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6章 海战(四)

刘钰给李欗身边的亲卫使了个眼色,亲卫心知肚明,便将李欗围在中间,以血肉之躯挡住可能无眼的铅弹、木屑。

炮声隆隆,枪炮长跑到了硝烟弥漫的炮仓中,现在天元号只能一侧炮击了,左侧的炮手暂时用不上。

“左弦炮手!上甲板!准备肉搏。”

呜呜的哨子声和战鼓,让左弦的炮手扔下了手里的大炮,沿着狭窄的船舱跑到了甲板上。

出舱的门口,武器管理员正在分发斧子和钉锤。

拿到肉搏武器的炮手全都蹲在了甲板船舷那里,一只手提着自己的斧子,一只手抓着捆好的、用来挡对方子弹的吊床帆布。

下层的甲板不时传来一阵阵节律的震动,那是大炮在怒吼。

沉重的铁弹不时飞出,或是落在荷兰船的船身上,或是在旁边溅起高高的水花。

桅杆上的火枪射手,在静静等待着距离的拉近。

两船相距百米左右的时候,几乎是一瞬间,天元号和圣·米迦勒号上的炮声都停住了。

本该是战斗最激烈的地方,却陷入了一种极为诡异的寂静。

因为双方都按照操典,将大炮装填完毕,等待两条船靠到极近的时候,最大化地发挥炮击的威力。

两边准备跳帮战的水手们,也几乎是一样的动作,一只手抓这船舷的栏杆或者吊床,半蹲在甲板上,等待靠近。

两艘船的距离越来越近,天元号船首的旋转炮炮手,将装满了葡萄弹的火炮,对准了荷兰人的甲板。

就在两艘船靠近到挠钩的距离时,双方用一种说不出的默契,互相投掷出了挠钩,勾住对面的船舷。

与此同时,两边战舰的炮手们,也几乎同时发动了炮击。

脸贴脸的距离,重炮直接击碎了船舱的木板,飞舞的铁弹、击飞的木屑、若无船舱木板阻隔互相可以吐唾沫骂娘的距离,都让船上的战斗比陆上的战斗残酷百倍。

瞬间的击发,炮仓里全是烟雾,七八个大顺的炮手被木屑扎的满身都是,只要手脚还没断,就顾不得身上的木屑。

他们很清楚,一切全靠运气。运气好,哪怕隔着一步远,自己可能都毫发无损。唯一能改变运气的办法,就是用比对方更快的装填速度,彻底把对方的炮手都弄死。弄死了敌人,也就不需要运气这个概念了。

倒霉的人被铁弹砸碎了身体,或者被木屑割成了两半,旁边的战友一人提着一条腿,直接扔到了大海里。为后面运送火药的人清理任何可能的障碍。

不算太倒霉的,提着自己的断手,往船舱里面撤走,咒骂着天杀的船医,心里却又欣慰地想着,只要自己能在船医的手底下活下来,那么就再也不用参加这样的战斗了,还有海军内部的伤残补助金可以领。

硝石燃烧的微微酸味、硫磺燃烧的臭味、船舱里汇聚成片的血,混合在一起,透出一股子叫人癫狂的味道。

炮仓里所有人的耳朵都听不到声音了,自己的、别人的、喊杀声、咒骂声、惨叫声,都听不到,只有被大炮震的嗡嗡的鸣叫声。

靠着比荷兰人更优秀的燧发拉索,靠着氪金练出来的装填速度,在贴脸对轰之后,大顺的炮手掌握了先机,在荷兰人刚刚装填完毕的瞬间,大顺这边的30多门大炮,再度轰向了荷兰人的侧弦。

几十个大窟窿,露出了圣·米迦勒号炮仓里的惨状,弥漫的烟雾时隐时现。烟雾遮掩下,到处都是断肢、青紫色的肠子、内脏,或者被三十斤的铁疙瘩砸的不成人形的肉沫。

十几个浑身插满木刺的荷兰人趴在船舱上,哭喊着向后爬行。一个断了腿的荷兰人抓着自己的断腿,朝着天元号投掷过来,发泄最后的无能狂怒。

天元号第二轮炮击的同时,聚集在甲板上的水手,几乎同时和对面的荷兰人露出了头。

双方贴的太近,根本不需要瞄准,拔出手里的短枪互相对射。

最能打架、威望最高的水手们率先抓着挠钩的绳索,跳到了对面的甲板上。

圣·米迦勒号船首的旋转炮,被天元号桅杆上的射手一一点杀。天元号旋转炮里的葡萄弹,瞬间倾泻在了荷兰船的甲板上,二三十人同时被鸡蛋大小的铁弹射中,扫倒了一片。

跳帮战,应该是此时这个时代,最为原始和野蛮的战斗模式。

没有阵型,因为狭小的甲板上不可能出现阵型。

没有长兵器,任何长兵器在这种狭窄的空间,都是给对方送人头的。

没有甲,因为水手不可能着甲。甚至很多水手连衣服都不穿,鞋子更不可能穿,半光着的身体,举着最原始的斧子,如同两群茹毛饮血的野兽,冲撞到了一起。

撕咬、搂抱、劈砍、用匕首捅、用枪托砸、用手抠眼珠子、趴在地上用斧子像剁排骨一样跺对方的脚掌……

这种复归原始的暴力场面,让李欗之前生出的豪气化为了犹豫。他设想过此时舰队作战的残酷,却没想到残酷到这种程度。

站在船舷旁的他,眼睁睁看到一个大顺的水手被人砍断了一只手,而断手的水手趴在地上,用斧子狠狠地剁掉了荷兰人的一只脚。

一个荷兰人的眼睛被抠了出来,接着被那个大顺水手抱着脑袋扔进了大海。而那个大顺的水手,也被后面的荷兰人用手枪打碎了脑袋,近距离的射击直接顶开了头骨,红白的脑花和鲜血溅了旁边坠落的帆布上,那是多少水墨画大家也泼洒不出的意境。

李欗的手臂微微有些发抖,他不是没打过仗,他也去过日本的都城,也在战后去看望过伤兵,可那种感觉,和此时这种野兽般的蛮荒的战斗,根本不同。

好几次想要鼓起勇气,尝试也抓着绳索跳到那边去,可想了很久,终究没有。

他知道,即便自己要跳,身边的亲卫也会死死拉住他,并且把他拽回来。

李欗心想,自己已经胆怯了。

若是不曾胆怯,自己可以理直气壮地想:自己是真的想跳过去,只可惜亲卫拉住了自己。

可现在,自己没有那么理直气壮,不免觉得,既已胆怯,全然像是作秀,自己都觉得恶心,那又何必?

想了想,叹了口气,慢慢退到了在后面的刘钰的身边。

刘钰也在重重保护下,并没有看对面甲板的厮杀,而是观察着远处即将收尾的海战。

那里离得远,看不到血肉模糊仿佛屠宰场一般的场面,只能看到双方的大炮轰击、互相走位,或者看到荷兰人的战舰降旗。

“鲸侯,孟子言:莫非命也,顺受其正,是故知命者不立乎岩墙之下。尽其道而死者,正命也;桎梏死者,非正命也。”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可总要有人立于危墙之下。将士们勇猛作战,我却有些微的胆怯。心里实在不是滋味。”

李欗略有些不好意思地站在刘钰背后,说了这么一句。

刘钰心想,这真是标准的上位者的怜悯、权重者的无病呻吟。你不可能和那些水手们真的做到感同身受的。

“殿下,当兵吃粮,天经地义。你知道他们冒死拼杀,除了平日的训练,支撑他们的是什么吗?”

放下望远镜,刘钰缓缓转过身体,看了一眼对面甲板上的惨烈交战,缓缓道:“忠君爱国?那是军官的事,肉食者谋之。船上礼法森严,君子就是君子、小人就是小人,水手不可能成为军官,只能成为军士。肉食者谋之这句话,两千年前用于春秋战国的陆地上,现在也可用于这大海上。”

“水手们为的是每个月的银子、为的是俘获一艘战舰百分之二十的战利品分红,为的是战死之后有抚恤,伤残之后有补助。”

“殿下若想真正保持海军的战斗力,就记得我这句话。别不给钱。”

“但凡有一条别的活路,没人愿意当水手的。殿下没见过饿殍遍地的村庄,也没见过黄淮水灾之后的饥民。有时候,易子而食这四个字,写在纸上真的没什么,可真正见到了,你就知道他们为什么愿意当水手了。”

说罢,他指了指遥远的海岸线的方向,叹息道:“当年荷兰人来南洋,每年活着回去的水手,不足一半。殿下知道大顺的水手,和荷兰水手最大的区别在哪吗?”

李欗摇摇头,他想不出最大的区别在哪。既然说大顺的水手是为了钱,难不成荷兰的水手就是为了忠君爱国?

刘钰张开嘴,指了一下自己完好的牙齿。

“在牙齿。”

“荷兰水手也好、英国水手也好,他们基本都缺牙,全都是一口烂牙。”

“因为坏血病。会掉牙齿。”

“大顺的水手,终究还没有走出南洋,还是在家门口,还能保证不得坏血病。”

“这个区别,看似是牙齿,实则是他们走的更远、航行的更久。这是他们能够在南洋和我们打仗,而不是我们在大西洋和他们打仗的原因。”

“只看到贼吃肉,没看到贼挨打,是不对的。殿下当谨记,海军要往远方走,哪怕不打仗只是多走走,依旧还是海军,不至于退化为水师。”

“我真心不希望,花巨资养出来的水手、花了山一般白银造出来的十几艘战列舰,最终无事可做,蹲在天津卫的港口里慢慢腐朽。”

“水手愿意用命去换钱,军官们希望用水手的命换功勋前途。殿下这个总督海军戎政,若想真正执掌海军,未必非要勇气无双、亲自肉搏。”

“您奋勇与否,水手们根本不在乎。甚至不如今晚上战胜之后能多分多少酒,更让他们在意。”

“如果能以势压人,主帅又何必奋勇争先?我就从不奋勇争先亲自肉搏,因为,为了对付荷兰人这几条破船,我准备了十几艘战列舰、几十艘巡航舰,前前后后十几年,从朝廷那抠来了上千万两白银。”

“殿下真有爱兵之心,多造几艘战舰、多弄一些银钱。十个打一个,是爱兵;用战列舰打武装商船,也是爱兵。用火枪去打弓箭,简直可以算是爱兵如子的典范了。”

“吴起之爱兵,不在文人记得的给士兵吸脓疮。而在于他练军阵、编武卒,以及武卒的免税、土地、耕牛。但朝廷总是记得前者,却总忽略那些土地和耕牛。”

说完这些,刘钰看着低头的李欗,问道:“殿下跳过去与否,影响胜负吗?”

李欗回身看了看已经被攻下的荷兰战舰的甲板,摇了摇头。

“不会。”

“殿下若是跳过去,能少死人吗?”

“不能。”

刘钰最后道:“若殿下有本事,让每个水手腰里别着三把燧发短铳呢?”

(本章完)

第707章 海战(五)

这个问题背后隐藏的道理,俗不可耐。除了钱,就是钱,还是钱。

既没有热忱,也没有情怀。

要说海军里有没有投笔从戎,想要在这大争之世为华夏开创霸业的?

肯定有。

但知道华夏这个概念、知道霸业的霸字怎么写的,肯定不至于去当水手。

法国有科尔贝尔的预备役船员登记制度;大顺是从灾民里挑选十二三岁的小孩以及贸易公司培养一部分;英国直接就是在街上拉壮丁、抓街溜子,发配于船上的陆战队宪兵龙虾兵为奴。

自耕农是此时极好的陆军兵源,但绝对不是最好的水手兵源。

刘钰故意说给李欗听,再三提醒,也是为了将来在朝中拉一个政策上的盟友。

如果不主动进攻,海军就是浪费钱,刘钰猜测一旦解决了南洋问题,朝中就将迎来一场要不要裁撤海军的大争论。

外面的敌人好说。

内部的反对者,捅人才最疼。

李欗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但自己的定位实在是有些尴尬。海军从无到有的建设,他没参加;现在大顺这边成立了海军部,文官掌海军部,现役的海军统帅不能兼任海军部部长。

他这个总督海军戎政,说白了就是个带兵的。

造舰与否、海军能分到多少钱,他觉得自己好像使不上力。真要是能从朝中问海军弄来大笔的钱,军官高兴、水手开心,自己的威望当然也就提上去了。

可自己如今这个尴尬的地位,隐隐觉得刘钰有点站着说话不腰疼。心道鲸侯你一手把海军搭起来,水手的待遇也都是鲸侯用些手段贴补的,造舰计划海军上下都知道是枢密院上书天子的。你自是不用奋勇厮杀,便在军中有威望,镇得住,可我呢?

说的简单,水手腰里别着三支枪,可钱从哪来?自己哪有本事弄来钱?就不说这个,单说之前定下的规矩,俘获了敌军战舰,要给百分之二十的收益给船员和军官,朝廷那些人能不能痛快地给银子,那都难说。

“鲸侯所言极是,可是……我也只能说尽力而为。却不知鲸侯对此有什么建议?”

刘钰淡淡地回了四个字。

“据理力争。”

李欗叹息道:“这四个字,难就难在这个‘理’上。什么是有理?什么是没理?什么是对?什么是错?鲸侯不是不知道,在这个鲸侯所谓的‘三观’上,咱们和朝中的人就根本对不上路。单单一个下南洋,按你我的看法,得钱百万,这肯定是对的;然而有人觉得,小人言利,君子言义,得钱百万这件事本身就是错的,或者根本就没有价值,你觉得很重要的筹码,在人家看来就是团无重量的空气,怎么据理力争?”

“两边的理,都不一样。我的理,是朝南走对;他的理,是朝北走对。这怎么据理力争?”

潜移默化的影响,最重要的还是三观。康不怠一直说,刘钰既不是西洋人,也不是大顺人,就在于这三观问题。很多后世刘钰觉得理所当然的道理,在此时的大顺完全就讲不通。

李欗受刘钰影响颇多,虽然内心并没有总结出来,可隐隐约约间已经觉察到了这种无法相融的隔阂。

刘钰笑道:“殿下啊殿下,您现在是总督海军戎政。这是你的问题了,便要看你的本事了。欲戴其冠,必承其重。”

“殿下作为海军统帅,可以不会打仗,自有枢密院和参谋部帮忙;可以不敢肉搏,自有水手们奋勇厮杀。但要是要不来钱、甚至裁撤了海军,削减了海军待遇,殿下这海军统帅,哪能得到军心呢?”

说罢,他指着远处还在进行的战斗,胜利的天平早已经朝着大顺这边倾斜,准确的时机把握和战术突击,如果不出意外,至少要俘获五艘以上的荷兰军舰。

“殿下要面临的第一个考验,就是南洋的战斗结束之后,问朝廷要赏钱。一艘军舰价值的百分之二十,待南洋全程打完,至少也得准备十万两的现银。”

“否则,殿下就等着看吧,下次作战的时候,水手会告诉你,谁勇猛跳帮厮杀谁是傻子。”

“这是我早就许给水手们的待遇,殿下可以不增,但绝对不能减。”

“水手们忍着巨大的伤亡,忍着仿佛监狱一样的海上生活,甚至排着队找船上养的羊来泄火,真不是为了忠君爱国的。他们是小人,不是君子,别用君子的道德去约束他们。小人言利,那就给利。”

有些事,真的是李欗不清楚的。如同他之前想象过海战厮杀的惨烈,却没想到会达到这种程度;他也曾想象过水手被监禁一般的疯狂,却真没想到底层水手们会排着队去操山羊。

他接触了太多的军官,偶尔也会去见见水手,但却是一种上位者的俯视与怜悯,和刘钰这种从无到有把海军建起来的人相比,最大的区别就是看待水手的心态。

刘钰的心态是,这些水手是为钱卖命的、道德用君子的标准去衡量全是人渣。

他们偷蒙拐骗;至少三成以上都有脏病;在海上憋疯了超越物种搞山羊,甚至对鱼嘴也有大胆的想法;他们根本不在意什么忠君大义;要是不给他们发饷,这可不是明末那群欠饷居然还听话的士兵,他们会直接杀死军官劫了船去当海盗快活的。

但是,他们是帝国向外扩张的基础,没有他们,大顺就不可能有南洋、印度。他们不是好人,但他们撑起了帝国的扩张。

刘钰不但没有遏制这些水手的心态,反而一直在默默助长。再说也根本遏制不了,海上生活就是如此,和蹲监狱没有任何区别。

李欗默默地思索着刘钰的劝告,心里想到了刘钰以前做的一个比喻:优秀的职业经理人,产业不是自己的,但却要站在资方的角度去考虑一切,能省则省,能压榨就压榨。

但用在军中,似乎并不合适,对军队不可以能省则省,站在朝廷的角度,当然是不发额外的赏赐最好,水手的待遇在一些人看来已经挺高了,每年军饷之外还有配套的退伍制、注册海员三分之一薪资制、退休年金、俘获补助等等。

如刘钰所言,他这个总督海军戎政,可以不会打仗,但一定要为海军撑腰。真正的难事,并不在战场上。

李欗看着对面甲板上横七竖八的尸体,想着刘钰说的这些水手到底为何而战的本质,似乎真的明白了什么,又似乎没有完全弄清楚。

这和他受到的教育,其实是冲突的。

无论是忠君大义,还是刘钰所谓的“我是谁、我不是谁”,都和这些水手的情况不一样。

…………

圣·米迦勒号上。

甲板上的战斗已经结束,大顺的水手已经涌进了船舱。

荷兰的舰队司令、东印度公司巴达维亚总参赞,范·格拉斯,听着上面的喊杀声,知道拼死一搏的肉搏战,也失败了。

炮不如人、枪不如人,甚至参战的水手数量也不如人。这种情况下,百余年的海军传统和所谓勇气,并没有达成扭转胜负的效果。

绝望中,失魂落魄的格拉斯来到了火药库的门口。他先要点燃火药,和船只同归于尽,也和船上的、让他遭受了失败的中国水手一起,葬身海底。

如果是和英国、法国交战,格拉斯会选择投降。

但对手是中国人,他害怕投降。

因为他很清楚,荷兰人是怎么对待巴达维亚的那些中国人的,他害怕同样的命运降临在自己身上。

比如被强迫干一辈子苦役,死在工地上。

比如被五马分尸,尸体被插在十字架上。

比如他曾和总督大人一起商量过,要对巴达维亚的“过剩人口”来一场屠杀,方便产业转型。

自己做过的事,总会担心同样的命运降临在自己的头上。

荷兰人在潜意识里,把东南亚地区,以及中国地区的人,并不看成是和他们一样的人。

比如所谓的安汶岛的屠杀,他们抓住了英国人后,还是经过审判判处他们有罪,然后绞死。后来克伦威尔也因为这件事,让他们赔偿了几十万荷兰盾。

但当年他们在舟山群岛,在澎湖,在台湾,乃至于在巴达维亚,不管是看中国人还是看那些南洋的人,都觉得只是一群未开化的猴子。人杀动物,是不需要经过审判的,也根本不需要考虑日后赔偿的事。

这种潜意识的傲慢,一旦到了反噬的那一天,也就让格拉斯想到了极为可怕的惨状:他觉得,中国人会像荷兰人对待中国人一样对待这些被俘的荷兰人。因为他想过把巴达维亚的蔗糖从业华人全都杀光,以应对蔗糖危机。

中国人不信基督,他们“野蛮”而不讲道理,这个说法,一直在东南亚的荷兰人群体中口耳相传。

当年他们在澎湖,投降之后,居然被处死了。

荷兰人大为惊诧。

因为他们很自然地忽略了,他们在舟山群岛劫掠、屠杀,把成百上千的百姓送去巴达维亚卖到巴达维亚当奴隶这件事,所以当大明的官员抓到投降的荷兰人处死的时候,荷兰人就会感到惊诧:多么野蛮啊,居然处死投降的人?

这种下意识忽略一些恶行、而觉得对方野蛮的事,荷兰人做的太多。此时失败降临在他们头上的时候,格拉斯潜意识里觉得自己的命运会无比凄惨。人的想象力,受制于自己的经历。

为了避免这种凄惨的、生不如死的命运,也为了发泄对不宣而战的无耻的中国人的怨恨,他准备点燃火药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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