重他而已。”甄铸道。

此刻,甄应嘉闻言,面色阴沉不定,一时间举棋不定。

甄晴凤眸微冷,心头对自家这个冒冒失失的四叔厌恶不胜。

而就在这时,外间再次传来嬷嬷的声音:“老爷,老太太过来了。”

显然这位甄家老太君对族中的风吹草动都是了如指掌,或者说在人生的最后关口,想要为甄家站好最后一班岗。

甄应嘉以及在场几人都是一愣,不多时,看向在众人搀扶之下,颤颤巍巍而来的甄老太君,迎上去道:“母亲,您不好好歇着,怎么又过来了?”

说着,以责备目光看向甘氏,怎么又让老太太拖着病体过来?

甘氏委屈道:“老爷,老太太想要过来。”

另一边儿,甄韶以及甄铸也纷纷起身,向着甄老太君行礼。

甄老太君在甘氏,以及孙氏还有年轻媳妇的搀扶下,进入屋内,而甄璘以及甄珏的媳妇儿左右相随,至于年轻一辈的姑娘,甄兰、甄溪也陪同着。

分明刚从福萱堂过来。

一时间,书房中钗裙环绕,珠辉玉丽。

甄老太君这时行至甄铸近前,看向甄铸,道:“跪下。”

“母亲……”

甄铸面色懵然,难以置信地看向甄老太君。

这当着一众小辈媳妇儿面,母亲怎么能这般对他?

“跪下!”甄老太君目光逼视着甄铸,再次说道。

这时,甄韶神色不善地盯着甄铸,喝问道:“四弟,你聋了?”

甄铸“噗通”一声,跪将下来,年岁近四十的人,跪在地上,紧紧垂着头,面色不愤,心头对引起这一切的贾珩愈发愤恨。

甄溪看向跪在地上的自家父亲,秀眉颦了颦,目中似有重重烟云倏卷起涌,心头有些不是滋味。

爹爹因为那位永宁伯的事儿,已经挨了祖母不少训斥。

甄老太君看向甄应嘉,问道:“我怎么听下人说,珩哥儿又从金陵去了扬州?还在昨个儿抓了盐商?”

甄应嘉将情况简单叙说了下,道:“母亲,好像是扬州那边儿,勾结了东虏的马家落网,马家的人前去营救,结果子钰连夜赶过去,并且调了河南的兵马进入扬州江北大营,抓了不少人,后来听说整饬江北大营,杀了不少军将,收拢了兵权,现在江北大营尽数落在子钰手中。”

甄老太君闻言,安静片刻,忽而问道:“江南大营呢?珩哥儿不是说要重整江南大营吗?现在是什么动静?”

甄应嘉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甄铸,道:“母亲,此事起了变故,这不是四弟,也不知怎么的,两江总督沈大人也要整饬江南大营,还要以四弟为主导,待功成之后,保举他为节度副使,我正发愁此事,要不要还介入到两江衙门与子钰的争执中。”

原本想着的是让贾珩去冲锋陷阵,甄家在一旁只是配合行事,那么也不会太和两江官场的人撕破脸。

但现在甄铸搅合了进去,这一下子就得罪了贾珩。

甄老太君苍老目光看向甄铸,道:“你是不是嫌为娘没有早点儿死!?”

说着,剧烈咳嗽,就有些喘不上来气。

“母亲,儿子不敢。”甄铸闻言,面色大变,“砰砰”磕着头。

甄应嘉连忙道:“母亲何出此言?”

甘氏也在一旁相劝着甄老太君,道:“老太太。”

甄老太君在甘氏、孙氏的搀扶下,落座下来,皱纹密布的脸上见着冷意,说道:“你真的以为你能整军?”

甄铸一言不发。

“那沈节夫是打算拿你出来和人打擂台。”甄老太君道:“别说你不是这块儿料,就是你能整顿得了,你也不能做!”

“母亲。”甄铸闻言,猛然抬起头来,目光惊疑不定。

甄老太君冷笑道:“你这么能耐,宫里不信你,能耐就成了祸事,宫里摆明了是用着心腹人下来,你偏要碰。”

什么整军都不重要,关键是借此给永宁伯搭上线,或者说重新获得宫里天子的信重才是当紧。

如果他甄家能主导其事,可无法获得宫里圣上的器重,再说事涉兵权,除了更为招忌,也没什么用。

然而,下方的甄铸眉头紧皱,分明却不这么想。

甄晴近前,劝道:“老太太先别急,等永宁伯回来了金陵,孙女再去问问情况,实在不行,我亲自去扬州一趟,探探口风。”

说来,这会儿也有些想……去见见他。

甄应嘉也开解说道:“母亲,此事还有转圜之机,四弟一时糊涂而已,人家既要整饬江南大营,终究离不了咱们甄家配合。”

甄老太君叹了一口气,说道:“此事只怕不会这般简单收场了,这个孽子定是告密给那个沈节夫,让人横插一杠子,如今这隔阂已经有了,哪怕人家愿意用着咱们家,一样心存芥蒂,这情分也就没有了。”

甄铸在下方,脸上有些不愤,他甄家什么时候沦落到仰一小儿鼻息。

如果小儿真拥大功在身,他自然心服口服,但小儿出仕以来所为之事,如换做是他,同样可以做到!

甄晴柳叶细眉之下,美眸闪了闪,柔声道:“祖母,这贾子钰不是那等小肚鸡肠的人,器量大着呢。”

实在不行,她多伺候他两次就是了……

甄老太君默然片刻,问道:“珩哥儿在扬州办案子,估计一时半会儿,未必会回来。”

说着,看向在一旁娴静而坐的甄雪,问道:“雪儿,歆歆那丫头还在宁国府上?”

甄雪正自颦眉不语,闻听相询,婉宁的眉眼间回转神思,轻轻柔柔道:“是在宁国府上,我说这两天过去接她过来呢。”

“先不忙接着,等回头儿,让他送来时,老身再问问。”甄老太君轻声说道,然后看向跪在地上的甄铸,道:“你连夜乘船去扬州一趟,去给人家赔礼。”

想了想,又觉得以自家小儿子的性情,别是再闹出了其他麻烦,转头看向甄韶道:“你领着你四弟去。”

甄韶面色凝重,点了点头。

而甄铸却是心头愤愤不平,赔礼?

甄晴凤眸闪了闪,道:“祖母,我也过去吧。”

甄老太君道:“晴丫头是个有能为的,一同过去也好。”

甄晴身份尊崇,又作为甄家辅佐楚王夺嫡的话事人,在甄家的话语权不比甄应嘉弱,堪比弱化版的元春之于贾家。

……

……

两江总督衙门

官厅后堂,两江总督沈邡坐在太师椅上,听完仆人的禀告,面色幽沉,周围是江左布政使徐世魁,通判卢朝云等人同样面面相觑。

徐世魁道:“制台,这永宁伯机心颇深,程、马两家都被下了狱不说,还调拨的河南兵马,这是布下了陷阱,等着马家的人来跳。”

扬州盐商常来金陵,与江南官场的人相识颇深。

沈邡沉声道:“如今江北都在他的手里,想来不久就会整饬兵营,再介入江南,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需要尽快对江南大营兵事整饬。”

白思行思忖片刻,说道:“大人的奏疏已经递送至神京,现在就看京里是什么意思,不过,天下兵务尽归军机处,这永宁伯又是军机大臣,原就得心应手,就怕圣上诏旨下来,仍是由永宁伯主持。”

随着中原之乱平定之后,军机处的地位和作用终于得到了凸显和公认,而天下兵务几乎是尽由军机处与天子商议,这也是让沈邡念念不忘军机辅臣之故。

“兵部怎么说?”沈邡问道。

“兵部侍郎蒋夙成蒋大人,已经答应重新拨付一批军械帮助大人整饬江北营务,但孟大人颇有微词。”通判卢朝云低声道。

兵部左侍郎蒋夙成,兵部右侍郎孟光远,前者与沈邡关系匪浅,后者就有些一般,或者说后者原本就不想沈邡对江南大营人事进行整顿,因为不管是将校迁转还是军械、甲胄更换,这些每年都是一笔固定的进项,而这些银子自是由兵部相关官吏瓜分。

沈邡低声道:“户部呢?”

“户部也答应拨付一批粮饷充作军饷,另外徐大人先前说过,会从江左藩库中调拨一批钱粮充作军需粮饷。”白思行说着,看了一眼徐世魁。

如果整饬兵事,不管是赎买军将还是安顿将校,这些都离不了银子,而两江总督衙门的公费开销是固定数额,对这等兵事也不会动自家的藩库,只能向金陵户部申批。

所以,这也是沈邡为何孜孜以求将巡盐之权收归两江衙门的缘由,别人的钱不如在自己手上花着自在。

沈邡点了点头,道:“如今就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等他将江南大营整顿之后,再拿沿海的海寇动手,那时在千里迢迢的圣上眼中,只怕他沈节夫也要落一个能文能武,可计大事的考语。

以文臣入阁,兼领军机,加封少保,如北面的李阁老一般,可谓擎天之柱,一南一北。

沈邡压下心头略有些激荡的心绪,起得身来,点了点头,道:“就这般吧。”

说着,屏退了幕僚,返回后院。

此刻后院当中,刚刚坐定,忽而闻到一股异香扑鼻,环佩叮当之音渐近,分明是夫人大郑氏,在两个丫鬟的相伴下,来到花厅。

大郑氏年岁三十四五岁,体态丰腴,一身养尊处优的官太太气质,此外身旁还有一个穿着孝服,容颜俏丽,眉眼哀婉的妇人,正是前南河总督高斌的夫人小郑氏,年岁三十左右。

“老爷,怎么愁眉不展的?”大郑氏关切问道。

沈邡抬眸看向大郑氏,说道:“没什么,有些累。”

说着看向一旁的高斌之妻郑氏,说道:“福儿呢。”

“回兄长的话,福儿他今天去了学堂。”小郑氏柔声说道,想了想,问道:“兄长,那人来了金陵?”

对于害死自家夫君的贾珩,这位小郑氏自是愤恨,只是声音带着几许哽咽的哀伤。

沈邡道:“现在去了扬州。”

大郑氏看了一眼妹妹小郑氏,轻声说道:“妹妹还当节哀才是。”

此刻距离高斌自杀也有几个月了,总是沉湎悲痛,也不是办法,人总是要往前看。

沈邡道:“小儿现为天子宠臣,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儿,还有齐党那些人,祸国殃民,迟早会有清算的一天。”

小郑氏看向沈邡,轻轻柔柔道:“东轩的事,就拜托兄长了。”

沈邡点了点头,不由多看了一眼,也不知是不是要想俏,一身孝,还是那与大郑氏颇为相似的眉眼,相对瘦一些的体型,让人心头微动。

江北大营

不知不觉,又是一天时间过去,对江北大营军将的追缴赃银、裁汰老弱、募训兵丁等事宜,都在如火如荼进行,而河南都司骑军以及锦衣缇骑扬州的封锁也渐渐撤去,似乎重新恢复了宁静。

而鲍祖辉以及黄诚两人,则仍在锦衣府百户所中羁押着。

程家在扬州一些商户的招供,也基本佐证了程家与马家这些年,向东虏走私的通敌之事。

这一日清晨,贾珩在中军营房之中,阅览完诸营重新编排的兵籍花名册,问道:“河南方面的兵丁到了什么地方?”

刘积贤回道:“大人,步卒调拨的是汝宁卫和宣武卫,乘船先后而来,再有七八天才能到扬州。”

贾珩默然片刻,又问道:“金陵那边儿最近什么情况?”

刘积贤道:“两江总督衙门还有兵部,已经开始对江南大营人事进行调整,打算整饬兵务。”

沈邡终于摆定了兵部,开始整顿江南大营的兵马。

贾珩沉吟片刻,说道:“先让两江总督衙门折腾着,等会儿收拾一番,随我去金陵讨饷。”

扬州的局势已经渐渐稳定下来,可以前往金陵,讨要一批军饷还有军械,不能总是他来搞钱,江南江南之兵都是金陵户部来养,本来拨付的就有粮饷和军械。

刘积贤应命一声,转身忙碌去了。

陈潇玉容幽幽,问道:“沈邡这是要摘桃子?他如果整饬营务,我们下一步怎么办?”

贾珩点了点头,轻声说道:“等,等朝廷的诏旨,等江北兵马练成,再做计较,说不得他整好了,我还能摘摘桃子。”

不过沈邡多半弄不成,江南大营牵涉到方方面面,而且就算他弄成,也不是天子所要的结果,批复的奏疏一定是转承他这边儿。

因为他身上就带着一封给江南大营的圣谕,同样没有走内阁、军机,不过现在不是挑明的时候。

他还想看看甄家,究竟是搞什么名堂?!

陈潇轻声说道:“眼下稳一步也是好的,你在江北砍了五个人的脑袋,又追回了一些军饷,江南那些人绝不希望你过去。”

这都不用说,哪怕贾珩已经自认网开一面,贪墨军饷只索回七成,但有些军将倾家荡产也拿不出来,怎么甘心安心听命?

贾珩点了点头,问道:“扬州盐商有什么动静?”

“汪寿祺从金陵回来了,派人打听鲍家和黄家的案情,可能会求见你一面。”陈潇低声道:“其他的,好像还在观望。”

贾珩道:“那就再等等。”

就在这时,锦衣校尉进入军营,禀告道:“都督,甄家二爷甄韶、四爷甄铸,已至营外,求见都督。”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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