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8章 明朗

解县。

杨齐宣是长安贵公子,又舍得花钱,战乱中结些露水姻缘是很容易之事,他近来便与一个盐户的女儿相好,每日宿在她家。

是日正打着骨牌,手下小厮跑来禀报说刁家兄弟要走了,他连忙搁下牌赶到驿馆,果见刁庚、刁丙兄弟正在安排人往马车上搬东西,一副准备启程的模样。

“这便要走了?怎不知会我?”

“你懂个屁。”刁丙啐道,和杨齐宣共事这段时日,他算是看明白了,王公贵胄们没甚了不起,多的是酒囊饭袋。

被这么一骂,杨齐宣也不敢吱声,缩着头到了大堂,被李腾空、李季兰脸上的疮痕吓了一跳。只觉几日不见,她们竟是更丑了。

“这是去哪?”

“回长安。”

“战乱平定了吗就回去?”杨齐宣道:“关中多危险啊。”

他啰啰嗦嗦地劝着,见她们不听。话到后来,他也急了,忍不住放了两句狠话。

“你们不要急,你们现在长成这样,北平王见了多嫌弃啊。不如治好了再回去吧?我听说,东市有珍珠粉……”

没人理会他,之后,刁庚大步进了屋,语气急促道:“李娘子,王承业快进城了。”

“什么?!”杨齐宣惊呼道:“他怎么来了?”

刁庚一把拎起他的衣领,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叱道:“别再吵吵!若听你这种蠢货安排,脑袋掉下来了还在打骨牌。”

杨齐宣本想说“骨牌也是郎君造的”,可一看刁庚的眼神,被吓得一颤,不敢言语。

他连那个在解县结识的外室都没来得及带,便被带着直奔蒲津渡。

出了城门,很快便能望到南边中条山下的盐湖,湖面远看清透如镜,唯有湖边泛着白色的、如雪般的盐,显出与别处的不同来。

官道上,扛着麻袋的盐户络绎不绝,多是向东而行的。亦有向西面行军的骑兵呼啸而过,分不清是属于谁的人马。

“站住!”

忽然,他们身后传来了呼喝声。

刁庚向后方看了一眼,道:“追上来了。”

“去关帝庙。”李腾空道。

她已了解到,元结安排了一支兵马驻在解县城外的关帝庙,守卫盐池。

这关帝庙乃是隋开皇年间建成,占地颇广,其中有一高阁名为“春秋楼”,登阁瞭望,能够望到盐池的景象。

楼上的士卒望到有一队人马被追逐而来,当即让人去核验,发现他们持有县令牌符,便将他们放进来。

须臾,庙门外人仰马嘶。有将领乘着高头大马上前,趾高气昂地大喊道:“河东兵曹参军奉节帅之命公办,还不开门?!”

庙门打开,几个解县的盐兵出来,道:“敢问上差有何公干?”

“你们是谁的人?”

“是县尊命我等……”

“元结已反了,你等要附逆吗?!节度使已亲至平叛,敢抵抗者杀无赦……搜!”

~~

解县。

王承业面沉如水,看着被带到眼前的崔众,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道:“如何被拿了?”

“我没想到他们胆子这般大,行同谋逆。”

崔众近来一直被关在县衙,颇受折磨,形容枯槁,垂头丧气,道:“我带来的人手确实是太少了。”

王承业皱着眉,显出深深的忧虑,道:“你可知近来发生了何事?李光弼到了长安,转投了庆王。”

崔众心想,莫不是自己招了供,导致了这样的局面,顿时心虚,问道:“那如何是好?”

王承业挥退旁人,走到崔众身旁,压低了声音道:“我还得到消息,据说圣人已至了蜀郡?”

“怎么会?”

崔众大为惊讶,道:“这么短的时间,圣人竟能从灵武到蜀郡?道路通吗?”

他还没转过弯来,以为王承业说的圣人是指李亨。

直到王承业露出了一個看傻子的眼神,他才恍然大悟,顿感惊恐。

“先帝?可先帝若未驾崩,我们岂不是成了叛逆?”

王承业无奈地点了点头。

自他到任河东之后,明明觉得自己每个选择都很慎重。可结果却是每个选择都是错的,一开始惮于出兵支援常山,交恶了薛白;等到李亨称帝,他顺理成章便投靠过去,没想到竟能出现目前这种荒谬的情况。

“为今之计,只有一个办法了。”

“什么?”

“怀柔胡逆,尽快平定庆王之叛。”王承业道:“没了庆王,太上皇便只能承认圣人登基,我等方能不被治罪。”

崔众还没从惊讶中回过神来,喃喃道:“如何怀柔胡逆?”

“据我所知,崔乾佑、田承嗣的七万兵马已被李光弼切断粮道,困于关中。我想派人去与他们谈谈。”

“派谁去?”

崔众问过话,很快便明白过来了,王承业想要派去崔乾佑营中的人,正是他。

否则,王承业又何必救他出来?

“我……我只怕难当大任。”

王承业却不理会,转过头看向正好赶进来的信使。

“节帅,元结带人赶回来了,还有二十里路便到城外。”

“来得倒快。”

王承业虽然惊讶,却不担心。毕竟他才是河东节度使,又有新君的旨意,当即安排兵力,严阵以待,准备拿下对方。

然而,元结也许是被他的布置吓到。过了一会儿,又有信使禀道:“元结的队伍往城外的关帝庙去了。”

“他想先占盐池,聚众闹事。”王承业冷笑,道:“传我命令,包围关帝庙。”

关帝庙并不算远。

王承业抵达之时,他的人马已经震慑了大部分的解县盐兵,唯有那些薛白的部下们还据着春秋楼负隅顽抗。

等了一会儿,春秋楼还未攻下,元结却已经到了,带了数十骑。

一个县令,带着这么点人手,跑到堂堂河东节度使面前闹事,简直可笑。

更可笑的是,等元结赶到一箭之地时,竟是连数十护卫也抛下,只以三骑上前,其中,一个年轻披甲的将领上前,大喝道:“谁敢放箭?!”

见河东士卒们竟是真的不再放箭,王承业当即催促。

“放箭!”

然而,箭手们却还是踟躇不动。

王承业还要问是怎么回事,已有幕僚小声禀报道:“节帅,那是李光弼之子李义忠,是天兵军兵马使。”

“他怎会至此?”

旋即,崔众也上前,提醒道:“节帅,元结身边另一人是颜季明。”

王承业留神一看,果然是,他不由喃喃道:“阴魂不散。”

如今河东军中还有不少将领是当时颜季明在河东幕府时招募的。

紧接着,元结已展开一道圣旨,当众宣读起来。

当那句“以李光弼代河东节度使”传入耳中,王承业勃然大怒,抬手一指元结,大吼道:“你假传圣旨,伱们长安的圣人是假的!”

~~

李腾空站在春秋楼上,看着下方的冲突,忽然留意到了什么。

她看到有十余骑正驱赶开围在春秋楼外的士卒们,往这边赶来,而在这十余骑当中,有一道身影她十分熟悉。

“薛白?”

她才喃喃这一句,旁边众人不由激动,纷纷往元结所在的方向看去。

“郎君在哪?我没看到他啊。”

李腾空则是到了栏杆边,倾着身子看去。渐渐地,那个她魂牵梦绕的身影愈发显得清晰了。

终于,他赶到了春秋楼下。

“真是薛郎?”

“郎君竟真的来了。”

杨齐宣不久前还在想着若事有不谐,该如何是好?没想到薛白能在此时出现。这情形甚至让他感觉乱世之中李腾空身边才是最安全之地,因为薛白会及时来救她。

他转头看去,再次见到了李腾空、李季兰得了疠症之后的脸庞,好奇换作是薛白见到她们,又是如何反应。

此时,薛白已经登楼了。

“腾空子!”

李季兰正打算跟着李腾空迎过去,忽想到一事,连忙唤了一句。

李腾空于是想起来,连忙转身,问道:“药水带了吗?”

“嗯。”

李季兰忙不迭地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瓷瓶,晃了晃,把里面的药水倒在李腾空手掌上,李腾空便往脸上抹去。

颇让人惊奇的是,随着它这一抹,脸上的暗黄、斑点、疮痕都被抹掉,再显出里面白晰透亮的皮肤来。

杨齐宣看呆了。

他不是没想过她们是故意扮丑的,可这些日子以来,她们从来都没有卸下过伪装,使他不得不信以为真。

若依他的看法,此时她们就不该立即恢复容貌。应该拿那副丑样子试试薛白的真心才对。

然而,李腾空、李季兰根本就没有类似他这样的念头,动作有些匆忙地抹干净脸,还互相为对方看看。

“还有吗?”

“有一点,但已经很美了。”

“怎么办?”

“头发,头发……”

“到这边来理。”

两人牵着手绕到外廊的另一面。

那边,眠儿偷偷拉了拉皎奴的手,抬起头,递过一个无奈又委屈的表情。因为她们两个也是被打扮成了疠症病人的样子,偏是十七娘根本就不管她们。

皎奴眼看李腾空的头发一时难以整理好,干脆转身下楼,才拐过楼梯,便见薛白迎面而来。

“许久不见了。”

“你认得我?”

“不是煞婢吗?脸怎么了?”

皎奴傲然道:“得了疠症,会传染的。”

她叉开腿站在那,挡着楼梯。

“哦。”

薛白却不怕她,从她身边挤上前,回头看了一眼,道:“脖子这里要补点妆。”

“轻浮。”

薛白没再理会她,登上春秋楼的高处,转头,先是见到眠儿缩着脑袋,背对着墙,面壁思过一般。他遂当没看到,先是去拍了拍刁氏兄弟的肩。

“伤都好了?”

“让郎君挂心了,早便好了。就是到处都是战乱,没能早些去寻郎君。”

“人没事便好,见了你们,我才觉安心。”

杨齐宣站在一旁等着讨好薛白,偏是没机会插上话,急得直搓手。

过了片刻,那边李腾空、李季兰转了过来。

“薛郎?”

李季兰语气惊喜,脸颊上的红晕如桃花绽放,行了个万福,浅笑嫣然道:“哦,如今该称北平王才是。”

“朋友之间,称我的字也可以。”

李腾空反而显得态度平淡,只是稍稍颔首。

薛白深深看了她一眼,也是微微颔首。

杨齐宣见这一幕,大感诧异。回想着方才李腾空那“女为悦己者容”的模样,心中不由嘀咕道:“真能装。”

当然,薛白登上高楼,并不仅是为了见心上人。

他先是看了一会那边元结与王承业的对峙,最后看到李义忠驱马上前,一刀斩杀了王承业。

此事没有太多悬念,薛白这次甚至懒得亲自去处置王承业。回想在安禄山叛乱之初,他只是常山太守,地位大不如对方,可经历了这场变乱,双方的权势已经远不可同日而语了。

“你是来接我的吗?”

李腾空站在薛白身后,抬头看着天上的云卷云舒,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有些公事。”薛白道:“恰好路过。”

“什么公事?”

“比如对付王承业。”

“可你还没与他说上一句话,他便死了。”

薛白道:“也安排一些盐官,推行盐法。往后平叛还需大量的花费,朝廷入不敷出,得有新的财源。”

说着,他绕到高台的东边,看向盐湖。

阳光下,一片片盐田泛着不同的颜色,美不胜收。

~~

是夜,才从刑牢里被救出来没多久的崔众,又被带到了薛白面前。

连番的折腾已彻底磨掉了崔众的意志,薛白一问,他便招供了王承业接下来的意图。

“扶风郡有严武、高适拦着,不甚便利。故而忠王让王承业来安排,许诺封崔乾佑、田承嗣为节度使,依旧领其部。而只要他们愿降,王承业将运送军粮至蒲津渡。”

薛白问道:“李亨这是与叛军同流合污了?”

“王承业说,招降了叛军,那就不是叛军,是唐军。至于庆王……”

崔众说到一半,连忙停了下来,不敢再说。

他也认清了目前的局面,叩首求饶,唯请薛白饶他的性命。

“可以。”

“多谢北平王。”

薛白道:“你去出使叛军大营一趟,依我所言行事,我便饶你一命。”

崔众一愣。

他没想到自己历经磨难,最后还是免不了往叛军大营里走这一趟,想必是命中注定避不过的,只好惴惴不安地应下。

~~

驿馆。

李腾空沐浴更衣,总算是洗净了脸上涂抹的药汁,对着镜子挽了一个道士髻,想了想,须臾又将它打散。

“我给你梳吗?”

正好,李季兰推门进来,走到她身后,拿起发梳,想了想,道:“给你梳个反绾髻,一定好看。”

李腾空摇头道:“一会便睡了,不梳头发了。”

“真就睡了吗?”

“嗯,有些困了。”

“偏要给你梳,不影响你睡的。”李季兰道:“我也许久没见你真容了,这般真美啊。”

乌黑柔顺的秀发在李季兰的指尖上流淌而过,她闻着李腾空的发香,心里有种久违的悸动。直到听得院子里有动静传来,她打了个哈欠,道:“我要睡了。”

李腾空小声道:“我还想再看看道经。”

“好吧。”李季兰继续打着哈欠,自走向里间。

李腾空回头看了一眼,这才把袖子里藏的口脂拿出来,轻轻抿了抿,看着铜镜,对里面的皎好面容感到十分陌生。

可当与薛白相拥在一起,那种久违的熟悉感便又回来了。

都说小别胜新婚,经历了颇为长久的分别,尤其是乱世之中的生死相隔之后,两人都有些忘我。

今日刚见面时,李腾空还压抑着情绪,可当夜幕罩下,那些积蓄已久的情感还是如决堤一般倾泻而出。她越平静,越汹涌。

等到薛白如以往那般准备抽离时,李腾空却是努力搂住他。

“我想……要个孩子。”

她本来以为他不会答应的。

然而,这次她虽已精疲力竭,却还是按住了薛白。

一场变乱,改变了他们之前的很多想法。

~~

月下轻柔,盐湖畔的潮水涨起又落下,湿润了有些干涸的滩涂,留下洁白的盐粒。

驿馆另一间屋内的李季兰把头蒙在被子里,死死捂着耳朵,忍受了太久之后,疲倦地侧过身,苦恼地揉乱了自己的头发。

~~

“如今天下大乱,其实不适合要个孩子。”

“很快要平叛了吧?”

“如果顺利的话,快了。”薛白道:“平叛只差最后一两步了。”

李腾空低声道:“若是平叛了,我不想待在长安,想回我的道观。”

“有朝一日,我得堂堂正正接你回长安。”

“不行的,你的身份。”

“身份是踏脚石罢了。”薛白近来便意识到了,他依旧习惯“薛郎”的称呼,那梦寐以求的皇孙身份还是有些不太适应。

“你放心。”李腾空低声道:“我并非是因你有了王爵,甚至夺位的希望才想要孩子。只是分离太久了,我怕有一天还要分离。”

“我知道。”

“你有心事吗?”李腾空问道。

薛白摇了摇头,随口道:“只是想到,有人说我不能生。”

“旁人哪里能懂得……”

~~

到了河东,再回头看叛军的动作,就有种隔岸观火的味道。想必李亨在朔方看待关中也是如此。

薛白虽还有些担心长安,但相信李光弼的能力。

他不太愿意离黄河防线太远,遣人去请王缙到解县相见,同时他则在此安排了一些盐官。

另一方面,崔众渡过黄河,出使了叛军大营之后,很快给递回了一个消息。

“崔乾佑、田承嗣答应了李亨的招降,要求王承业立刻安排一批粮草到蒲津渡。”

薛白于是立即派人将此事告知李光弼,在蒲津渡伏击叛军取粮的兵马。

虽说此前认为伏击叛军有被缠上的危险,可在黄河不一样,唐军是设伏,又有船只能够迅速撤离战场,叛军中伏之后,哪怕想要决战,也无法追过黄河。

这一战,薛白与李光弼并不求大胜,为的是打击叛军的信心,使之失去获得粮草或突围的信心,假以时日,这支劲旅便要奄奄一息。

四月十七日,蒲津渡唐军小胜叛军的消息传回时,薛白正在盐湖边与王缙谈话。

“长安城能守住,摩诘先生是立下了大功的。如今他被掳至洛阳,待平叛后必要论功行赏。至于征王家余粮之事……”

“北平王不必多言,杜稷危难之际,王家该做的。”

王缙并不纠结于薛白征粮一事,毕竟若长安失守了,那些家业都留不住。

但提到任命他为河东节度副使一事,他却还有顾虑。

“殿下与北平王厚爱,我愧惭,却有一点不解,当初郭子仪收复雁门关,遣将驻守。早前郭子仪应忠王之召,往灵武觐见。我若代守太原,奈雁门何?”

薛白道:“不必忧虑,朔方军必然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王缙问道:“何以见得?”

薛白拾起一根树枝,随手在地上划了地图。

“此前,圣人遣右金吾大将军程昂坐镇上党,一是助守太原,二是等待时机,兵出滏口陉,攻占魏郡,则可切断叛军归路。如今,时机已经到了。我已遣人请程昂出兵,如此,安庆绪必弃洛阳而逃。”

“北平王如何说动程昂,据我所知,他与忠王颇为亲近。”

薛白道:“此事我有把握,到时你自知晓。”

王缙又问道:“程昂便是愿出兵,却也未必能逼的安庆绪放弃洛阳啊。”

说到这里,信使奔至,不提薛白是如何设下诱敌之计,只提王师于蒲津渡大胜,斩首叛军五百余级。

在旁人听来,好像是叛军从蒲津渡突围,被王师阻拦,斩首甚众。

“贺北平王又立大功。”

听了战报,王缙不得不执礼恭贺。

薛白道:“你看崔乾佑连番大败,以安庆绪的为人,被程昂一夹击,岂能不逃?”

王缙点点头,道:“若安庆绪一逃,反过来亦可使崔乾佑所部军心大乱。如此,叛乱平定在即了。”

“郭子仪是聪明人,一旦得知殿下平定叛乱,他岂会不命令朔方军平定李亨之乱?”

王缙遂明白过来,深深行了一礼,道:“若如此,请北平王放心,我必保太原万无一失。”

局势至此,依薛白平叛乱、收河东的计划,局势已经明朗起来,他已再次看到了安定天下的曙光。

(本章完)

第489章 将晴

大釜里冒起轻烟,浮起一层油,渐渐地,水也沸腾起来,香气四溢,馋得周围的燕军纷纷伸长了脖子去嗅。

营寨后则是方才宰肉的地方,地上还残留着血迹。

风吹过,几缕头发被吹了起来,越吹越高,飘到了中军大帐附近。隐隐地,也把那些燕军的争执声吹了过来,似乎在说“乳间的肉给谢将军吃”之类。

田承嗣大步走进帐内时,崔乾佑正负手看着地图,转头见他来了,亲自去拿了一个酒囊,丢了过去。

“拿到粮草了?”

“中计了。”田承嗣道:“蒲津渡没有粮草,只有埋伏,让唐军杀了我们数百人。”

说话间,他擦了擦脸上的血迹才开始饮酒。那血迹并非交战时留下的,而是他斩杀了败逃回来的部将。

崔乾佑问道:“船呢?”

“想也知道没船,唐军就是想将我们困在关中。”

“我当时就该攻下长安。”崔乾佑眼神依旧透着狠色。

“说得好像能攻得下来一样。”田承嗣反而不觉得崔乾佑的决定有错,当时他们分了兵,又被李光弼断了辎重线,若继续在长安城下纠缠,只怕损失不会小,“先看眼前吧,要回范阳,只有攻潼关了,可潼关有重兵把守。”

“不急。”崔乾佑道,“我想想,接下来这仗该怎么打。”

“在关中到处碰壁,还打。”田承嗣抱怨了一句,之后摸着下巴上坚硬的胡须,道:“我们造反不算败,至少把老昏君撂下皇位了,值。”

之所以这么说,因他已有了穷途末路的预感,铺垫了一句之后便道:“原以为李亨给的条件不错,两个节度使之位、依旧领麾下兵马……竟是圈套。你说,是李亨耍了我们,还是李琮?”

崔乾佑语气冰冷,道:“你若想有好的招降条件,唯有狠狠杀他们,将他们杀得胆颤心惊。否则,唐军必诛了我们这些‘恶首’,整编我们的兵马。”

“粮草士气……”

“粮草士气你不必担心。”崔乾佑语气坚决,道:“还有。”

“早便要告罄了,还能有多少?”田承嗣饮尽了囊中的酒,转头在帐内看了一眼,问道:“你帐中那几个侍婢呢?”

“充军粮了。”

田承嗣愣了一下,许久才开口道:“莫拿给我吃,否则我与你翻脸。”

崔乾佑懒得理会他,问道:“你说,长安城开始吃人了吗?”

“也许吧。”

“若长安存粮告罄,李光弼一定巴不得我们退走,不可能扼守潼关。”崔乾佑道,“换言之,长安城有粮食补给。”

田承嗣道:“从何处?”

崔乾佑在地图上划了个标记,作了猜测,之后他看了眼时辰,闭目不语。

过了一会儿,连续有哨马回来,分别禀报了他们打探到的情报。

其中,一名哨探禀报道:“末将打探到,唐军过些日子还要从河东运一批粮草经蒲津渡,运往长安。”

“呵。”崔乾佑冷笑一声。

“末将是否……再去探探?”

“滚。”

王承嗣不耐,将那哨探踢了出去。既然已经上过一次当了,他自是不会再上第二次当。

渐渐地,情报更多,他们也从这其中拼凑出了长安的补给情况。

“不难猜,必是从秦岭运粮来的。”

“我们去这里。”

崔乾佑指向他在地图上的标记,那里有歪歪扭扭的三個字写着“少陵塬”。

~~

解县。

王缙既然来了,见过了薛白之后还特意去见了薛白带来的一批官员。他用这些人治理太原,才算是彻底倒向北平王一党。

这批官员都非常年轻,其中,元结、颜季明,王缙是认识的,其余者王缙虽然不识,却也稍稍听过他们的才名。

“这是常衮,天宝十二载进士,原任太子正字,如今或可在太原县任一个主簿。”

“见过王少尹。”

“我在报纸上读过他的诗,写得甚好。”王缙随意评价了一句,又向薛白道:“北平王办报纸,也不知发现了多少天下英才啊。”

“是。”薛白并不谦逊,似说笑一般道:“因这报纸,天下英才尽入彀中。”

王缙因他引用太宗皇帝的话而略感尴尬,不敢回答,又看向另一人。

“第五琦。”

薛白遂继续引见了一个年过四旬,沉稳寡言的中年男子,道:“开元十四年明经入仕,任过不少重职,曾助韦坚开通漕运。后被牵连,贬为须江县丞,前些年我举荐他回朝中任官,此番随元结至太原当个支度副使,必能对王少尹多有助力。”

王缙一看,第五琦虽屡经贬谪而官位不高,却透着一股强干威严之气,便知此人不简单。

方才的常衮只是个刚入仕的年轻人,王缙还不放在眼里,此时却意识到薛白安排到他身边的都是厉害人物,可见其控制太原府的决心。

“见过王少尹。”第五琦为人十分耿直,上前见了礼,便道:“我之所以到河东,乃是向北平王毛遂自荐。今国事之重在于平叛,而平叛之师需有钱粮。我以为,除了江淮之外,现今唯有榷盐以充军费。”

“不急,不急。”王缙能感受到第五琦的强势,摆了摆手,笑道:“上任了再谈。”

薛白适时表明了对这批官员的支持,道:“长安的粮食不能只依靠蜀郡,还需从河东支援,平叛之后势必要改革税制。你们到任以后,务必开始丈量田亩,借着这场叛乱,把豪绅世族隐匿的人口归户。你们都还很年轻,眼光需放长远,建功立业的机会远不止在于平叛,在于改革积弊。”

当然,依眼下的势态,叛乱已有马上就要平定的趋势,造成的影响还不算严重。相应的,之后的各种改革也可做更充足的准备,不必太过激进,以减少革新过程中的阵痛。

薛白对于河东有很高的期待,早在他入仕之前,辅佐杨銛为宰相时就已开始在河东试行盐税,之后保下王忠嗣守河东。如今再次前来,便是要使河东彻底成为一个既能扼住叛乱,又能屏障关中、为长安支援一部分钱粮的根基之地。

“北平王,有紧急军情!”

说话间,有信使快步入内,把一封情报递在薛白手上。

王缙十分好奇,眼看薛白将情报摊开看过了,问道:“可是战局有了变化。”

也许是为了巩固王缙的信心,薛白并未瞒他,直率道:“叛军转道南下了。”

“攻打潼关?”

“看他们的动向,很可能是攻少陵塬,夺我军粮道。”

王缙道:“是否立即派人提醒李节帅?”

“不必。”薛白神态自若,道:“这依旧是我与李光弼定下的诱敌之计。”

王缙微微挑眉,眼神果然安详下来。

薛白走到地图前,指了指长安以南,道:“少陵塬北临长安,南临秦岭子午谷,西临颍河,东临神禾塬。地势北低南高。叛军想断我们的粮道,只能从东北方向进攻,仰攻山坡,且此处地形复杂,不利于骑兵冲击。”

“李节帅欲与之决战?”

“不。”薛白道:“叛军至,则我军退入子午谷。”

“那长安粮食?”

“待叛军全力攻打少陵塬之际,我将亲自从河东督运一批粮草至长安。”

王缙道:“这一路地势平坦,万一被叛军提前得知动静,又如何?”

“我已故意放出风声,告诉他们。”薛白道:“他们若信,必加派哨马来。但我猜,有了前一次的蒲津渡设伏之事,他们想必不会信。蒲津渡到长安不算远,劫我的机会转瞬即逝。”

“可这般又能运多少粮草。”

“不求多,只需能等到安庆绪逃离洛阳,崔乾佑军心大溃也就足够了。到时叛军陷于秦岭复杂地势之中,我军只需要扼住神禾塬,可吃下他们。”

王缙看了地图良久,长揖一礼,道:“得北平王、李节帅筹谋,社稷之幸矣。”

~~

薛白回到驿馆时,天已经很黑了。

他的住处与李腾空的院落之间隔着一道墙,墙檐处挂着一道风铃。那风铃平时是不响的,因为薛白在里面塞了布条,他回来后才把布条拿掉,点了点它,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铃声响了三次,不见那边的屋子里亮起烛火,倒是隐隐能听到皎奴的呼噜声,薛白对此还是很熟悉的。以前在杜宅时皎奴睡在通房里不仅打呼噜,还有说梦话的习惯。

可等了好一会,也依旧不见李腾空出来。

“睡着了?”

薛白自语着,回到屋中睡下。

三更天,迷迷糊糊中他听到动静,睁开眼,月光下,只见李腾空提着鞋,蹑手蹑脚地过来。偷偷摸摸的形象,与往日的云淡风轻大不相同。

因经历过杜家姐妹之事,他吃一堑长一智,待那温软的身体进了被窝,便先问道:“方才没听到铃?”

“被季兰子压住了。”

薛白用小腿夹住她冰凉的脚,给她捂着。用身体量了量她的身高,确认了是李腾空。

也是,否则还能是谁?他暗忖自己太多疑了。

“说来,她们都知道我们的关系,又何必多此一举?”

“季兰子就不知道。”

“我觉得她知道。”

“才没有,我掩饰得可好了。”

私下里,李腾空也是有些撒娇的语气,把手塞进薛白腹上捂着,又道:“而且,哪怕她真的知道了,我也不想同伱在明面上亲热。”

“为什么?”

“我是修道之人。”

“好吧。”薛白道:“再过几日,我们便回长安吧。”

李腾空的身子微微一僵,小声道:“我更喜欢与你待在长安之外,天地广阔,在解县这几日,我很开心。但回了长安也好,可见叛乱要平定了,世人会少受许多苦。”

她是唯一与薛白在一起时还关心世人的,杜妗就从不管旁人死活,哪怕杜媗是十分温柔的性格,可温柔也多是冲着她在乎的人。反而李腾空最是心善,也许是李林甫缺失的善良都在女儿这里了。

“放心吧,快了。”薛白道:“大唐国力鼎盛,叛乱从来就不难平定……只要处理好内部的权力斗争。”

“那你就能去接回颜嫣了吧?”

“是啊,等收复了洛阳,也许在中秋节之前。”

“真好啊。”

薛白能感受到,其实李腾空不太喜欢回长安,她身为奸相之女,在长安时最能感受到人们对她的诋毁。且在长安之外,她才能与薛白自由自在地待在一起,不必担心被旁人看到。

他遂摸着她的头,道:“放心,回了长安,我们也可相守。”

“我是怕因为我而使旁人指摘你的身份。”

“不会。”薛白玩笑般地道:“今时不同往日了,长安城内我说的算。”

“只手遮天,像我阿爷当年吗?”李腾空带着些提醒之意问道。

“没有。”薛白摇了摇头,道:“有些事,我也无能为力。”

李腾空凑上前,堵住了他的嘴,不许他再说话。

她虽是道士,有时却也忍不住贪恋他的面容与身体。

~~

同一个夜里,千里之外的青城山。

山中有座寺庙如今已换了新匾,上书“龙居寺”三个大字,寺墙内外则是守卫层层。

清灯古佛的大殿后方,最大的一间禅房中,响起了曲乐声。

待曲乐声停下,弹琵琶的少女起身,烛光把她窈窕的身影映在窗户上,等了好一会儿,她褪掉衣物,低着头,转过屏风。

烛光摇曳。

屏风后,弹琵琶的少女在榻上躺下,满头白发的李隆基眯起老眼,凝视着她青春的躯体,上前,俯身过去,用鼻尖嗅着。

他的气息很重,喷在那娇嫩的皮肤上,身上的老人味传入女子的鼻中,不可避免地有些发臭。

她目光看去,只见白发如同一簇梨花在自己身上来来回回,有时能看到那深深的皱纹。终于吓得颤抖起来,却不敢发出呜咽之声。

“你熏香吗?”李隆基问道。

“奴婢……奴婢熏的是安息香。”

“朕没有闻到。”李隆基道。

“奴婢真的熏香了。”

少女闻了闻,确实能在那老人味之外,闻到自己身上那淡淡的香味。

可李隆基依旧不悦,摇了摇头,低声自语道:“朕没闻到。”

少女不明白,没闻到香味又如何。

李隆基又抚摸了她一会儿,坐起,道:“谈谈音律,你我方才合奏一曲,你以为如何?”

“奴婢不知,那曲子……奴婢一直是照着谱练的,练了十年了。”

“你自己的感悟呢?”

“奴婢……没有感悟。”

李隆基转头看了一眼,发现这女子虽有美丽的面容,一双眼却十分空洞,里面根本没有以前那些嫔妃美人看他时的仰慕。

他遂疑惑起来,问道:“你不愿侍奉朕吗?”

“奴婢愿意!奴婢十分愿意!”少女焦急害怕,带着发颤的声音道。

可事实上,她并没能感受到眼前这个老者有何魅力。

她原本是县令的舞姬,虽然那县令也不年轻了,却因拥有权力,常常能让她感到爱慕。

至于眼前这位圣人,虽然能让县令点头哈腰,可当她与他近距离相处,却能察觉到他隐隐带着些惶恐与急切。他迫切地想要征服她,似乎要以此证明什么,偏偏,他又没有能征服她的能力。

怪她从未出过青城山,见识太浅,没听说过圣人那无比璀璨的过去,也体会不到音律的美妙。连说谎都不会。

面对这样一个女子,李隆基索然无味,挥了挥手,道:“照谱练?乡野村妇,去吧,你失去了侍寝的机会。”

……

次日,卢杞快马赶到青城山,匆匆入内觐见,禀道:“陛下,玄中观的扩建已经初步完成,陛下可回行宫驻跸了。”

“明日便启程吧。”李隆基道:“长安来人到了吗?”

“快了,诸王与大臣们已过汉中。”卢杞道:“只待陛下回行宫。”

“好,好,朕要见太真。”李隆基道。

卢杞一愣,有些迟疑,应道:“回陛下,贵妃似乎并不在此次的队伍中……不过,忠王已遣人将梅妃、范美人等宫嫔送到。”

“够了。”李隆基冷声道:“薛白扣着太真,何意?”

“据信使所言,在陈仓,陛下已赐死贵妃。”

卢杞话到一半,感受到了来自于天子的可怕威压,连忙停下话头。

李隆基道:“传旨到长安,若在七夕之前,朕还见不到太真,便拿李琮、薛白问罪。”

“可叛乱……”

“到时,他们就是最大的叛乱!”

卢杞额上冷汗俱下,连忙遵旨。

他已听明白圣人的意思了,相比于天下大局,如今圣人更在乎的是杨贵妃。

可他不明白的是,既然圣人这么在乎贵妃,能连天下大局都不顾,又为何会在陈仓赐死贵妃、抛下贵妃?

~~

薛白筹措了粮草并亲自押着回到长安,又过了十余日。

算来,他这一趟往返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时间已快到六月,天气炎热起来。

回了长安城的第一件事,薛白便去见了李光弼,询问战况。

一个多月未见,李光弼头发白了许多,两鬓已成了灰色,只是气度依旧镇定。

“崔乾佑攻上少陵塬时我们已经撤军了,一部分退回长安,一部分退入子午谷,只留下空营。叛军如今依旧驻扎在那里,意在切断我们的粮道,与我们比谁更晚断粮。”

“他们的粮草能撑得住?”

“能,他们吃人。”

薛白皱了眉,难得焦急地踱着步。

他之所以把叛军困在关中,目的就是吞并下这支兵马。否则就放他们出潼关,然后一路追击,更能制造伤亡。

可他并不想要吃过人肉的士卒,担心往后出现难以控制的情况。

当然,眼下还没有到决战的时候,快了。

正与李光弼商议着战略,有信使快步进来,道:“北平王,有蜀郡来的旨意,是给你的旨意。”

薛白遂辞过李光弼,自去领了旨,看过之后,有些默然。

他能感受到李隆基在字里行间透露出的一丝焦躁之意,其实未必就是为了杨玉环,而是为了其尊严,或是对往日歌舞升平的生活的无尽怀念,非常执着,甚至有些发疯。

若是正常的权力斗争,大家谈条件时也会威胁对方,试探对方的底线,因为确实是有底线的。可李隆基这封旨意却有种不顾底线的疯狂,若薛白不交出杨玉环,那就大家一起完蛋。

~~

两日后,太极宫。

杨玉瑶今日来看望杨玉环,先是不由自主地夸了杨玉环近来气色好,皮肤又细腻光泽了许多,之后,说起了一些闲事,说是她昨日与薛白、杜家姐妹、李十七娘一起用了膳。

如今大唐风气虽然开放,女子往往大胆与男子来往。但另一方面,这些女子往往十分强势,并不能容下男子到处沾花惹草。

换言之,这些女子虽都喜欢薛白,却未必容得下旁的女子。能将她们聚在一处,可见薛白之能耐了。

但杨玉瑶多少还是吃了醋,跑来就是与姐妹抱怨的。

“之前的我没有办法,往后,他休想再让我忍他的新欢!”

“三姐又不是他的正妻,管得忒宽了些。”杨玉环吃了颗樱桃,把籽往手里一吐,道:“呀,好酸。”

“你这是何意?”杨玉瑶又惊讶又恼火,问道:“你帮着谁说话?”

杨玉环漫不经心道:“实话实说而已,男人有几个好东西?我若猜得不错,他这趟是特意去接李十七娘回来吧?论起来,他们还是同宗。”

“同宗又如何?他还是我的义弟。”杨玉瑶压了些声音,道:“但此事你切勿与旁人言,你知我知。”

“答应你,你欠我一个人情?”

“我来与你聊天解闷,反而我欠你一个人情?”

“不管。”杨玉环笑了笑,“要我保密,便算是你欠我。”

“笑成这样,勾引谁呢?”杨玉瑶伸手勾了勾她的下巴,颇显雄狐之姿。

接着,张云容入内,禀道:“北平王在偏殿见高将军。”

“他怎么此时过来?”杨玉环有些疑惑。

“与我一道来的。”杨玉瑶道,还站起身往外迎了两步

不多时,薛白入了殿来。先是远远与杨玉环对视了一眼,他避过她的目光,由杨玉瑶挽着。

这次,有杨玉瑶在场,说话反而直接方便了许多,薛白很快将那道圣旨拿出来,杨玉环看了,也没再闹,只是眼中有些悲凉之色。

“你待如何?”她轻声问道。

薛白道:“为大局着想,势必得再遣一批人南下了,这次便以高力士为主使,我派人保护,贵妃自然也是同行的。”

听到这里,杨玉环一愣,美目中闪过诧异与失望之色,喃喃道:“为了大局是吗?”

“是。”

薛白在殿内踱了几步,四下看过,确定并无旁人偷听,方才继续道:“但现在叛军占据着少陵塬,封堵了子午谷。队伍只能向西,看能否从陈仓道走。”

杨玉环眼中已经落下泪来,梨花带雨。

杨玉瑶看了十分心疼,不由向薛白小声道:“你有所不知,我们虽长在蜀郡。可圣人已赐死过玉环,她这次若去了,再遇到兵变,岂非危险?何况这一路上多凶险,圣人若是真在乎她……”

“正因这一路凶险,所以,我安排了杜五郎护送。”

“杜五郎?”杨玉瑶一愣,道:“那等笨头笨脑的,岂不是更危险。”

薛白说着,从袖子里拿出一小张地图,道:“是啊,所以等队伍到了这里便会遇到叛军拦劫,而‘贵妃’也将死于此处,香消玉殒。”

杨玉环抹了抹脸上的泪水,目光看去,见薛白的手指落处,是“金城县”三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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