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一棍子敲晕

大舅不解其意,以为张天不懂部落的规矩,于是简单说明缘由。

道理张天都懂,但他依然坚持己见。

二舅说:“听天的,对方的脚和枭的差不多大,要么是小孩,要么是女人,怕什么?”

“谁怕了?”

大舅有些愠怒,他很抵触“怕”这个字,显得自己多胆小似的。

“嘘!”

张天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营地另一侧的树丛里传来窸窣的动静,草木晃动,一条灰白色的纤细身影自林木间钻出,她绑着马尾,头发油腻黯淡,灰头土脸神情疲惫像刚在采石场干完苦力,一身白色的大褂几乎染成土黄色。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张天仍然惊得合不拢嘴。

他一眼就认出了对方,在茶镇遗址发掘现场离奇失踪的考古专业学生,他记得名字叫林郁,此时的她和照片里那个青春靓丽的女生几乎判若两人,想必在原始山林里求生的日子并不好过。

张天一时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惋惜。

林郁席地而坐,她对于身后灌木丛里四双窥伺的眼睛毫无察觉,神情阴郁地盯着面前的树筒。

她的午饭很丰盛,蜗牛、蛞蝓和蠕虫都是高蛋白食物,蛇麻草的嫩茎飘散着近似菊花茶的清香,从树皮上刮下来的真菌和苔类植物能够提供人体所必需的矿物质和维生素,这一筒虫草大餐,满满的营养,看着就很有食欲。

当然,无论吃多少次,她还是觉得蚯蚓最难以下咽,那溢满口鼻的土腥味,不管是烤是煮,都无法完全去除。

她不禁怀念起松鼠的味道来,可惜来这里这么多天,她只抓到过一次。

“呼……”

她抱起树筒,朝滚烫的水面吹气,饥饿令她两眼冒光,唾沫不断分泌。

她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大口畅饮,囫囵吞下,不咀嚼是她最后的倔强。

热水入喉,食物下肚,热量很快传遍四肢百骸,她的身体逐渐暖和起来,灰暗的眸子也恢复些许光彩。

树筒见底,露出一块纯白无暇似玉非玉的石头,这是她从茶镇遗址里发掘出来的古物。

出土的时候,这玩意儿裹满泥土,跟普通的石头没什么区别,谁也没在意,后来经过清理,她才发现这块石头浑圆如珠,表面异常光洁,不似天然形成。

一万多年前的人类为何要将一块石头打磨至此,这对于狩猎和采集毫无帮助,他们是如何做到凭借简陋的工具,将石头打磨得如此圆润光滑,甚至不输现代工艺。

一连串的问题在她脑海里浮现。

林郁意识到这块石头对于研究原始社会的文化和技术所具备的潜在价值,兴奋不已,便将石头带回临时工作站,加班加点进行更加细致妥善的清理和保存。

忙碌到后半夜,她趴在桌子上休息,谁知一觉醒来,竟然换了人间,除了这块石头和随身携带的记事本、手机,身边再无其他熟悉的东西,只有陌生的绵延不绝的山林、山林和山林。

她已经翻过十三座山,依然看不到尽头,也不曾碰到一个活人。

时至今日,她还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如果是梦,未免过于真实了,就连蜗牛和蛞蝓之间细微的口感上的差别她都感知得一清二楚。

她意犹未尽地咂摸嘴唇,将树筒里的白石取出,用树叶擦干后揣进衣兜里。

它似乎有吸附杂质的功能,用火烧热后扔进水里,煮沸河水的同时还令其变得清澈纯净,这几日她都是用此法烹制食物,虽然吃不饱,却也没有出现腹泻或者其他的不适。

张天很好心地等她吃完了饭,再招呼大舅、二舅动手。

他以为在他叮嘱之后,舅舅们会懂得分寸,但他显然低估了原始人的狂野。

二舅调转石矛,俨然身经百战的特战队员,迅捷地冲出灌木丛,林郁猛地扭头,还没来得及发出惊叫,一根木棒便给予她迎头痛击。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间,等张天追赶上二舅的脚步,林郁已经匍匐在地,不省人事。

二舅探了探她的鼻息,冲张天咧嘴笑道:“她没死。”

张天不想理他,伸手到林郁的衣兜里摸索,摸出来一部电量耗尽的手机、一支圆珠笔和一个便携的线圈本,以及一块纯白无暇的石头。

“这是什么?”

枭捡起手机,这玩意儿比手掌略大,不像是石块,一面白一面黑,白的那面画了个果子,但缺了一块,像是被人咬了一口。

他曲起指关节在黑的那面敲了敲,发出清脆的声响,很像河水结冰后敲击冰面的声音。

大舅对野人的脚更感兴趣,黑不溜秋的,像是八百年没洗过脚,竟也不臭,趴下来仔细观察,脚底板上果然刻着条纹和花朵,河边的足印正是她留下的。

奇怪的是,这个野人没有脚趾!

原来是个怪胎,怪不得会被逐出部落。他心里做出判断。

二舅进营地里看了看,啥也没有,不免有些失望,见她全身上下似乎就衣服有点价值,虽然不如兽皮厚实,但强过树叶,也算是战利品了。

正想扒野人的衣服,却见张天拿出麻绳,又找来一根粗壮的木头,用绑野兽的方式将野人同木头绑在一起。

二舅诧异道:“你做什么?”

“捆绑,把她带回去。”

“她可是野人!”

不仅二舅,大舅也惊呆了,把来历不明的野人带回洞穴,这不是引狼入室吗?

枭想起阿妈说过的话:“阿妈说过,只有被部落赶出来的人才会独自行动,这些野人比野兽更加危险,有些甚至会吃人!”

他们的顾虑不无道理,怜悯和慈悲只适用于同一个部落的族人,在这片原始山林里,不怀好意的两脚兽远比野兽的威胁大,何况现在正是食物紧缺的时候,多一个人多一张嘴,于情于理都不该把野人带回去。

如果张天不知道林郁的来历,肯定会毫不犹豫地弃之不顾,既然碰到了,就没办法置之不理。况且这件事有点离奇,林郁和他的游戏八竿子打不着,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宣称是天空和祖先的指引,倒是可以无视民意强行带她回去,不过这样做势必会令许多人心生怀疑和不满。

他想了想说:“你们难道在害怕一个女人?”

“我可没有害怕!”大舅为自己辩解,“她不是普通的女人,你们看,她没有脚趾!”

他指着林郁脚上的黑色帆布鞋,二舅和枭同时变了脸色,真是可怕,怎么会有人的脚长成这样!

张天熟练地脱掉帆布鞋:“这叫鞋子。”

接着又脱掉白色的长袜:“这叫袜子。”

最后指着裸露在外的脚丫说:“这才是脚,你们仔细看看,和你们的脚有任何区别吗?”

(本章完)

第19章 打道回府

要说区别还是有的,他们几个原始人的脚黄得发黑,布满老茧,和树皮一样粗糙,而林郁的脚几乎和婴儿的一样,白里透着红,这令三人倍感惊奇。

枭看了看一旁的鞋和袜,明白过来了:“这两样东西和我们用来给脚保暖的兽皮一样!”

说完又摇了摇头,嘀咕道:“好像不太一样。”

兽皮可没办法让脚保持婴儿般的状态,只要下地走路,脚总会被石子、树枝磨出茧子来……他的视线落到鞋子上,若有所思。

发现她的脚除了白净稚嫩一些并无异常,一向谨慎的大舅摸摸鼻子,不好再说什么,以免说多了有怕女人之嫌。

二舅奇道:“这野女人手白脚白的,倒是不常见,带回去也行,等下次部落大会,我们可以把她带去,或许能从其他部落那儿换到好东西。”

部落大会通常会在每年的夏、冬两季举行。

夏季食物充足,是繁衍的季节,附近几个部落的青壮男女会聚在一处,共度几个美好的夜晚,有那么点合宿的意思,但不是为了集训,而是为了造人。

到了冬季,一直生活在高寒地带的草原和丘陵上的猛犸、披毛犀等巨兽会往南迁徙,到这一带的河谷啃食灌木和树皮,这时各个部落的青壮也会聚集起来,一起狩猎巨兽,一只猛犸就可以满足整个部落的肉食需求。

张天不置可否地嗯一声,麻利地将林郁绑好,由两个舅舅抬下山,他和枭随行左右,到山下拿上鱼竿和竹笼,打道回府。

这一趟虽然没找到适合钓鱼的水域,却捕捉到一个野生的现代人。

张天查看她的记事本后发现,她硕士期间的研究方向正是新仙女木时期亚欧大陆原始部落的迁徙与演变,博士期间的研究方向则是植物和农业考古。

什么叫专业对口啊!

长久看来,她所拥有的知识可比一竹笼的鱼有价值得多。

“你手上的东西是什么?”

“本子。”

“本子……”

枭见张天看得投入,便也凑过来瞅了眼,却见本子上画着密密麻麻的蝌蚪大的图画,顿时没了兴趣。

他将手机递到张天眼皮底下,问:“这是什么?”

张天头也不抬地说:“不知道。”

枭一怔,随即嘿嘿笑了起来:“原来你也有不知道的东西啊……”

这几日张天的表现,给人的感觉仿佛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突然从他嘴里听到不知道这三个字,反倒极大地勾起了枭的兴趣,他抱着手机仔细研究起来。

张天继续翻看林郁的记事本。

前面记录了她在参与茶镇遗址的发掘过程中的所学所感,很巧合的是,根据碳14测定,茶镇遗址的年代范围和他游戏里设定的年代基本重合,这大概是他和林郁之间唯一的一点微不足道的关联。

“我想我可能是在做梦,但为什么会这么饿,我明明在睡觉之前吃了两桶泡面!”

从这一页开始画风突变,由学术思考变成漫无边际的碎碎念,显示出那段期间病人的精神状况极不稳定,显然是穿越过来后的记录。

“就算是做梦,我也必须吃点东西了。”

“瞧我发现了什么!一只毛茸茸、胖嘟嘟的松鼠!真是可爱,烤熟后一定很香。”

“确实很香,嗝~”

“山里的爬虫、蚯蚓可真多,但我绝不可能吃这么恶心的东西。”

“蚯蚓真难吃!”

“为什么这个梦还不醒?”

“我太难了!”

“这里的山似乎没有尽头,这里的人似乎在躲着我。”

“找到河了!”

“好消息是:河里有鱼,坏消息是:看得见吃不着。”

“我到底身处多偏僻的地方,全球七十亿人竟然一个也碰不到?”

“我想我应该做一条木筏,沿着河流顺游而下,河道两侧一定有人定居,只要找到人,我就能得救!”

碎碎念到此为止。

张天合上记事本,看来她至今还没有搞清楚状况,这个时代全球有没有一千万人都得打个问号,她能在如此广阔的森林里碰到自己,已经算是运气爆棚了。

大舅和二舅各挑着木头的一端,一百来斤的重量,他俩却视若无物,脚步如飞,几乎和来时一样轻快。

吊在半空的林郁随着两人的脚步左右晃荡,不多时,她便悠悠醒转,额头上挨闷棍的记忆随着疼痛一并袭来,她龇牙咧嘴,连吸几口凉气。

听到动静,张天和枭的目光立刻落到她身上。

张天只是观察她的状态,见她脑子似乎没坏,也就放下心来。

枭则是一脸警惕,他紧握木棒,下山之前大舅嘱咐过他,如果这野人醒过来了,就用木棒敲晕她。

他知道张天并不赞成大舅的提议,所以没有立即动手。

大舅催促道:“枭,还愣着干嘛?”

“我在想要用多大的力气才能把她敲晕。”

“你想当猎人,首先要学会的就是如何对付人,一次敲不晕就多敲几次,伱会找到手感的。”

“没必要吧。”张天听不下去了,“她对我们没有威胁。”

大舅很严肃地说:“我可不是怕她,我是不想让她记住我们洞穴的位置。”

“那我把她眼睛蒙上。”

林郁终于从延迟的疼痛中缓过神来,随即发觉自己仰面朝上,赤着足,手脚和身体被紧紧绑在一根碗口粗的木头上,像猎物一样被两个人抬着往前走。

她动弹不得,只能以极其屈辱的姿势扭动脖子观察四周。

但巨大的喜悦很快便将这点屈辱淹没。

人!

手机断电之后,她便将所有希望寄托在寻找人迹上,她坚信只要找到人就能得救,正是这样的信念令她坚持到今天。

得偿所愿的她被狂喜冲昏了头脑,选择性地忽视了一些违和之处,譬如他们原始的着装和极不友善的态度。

见其中一个蓬头垢面的矮小男人靠近,她立即用她所知的各种语言传递信号。

“救命!Help!阿尼阿瑟哟!空尼吃哇!绷住!古藤摩根!达斯维达尼亚……”

张天怜悯地看她一眼,用她的白色长袜和麻绳蒙住她的眼睛。

“别!非洲的兄弟,我是中国人!Chinese!I'm Chinese!”

林郁声嘶力竭,直到另一只白色长袜塞进她的嘴里。

她呜呜地叫着,袜子的臭味冲进嗓子眼里,在这个瞬间,这些天的提心吊胆和此时此刻的屈辱愤懑一并涌上心头。她突然很想哭,于是眼泪就顺着她的双鬓滑落下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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