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2章 “帝”(四)

所以,现在大顺的问题,是在不久的将来——在刘钰跑路、老皇帝驾崩之后的不远的将来——是否有这么一个最狡猾、最有能力、最能站在时代浪潮上左右逢源的封建统治者,站出来。

扮演【一切阶级的家长似的恩人】。

披上“他就是小农期盼的李自成”的外衣,打着做“小农的皇帝”、“百姓的皇帝”的旗号。

在这个先发地区的【资产阶级的制度,已经变成了吸血鬼,来吸吮小块土地所有制的心血和脑髓并把它投入资本的炼金炉中去】的背景下,这个人能否以强力的国家的强力、暴力工具,打着“小农的皇帝”的旗号,却来保卫这种【吸血鬼狂吸心血和脑髓】的制度。

这是刘钰在决定跑路之前,返回京城的唯一目的。

既不是为了黄河河道。

黄河河道不是技术问题,满清时候,都一群人都知道黄河北决必走大清河,甚至也提出了改道大清河的方案。当黄河河道只是个技术问题的时候,这已经是谁上都可以的了。

也不是为了安排科学院之后的技术先知提醒。

在这个航海钟竞赛中,老木匠一人之力,战胜了从伽利略到牛顿再到欧拉这一大票的顶尖科学家的时代,应该说,此时基础理论暂时还没到限制科技发展或者让科技陷入停滞的阶段。

他还是希望和大顺可能的正式顺位继承人、亦或者心存野心的皇子们,谈一谈。

如今大顺这种情况,再一次走到了往前走、还是轮回重复的十字路口。

老马说过小农经济之下的问题,以及是往前走还是轮回的趋势。

【小土地所有制,造成没有职业的过剩的人口,使他们无论在农村或城市都找不到容身之地。因此,他们钻营官职……】

这表现在大顺,以及之前,无非是冗官冗员,以及从明开始的对生员的收买。

应该征税却不征,本身也算是一种官员的“干薪”。

读书科举,就是大顺国情下的对官职的钻营。包括为吏,也算是类似情况。

【小块土地所有制按其本性说来,是无数的官僚立足的基地。它造成全国范围内一切关系和个人的齐一的水平。所以,它也就使得有可能从一个最高的中心对这个划一的整体的各个部分发生同等的作用】

【它消灭人民群众和国家权力之间的贵族中间阶梯】

理论上,大顺毕竟已经没有那种分封制的贵族了。

而这种情况,以此时大顺的对照,已经走到哪一步了?

【拿一,借助于他用刺刀开辟的新市场,借助于对大陆的掠夺,连本带利一并偿还了他强制征收的赋税】

【拿一的赋税曾是刺激农民发展副业的手段】

【而现在,赋税却使这些副业失去最后的资源,失去抵御贫困化的最后的可能性】

简单来说,放在大顺这边。

大顺开国之初,华北地区的土地重新分配,延续了前朝的货币税制度而基本上取消了实物税。

这刺激了大顺的“男耕女织”的发展。因为小农必须发展副业,才能养活家庭、并且拿到足够的货币,承担赋税。只靠卖粮食换货币,肯定是不行的。

而发展到现在,赋税压榨,又使得在一些地方,使得副业彻底沦为“自给自足”之用,也使得小农的抗风险能力极度降低。

至于说,用刺刀开辟新的市场、借助对殖民地的掠夺,连本带利一并偿还赋税……

这种事,只能说,大顺的情况还不一样。

而大顺也不是征兵制,而是募兵制。

这些掠夺和开辟的市场,连本带利返还的,实际上所涉及的人口,也就几百万人顶天了。

包括那些因为刺刀开辟了新市场而得利的种桑的、养蚕的、搓茶的、织布的,等等全加上。

也包括那些因为从军,而最终拿到了海外的土地使用权,尤其是一些长期募兵,他们至少可以拿到百余亩的土地——谓之将之前在他们身上征的税,连本带利返还,也不为过。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法国也就两千多万人口,战争期间上百万的家庭卷入其中,其在大陆的掠夺也算是连本带利返还农民了。

而大顺三亿多的人口,既不可能卷入这么多的家庭参与战争,也不可能找到那么大的市场,让小农的副业成为他们致富的手段——勤劳的双手织布,但海外市场能保证大顺将近7000万户家庭的出产,都能换回利益吗?

或者说,世界三分之一多的人口,怎么可能每个人都在海外市场受益?那得多大的海外市场?多大的掠夺数量?

于是,兜兜转转,似乎又绕回了老皇帝“内外分治”的思路。

廉价的工业品,是击破一些古老的万里长城的炮弹。

而皇帝的意思,则是通过内外分治的方式,重新筑起一道崭新的万里长城,隔绝开先发地区。

禁止先发地区的工业品、也禁止先发地区从海外获得的大量货币,流入后发地区,保持后发地区那两亿多小农的稳定。

击破万里长城的炮弹,当然是廉价的工业品。

因为如果不廉价的话,以现在为例,就算英国现在把大顺的海关全都打碎了,控制了关税,但依然卵用没有。

因为,此时的英国货,不但不够廉价,反而更加昂贵。加上运费,不要说击破古老的万里长城,现在连击破印度的古老万神都做不到。

也即是说,廉价工业品,是击破古老的传统社会的必要条件。没有廉价的商品,肯定是无法击破传统社会的。

但是,是不是有廉价的工业品,一定就会击破传统社会呢?

这里面,当然有个过程。

比如,历史上的鸦片战争、甲午战争、八国联军的侵略,等等、等等。

有了廉价的工业品,可廉价的工业品自己并不会长腿。

同样的,真正的理想状态下的“自由贸易”,实际上也并不存在。

海关守住、朝廷不崩,既所谓的“闭关锁国”。

那么,显然,至少可以减缓传统社会被廉价工业品击碎的时间。

那么,皇帝的意思也就很明显了。

既然朝廷还没崩。

既然朝廷还有很强的强力。

既然太子在湖北的激进工商业变革搞出来了“米禁”的乐子。

那么,是否可以拉起一道新的长城,用内部关税、行政手段,隔绝廉价工业品、资本、货币等,向内进发呢?

历史上,英国有廉价的工业品。

但对传统社会的破坏,还需要一些强力手段。

比如罪恶的鸦片战争、比如内河通行权、比如取消子口税、比如关税受制于殖民者、以及试图把中国给裂解从而分而治之。

而现在,大顺实际上是要反着来。

是要用先发地区的廉价商品,冲垮世界他处的传统社会。

但又试图以闭关锁国的逻辑,保护内部的传统小农社会。

对先发地区,正如刘钰所说的——扶桑移民,是向东大迁徙在最东方的预演——可以允许内地的百姓向先发地区迁徙,从而保证先发地区源源不断的廉价劳动力。

对后发地区,则如王源的惟农有田论的变种简化版,通过户籍控制,禁止先发地区的人口向内流动。

实际上,对于底层百姓来说,这种流动,本身就是单向的。

内地去东部地区做工,做廉价劳动力,肯定比在家种那二亩地要强。

而即便说东部的底层,他们可以继续向东,而不会选择向西。

但,对于中层以上来说,实质上,这种流动恰恰就不是单向的。

简言之。

资本需要靠人的腿,来跑动。

实质上,大顺老皇帝设想的这种内外分治,其本质是限制资本向内地流动。也即,通过户籍等的控制,限制携带资本的人去内地。

传统社会,在大量的海外来的货币资金、廉价工业品冲击下的崩溃,是非常可怕的。

可怕到不只是小农彻底崩溃。

而是,连一部分乡绅、地主,可能都要混不下去。毕竟,在农村,地主往往也经营手工业,比如酿造、织布等等。这种狂躁的冲击,会导致内部传统社会的骤然崩解,会出现那种小地主都能感觉到破产在即的程度。

老皇帝已经隐约觉察到了这种危机。

所以,他希望以这种粗陋、笨拙、而又似乎可行、在大顺行政能力范围之内的手段。

来用最笨的办法,亦即内部重筑“行政令的长城”的办法,以类似英国《棉布禁止令》的行政手段,来解决货币改革后,大量贵金属可能流向内地的耕地投机的问题、也解决工商业继续发展工业品对传统小农社会冲击的问题。

之前刘钰在松苏用的办法,是类似强制结汇、强制发行兑换券、禁止“外汇”直接进入内部的方式,控制着这些年流入的海量白银,逼着这些海量白银往东北、南洋、虾夷上跑,或者往工商业上投。

现在,老皇帝不认为这种手段,后人控得住。亦或者,这本身就有巨大的漏洞。

而且,又牵扯的大顺的货币改革。

总不能发行两套货币,一套内地的、一套沿海先发地区的……那成什么事了?

即便说后世有段时间,思想最混乱、先发地方和中央掰腕子最有力的的时候,广东自己发行了货币,也立刻就被叫停。

而大顺要搞货币改革,要维系统一、维系中央集权,或者说,维系这个国家本身,就绝对不可能发行两套货币。

一旦货币统一——在此之前,大顺的货币并未统一,以至于可能一省之内,同样的铜钱和白银的汇率,都有巨大的差异——那么如何控制货币涌向内地的耕地上,这就是个皇帝、无论是老皇帝,还是要上台的新皇帝,都必须要面对的问题。

能想到这一步,至少说明,这些年工商业和海外贸易的发展,改变了一些社会存在,也终于使得大顺朝廷对于货币的认识上升了一步。

所有人都清楚,若不用行政手段,货币肯定会往土地、当铺、高利贷上跑。

陕西商人、安徽商人、山西商人……之前已经一次又一次地用实践来证明了这一点。

而对外贸易的发展,导致湖北地区的种茶、种棉、种芝麻等操作,被太子的激进工商政策,直接搞出来了粮荒事件。

也让皇帝对于工商业发展的负面因素,充满了不安。

太子在湖北搞得那些东西,并不是说没办法解决。但这需要眼光、手腕、提前准备。

老皇帝的不安,源于湖北一事,看得出,太子就一中人之姿。

老皇帝相信,若是刘钰去湖北搞工商业,肯定不会搞出来粮荒的事,肯定会提前有所准备。

但问题是,继承者的手段,经此一事,纤毫毕现。中人之姿,只怕无法驾驭那些繁复的手段。

这才是老皇帝对工商业继续发展的负面因素充满不安的直接因素。

既然繁复的手段,只怕继承人无法驾驭。

那么,还不如直接筑一道新的行政命令的长城,隔开内外。

这,至少不是往回退。

而不往回退,一个原因是大顺现在的财政状况,已经和先发地区的工商业严重绑定。退,不是那么容易退的,即便退,也得需要长久的布局。

另一个原因……

则还是太子在湖北的激进改革。

连在湖北的工商业改革,都搞成这个样。你以为,往回退,那么简单呢?

就现在这个情况,往回退可是需要大手腕的,连个条件这么好的工商业发展都搞成这个鸟样,怎么可能会有往回退的手段呢?

与其让太子将来面对新的矛盾、新的问题、甚至于一个“简单”的货币改革的后遗症问题,都手足无措、进退失据,最后要么激进、要么激进后吓得无比保守甚至反动,动来动去动成个王莽改制。

那还不如提前布局,至少能按照现在这一套,走成萧规曹随。

而这,恰恰就是刘钰认为,这可能是给野心家创造机会的前提。

因为这么搞,大量的货币等同于不是分散到全国,而是全都留下了两省;先发地区内部,也不可能避免廉价工业品的冲击;以及更不可能抑制土地兼并。

将会加速先发地区的矛盾,小农、小生产者的破产,会极端加速。

届时,资产阶级可能不得不选择一位能够“保护资本主义”的皇帝。

或者说,选择一位能够保护他们对外扩张利益、保护他们在先发地区兼并土地的权利、保护他们雇佣极为廉价的劳动力的权益的、能够掌控军队和组织一套政权体系和暴力工具的……新皇帝。

鉴于大顺的特殊情况,这位只能是新皇帝,而不能是护国公。并且肯定得姓李,最好以“清君侧”的方式直接轰入京城,尽可能保持稳定。

这位新皇帝,必须是传统的、符合传统的、至少得是有大顺的继承法理的传统。否则,先发地区的资产阶级,就不得不面对传统地区的小农,找出一位寄托了传统理想的皇帝、借助传统力量的官僚士绅,来对抗他们。

同时,这位新皇帝,又必须是激进的、变革的、至少得保护先发地区的资产阶级的利益。至少,维护现有的一切、并且保证一个稳定的温室让他们继续成长、且能保证海外利益、甚至有能力指挥对外扩张和战争争取更多市场的。

简单来说,这位新皇帝,必须要披着传统的外衣,甚至祖先的尸骨,来维护新的秩序。

外姓护国公?先问问内地诸多省份的士绅、官僚、读书人,认不认。

传统的力量,还是非常强大的,强大到没人会觉得,这些代表传统力量的人,就真么那么孱弱可欺。

(本章完)

第1453章 “帝”(五)

法统、传统,这些玩意儿,值几个钱?有多大的力量?

这个,很不好说。

就像是后世电影《天国王朝》里在耶路撒冷的那一幕。

Nothing

Everything

放在此时的大顺,也是一样的。

血统,没有力量,因为这不是玄幻世界,血统带来人和草履虫之间那么大的差距。

但终究,正如玄武门的李世民只让大唐混乱了三天;南京城的朱棣也只让大明混乱了三年。

大顺的传统势力,还是非常强大的。

这种势力的特点,是未必能办成什么事。

但要阻挠什么事,那绝对有力量。

老马说:【(在走完了召唤英灵那一步后),十九世纪的社会革命不能从过去,而只能从未来汲取自己的诗情】

【它在破除一切对过去的事物的迷信以前,是不能开始实现自身的任务的】

【从前的革命,需要回忆过去的世界历史事件,为的是向自己隐瞒自己的内容(比如法国人召唤凯撒和格拉古兄弟、英国新教徒召唤哈巴谷)】

【十九世纪的革命,则一定要让死者去埋葬他们自己的死者,为的是自己能弄清自己的内容】

【从前是辞藻胜于内容】

【现在是内容胜于辞藻】

放在大顺也是一样的。

大顺要变革、革命、改变、真正走向一个能波及到世界三分之一多的人口的伟大变革。

那么,这场变革。

在“它在破除一切对过去的事物的迷信以前,是不能开始实现自身的任务的”。

换句话说。

未来的中国这片大地上的变革,需要把所有旧的东西,不只是本国的,甚至是外国的,旧的、传统的、过去的路全都走一遍。

直到发现,其余的路,全都走不通之后。

直到发现,一切过去事物的迷信都是扯犊子、都不切实际、都走不通之后。

才能彻底放下了幻想,不得不选一条属于自己的路、一首崭新的、由小农和工人一起合唱的诗篇。

也就是说,在新时代的真正变革,开始实现自身的任务之前。

大顺还需要一个“破除一切对过去事物迷信”的过程。

在这个过程中,实质上,准备跑路的刘钰、已然老去的皇帝,对于将来的人而言,亦可能算是“可以迷信的过去的事物”。

或者,就是老马说的——“可被召唤的英灵”、“可披着其尸骨的亡灵”的“卡池人选”。

亦即是说:

只有当周公的礼、井田的梦、汉代的经、唐的均田府兵、宋的青苗、蒙元的基层豪强的无限自由到黄河漕运被切断中央政府都不知道、明的官田和大农村设想、大顺的均田均一半、再到实学派的改革……等等、等等。

这些在“古代亡灵卡池”中的所有英灵曾走过的路,都走不通,使得将来的人民和广大群众彻底破除了对过去——包括实学派的歪经在内——的一切迷信,都已破除后。

真正的新时代的大变革,才会到来。

也即是说,当各种各样的路,走到最后,发现都走不通之后,不得不选择一条自己走出来的路。

所以,在大顺的这个戏台上,想要唱的精彩,想要在三十年或者五十年内,把【破除一切对过去的事物的迷信】的大戏唱完,那就需要形形色色的人、形形色色的政策、以及至少一场的政变。

因为,这些三十年后、五十年后被视作“过去的英灵”的政策,很多都是彼此相悖的、很多都是完全相反的。

所以,不可能只靠一个“皇帝”来破除这一切。

而是,至少需要两个、或者三个。

前一个向后、下一个向前。

前一个斥责后者为大逆不道、后者斥责前者被奸佞所愚要清君侧。

正如老马所言:【(当事情进展到这一步之前),问题已经并不是“共和国还是君主国”的争论,而是别的问题】

共和还是君主国,在这个阶段,那是辞藻胜于内容。因为在这个阶段,共和一般只是资产阶级社会的革命改造的政治形式,而不是资产阶级社会存在的保守形式。

简言之,共和,在某种条件下,只是作为君主国条件下,资产阶级改造社会的一种形式。而实际上,资产阶级,是有可能在君主制下,继续完成他们的社会改造。只不过,如法国,因为需要召唤英灵,所以用【辞藻胜于内容】的形态,剁了封建的头,共和,只是在这个阶段下的一种“工具”,一种政治形式,目的是改造社会,而不是真的纠结于“共和”还是“君主”这种辞藻。

当资产阶级继续发展,却会发现,他们又把君主请回来了。

直到说,当这一步走完,然后才是【内容胜过辞藻】的过程。

而到【内容胜过辞藻】这一步的时候,亦即是【破除了一切对过去的事物的迷信】的时候。

是以,到这一步的时候,帝,已经属于被破除的密信的内容了,那就连作为【辞藻】的意义都没有了。

既不是内容,也不是辞藻,那么“帝”这种“信则有、不信则无;Nothing,Everything”的东西,压根也就不存在了。

一群人在那争论,阳光万里好、还是白云遮天好。

而一群信奉黑夜的人,会需要去辩论阳关万里还是白云遮天吗?既不需要考虑,那么自然也就不再存在太阳。因为阳光,本身就是旧事物的迷信的一部分。

历史上的中国,走完“破除所有旧事物的迷信、发现那些路都走不通”的过程,从1840年开始算起,整整走了110年。

在这期间,走过帝制、走过复古、走过托古、走过基督、走过洋务、走过变法、走过共和形式、走过蓝衣社低配法西斯蒂、走过落后民族装在笼子里展览、走过屠刀人要换种地要过火的军政府、走过连关税都不存在的“自由贸易”、走过联省、走过军阀混战的分裂……

当所有的,旧的,本国的旧、他国的旧,全都走不通之后,才自己找到了一条破除了对世界历史的过去的一切迷信之后的路。

而大顺,刘钰乐观地估计。或许,这个破除过去事物迷信的过程,从现在算起,若是有那么一位手段高超的野心家的一场政变,或许只要三五十年。

毕竟,老皇帝的意思,是拉起一道新的长城,内外分治。

这,等于是“双线程”。

一条线程,是为了跑“旧路”,证明“旧路”走不通。

一条线程,可以跑“新路”,发现“新路”其实也走不通。

旧路走不通,自不必提。

而这条“新路”……

英国或许可以靠3500万平方公里、独自先发之优势、2亿多殖民地势力范围人口,养百万工人“贵族”,骄傲地挺起胸膛支持大英帝国;但这条“新路”,可养了天下,更养不出大约3亿5000万、而可能伴随着大顺下南洋开东北移扶桑到时候得有个四五亿、至少此时世界总人口三分之一还多的“贵族”。

简单来说,甘肃西北缺水的百姓算人吗?西南云贵山区靠玉米地瓜在山顶种植而人口爆发增长地区的困苦百姓算人吗?甚至说当海运取代运河之后,鲁西地区的百姓算人吗?

既是这样想。

或者说,既是刘钰认为,不要说老皇帝,就是自己、乃至于现在的实学派,将来可能都是要被破除的“过去事物的迷信”。

老皇帝能算是将来可能“召唤亡灵”中的“英灵”吗?

他这个英灵,有独有的技能卡吗?

应该说,是有的。

他靠征税、靠赋税,养出了军队。再用刺刀和军舰对外扩张,以赈灾、减赋、废漕运降低运河劳役负担、修黄河河道等方式,亦算是“连本带利”地还回来了。

这,在将来,可能也能算是特殊的“英灵卡技能”,说不定可能会被召唤一次。

那么,换句话说,这也就意味着,刘钰认为老皇帝这张将来的“英灵卡”,已经圆满了。

既不太可能有所增加。

也不太可能有所减少了。

故而,现在老皇帝是怎么想的、怎么设计的、怎么布局的、怎么准备的、怎么计划的……那都不重要了。

刘钰不想提什么意见,也不想做什么铮臣劝谏了。

老皇帝想怎么搞,那自己就顺着老皇帝的想法,捡好听的、或者说皇帝想听的,说就是了。

其实事到如今,老皇帝如何布局,无非也就是个“新时代从旧时代的母体上诞生”的过程中,流多少血、到底有多疼的事。

至于难产、甚至一尸两命,已无可能。

虽然刘钰已经算做大顺的保守派了,希望保持大顺这个国家机器至少到黄河大堤修完、希望大顺能够继续往前多走几步以便将来以恐怖终结旧时代的过程能快一点。

刘钰只是觉得,现在旧时代孕育的这个胎儿,月份还不太足。

他是觉得,应该还有机会,让旧时代孕育的这个新胎儿,出生的时候,不但健壮,而且手里提着一把刀。上来就把旧时代这个母体一刀攮死,肯定比劲儿不是太足掐着脖子一点点挣扎着翻滚着掐死强。

但,真要是搞成激进、混战、崩塌,在不断流血中走完四五十年,那也不是不能接受。反正,就算在混乱中折腾七八十年,那也不过才走到西历1840年。

不过,不管怎么样。

“帝”,只能是作为旧时代孕育新时代的一种手段。

而不可能是这片土地的最终解决方案,因为这玩意儿,解决不了世界三分之一多的人口的根本问题。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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