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5章 小麻烦

终究刘钰只是给这些人站台的。

真正如何垦荒,还是要靠他们自己来弄。

协调资金、董事会内部策略、长久规划等等,刘钰最多也只能给他们一点前期支持。

既然选择了商业经营,那么就得愿赌服输。

经营不善,破产、抵债;或者内部董事会争吵、分歧;投资者希望短期见到利益而对资本投入不足等等。

这些问题,刘钰是不怎么管的。

整整将近四万平方里的面积,也不是他能管过来的。

终究也只能选择先扶植一两家,赚到钱了之后做样板,以及在两淮盐业破败之后,让更多的资本选择这个方向而已。

在整体上表示了对他们的支持后,刘钰也耐心听完了这些人的一些抱怨。

或者说,农业社会向近代化转型的一种常见的必然。

这些人除了土地所有权和圈地问题外,主要抱怨了几个方面。

首先便是抱怨,雇工没有时间观念,因为这些雇工之前多是一些农户,除了一部分高价雇佣的会种棉花的海门那边的人外,大部分雇工都是些遭灾失地的农民。

董事会和经营理事就向刘钰抱怨说,公司的时间制度,想要推广下去,可能需要个三五年时间。

如现在马上要到春天了。

他们定的时间,是六点钟起床,六点半吃饭,七点钟乘车列队前往地里,大约七点半到八点开始干活。

干到十一点半,往回走。这边已经准备好了午饭。下午一点半上工,五点半下工。

这些在刘钰看来,是非常正常,后世似乎压根觉得不需要培养的东西,在这里就非常不正常。

刘钰所处的时代,是从小开始上学,一步步培养出的时间观念、准时观念、集体协作,是一种无形中的培养。

而这时候,这些雇来的农户,对于按时上班、按时下班、按时吃饭这个概念,很难遵守。

经营理事在抱怨完后,真诚无比地感叹道:“我们真的更喜欢要那些当过兵退下来的,或者是那些新学学生。他们至少在按时上工、按时吃饭这件事上,不需要教了。”

刘钰对此也没什么更好的办法,只好道:“既是选择了这么做,那也是没办法的。慢慢来吧。三五个月,怎么也就都会了。”

“再一个,这件事想要解决,还是要靠办学校,从小教孩子明白时间是什么意思,无缝将上学变为上工。”

“我也知道,投资商嘛,只是为了赚钱,不会闲着没事花钱办学校的。但这确实是解决这个问题的长久之计。”

学校问题,也是个老大难问题。

如今垦荒,和后世张謇垦荒的时代不同。

张謇时代,垦荒公司虽然也爆发了大大小小的流血事件、圈地血腥。但是,终究领头的是个怀着“实业救国”情怀的人,是个老状元,是有家国思想的,不是纯粹的资本家。

但现在嘛……

大顺如今这个吊样,现在无论是看不出来需要“救国”这个情怀的。

既无情怀,那么投资商的唯一目的就是赚钱。

也就注定他们不可能投资兴办学校之类的东西。

因为他们发现,他们需要的人才,都可以雇佣到。比如有学问认字的学农学的,从新学体系里雇佣就行了。

再比如,办学校教孩子读书?那用这笔钱,雇灾民可是更便宜。

所以,就像是当初成立东洋贸易公司时候一样,东洋贸易公司得到了垄断权,代价是必须要履行他们的军事义务,以及帮助大顺海军训练水手。

而这些垦荒公司,刘钰也是给他们强加了义务,或者说,是一种交换。

刘钰保证,他们可以用极低的价格圈地,他出面把阻碍圈地的人通通摆平,如果有大规模反抗直接上军队。

而代价,就是这些人每年需要支付总利润2%的经费,作为各项支出。

这里面当然也包括教育。

前期这笔钱是不用花的,后期的话,刘钰会把科学院那边拆分出来,在苏北建一所专门的农业大学,以及配套的小学教育。

鉴于苏南已经进行了十一税改革,日后在整个江苏推行十一税改革,将国课上缴之后,地方政府手里会有几个钱的。地方政府也要出一些,尽可能把初级教育体系搭建起来。

虽然所有的投资商都觉得,每年支出2%的利润,长久下来肯定比圈地少花的钱贵。

但他们也知道,如果没有刘钰站台,他们这垦荒公司也根本办不起来。

这些盐户、小农,以及背后的场商,有的是办法让他们哭。

比如棉花成熟的时候,往棉田里点火;比如夜里焚烧雇工的工棚;比如挖断灌溉的水渠;比如拔开放海潮的堤坝。

这些都需要杀鸡儆猴,没人给他们站台,他们会哭死的。

当然现在距离盈利还早,暂时也不用先出这笔钱。

既然条件早已经定下来了,这时候经营理事也只能说:“国公高见,确实,只有兴办教育,从小培养方可。”

“董事会当初答应国公的条件,如今其实也愿意出钱,先把专业农校建起来。无非多盖几间屋子的事。”

“还是要靠他们,改良棉种、杂配牛羊。”

“反正,前期投资的钱不少。既然这样能够取悦国公,这点钱大家还是愿意出的。也盼着国公日后能够高抬贵手,若是经营出现了困难,急需资金周转的时候,还望国公能给支援一些低息的贷款。”

他也明确说,一众投资商愿意出钱盖学校,就是取悦刘钰。和松江府一些豪商,在好端端的园林里弄个蒸汽机在那冒黑烟,差毬不多。

当然肯定不可能就靠这点小取悦,就能让刘钰帮他们弄低息贷。既然刘钰支持、且要扶植一个样板,那么面上还是要做点形式的。

对这个要求,刘钰笑道:“你们且放心,我知垦荒之难,也知道你们的困境。日后若是急需用钱的时候,我自会帮你们协调。”

他说的真心实意,也确实是准备在垦荒公司出现资金问题的时候,协调贷款的。

这里不比英国圈地运动的环境,这里是苏北。

水灾、洪灾、海潮、风灾……几大灾轮番来。

而且这里要真正赚钱,必要投入巨量的资本,进行土壤改良、水利工程。

一两年内是见不到收益的,每年都要投入上百万两的白银进行水利工程建设。

而且这里是淤积出来的平原,还要建设海堤。

这些都是大笔的投入,也是小农对这里的荒地并无兴趣的原因。小农没资本搞这些东西,直接种,就算朝廷巡查草场煮盐的不抓,小农也支撑不了。

而这,就又涉及股份制公司的特殊性了。

对于投资商来说,他们的目的从来不是为了实现江苏的近代化、或者为了让大顺攒下一点家底子。

他们的目的有且只有一个。

获得高额的回报。

这个回报,平均利润是要很高的。

一旦遭遇了天灾,需要修复水利、海堤的时候,这时候可能就会急需一笔资金。

而如果盈利的话,投资商是绝对不希望靠增发股份来缓解资金压力的。

他们会天然地倾向于借贷,顶过去。

当然,如果开垦好了,他们也有资格借贷。全大顺最好的、最集约化的、可能是水利设施最好的棉田,以此为抵押,贷款肯定是不成问题的。

但贷款的利息,这又涉及到大顺的普遍高利息了。

实际上,全大顺大额低息贷款最大的可能,只能来自于内帑。皇帝曾经借贷给一些盐商,用了非常低,也就10%的年息,帮一些商人顶了过去。

而松江府的银行,实质上也是可以贷款的。但这个银行,本质上不是银行,而是一个纸币和白银的兑换所。

真正掌管这些的,还是官方力量,必要的时候可以放贷,申请手续过于麻烦,但刘钰肯定是能帮着解决的。

再一个,就是刘钰的信誉可以帮他们拿到欧洲的贷款,利息较低。只不过,麻烦的地方在于这是土地,大顺是不准欧洲资本涉足土地的。皇帝修淮河问荷兰借贷,实质上是无抵押的借贷,是凭借屹立两千年的“中华帝国”的那顶皇冠借的。

当然,想要借贷,总能绕过规定。

总归这里面都需要刘钰帮忙,或者说需要朝廷帮忙。

一般来说,关乎土地,最好不要私下里借钱,因为私下里借钱必然出事。

法国出过不少,比如订单加借贷,忽悠发财,然后稍微一操控,农民破产,不得不卖地。

北美那边也常有,比如想兼并,故意挖断水渠、或者成熟期放火,逼破产然后兼并。

这都很正常。

而就现在的情况来看,在这边种棉花,一旦土地开发好了,利润肯定是不低的。

因为日本不产棉花、南洋普及了印度棉布的消费习惯而大顺现在要做的就是用松江布取代印度布。

哪怕欧洲走私渠道暂时没打开,前期棉花肯定不赔,稳稳大赚。

投资商都是人精,这种坑蒙拐骗兼并吞地的事干多了,也见多了,因此还是希望从官方渠道贷款。

虽然其实朝廷更烂,说不准换个皇帝,直接就把地收为皇庄了。但刘钰的信誉至少还好,相对于那些危险,这些投资商也相对觉得让刘钰出面协调贷款更安全。

毕竟这是苏北,灾荒频发,不可能不考虑抵御天灾的意外紧急支出。

刘钰对此自然是一口答应下来,并且还给出了承诺,如果三年之内出现在天灾,前期他可以借一笔钱给公司。

正要和这些人再商量一下关于后续的轧棉厂、棉花往松江府运输、棉籽回收准备向全大顺推广墨西哥棉替代短绒亚洲棉问题的时候。

几个年轻人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是公司那边雇来的新学学生,脸上血糊糊的几道抓痕。

见礼之后,也顾不得那么多,说道:“国公,大人,出事了。那边有一百多女子,还有些老头、老太太,围在芦苇荡边。不让我们放火烧。”

“我们也不敢放火,再说要是男的我们也就下手了。可他们找了一群女的,还有老头老太太,全僵住了,这可咋办?”

(本章完)

第1056章 不可能名正言顺

刘钰一听这个,就苦笑出来。

可能,这也算是小农的传统特色了。

据说,四川井盐那边,也常出类似的事。

而英国圈地的时候,也是妇女在那顶着。

历史上,张謇等人垦荒的时候,被二百多妇女老太,逼得一点办法都没有。最后只能选择惹不起躲得起,直接绕开了。

后世苏北垦荒的时候,也不是没打死过人。甚至还直接扣土匪的帽子,抓起来枪毙,组织警卫队。

但,遇到妇女和老头老太,那就真的是一点办法没有。

这时候,这些垦荒公司的人即便知道刘钰站在他们这边,也连忙解释道:“国公,我们真的没圈他们的地,他们的草荡我们暂时绕开了。”

“这些芦苇荡,是无主的,是朝廷的。我们交钱给朝廷……”

刘钰却笑道:“得,你们其实完全没必要解释。”

“说简单点,就是这些芦苇荡是他们煮私盐的。你们惹不起他们,就想办法逼走他们。”

“他们自己的草荡,你们不敢动,也没必要动。但只要把他们煮私盐的草荡烧了,他们煮不了私盐,只靠煮官盐,肯定活不下去。到时候,就会接受你们的条件了。”

“咱们说的坦荡点,对吧?”

公司这些人尴尬一笑,也不得不承认他们就是这么想的。

他们都是聪明人,也都很容易看透这里面的问题。

凡是没办法搞私盐的“无能之辈”——真正听话的、守法的,在这边都被叫无能之辈——他们是愿意接受垦荒条件的。

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给他们土地背后,隐藏的让他们破产的陷阱,还美滋滋的觉得自己这辈子有机会从小农跃升到地主呢。

能搞私盐的,也就是反对垦荒公司圈占无主草荡的主要力量。

没有这些在造册之外的草荡,也就不可能煮出来私盐。因为苏北没有煤矿,也没有山林,他们又不能晒盐,只能靠草来煮。

公司的把戏刘钰看的明白,这就是个缩小版的“淮北盐逼死淮南盐户”的套路。

区别就是,刘钰是用技术进步,逼死成本在15倍于大型晒盐场的淮南盐;而这些垦荒公司,是釜底抽薪,靠圈占麻烦最小的无主草荡,来逼死这些盐户。

说穿了他们的心机,刘钰丝毫没有怪罪他们,反而仍旧面带笑容。

“行了,把你们的人先叫回来,先去别的地方干。这些妇女的事,我来解决。”

垦荒公司的人自然连忙答应,林敏却有些紧张地询问刘钰,或者说提醒刘钰,这种人惹不起,哪怕你是国公,也惹不起,最好不要惹他们。

“国公,这些妇女……你最好还是不要去。不好办。传出去,名声也不好。”

“万一有了什么触碰,到时候竟要投井上吊,这……这传出去……我也难办。”

刘钰笑道:“你且放心,我干嘛去找他们?说句难听的,她们连官话都不怎么会,我去了有什么用?”

“那……国公准备怎么解决?”林敏好奇。

刘钰并未直接回答,而是说道:“林大人,你知道,如果这件事处理不好,会是什么后果吗?”

林敏了然,点头,表示太清楚了。

这件事处理不好,那么下一波就会有学有样,照着葫芦画瓢,那么圈地的事就算是彻底没指望了。

刘钰又道:“林大人觉得,我这么搞,算不算与民争利?”

“呃……”

林敏没回答。

刘钰对自己这种粗暴手段的定性,非常自信地给了个“客观上促进了近代化在江苏萌生”的评价。

但在儒家史观下,刘钰这种手段的定性,也非常简单,与民争利、夺民之产、罪大恶极。

不是每个儒生嘴里的“民”,都是士绅豪强的。

那属于给人泼脏水了。

这一次的民,确确实实就是最底层的盐户,与民争利。

这是明摆着的事。

人家原来还能有点产业,刘钰一来,左手一招大型晒盐场让人直接破产、右手一个南洋种植园或者松江包身工套餐等着。

这不叫与民争利,啥叫与民争利?

为啥刘钰那么怕法国空想派和儒家合流?怕就怕在这。

从吕四场到灌河口,范公堤到海岸线,这是整个大顺“畿内”人口密度最小、荒地最多、小农小生产者经济最不稳固的地方。

没有之一。

而即便这样,一个江苏节度使都镇不住,还得他这个国公出镇站台。

面对刘钰的问题,林敏确实不好回答。

而刘钰又问道:“我在阜宁办的那些事,名声如何?”

林敏长呼一口气,吐字清晰,抑扬顿挫:“粗暴、残暴、暴虐。知其为鱼而下饵、知其为兽而设阱,奸恶之徒。”

刘钰拊掌大笑道:“这些妇女的事,你办不了,我却能办。妙就妙在我有个残暴奸恶的名声。”

笑罢,刘钰就和这些垦荒公司的人说道:“这样吧,你们呢,把这边的占地场主、难打交道的那些人,拟个名单。”

“呃,也别明天了。一会儿吧。”

“一会儿,你们派人给这些人送个口信。”

“就说,我,本国公,不是来巡查垦荒的,是要来清查私盐问题。”

“给他们三天时间。我在这里等着。”

这个办法一出,众资本家连声称妙。

唯独一旁的江苏节度使林敏,忍不住叹了口气,揉了揉额头。

刘钰闻他叹息,笑道:“林大人,你缘何叹气?这办法难道不好?”

林敏苦笑一声,心道这算个什么好办法?

这不就是阜宁土改的翻版?

你不敢直接动土地法权,却绕了个圈,用克扣河工款的问题来办他们。

这边也是一样,你不敢动、或者嫌麻烦。

明明是为了要土地,却说是为了办私盐。

你在乎私盐?全大顺一半的私盐贩子,都要在你这摇身一变,成为合法盐商。

你就是全大顺私盐贩子的总后台。

现在却说来办私盐问题?

摆明了,这不就是借私盐问题解决土地问题?

你的残暴名声,苏北谁人不知?刚在阜宁杀了数百人,无村不戴孝,如今又要办“私盐”,好一个名正言顺,可这不就是逼着那些场商场主主动接受买地合约吗?

这些人的背后,肯定有专办私盐的场商。哪个场主场商不搞私盐?

你这是觉得,圈占土地是与民争利,换个查办私盐就是秉公执法?

林敏摇了摇头道:“国公,这办法虽能解决问题,但恐非正途。”

“而且,国公明明是为了土地问题,却要用查办私盐这个理由来逼他们……我看,此事还是商议出个办法,亦或者咱们去和那些场商谈谈,劝一劝他们,使得他们明白此举也是为社稷、为百姓……”

“终究,此事最好还是名正言顺。”

刘钰心里暗笑,心道拉倒吧,这事儿就没法有正途解决。别说大顺此时的行政能力了,以后世的行政能力,城中村那些违法建筑,谁敢动?

正途……正途就是按照这些垦荒公司的说法,一些场主拿出来前朝的契、海书,以民间习惯法的认可,都弄出来个“日出为界”了。

然而前朝时候,站在盐城城头就能看到大海,现在大海在哪?

这件事难在哪?是大顺是否承认民间习惯法契约?是否承认民间的“非法”对土地的占有?

大顺百姓眼里,压根没有公地这个概念。祖上在这拉过屎、在这片芦苇荡砍过芦苇,那么这片地就是他们的。

民间的习惯法,土地排他性的私有制意识,可比英国圈地时候重多了。

“林大人,我问你。你也不是那等不食人间烟火的。你也知道,民间隐田极多。我算来算去,如果只有朝廷在册的这些土地、纳税的这些土地,以本朝之人口、以此时的亩产,怕是多半要饿死。”

“一户小农,在纳税田之外,又开垦了一些隐田,种点地瓜之类的东西糊口。我问你,这些隐田,若是出了争执,地方官认这些田有主吗?”

“再一个,比如这边有片无主地,但一些村落默许在这片草荡里割草养牛,地方官认不认这些草荡就是他们村子的?”

林敏点点头。

“认。”

“民间习惯和各家作证,优于纳税文书。此仁政也,各地默许。包括之前默许私盐贩卖、默许隐田,皆是如此。”

刘钰反问道:“土地法,乃本朝之根本,你不让我用歪门邪路,难道立出法度?就你来说,如果要立此法度,该怎么立?”

“林大人知道川南盐政出的那些事吧?”

“那些占地的地主、本地豪强,说的有没有错?风能进、雨能进,别人不能进。”

“地是人家地主的,资本想用来开发井盐,人家地主收取每年盐场利润的50%怎么了?爱用不用,嫌贵就滚。按西洋人的说法,他们是私有财产神圣性的捍卫者,这么说,也没错吧?”

“林大人不妨想想,这事该怎么名正言顺的解决?”

“或者说,什么叫名正言顺?”

一句什么叫名正言顺,把林敏问的有些不知所措。

名正言顺,某种程度上,可以理解为有法可依。

名,明也,明实事使分明也。

这件事,包括川南盐井的事,是没办法分明的。

如果按照大顺的所有制法权作为大道理,就川南那件事来说,是无法解决的。

而这边的事,虽然有法可依,但又是不仁义的、夺民之产的、与民争利的。

无论从法,还是从良心讲,都不可能二者兼顾的解决。

刘钰问林敏,什么叫名正言顺?林敏没法回答。

而刘钰继续追问。

“如果不讲良心,只讲法律,有法可依就是名正言顺,林大人觉得,这需要什么样的法律?”

“最简单来说,关于土地制度、土地归谁所有,需要一个什么样的法律,能够既解决苏北圈地,也能解决川南开井?”

这个问题的本质,其实也就是后世争论的“显学”,或者叫“显争”。

即:明朝是否能过渡到虚君立宪、能否靠士大夫阶层“光荣革命”为资本主义发展扫清道路?

刘钰对这一套空想是素来不屑的。

其实是和大明末期那些袖手谈心性的人一样,都是在空谈。

有可能,还是不可能,这就是空谈抽象。

离开这个空谈,要明白,重要的是宪,而不是虚君。

否则的话,虚君可简单了,汉献帝刘禅狗脚朕全是虚君。

而具体的宪……

甚至具体的宪,那都是买椟还珠,只追求表面的话,波兰选王制最虚君了。

所有设想的目的,都是为了发展资本主义和工业革命——是英国的工业革命和资本主义发展,成就了虚君立宪,而不是反过来。

护国公把国会都解散的时候,圈地、造舰、英荷战争打的荷兰割地赔款,英西战争确定海权、真正落实了《航海条例》,一样没落。

而这边根本的经济基础,农业经济,也就是土地。

不空谈,就得谈所有制,具体到这边这个此时全世界小农经济最顽固的地区,就是土地所有制。

所以更具体的法,是要一部土地法、并且能够促进资本主义发展的土地法。

如果假设能立出来,就证明不是空谈。

如果具体的根本立不出来,那就是空谈。

刻舟求剑的问题,就是忘记了,欧洲资产阶级早期的土地政策诉求,这边早就有了啊,两边情况根本不一样。

土地的排他性私有、村社瓦解地主佃户分化、土地买卖尊重地契、田皮田骨所有权使用权分离,都有了啊,朝廷也都承认,并且维护此法律啊。

那么,在土地问题上,所谓的君主立宪下的革新,萌芽们又准备革出来个什么样的、具体的、不空谈的、明确土地制度的、资本主义的、还立得住不会被小农推翻的土地法?

刘钰问林敏,什么叫名正言顺?

然后他又继续深入,假设不讲良心,只讲法律,完全按照法律办事。

那么,在不讲良心,只讲法律的前提下,也就是幻想中的虚君立宪下,什么样的土地法,才能同时兼顾解决川南盐井困境?和苏北圈地困境?解决困扰刘钰的地租利息过高的困境?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英国人搞出来“耧车”、学会垄作、轮作、学会中国犁的时候,都已经万历三十六年了,再有几十年初代蒸汽机都出来了。

这边农业技术,这些东西出现的时候,诸葛亮还没出生呢。

土地私有制,在这边早不知道普及多少年了。

现在反而成为制约生产力发展的阻碍了。

现在大顺如果想发展资本主义,其土地法,只能是列宁评价“少女般天真的用最资本主义的土地法防止资本主义发展”的“土地全部国有化、只收级差地租、取缔绝对地租”的纯粹的、最资本主义的土地法了。

土地国有化,才是资产阶级革命的最终诉求。

土地国有化,才是唯一能解决这些困境的、不空谈的、资本主义的土地法。

因为【这不过是产业资本家仇视土地所有者的一种公开表现而已,因为在他们的眼里,土地所有者只是整个资产阶级生产过程中一个无用的累赘】。

刘钰这个大顺新兴阶层的总头目眼里就是这样的。

土地所有者,如川南井盐的土地拥有者,那就是一群于生产完全无用的累赘。

要之何用啊?

那么,大明也好、大顺也罢,士绅官僚是否有动力、有能力、有意愿,去立出来这样一个土地全面国有化的、真正有利于资本主义工商业发展的法?

林敏希望刘钰名正言顺。

刘钰反问,林敏不是不知道答案,这不是什么新鲜玩意儿。

反动的、进步的、空想的、扯淡的,大顺诸多学派,都有土地国有化的想法。

有的是复井田、有的是均田制、有的是四民一体工商皆重、有的是希望国有化土地“禁商有田”……

这在大顺根本不是什么新鲜玩意儿,林敏又不是不知道这玩意能解决刘钰说的“名正言顺”的问题。

但是,做得到吗?

既做不到名正言顺,那么就只能用最恶心的名不正言不顺的手段。

包括刘钰在这边圈地、包括川南井盐那边叙州府尹用军队强制签契,全都是肮脏的手段,哪怕放在大顺这个封建王朝的法律和道德下也是绝对肮脏的手段。

大顺现在在苏北,需要的不是“追求永恒的正义王国”的小资雅各宾派,而是一个血腥镇压掘土派平等派的克伦威尔。

英国在1750年左右,也就这几年,已然彻底消灭了自耕农。

大顺别的地方刘钰不敢动,但他必须要在这个时间段,在范公堤以东的4万平方里土地内,消灭自耕农和小生产者。

刘钰不敢在别的地方搞,因为他知道他和他背后的新兴资产阶级肯定会被吊死,赢不了。

而这里,是整个大顺小农经济锁链中最薄弱的一环,他和他身后的新兴资产阶级能赢,所以他们能驱赶别人去当雇工,而不是被别人吊死在路灯上。

但,这不是大顺的资产阶级第一次登上政治舞台,名正言顺立法土地国有化,从而名正言顺地圈地。

这本质上,还是一个封建官僚利用封建皇权,无耻霸占土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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