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1章 大唐双龙传(重佛 上)

洛阳南郊,龙门山麓。

夜色如墨,朔风卷着细碎的雪末,在山林间呼啸穿梭。远山近岱,皆覆上一层薄薄的素白。

林木深处隐隐传来阵阵诵经之声,那声音初听渺茫,似有还无,仿佛只是风雪过隙的错觉。但若凝神静听,便能察觉其韵律悠长,沉雄恢弘,仿若成百上千人意志的汇聚,如海潮般漫过山峦,涤荡着冬夜的肃杀。

在如此酷寒的夜晚,本该万籁俱寂,但此时,两道身影正沿着那蜿蜒如龙的石阶稳步而上。

石阶总计八百零八级,取“破除八百烦恼”之意,乃净念禅院联接凡尘的通道。此刻,阶上积雪虽已被寺僧清扫,但残留的冰凌依旧湿滑难行。

前行之人,年约二十出头,身姿挺拔,穿着一袭玄色貂裘,虽风尘仆仆,却难掩其眉宇间的英锐之气。男子面容俊伟,鼻梁高挺,一双眼睛在夜色中灿若寒星,顾盼之间,自有龙章凤姿,沉稳如山岳,灵动似流水。此人正是唐王李渊次子,年仅二十岁便已屡立战功,被册封为秦国公的李世民。

紧随其后的,是一位约莫二十七八的文士,身着青色棉袍,外罩一件略显陈旧的鹤氅,面容清癯,三绺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他便是李世民的心腹谋臣,太原元从功臣之一,现为秦国公府功曹参军的长孙无忌。

抬头看着仿若没有尽头的石阶,长孙无忌微微喘了口气,额角见汗。这八百级石阶,对于不谙武艺的他而言,着实是一番考验。

“无忌,可还撑得住?”

李世民并未回头,脚步稳健,声音温和却清晰地传入长孙无忌耳中。

长孙无忌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苦笑道:“二公子放心,这点路途,无忌还撑得住。只是这净念禅院,好大的排场,竟将寺院建于如此山势之上,这八百阶‘清净路’,便是给天下香客的第一个下马威了。”

李世民的目光扫过阶旁被积雪压弯的古松,淡淡道:“若非如此,又如何显其超然物外?你看这山林走势,藏风聚气,这禅院选址,暗合星宿,创立此地者,确非凡俗。”

正言语间,上方石阶转角处,悄然出现一位灰衣僧人。那僧人约莫三十岁年纪,面容朴拙,眼神澄净,手持一盏昏黄的灯笼,静立风雪之中,仿佛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见二人上来,僧人单掌竖于胸前,微微一礼:“两位施主,雪夜登山,辛苦了。小僧了尘,奉方丈之命,特在此迎候。”

李世民与长孙无忌对视一眼,心中皆是一凛。他们此行颇为隐秘,并未提前投帖,禅院竟能预知他们的到来,并派知客僧在半途等候,这份未卜先知的本事,着实令人心惊。

“有劳大师。”

李世民还了一礼,神态从容:“在下李世民,这位是长孙无忌,冒昧来访,求见禅院主持。”

了尘面色不变,只是侧身让开道路,低眉垂目道:“李公子,长孙先生,请随小僧来。方丈与了空师兄已在禅院相候。”

灯笼昏黄的光晕在风雪中摇曳,引着三人继续向上。待走过最后一个石阶,眼前豁然开朗。

先前在下方邱林处眺望,只见林木掩映间,露出几座殿宇的飞檐斗拱,以为不过是一座寻常丛林。此刻亲临山门之外,才知其谬之大矣。

但见一片极其宏伟壮观的建筑群,依山而建,层层递进,竟似一座微缩的城池。

殿、堂、楼、阁、亭、台、廊、庑,怕不有数百余间,鳞次栉比,布局严整,在风雪与夜色中延伸开去,望不到边际。

所有建筑,除正中一处格外引人注目的所在外,皆覆盖着色泽鲜艳、流光溢彩的三彩琉璃瓦。那琉璃瓦在雪光与偶尔透出的灯火映照下,依旧焕然如新,青、绿、黄、白诸色交织,形成一种庄重而华丽的视觉奇观,丝毫不受这乱世风霜的影响。

而最令人震撼的,是位于整个建筑群中轴线正中的那座小铜殿。

那铜殿阔、深各达三丈,高达丈半,通体以精铜铸造,在雪夜里泛着暗沉而润泽的金属光泽。殿顶并非琉璃瓦,而是铸造出仿木结构的庑殿顶式样,鸱吻、脊兽一应俱全,精巧绝伦。铜壁之上,隐约可见繁复的刻痕,似是经文,又似梵像。如此一座铜殿,所需金铜之巨,已足令人咋舌,更难得的是其铸造工艺,严丝合缝,气象浑穆,绝非寻常工匠所能为。

铜殿之前,是一片广阔达百丈,以汉白玉石精心砌成的平台广场。广场四周,围着雕有莲花、卷草纹样的白石栏杆。广场正中,供奉着一尊巨大的文殊菩萨骑金狮的铜像。文殊菩萨面容慈悲,手结法印,胯下金狮作怒吼状,鬃毛虬结,栩栩如生。菩萨像置于佛龛之内,龛旁还供奉着药师、释迦和弥陀三世佛的彩塑金饰坐像,宝相庄严,气魄宏大。

除了四个方向作为出入口的石阶,在这广阔的白石广场上,还平均分布着五百尊金铜罗汉像。这些罗汉像高与人齐,或坐或立,或喜或怒,或沉思,或辩经,姿态各异,神情无一雷同。每一尊的眉眼、衣纹、法器,都铸造得精细入微,在风雪中默然肃立,令人望之而生敬畏之心。

整个禅院的建筑,便以这铜殿和白石广场为核心,沿着中轴线的主殿堂,井然有序地分布八方,其间以苍松翠柏、竹林梅径以及青石道路分隔,既相互独立,又浑然一体。纵在寒冬,那挺立的松柏依旧苍劲,与庄严肃穆的建筑相得益彰,共同营造出一股神圣不可侵犯的宏伟气象。

在白石广场文殊佛龛之前,放置着一个巨大的青铜香炉。炉内正燃着上好的檀香木,袅袅青烟在寒冷的空气中升腾、弥漫出一股宁神定魄的幽远香气。这香气似乎有种奇异的力量,穿透风雪,笼罩了整个空间,连李世民和长孙无忌这般心志坚毅、惯见杀伐之人,置身其中,也不由得感到心绪渐渐宁静下来,被那出世脱俗的氛围所感染,方才登山的疲累与尘世的烦扰,似乎都淡去了几分。

“好一个净念禅宗,果然名不虚传!”

长孙无忌低声感叹,拢了拢鹤氅,借着灯光仔细打量着周围的景象,尤其是那尊铜殿和五百罗汉,眼中难掩震撼之色。

李世民微微颔首,目光如电,扫过那铜殿紧闭的门户,以及广场上默立的罗汉,轻声道:“无忌,你博闻强记,对这禅院了解多少?”

长孙无忌闻言,略一沉吟,一边随着知客僧了尘前行,一边低声为李世民解惑:

“二公子,这净念禅院,据传乃建于东汉末年,由一位被称为‘天僧’的神异高僧所创立。此院虽处佛教体系,但其武学与禅理,自成一格,与慈航静斋一般,皆是武林中至高无上的圣地,隐为白道领袖。其历史之悠久,底蕴之深厚,远超寻常门派。”

“禅院武学,源于天僧所传之《净念禅书》,讲究‘禅武合一’,以禅心驾驭武学,最高心法据说能直指天道,玄奥莫测。院内僧众,虽不常在江湖走动,但历代皆有武功惊世骇俗之辈。尤其这一代,更是人才济济。”

“哦?细说其详。”

李世民显然对此极感兴趣。

“如今禅院的主持,乃是了空禅师。”

长孙无忌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敬意:“了空禅师年岁不详,据说已闭关修禅多年,寻常事务已不多问。但其禅境修为,深不可测,被誉为天下有数的佛门大宗师。他修炼的乃是佛门最高深的‘闭口禅’,据说已逾三十年未曾开口说话,一旦破关,其声如狮子吼,有降妖伏魔之能。”

李世民眼神微凝:“闭口禅……果然是非常之人。”

“而实际掌管院内大小事务的,乃是了空禅师的师弟,了尽禅师。了尽禅师佛法精深,为人宽厚,善于调和,禅院内外事务,皆打理得井井有条,在僧俗两界威望极高。”

“此外,禅院有四大护法金刚,皆是了字辈的佼佼者,武功高强,各擅胜场。”

长孙无忌如数家珍:“首座护法不嗔,性情刚直,嫉恶如仇,一手‘大力金刚掌’刚猛无俦,据说有开碑裂石之威。”

“次座护法不贪,掌禅院戒律,铁面无私,其‘拈花指’功夫已臻化境,于细微处见真功夫。”

“三座护法不痴,精研佛法典籍,智慧通达,看似温和,实则内力深厚,尤其擅长‘般若掌法’,掌力含而不露,后劲绵长。”

“四座护法不惧,性子最为勇悍激进,负责禅院外围警戒,精通‘伏魔杖法’,于群战之中,威力无穷。”

“此四人,合称‘净念四僧’,乃是禅院除了空、了尽之外,最为核心的力量。有他们辅佐,加上这数百武艺精湛的僧兵,以及这固若金汤的禅院本身,净念禅院虽不参与世俗争斗,但其潜在实力,足以让任何一方势力都不敢轻易招惹。”

李世民默默听着,心中念头飞转。在如今洛阳暗流汹涌的局面下,净念禅院的态度,虽未必能直接决定胜负,但其倾向,无疑能极大地影响人心向背,甚至可能成为打破平衡的关键筹码。

他今夜前来,名为拜访,实为游说。即便不能争取到禅院的明确支持,至少也要探明其态度,确保他们不会倒向王世充,若能结下一份善缘,那便是意外之喜了。

知客僧了尘引着二人,穿过肃穆的罗汉阵,踏着光滑如镜的白石地面,走向那灯火通明的大雄宝殿。

檀香的气息愈发浓郁,而那隐隐的诵经声,也越发清晰,回荡在整个禅院的每一片琉璃瓦与铜像之间,似乎连天地间的寒意,都被那沉雄的信仰之力隔绝在外。

李世民整理了一下衣冠,将所有情绪深藏眼底,跟着了尘绕行至铜殿前方。

殿门上方悬挂匾额,以古朴的隶书镌刻着“大雄宝殿”四字。殿门敞开,内里灯火通明,温暖的气息混合着更浓郁的檀香扑面而来。

“方丈与了空师兄便在殿内相候,二位施主,请。”

了尘在殿门前止步,侧身合十,低眉顺目地说道。

“有劳大师!”

李世民颔首致意,率先迈过高高的门槛,长孙无忌紧随其后。

一入殿内,景象又是一变。

殿内空间极其开阔,数十根合抱粗的巨柱支撑着穹顶,柱上皆以金粉描绘着精美图案。地面铺着光滑如镜的金砖,映照着殿内数以百计的长明灯与儿臂粗的蜡烛。

正前方,是三尊巨大的鎏金佛像,释迦牟尼佛居中,左右分别为药师佛与阿弥陀佛,宝相庄严,佛像前设着巨大的供桌与蒲团。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并非这三世佛,而是端坐于佛像下方主位蒲团上的两人,以及侍立在他们身后的四名气息沉凝的僧人。

主位左侧,是一位身着金色袈裟,面容清癯,眼神温润如玉的老僧,须眉皆白,脸上带着悲悯而平和的笑容,仿佛能包容世间一切烦恼。

此人便是实际掌管禅院事务的了尽禅师。

而主位右侧,则是一位看似年纪更轻,面容如古井无波,身形略显消瘦,穿着一袭简单白色僧衣的僧人。双目微阖,气息若有若无,仿佛与整个大殿乃至殿外的风雪天地都融为一体。若非亲眼所见,几乎感知不到他的存在。

老僧膝上横放着一串看似普通的楠木念珠,双手结着一个玄奥的法印。此人正是净念禅院的主持,修炼闭口禅已逾三十年的了空禅师!虽不言不语,甚至未曾睁眼,却自然而然地成为整个大殿气场的中心,连他身旁的了尽禅师,其光辉也似乎被稍稍掩盖。

侍立在两位高僧身后的四名僧人,年龄均在四五十岁之间,身着褐色僧衣,体格或魁梧或精悍,眼神开阖间精光隐现,气息渊渟岳峙。正是净念禅院威震武林的四大护法金刚——不嗔、不贪、不痴、不惧。

李世民目光扫过殿内众人,心中凛然。净念禅院的核心人物,几乎尽数在此。这既显示了禅院对他们到来的重视,也未尝不是一种无声的展示实力。

收敛心神,李世民上前几步,在距离主位蒲团约一丈处停下,拱手躬身:

“晚生李世民,携友人长孙无忌,冒昧深夜造访宝刹,搅扰诸位大师清修,还望海涵。”

长孙无忌亦紧随其后,深深一揖。(本章完)

第1062章 大唐双龙传(重佛 下)

了尽禅师缓缓睁开双眼,目光温和而深邃,仿佛能直接看透人心,单手竖掌还礼,声音平和醇厚,如春风化雨:

“李公子、长孙先生不必多礼。风雪夜登山,足见诚心。佛门广大,向来迎接十方善信,何来搅扰之说。请坐。”

说着,伸手朝殿中早已备好的两个蒲团示意了一下。

“多谢大师!”

李世民道谢后,解下沾满雪末的玄色貂裘,交由上前的小沙弥,露出里面一身裁剪合体的深青色常服,更显英挺,随后与长孙无忌坦然坐下,姿态不卑不亢。

“久闻净念禅院乃佛门圣地,禅武双绝,今日一见,方知盛名之下无虚士。这宝刹气象,诸位大师风范,世民钦佩不已。”

李世民言辞恳切,目光坦诚地看向了尽禅师,同时也并未忽略一旁静坐的了空。他注意到,当他说话时,了空禅师那如枯木般的手指极轻微地动了一下,显示他并非全然隔绝外事。

了尽禅师微微一笑,如古潭泛波:“李公子过誉了。禅院不过是方外之人清修之所,些许规模,无非是历代祖师与十方信众心血累积,用以供奉我佛,砥砺修行罢了。倒是李公子,年少英雄,纵横沙场,匡扶社稷,名动天下,才是真正令人钦敬。”

双方寒暄几句,看似客套,实则都在相互观察。殿内檀香袅袅,诵经声透过厚重的殿壁隐隐传来,更添几分幽寂。

李世民心知与这些方外高人打交道,绕圈子并无意义,反而显得不够真诚。略一沉吟,决定直抒来意,目光湛然地望向了尽,声音清朗而沉稳:

“了尽大师,世民此番冒昧前来,实是心有所惑,望求大师指点迷津。”

“哦?李公子有何疑惑,不妨直言。”

了尽禅师神色不变,平静以待。

“如今天下之势,大师想必洞若观火。”

李世民语气沉凝,带着一丝忧国忧民的沉重:“炀帝失德,天下崩离,群雄并起,逐鹿中原。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世民不才,蒙家父信任,将士用命,得以在晋阳起兵,略尽绵力,欲平定乱世,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使黎民重获安宁。”

顿了顿,李世民观察了一下了尽禅师的反应,见对方依旧静听,便继续道:“然而,乱局纷繁,非一日可定。洛阳地处中原核心,乃兵家必争之地。如今王世充窃据于此,虽拥兵自重,然其人性猜忌,刻薄寡恩,绝非可托付天下之人。世民此番前来洛阳,虽有要事,亦存观察之心。见洛阳百姓于王氏治下,虽暂得喘息,却如履薄冰,前景堪忧,心中实难安宁。”

说到这里,李世民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有德者居之,无德者失之。世民虽不敢自诩有德,然愿效仿古之圣王,励精图治,解民倒悬。这万里江山,需要一位能结束战乱、带来和平与秩序的君主;这亿兆黎民,需要一位能体恤疾苦、轻徭薄赋的仁君!”

话语在大殿中回荡,与隐隐的诵经声形成奇特的共鸣。

四大护法金刚神色各异,不嗔目光锐利,不贪面无表情,不痴若有所思,不惧则嘴角微撇,似乎对这番“弘论”不以为然。了尽禅师依旧平和,而了空禅师,依旧如如不动。

了尽禅师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和:“李公子胸怀大志,心系苍生,老衲感佩。然则,佛门清净地,方外之人,向不直接介入世俗王朝更迭。公子此来,是欲问我净念禅院,在这天下棋局之中,持何种立场?”

李世民坦然迎向了尽的目光,毫不退缩:“大师明鉴。世民深知禅院超然物外,旨在普度众生,追寻佛法真谛。世民并非要求禅院派遣僧兵,助我攻城略地,那既是强人所难,亦是玷污佛门清净。”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极为诚恳:“然而,天下大势,关乎众生福祉。净土不在西天,而在人心;安宁不在山林,而在世间。若世间始终战火纷飞,妖魔横行,百姓处于水深火热之中,纵有千间庙宇,万卷真经,又如何能真正普度众生,践行我佛慈悲之念?”

目光扫过那宝相庄严的三世佛金身,李世民声音沉痛:“世民听闻,佛有金刚怒目,降妖伏魔,为的便是扫清修行路上的障碍,护持正法。如今这乱世,便是最大的‘魔障’,阻碍了众生向佛之心,断绝了无数人安身立命之所。世民欲行之事,便是那‘金刚怒目’,扫平群魔,还世间一个清平世界,朗朗乾坤!”

这番话,已然触及了佛门理念与世俗纷争的交集点,将平定天下提升到了“护法降魔”的高度。长孙无忌在一旁暗暗点头,心道二公子此番说辞,可谓切中肯綮。

了尽禅师沉吟片刻,目光微微闪动,显然李世民的话语在他心中激起了涟漪。看了一眼身旁依旧闭目的了空师兄,缓声道:“李公子此言,亦不无道理。我佛慈悲,确非一味避世。只是……禅院数百僧众之安危,亦不可不慎。王世充虽非明主,但目前对禅院尚算礼遇。我寺若贸然表态,只怕……”

这便是关键了,禅院并非完全不关心世俗,他们需要考虑自身的存续与立场带来的风险。

李世民知道,此刻必须拿出足够的诚意和承诺。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语气郑重:

“了尽大师,了空神僧,以及四位护法大师在上。世民今夜在此,并非以李唐秦国公的身份,而是以一颗渴望结束乱世的赤诚之心,向诸位,亦向我佛立誓!

若他日世民幸得天命,戡平乱世,一统山河。必当以帝王之名,颁布诏令,敕封净念禅院为护国禅林,永享大唐国祀!禅院之地位,超然于天下所有佛寺之上!”

此言一出,连一直面无表情的四大护法,眼神都微微发生了变化。

护国禅林!这意味着无上的荣耀和官方最权威的认可,对禅院未来的发展,有着不可估量的好处。

唇角微扬,李世民的承诺愈发具体:“其二,世民承诺,绝不干涉禅院内务,不派遣官吏,不征收赋税,不征调僧兵。禅院一切清规戒律,修行传统,皆由本院自主,保持其超然物外之根本!”

这一条,打消了禅院可能被朝廷控制和利用的最大顾虑。

“其三,我李唐皇室,将尊奉佛法,护持正教。世民愿捐资敕造,为禅院扩建殿宇,铸造佛像,翻译经卷,供养十方大德高僧!使净念禅院不仅为武林圣地,更为天下佛学中心,泽被苍生,光耀佛法!”

“世民所求,非为一家一姓之私利,乃为天下万民之公义。愿与净念禅院,结此善缘。他日若成,禅院可借朝廷之力,更广泛地传播佛法,教化人心,成就无上功德。而大唐,亦需如净念禅院这般秉持正念、导人向善的力量,作为国家之基石,安抚民心之依归。此乃相辅相成,互利互惠,更是为了共同的目标——创造一个太平盛世,让佛法慈光,普照每一寸土地,让世间众生,皆得安宁!”

说完这番话,李世民不再多言,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望向了尽和了空,等待他们的回应。

长孙无忌也屏息凝神,他知道,李世民已经给出了他能给出的最优厚的条件。

大殿内一时间陷入了沉寂,只有长明灯的灯花偶尔爆裂的细微噼啪声。

了尽禅师垂目沉思,手指缓缓拨动着一串沉香念珠,显然在权衡利弊。

李世民提出的条件,尤其是“护国禅林”的地位和“绝不干涉内务”的保证,对禅院有着巨大的吸引力。这能确保禅院在未来王朝更替中,不仅得以保全,更能更上一层楼。

一直如同雕塑般的了空禅师,在此刻,终于有了更明显的动作。他那微阖的眼睑,缓缓抬起。

顿时,仿佛两道温润而深邃的光,照亮了略显昏暗的殿宇。那目光中不含丝毫凌厉,却仿佛能洞彻幽冥,照见人心最深处的念头。他并没有看向李世民,而是望向了殿外风雪的方向,似乎他的目光能穿透重重殿墙,看到那纷乱的人世间。

片刻后,了空收回目光,转向了尽禅师,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了尽禅师看到了空师兄的表态,扭头重新看向李世民,双手合十,宣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李公子赤诚之心,宏远之志,以及对佛法、对禅院的尊重,老衲与师兄,均已感知。公子所言,创造一个太平盛世,令佛法慈光普照世间,此愿与佛门普度众生之旨,殊途同归。净念禅院虽方外清修之地,亦不能对苍生疾苦视若无睹。”

“禅院,愿与李公子,结此善缘。”

短短一句话,如同春雷,在大殿中响起,也在了李世民和长孙无忌的心中炸响。

成功了!

了尽禅师语气转为严肃:“然,禅院有其原则。我等不会直接参与军事,不会为公子提供僧兵助战。但……禅院可承诺,在洛阳境内,乃至天下佛门信众之中,不会支持任何倒行逆施、残暴不仁之势力。若公子他日真能挥师洛阳,解民倒悬,禅院可保证,不会成为公子的阻碍。并且,在适当之时,禅院可为公子斡旋,安抚地方,减少征伐之阻力与伤亡。此亦是无量功德。”

李世民闻言,心中大喜,面上却依旧保持着沉稳,深深一揖到底:“世民拜谢了空神僧,了尽大师,以及诸位护法大师!禅院此恩,世民铭记于心,他日若有所成,必不负今日之诺!”

了尽禅师含笑点头:“望公子不忘初心,以苍生为念。”

就在这时,四大护法中的不惧和尚,忽然冷哼一声,声如洪钟:“李公子,话说得漂亮!但不知你的武功,是否配得上你的雄心?洒家想试试,你是否有能力在这乱世中,践行你的承诺!”

话音未落,不惧身形一晃,如猛虎出柙,一掌便向李世民肩头拍来。这一掌看似朴实无华,却蕴含着他精修多年的伏魔杖法之刚猛真力,掌风呼啸,劲气扑面,竟将周围的空气都搅动得为之激荡!

这一下变起仓促,长孙无忌脸色骤变,却来不及反应。

“喝!”

李世民眼中精光一闪,并未闪避,沉腰坐马,吐气开声,右拳径直迎上,使的正是李家家传绝学,源自《长生诀》残篇演化而来的“秦王破阵拳”中的一招“定鼎山河”!

“砰!”

拳掌相交,发出一声沉闷如击败革的巨响。一股气浪以两人为中心扩散开来,吹得近处的长明灯火焰一阵摇曳。

李世民身形微微一晃,脚下金砖传来细微的碎裂声,但他稳稳站住,面色如常。而不惧和尚则“蹬蹬蹬”连退三步,方才稳住身形,脸上满是惊愕之色,他万万没想到,这年纪轻轻的李唐公子,内力竟如此精纯浑厚,拳法更是堂皇正大,隐含一种不容侵犯的帝王气概!

了尽禅师适时开口:“不惧,退下。李公子乃我禅院贵客,不得无礼。”

不惧和尚面色变幻,最终合十躬身:“是,方丈。”

他看向李世民的眼神,少了几分轻视,多了几分凝重。

李世民也收拳回礼,淡然道:“不惧大师,承让了。”

这一番交手,虽短暂,却让净念禅院众人更直观地看到了李世民的实力——不仅是言辞与抱负,其本身亦是人中龙凤,文武双全,绝非寻常世家子弟可比。

了空禅师的目光再次落在李世民身上,这一次,停留的时间稍长了一些,那古井无波的眼中,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欣赏之意。

了尽禅师微笑道:“公子果然非常人。今日缘法已结,天色已晚,风雪正急,二位不如就在敝院客房歇息一宿,明日再行下山如何?”

游说的目的已经达到,甚至超出了预期。李世民再次拱手:“恭敬不如从命,多谢大师盛情。”

当下,便有知客僧上前,引李世民与长孙无忌前往客房。

走出大雄宝殿,李世民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只觉胸中块垒尽去,豪情顿生。回头望了一眼那在夜色与雪光中愈发神秘的铜殿和宏伟建筑群,对长孙无忌低声道:

“无忌,此行不虚。净念禅院此善缘,或将成为他日定鼎洛阳,乃至平定天下的重要一步。”

长孙无忌点头,轻声道:“二公子刚才许下的承诺……”

目光飘过大殿,李世民幽幽道:“字字由衷。若得天下,必践此诺,非为权宜,实为这天下,本当如此!”(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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