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2.第966章 内官外官

第966章 内官外官

早朝散班后。

内阁首辅申时行与吏部尚书杨巍被天子招去文华殿议事。

不久后,二人从文华殿出来。

二人差不多并肩而行,杨巍不时会顿后半步,如此既保持了与申时行二人聊天,又使得自己在礼数上没有僭越。

身为首辅申时行礼绝百僚,除天子之外,百官都要向他行礼,而吏部尚书是唯一能首辅抗尊的人物。

在张居正时,吏部尚书在内阁面前就是一个属吏,到了张四维时,提出事归部院,一时六部大有脱离内阁的样子。

而严清担任吏部尚书时,吏部自行其事,不受内阁干扰,当时大受朝野之士好评。

到了杨巍任吏部尚书时,朝野上对他十分抱有期望的。杨巍在任外官时,年年考绩几乎都是一等,当年王大臣案,他秉公处事,然后被排斥出中枢,回乡种田。

他担任吏部尚书后,众官员也认为杨巍是嘉靖二十六年进士,无伦年纪还是科名都在申时行之上。没理由杨巍会听申时行之言行事。

但事实上二人还真就走在一起了。

所以言路议论纷纷,说吏部又成为内阁爪牙,当然申时行,杨巍都否认,认为这是无稽之谈。

所以杨巍与申时行同行,谁在前谁在后,并肩还是齐步,这些落在有心人眼底都是文章。

在外人看来,杨巍与申时行交谈时,二人都是云淡风轻的样子,他们属僚都是远远的跟着,不敢听二人口里一字。

外人不由揣测两位大佬正在聊着什么。

但见杨巍言:“仆年少读书时,学问主明明德,释褐为官后,治理一方,主经六经,而今到了中枢主政铨部,到是有些迷惑不解了,不知元辅在政府多年,学问以何为本?”

政府的政指的是政事堂,府指的是二府中书省和枢密院,在明朝这两个字代指内阁。

申时行捏须道:“不谷与伯谦主张差不多,不过入阁后,读大学衍义颇有心得。”

大学衍义是什么书?

不在四书五经之列,但却是明朝皇帝的必读之书。申时行这话的意思,是很显然的。

杨巍当然明白申时行话里意思,于是道:“元辅之言,实发人深省。当年张江陵推吏部任官,以三途并用为主,当时有言重用循吏,慎用清流。后来吏部也从吏员中提拔了几名堪称循吏的官员,先在府司任职,从考绩来看都藩臬开府之才。”

“然而此举却遭到了朝中清流的议论,有一黄姓胥吏,在任皆有政绩,却为清流鄙夷出身,此人任两淮运司同知时,登船拜谒上官,却堕入水中,因寒而死。后来有人察之,是有人妒其能,憎其技,以致登船时被人挤入水中。”

申时行面色凝重:“伯谦说的是两淮运司同知黄清吧,朝廷已赠黄清太仆寺卿,并荫其子入监,勉强算是安抚过了,但不谷一直介怀在心。”

杨巍道:“人死了,如何说也是无益。那些害死黄清的人,却仍逍遥法外,朝廷无法追究。朝中清议只会为清流声张,却不会替浊官说话。”

申时行闻言是长叹一声道:“若是张江陵在阁,这些人断不敢如此。但现在不谷也是无能为力。”

杨巍继续道:“元辅,自黄清之后,从各省抚,按递至吏部的保案来看,几乎已没有杂途出身的官员,名字在前的都是甲科。这一次吏部大选官员,照例堪核,从下面官员递上的咨单,以及朝廷大僚的登荐来看,大多都是清流。”

“朝中清流如此也就算了,昨日宫里递陛下手诏,要吏部擢李植为太仆少卿,江东之为光禄少卿,羊可立为尚宝少卿,吾意已决,此令由中旨出,吏部可概不奉诏。”

听了杨巍之言,申时行忽停下脚步。

杨巍自也是停立在旁,至于二人属僚也是远远站着,这里据文渊阁只有几十步,来文渊阁办事的官员,见首辅大学士与吏部尚书立在文渊门口,都是停下脚步,远远就施礼参见。

李植,江东之,羊可立当年都是张四维的打手,在打倒冯保,清算张居正的事上,立下赫赫战功。

张四维去位后,这三人没有依持,于是转投了靠山。这靠山不是别人,正是当今天子。

张居正后,天子一直以言官来监督内阁,六部。

这三人也是很能揣摩天子的心思,当年借助高启愚案,逼得申时行,杨巍向天子辞官求去。

后来天子安抚了申时行,杨巍留下了二人,但高启愚,给事中刘一相,锦衣都督刘守有刑部尚书潘季驯等人却先后被他们弹劾,申时行无法相救,只能看着他们一个个罢官。

之后在马玉的事上,申时行在林延潮助攻下,扳回一城。

但事情过后,天子这一次又重新提拔李植三人,并亲自下旨到吏部。

这件事对于吏部尚书杨巍而言是很屈辱的事,朝廷三品以上官员经廷推,三品以下一向吏部说的算,最后报闻天子就好了。

天子明知道杨巍与李植三人结怨,吏部不可能提拔他们,但却仍下手诏到吏部,提拔这三个人,这令杨巍火大,认为皇帝侵犯了他吏部尚书的职权。

所以杨巍这山东汉子,立即火了,直接来个概不奉召。

当然要杨巍也不会擅作主张,所以他要与申时行商量此事,取得内阁的支持。

申时行负手问道:“天子下诏至吏部时,可想过伯谦你会概不奉诏?”

杨巍想了一会道:“天子不会行无谋之举。”

申时行又问道:“若是伯谦不奉诏,朝中清议是否会站在你我一边?”

杨巍叹道:“朝中清议,早就有言政府与铨部阴相倚以制言路,若是我拒不奉诏,他们必然言仆打压言路。”

“这是坐实了罪名,”申时行再问道:“上一次李植三人弹劾你我二人,最后陛下对他们处以罚俸,这一次伯谦若拒绝陛下的手诏,陛下会如何想?”

杨巍默然半响后,才道:“会以为仆不念当初的恩典。”

申时行点点头道:“所以不奉诏,圣心朝野都不站在伯谦这一边。相反若是伯谦奉诏,既给了陛下颜面,又足见太宰的气度。”

杨巍点点头,申时行说的,他心底也是知道。他在申时行面前发了这一通气,即表示一下愤怒,也表示同仇敌忾,大家是站在一边的。

杨巍道:“那一切就听元辅的,但如此提拔李植这三人,如何能咽下这口气?仆本来是打算在朝觐之后,就打发三人到地方任参政。”

申时行听杨巍这么说,心底了然。

按照大明官场上的规矩,如给事中,御史这样的官员任满或转迁,一般都是调到地方任参政或者在京为京卿。

参政为从三品,而御史,给事中不过七品,那是一口气连升七级。

不过如果科道官员听说到地方任参政,他们一定都是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要不然官场怎么会有'官升七级,势减万分'这句话。参政虽是地方大员,但论权力根本无法与御史言官相提并论。

所以御史去担任大参的,一般要不是失势的,就是得罪了哪个朝中大佬的。

御史看重的是京卿,只要能死皮赖脸留在京里,官位低一点也是无妨。

申时行道:“永乐成化年间,御史外任不过州府,而今三品大参而出,竟求去不任。甚至近年来科道,吏部,翰林等官员贬官外地,多不赴任,只是到了地方后,移交公文后即返回乡里,再谋转迁。”

“还有的官员,甚至不亲至境上,直接让属地巡抚代呈公文。还有一官员,以编修贬至地方,谒巡抚时竟还以为是自己仍是朝中翰林,与巡抚一并面南而坐,巡抚也不以为意,传为官场笑话。”

说到这里,申时行不由感叹道:“难怪当今官场世风日下,满朝官员皆避外营内,朝中又多少京职,何人来任外官,何人来为州府?伯谦,兄主铨政,务需治一治官场之恶习。”

话说到这里,申时行即与杨巍告别,然后步入文渊阁大门。

而吏部尚书杨巍却是满脑子的浆糊,他与申时行商量如何对付李植,怎么申时行说起了官场上的歪风邪气。

但他明白申时行不会无的放矢,话里定有所指。

杨巍从文渊阁离开,坐了轿子返回吏部,途中一直在想这话里的意思。

直到了吏部门口,轿子落在一刻。

杨巍突然恍然,申时行言下所指,不就是林延潮吗?

当今官员都以任京官为荣,任外官为耻。但林延潮堂堂状元,三元及第,翰林院侍讲,詹事府左中允,又是日讲官。

那是京官中的京官,翰林中的翰林啊。

可是呢?

林延潮当初上谏天子被贬谪之后,二话不说就去归德府赴任。

从天子讲官到区区一名五品同知,这落差不是一般的大啊。换了其他官员,早就跑了没影,不是投书任上自己回老家,就是摆翰林的谱,怼完巡抚,怼布政使。

可是呢?林延潮不抱怨,不气馁,只是埋头干事,认认真真为老百姓办事,努努力力造福地方,泽被苍生,在任上干的是有声有色,这样的官员不正是外官的楷模。

而天子既然能徇私,升李植他们的官员。

那我们不是也可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推举我们的官员上去呢?

(本章完)

983.第967章 运作

第967章 运作

吏部之政,在于文选,考功二司。

考功在于考核,京官六年一京察,外官三年一大计,都是吏部考功司主持。

而文选司,就是决定文官升迁。

文选司郎中,铨郎决定天下官员升迁。

现任的文选司郎中是陈有年,浙江余姚人,嘉靖四十一年进士。

陈有年穿着五品补子的官袍,正坐在吏科公廊里,与吏科都给事中齐世臣叙话。

文选司郎中,吏科都给事中,一个正五品,一个正七品。

论官位再卑微不过,但却是大权在握。连督抚大员这等封疆大吏,见了二人都是要客客气气,恭恭敬敬,不敢在二人面前摆上官的架子。

特别是吏科都给事中齐世臣,隆庆五年进士,江西南昌人。

进士出身,当了十几年的官,也才正七品,外行人一定会笑话一句这么多年你当官都当到狗身上了。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内行都知道,吏部都给事中是何职?

台垣之首,谏官领袖!

言官中,唯有其握有铨选大权,铨官中,唯有其握有封驳,弹劾之权。

吏部以下,连吏部尚书都要对他客客气气的,其他官员更不用多说。

科道言官天不怕地不怕,但他们最看重的升迁之事,都要吏科都给事中帮忙,故而吏科都给事中被称为台垣之首,谏官领袖。

检察,铨选一把抓,而官位只是正七品,齐世臣才任了吏科都给事中不过两年,但已觉得大学士,也不过如此了。

所以一个陈大年,一个齐世臣坐在六科的公廊中,一路路过的六科官员是见了也要绕路啊。

二人现在谈论吏部人事变动。

齐世臣道:“去年右宰陆平湖因劾去位,实是可惜,不过所幸沈四明补上,又有心谷为铨叙郎,此可谓浙省盛事。”

陆平湖是陆光祖,去年首辅申时行,吏部尚书杨巍与言官大战。

吏部右侍郎陆光祖因上书站在申时行一边,而被言官弹劾去位。陆光祖走后,沈一贯补为吏部右侍郎。

所以齐世臣说走了一个浙江人,又来了一个浙江人。

陈有年道:“可是眼下政府与科道相互攻讦,颇有党争之相,此非朝廷社稷之幸事。”

陈有年言语有几分无奈,他的父亲是言官出身,所以在政府与言官之争,他是同情言官的。

但他是申时行同年,又是属于朝中'执政'的浙党,所以身处这个位子,有些左右为难。

齐世臣笑了笑道:“不过是政见不合而已,何来党争,君子和而不同,满朝诸公也未必存有什么私心。你我举铨选之权,只在为朝廷推举贤良方正,至于是否意见相左,不必理会。”

陈有年看了齐世臣一言,此人说是言官领袖,但态度很暧昧。去年李植,江东之他们弹劾申时行,杨巍时,他却站出来替申时行,杨巍说话。

二人闲聊一阵,这时两名绯袍大员走到吏科公廊来。

左右科官见了二人,纷纷避道作揖行礼。

这二人不是别人,正是当今吏部左侍郎李世达,吏部右侍郎沈一贯。

李世达先不说,且说沈一贯,此人乃翰林学士,又身兼吏部右侍郎,可是入阁的大热人选。

沈一贯站在公廊前,身在各自廊房里的六科官员都不时出来看一眼。

以往没见过的,今天见一下。

以往没在意的,今天在意一下。

翰林院里的翰林虽不多,但也不少,其中不少人都是修书修史一辈子默默无闻。若不到翰林学士都不算熬出头来,不值得注意。

但若以翰林学士兼吏部,不论大家立场是否一致,但以后要打的交道,恐怕是不会少了。

沈一贯任吏部右侍郎不过两个月,也知不少人打量他,但他是目无余子,丝毫不放在心上。他来到吏科公廊前道:“心谷,冢宰都已快到乾清宫了,我们也过去了吧。”

这一天,是吏部要报选天下优异文职官员天子,按理要前往乾清宫请旨。

齐世祖露出一个恍然的神色,笑着道:“此事本官都差一点忘了,累几位久候了。”

对于齐世祖的话,数人自然心底都是不信。

于是众人不说话来到乾清门前,但见吏部尚书杨巍,正坐在门前屋檐下。

几名太监撑伞奉茶的伺候着。

杨巍闭着眼睛养神,待几人到面前行礼参见后。杨巍方睁开眼睛点点头道:“你们来了。”

就在这时,乾清门一开。

看起来上了年纪的杨巍,一下子有了精神,在太监的搀扶下从椅上起身。

沈一贯他们随着杨巍一并来至乾清门前的石阶下跪拜。

但见皇帝身边的太监高淮来至台阶下,搀扶起杨巍笑着道:“杨天官让你久候,这是陛下的旨意,一切依吏部所请。”

杨巍手捧过圣旨正色道:“有劳公公了,请圣上放心,臣一定秉公为国选才。”

高淮点点头即回去了,杨巍回头看向沈一贯三人道:“回部。”

说到这里杨巍又对齐世臣道:“齐都谏,照例也请到场监制。”

当下众人来到吏部。

吏部公堂上,左右书吏都是摒退,门已关闭。

杨巍对众人道:“以往吏部铨除,都是我们堂官,司官,吏科都给事中在堂,看打选官印子,挂榜登簿,以待总缴入内。但这一次铨选与以往不同,这次不是选官,而是推举贤良。”

说到这里,杨巍于公堂上座,齐世臣下座,其余官员各安其座。

说起公座,吏部,兵部选官时,吏科,兵科都给事中也是一定要到场的。

按照规矩,尚书与都给事中都要一并上座,但是在万历初年时,吏科都给事中陈三谟主动自贬下席,不敢与吏部尚书同座,从陈三谟以后,吏科都给事中都不敢与吏部尚书并列。

不过在兵部,却一直是兵部尚书与兵科都给事中并座的局面。

文选司郎中陈有年先奉上了选单。

杨巍道:“这是州府官员一共两百六十五名,本部堂请列位过目,其中抚,按,布三司保举卓异都有标注在旁,我等从中选拔贤良,再报闻天子。”

齐世臣起身问道:“敢问太宰,这一次为何是从州府官员中保举?”

杨巍道:“因为外官大计在即,京职官员先放在一旁,吏部有意从州府官中推举贤良,以为表率。”

齐世臣又问道:“那为何排除二司,以及州县官员?”

杨巍捏须解释道:“因为州县官员官位卑微,人数众多,不好一一推举,至于藩臬二司官员本就是大员,推举二三品大员,当由众卿同议,非本部单独而决。”

“而州府官虽不是封疆大吏,但也是方面大员,上承中枢,下接亲民,品秩合适。何况本部记得吏部已是很久没有推举贤良之州府官员上报天子了。”

齐世臣道:“下官受教了。”

陈有年在一旁听着齐世臣与杨巍的对话,心底却是一等想法。

有时候朝廷选拔官员时,会一圈一圈的制定标准,比如今年考选清廉,明年考选严谨。

看过去似乎是按照标准从中选拔官员,其实不然,很多时候是倒因为果。

这时候沈一贯言道:“可是这两百多名官员中也不少,其中不乏考绩卓异之官员,要从中选取贤良推举给陛下也是不易。”

杨巍点点头道:“肩吾说的好,外面的官员叫吏部为铨部,是因为吏部有铨选官员之责。”

“我们既要考察官员的贤良与否,清廉与否,治绩如何?但也要导士风所向。之前陆侍郎为选郎力排众议向天子引荐海刚峰,从此一扫官场恶习,天下士子都知道,朝廷用官是将清廉操守摆在首位。”

“而如今官场风气如何?一言概之,避外营内。前几日元辅与我谈及此事时,也是痛心疾首。眼下官员为谋迁为京职,甚至不惜连贬数级。上个月都察院一位御史外放三品参政,尽愤然挂冠而去。还有一些京官自持清流,不肯为亲民之事,种种之事,不胜举之。所以本部堂以为从外放州府的京官可优先考量!”

听了杨巍的话,几位官员心底都是了然,迅速在心底搜索了从京官外放官员。

这时候左侍郎李世达道:“不知为圣上贬谪的官员是否考虑在内?”

“这?”杨巍没有立即回答。

李世达继续言:“京官外放地方的官员,不少是被陛下贬谪的,比如李三才,此人在地方很有政绩,在官声也很好,但他是触怒陛下而外放的,若是推举他们,恐怕陛下会不喜。”

这时杨巍道:“我等身为人臣当秉直而言,只要是符合道义,就算逆耳之言,也要如实上禀。你说的李三才,本部有耳闻,此人在官声很好,可以列在向天子保荐的名单。”

李世达闻言露出喜色,李三才与他有旧,这一次正好借着这个时机向杨巍提出来。

而杨巍也是明白他的意思,他也要平衡下面的官员利益,这吏部左侍郎的面子,一定是要给的。

杨巍当下道:“你们看看这州府官员有无如李三才这样被天子贬谪到地方,但却政绩卓著的官员,你们可以向推荐,然后再报闻天子。”

当下陈有年,沈一贯都道:“下官有一人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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