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下街的死者

临近黄昏的铁十字下街人声鼎沸,市井的喧闹气息扑面而来,街边叫卖着生鲜、熟食的小贩声嘶力竭,让路过的行人不由自主地放慢脚步,向他们靠去。

在这混乱的街道上,马车将寸步难行,值夜者们只得让雇佣马车停在街口,下车徒步前往目标地点。

克莱恩已在车上恢复了些体力,此时警惕地望向路过的行人。他在搬到水仙花街前就住在附近的公寓里,哪怕是改善了住房条件的现在,也经常来这里购买些便宜的熟食,对贫穷、混乱的铁十字下街保留着应有的戒备。

“小心有窃贼。”

他悄声提醒着同行的安吉尔和伦纳德。

“不用担心。”

伦纳德不以为意,他将风衣一侧拉开,露出了腰际的枪套,左轮手枪黄铜的机匣和精致的护木露在了外面,上面的警徽辨识度极高。

刹那之间,饱含贪婪、疑惑和警觉的视线纷纷从他身上移开,周围盯着三名衣着体面的外人的目光减少了一半。

“你也注意一点……”

克莱恩望向仍不自知的安吉尔,直到她恍然大悟,扣上了风衣的兜帽,隔绝了剩下的视线。

但很快那些视线又朝克莱恩移来,让他担心其中是否有人认出了自己是“莫雷蒂家的小伙”。

你们不认识我,你们不认识我……

他心里默念着,低下头,跟着一马当先的伦纳德和紧随其后的安吉尔,从街头小贩和行人之间穿过,祈祷着不要被认识的人看见。

还好,热闹的街段并不长,他们很快来到了一栋三层房屋面前。

“就是这栋了,2楼,左侧。”

伦纳德停下脚步,再次确认了一遍手上的资料,才从敞开的楼道大门进入了这栋公寓。

克莱恩最后进入楼道,他环顾四周,发现这栋公寓比他之前租住的还要差一些,走廊没有煤气灯,仅靠入口的阳光照明;墙皮斑驳不堪,露出下面开裂的砖块;木质楼梯嘎吱作响,似乎随时都会断裂,让人掉到下一层去。

踩着摇晃的楼梯来到二楼,绕过无人清洗的公用盥洗室,三人站到了左边房间的门旁。

“咚咚——”

安吉尔敲响了房门。

“没人吗?”

长久不见有人回应,克莱恩问道。

似乎没料到会出现这种情况,伦纳德皱着眉头,再次敲响了紧闭的木门。

这次门从内侧被打开了。

“你们是?”

门后是一名矮小的女性,她穿着简陋的麻布连衣裙,外侧套着围裙,棕色卷发被发箍束在脑后,两手湿润,带着些肥皂泡沫,似乎刚才是在清洗衣物。

见到门外是三名衣着得体,面色严肃的男女,她的脸上浮现出惊讶与一丝不安。

“我是廷根市警察总局的米切尔督察,我们来调查瓦尔·艾里森的死亡案件,这条街的警长迟到了,我们三人只能先进行调查。”

伦纳德掏出刚才进入铁十字下街时提前取下的督察徽章,重新挂在自己风衣的外侧,面色严肃地说道。

“警长比奇·蒙巴顿,你认识吧?”

克莱恩在一旁补充道。

“是……是的,这里是艾里森的家,几位长官请进,我是……格兰杰小姐,怎么是您?”

棕发女性听到这片街区臭名昭著的,喜欢一言不合就对嫌犯拳打脚踢的警长的名字,表情肉眼可见地惊慌起来,她忙不迭地让开门口的位置,让最前方的伦纳德进入房间。

但随后她就见到了跟在身后的安吉尔,惊呼出声。

“你认识她?”

克莱恩好奇看向安吉尔,问道。

“她叫特罗米,科尔…表哥之前雇佣的杂活女工,也顺带清洗衣服,没想到她住在这里,还认识……”

安吉尔说到一半,眼睛瞪大了。

“瓦尔·艾里森是你的父亲?”

她的视线转向被称作特罗米的棕发女性。

“……是的,我和父亲,哥哥住在一起,他十天前已经,已经下葬了。”

特罗米的脸上露出一丝悲伤,但很快被迷茫和不安取代,似乎比起亲人的去世,她更担心眼前几位警官的来意,以及未来的生活。

“下葬了……”伦纳德沉吟着,扭头看了看身后的克莱恩,见对方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才继续说道:“没关系,我们看一下他去世的位置,麻烦你带一下路。”

将手上的肥皂水在围裙上擦了擦,特罗米沉默地点了点头,穿过家具老旧,桌椅凌乱但富有生活气息的客厅,来到两间卧室中靠外侧的那间。

卧室中在两侧摆放了两张单人床,其中一张铺着被褥,另一张床空荡荡的。

无需特罗米介绍,三名值夜者就围到了空床旁。

死者已经下葬了,而且间隔十多天,占卜效果恐怕会很差……

克莱恩皱着眉头看着空空的床板,心里思索着该如何获取有用的信息。

“哥哥每天下午会去酒吧当看守,一直到天亮才回来,那天他一到家就发现父亲捂着胸口躺在床上……他以前就经常会胸口痛,但上个月我们攒了点钱,让他买了些药,已经好了很多了,没想到……”

特罗米在一旁细声说着。

“他有留下什么东西吗?经常使用的那些,衣物,或是被褥?”

伦纳德突然打断特罗米的话。

“什么?啊……抱歉,他的床单和被子还在,但衣服没有留下。”

“请你把它们拿来,按当时的样子重新铺好,我们需要…嗯,重新回顾一下现场。”

特罗米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些什么,但看到伦纳德胸前的督察徽章,抿了抿嘴,来到房间角落的衣柜,从里面翻出折叠收好的床上用品,将它们重新铺在瓦尔的床上。

将特罗米带回客厅,细声说了几句话后,安吉尔单独回到卧室,将房门关好,朝克莱恩看过来。

“这些物品足够了吗?”

“时间太久,被褥也清洗过,我尽力试试吧。”

如果到灰雾空间去进行占卜,效果一定更好,但不可能当着他们两人的面进行,尤其是安吉尔,塔罗会的“皇后”……

克莱恩犹豫片刻,还是决定使用梦境占卜进行尝试。

安吉尔掏出匕首,用精简的仪式进行圣化后构建封闭卧室的灵性之墙,克莱恩则坐到另一张应该是属于特罗米的哥哥的床上,半靠在床头,勾勒出光球,快速进入了梦境。

模糊的雾气之中,一个个围绕着中年男性的画面出现。

他咬着牙搬运着货物,不时捂着胸口喘息不已。

他在卖鱼的摊贩前面红耳赤地与鱼贩讨价还价。

他满面愁容地看着早出晚归的女儿,和晚出早归的儿子。

他在排队领取工钱时被身后伸来的一只纤细手掌拍了一下。

他在绯红的月光下痛苦地捂住胸口,试图张口呼救,但最终还是闭上了双眼。

(本章完)

第99章 诅咒的线索

“呼——”

在一旁等候着的安吉尔看到靠坐在床头的克莱恩晃动着身体,吐出一口浊气,随后睁开了双眼,从床上站了起来。

“他确实是死于心脏疾病,我看到了他发病的瞬间……”

这名“占卜家”把在梦境占卜中看到的场景简略地描述给其他两人。

“……但他死前被一名女性,应该是女性的手,拍了一下,非凡者能通过这种手段让人心脏病发作,死在自己家中吗?”

不等安吉尔和伦纳德回答,克莱恩已经掏出了一便士的铜币,进行了快速占卜。

“瓦尔·艾里森的死亡有超凡因素的影响。”

默念着这句话,他抛出了硬币,目光追逐着硬币飞起、落下,“啪”地一声双手接住。

摊开手掌,不出意料,乔治三世的凸雕在黄昏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

“但这就和之前的五件教唆案不相符了,我记得‘教唆者’是没有让人生病、死亡的能力的吧?”

伦纳德一脸困惑的表情,看向“乔治三世”,又侧头看向一旁的安吉尔。

“‘教唆者’确实做不到,他们只有语言上的蛊惑能力。”

可如果不是教唆者,而是……

“那就要考虑多个非凡者合作的可能性了,他们让‘教唆者’搜寻内心脆弱,对他人抱有怨恨的人,蛊惑他们犯案;另外的同伴寻找体弱多病的普通人,利用非凡能力诅咒他们,加速他们的死亡……”

克莱恩坐回床头,也加入了两人的头脑风暴,提出自己的看法。

“不一定是多人作案,也许犯案的非凡者只有一人……”

由于对“刺客”途径的熟悉,安吉尔听到“女性”、“教唆”、“诅咒”这几个关键词的时候,脑海中第一个想法和其他两人完全不同。

“‘教唆者’的下一个序列,‘女巫’,拥有诅咒他人的能力,利用他人的血液、毛发,或直接接触,都可以对他们施加诅咒。”

“你的意思是,做下这些案子的是同一个人?她单独一人,在半个月不到的时间杀死了遍布廷根市的近百人?”

伦纳德倒吸一口冷气,似乎想出言反驳,但他侧着头停顿片刻后,又改变了看法。

“也许真的是这样,这名‘女巫’并不需要到每个案发现场去作案,只需要在人群中找到目标,略微施加影响,推动他们内心的想法,或是加重他们原本的疾病,这样就有时间在短期内杀死多人。”

“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为了将真正要杀死的人隐藏在这些死者之中吗?但那未免也把动静闹得太大了,要是她只杀死其中几个,警方根本就不会因为发现死者大量增加而通知官方非凡者。”

安吉尔思来想去,也弄不明白这位杀人狂魔这么做的缘由,难道单纯只是享受杀戮?

“不,也许另有原因。”伦纳德表情变得严肃起来,眉头紧皱,让没有佩戴礼帽而显得更为懒散的神态有所收敛,“试想一下,当街自杀的劳伦斯,要是没有被‘教唆’,会是怎样的结局?”

“他的工厂破产,负债累累,连房子都被债主收走了,就算没有因为被人挑拨而当街自杀,恐怕也会在某一天醉酒后因一时冲动,拿起手枪结束自己的生命,甚至会危害到身边的人。”

安吉尔根据已有的情报进行推演。

伦纳德点了点头,又提起另一个受害者:“那把自己烧死的麦格姆呢?”

克莱恩思索片刻,回答道:“根据警方调查,麦格姆与邻居积怨已深,他曾多次扬言要‘用点狠手段’对付邻居,哪怕这次不去纵火,迟早也会出现命案,而就算他没把自己给害死,法律也会给他应有的制裁。”

“接下来是死在这张床上的瓦尔·艾里森,根据他女儿的描述,瓦尔已经罹患心脏病,近期由于高强度的劳动更是频发胸痛,据我所知,心脏病一旦出现高频次的胸口疼痛,离死亡就不太远了。”

这次伦纳德自己做出了解答。

“你的意思是,这些受害者,就算没有超凡力量的介入,也都已经临近自己的死期了,这名非凡者只是人为缩短了他们本就不长的性命?”

“更准确的描述是,他们本来应有的生命,被这个非凡者‘窃取’了。”

说到“窃取”,他用了强调的语气。

“她为了延长自己的寿命,窃取了这些受害人的生命?”

克莱恩瞪大双眼,压低着声音问道,似乎怕自己惊讶的声音被门外的特罗米听到。

“不,窃取生命为己所用,要高序列的非凡者才能做到。她的目的恐怕更加复杂,比如利用窃取到的生命,召唤某些邪神,对恶魔进行献祭,或是作为某种大型诅咒的材料,这些邪恶的存在最喜欢的就是鲜活的生命。”

他语气平缓而缺乏感情,像是在陈述内心早已肯定的事实。

可安吉尔的内心并不像伦纳德这样平静。

召唤邪神,恶魔献祭,大型诅咒。

每一个词的背后可能都是几十、上百条人命。

需要利用近百人的生命作为材料,就算这些人的寿命只剩几周、几个月,召唤出来的恐怕都不是简单的存在,哪怕只是为了诅咒某些她不便下手的目标,死者也将会是一个惊人的数目。

克莱恩的脸色也十分难看,他见伦纳德似乎一点也不着急,连忙追问道:“那我们要怎么找到她?进行这种大型的献祭仪式,需要专门建造的祭台、场地,要准备复杂的仪式,甚至可能要多人参与。”

“这就是你的事了,占卜家。”伦纳德脸上挤出一丝微笑,“况且这种大型仪式的祭台,献祭生命的祭台,周围的环境不是很容易想象吗?”

“远离闹市区,避开繁忙的街道,最好是独栋建筑,周围死亡气息浓郁,除了进行仪式的主持者,任何生命都无法靠近,”他胸有成竹,不待克莱恩回答就自顾自地说道,“由于需要储存获得的生命,要用灵性之墙封住场地,束缚住这些幽魂,而亡灵聚集的环境,温度会比附近低得多,就连阳光都难以射入。”

“带上死者的物品,你很容易用占卜将它们和死者被夺取的生命联系起来,找到仪式场地,我相信你能做到。”

“我尽力试试。”

克莱恩仍有些犹豫。

“这里没有外人,我们就开诚布公地说吧。”

伦纳德摇了摇头,对克莱恩的态度有些不满。

“哪怕是作为‘占卜家’,你占卜的效率、准确程度都高的可怕,你瞧瞧老尼尔,他干这行几十年了,在占卜上都比不过你。而且追寻安提哥努斯笔记那次,你被封印物‘2-049’控制的那次,我事后得知,你并不是依靠笔记解除负面效果的。”

他知道了?

安吉尔在一旁听着伦纳德与克莱恩的对话,突见他语出惊人,说着什么“没有外人”然后开始抖露克莱恩的秘密,下意识地移动脚步,朝克莱恩走近了一点,远离这个不知道发起什么疯的“午夜诗人”。

克莱恩也是全身僵硬,站在床头旁,不知该说些什么。

“还有你,”伦纳德的视线移向安吉尔,“你的战斗经验之丰富,恐怕不是‘刺客’魔药的提升可以解释的吧?我甚至怀疑不依靠‘梦魇’能力,光靠近身肉搏,连队长都不是你的对手。短短一个月不到,败在你手上的非凡者,一只手都数不过来了,你甚至才序列9!”

不好意思,我现在已经晋升到序列8了……

见伦纳德咄咄逼人,安吉尔皱着眉头,没有急着反驳。

“而我,也有些属于自己的小秘密。”话锋一转,这位放浪不羁的诗人竟然开始聊起自己的隐秘,“这个世界存在这样或那样的神奇物品、非凡力量,总会有人得到它们,成为世界舞台的主角,这样的人不会太多,但肯定不止一两位。”

“你们是,我也是。”

“这并不意味着这种人就该被关进查尼斯门,被押上审判庭,只要你们的行为不会危害到我,不会危害到值夜者甚至整个廷根市,那我们就还是队友,更加亲密的队友,我希望你们对我也是这样。”

他的目光带着坦率,带着真诚,依次看向安吉尔和克莱恩。

原来这就是你说的“开诚布公”?认为我和克莱恩跟你是一样的、拥有某些神奇物品或神秘力量的幸运儿,在这儿把话说开,是为了私下结盟吗?

安吉尔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先望向身旁的克莱恩,却发现对方也一脸凝重地望了过来。

看来这家伙的秘密也不少啊……

不过伦纳德愿意主动说出秘密,递出橄榄枝,不妨先行答应下来,如果他真如自己所说,不准备利用这些力量作恶,那三人不妨结为盟友,互相帮助;如果这家伙隐藏在值夜者内部,是为了某些恶毒的目的,那自己和他多接触,也能及时发现问题,进行举报……

权衡利弊后,安吉尔主动伸出右手:“我同意,只要你不危害到我们,不进行广义上的犯罪行为,我们将一直是盟友。”

伦纳德嘴角勾勒起笑意,伸出右手,并未握住,而是搭在安吉尔的手背上,目光转向还未表态的克莱恩。

“前提是我们互相保证,不窥探对方的秘密。而且我们的特殊性,最好还是不要让上面知道,他们可未必是这种态度。”

强调完这一点,克莱恩也伸出了右手,搭在两人的手上。

“这正是我想说的,很高兴我们达成了共识。”伦纳德笑容更显,收回了手臂。

“还是回到任务上来吧,你猜得没错,我可以利用占卜找到祭台的位置,只要它位于廷根市内,或周边不远的区域。”

“开诚布公”后,克莱恩似乎放开了许多,说话也不再犹犹豫豫。

“我需要带上尽量多的死者的随身物品,需要一个绝对安静的环境,这里离水仙花街不远,就去我家吧。”

“很好,就这样做,动作快一些,马上就要天黑了。”

伦纳德“啪”地打了个响指,将风衣下摆甩到身后,率先走到门边,搭上门把……

“……麻烦把灵性之墙解除一下。”

扭动了几下门把手,他回过头来小声说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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