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26.第1218章 秋意

第1218章 秋意

送走了吕惠卿后,章越回到屋中,自己擦了把脸。

十七娘走到章越身旁给他端了一碗茯苓汤,章越端过喝了。

十七娘道:“吕吉甫如此心高气傲之人,竟也有登门相求的时候,真是好生快意。”

章越道:“他是想着他的前程。不过陛下始终要抬举他,我若一味拦着,陛下认为我有私心。”

十七娘道:“私心就私心,你与吕吉甫不和,满朝皆知。你再推举他,于理不和。”

章越道:“那就要看是否偏颇了,都知我与吕吉甫不和,若我还一味打压他,以后那些与己不和的官员,岂不是不肯实心为朝廷办事。”

“那些失去了上进之路的官员,也反而会更恨我。”

十七娘欲再言,章越对十七娘道:“你可知张元为何投党项吗?”

“听说张元当初乡试省试一路传捷,但殿时因要找大臣保荐,有人劝张元送礼给主考官,但张元寒门出身不肯送之。”

“最后殿试上被罢落。甚至主考官恨张元不肯送礼,当张元回乡时还命县令寻事打了他一顿板子。”

“当然这也是市井巷语,不一定能当真。但后来好水川,定川寨之后,人人固然大骂张元是汉奸,但我看来当初向张元索贿的主考官,方是最可恨之人。”

“这世上最大的恨,便是挡住了寒门子弟上进之路。”

十七娘方才不说话。

章越想到,政治高层斗争之中多是利益之争,很少会参杂着个人情绪。

章越与吕惠卿也是这般。

个人情绪与利益比起来算不得什么,换章越在吕惠卿的立场上,可能也会如此为之,只是不会那么露骨罢了。

章越能理解吕惠卿的行为动机。

但还是那句话理解归于理解。要理解对方的立场,然而理解的目的,就是不让情绪影响了你的政治判断。

十七娘给章越脱着衣裳,章越对她道了一句:“要治天下者,怒不过夺,喜不过予!”

……

不过章越晋位国公的事,已是从不同渠道流出,这世上最不缺乏的就是拿好消息私下给你通风报信。

这数日来,已有数名内侍譬如石得一,宋用臣都通过各自的渠道,向章越透露风声,此外侍君前左右,同时一贯消息灵通的蔡京也将此事禀告给了章越。

一直以来要封国公,有一条硬性的门槛,就是食邑要万户以上。

除此之外,如果是现任宰相和使相,食邑和实封加一起超过万户,也可为国公。

章越为史馆相时,食邑从四千户加到五千户,食实封从一千四百户加到一千八百户。如此算来加在一起是六千八百户,尚达不到万户的标准。

不过这一硬性标准,在真宗和仁宗皇帝时候免除了。

譬如王钦若和吕夷简等不少仁宗真宗时宰相,都是未达万户时,便拜为国公了。

国公便是官员生前最高爵位,至于生封异姓王的,只有武将王景一例。此人是前朝功臣,故得茅土之封。

当然若加上徽宗时的童贯,则还有一列。

但一般而言国公之封,便是仕途顶点了。

不少人甚至都主动操心替章越想起封号,比如建国公或凉国公。凉国公是指凉州功业之地,建国公则是章越的老家。

还有一名宗室欲得宰相赏识,当着章越面称颂道。

‘北斗七星高,哥舒夜带刀。至今窥牧马,不敢过临洮。’不过这马屁拍到马腿上,诗写得是唐朝名将哥舒翰,不过哥舒翰虽是建功立业,但晚景却不太好。

也不知此人是个憨憨,还是故意讽刺。

无论是旁人揣测,报信,献媚,还是市井民间的议论,章越对此一切经耳却不驻于心。

汴京的秋色越来越浓,汴河的河风吹拂在车帘上,章越看着汴河两岸的繁华景色依如往昔。他的目光宁静深邃,只是在几处名臣将相留下的宅邸上停留片刻。

金吾七驺在前,亲随兵卒喝道,宰相威仪令路人都不敢抬头而视。

车驾抵至皇城,直入宣德门。

章越在左右搀扶下,缓缓步下马车。身在重重城墙包围的禁宫中,章越看了一眼仿佛在云端九霄之中金銮殿,当即迈步登阶。

“陛下,臣以为只要党项肯定自削伪号,本朝可以仍赐往昔李德明,李元昊的世袭封号西平王两家议和。此外只要党项自削伪号后,每年可以从岁贡之外,依西平王爵例,另赐钱赐茶。”

官家明白,章越常道不可一下子搞死对方。

“至于曹仲寿,则依旧例赐谯郡公,再过数年再赐谯郡郡王号,使之与西平王平起平坐。”

官家听了章越不仅将与党项议和条件想好了,甚至连日后翻脸的借口也想好了不由大喜,他对章越道:“卿能断大事,尽忠国家,真社稷之臣。”

“卿谋朕大事,朕欲赐卿国公,不知卿于名号有何考量?”

章越道:“人主之赐,臣不敢论。”

官家笑道:“卿不同于其他之臣,朕待卿推心置腹,有何不可言之。”

当即官家命内侍取出御案上面有三个字条分别是建,凉,申。

官家道:“朕想来想去,有凉国、建国、申国等号,卿以为如何?”

章越看了看吕夷简曾封过申国公,历史上的章惇也是,自己选此有夺吕家爵位的嫌疑。

建国公是自己故地,自己重归本贯之事,也可以被理解为列土封疆。

凉国公是自己功业立业之地,选此有自伐其功之意。

所以怎么选都是错的。

章越最后道:“臣不敢拿主意。”

官家道:“那便建国公吧!”

章越心道,是让我三年之后衣锦还乡么?若申国公倒有让自己留京之意。王安石从熙宁二年至熙宁九年,罢相一年,前后七年。而自己执政,但真正宰国从元丰二年始。

而自己执政七栽,也罢相了一年,当天下两年。

章越从椅上站起身道:“臣谢过陛下。从古至今君臣际遇从未有臣者。没有陛下的知遇之恩,哪有臣今日之名爵。”

官家触景生情地道:“你我君臣际遇实属难得。”

官家搀着章越的臂膀,好一番君臣相得之景。

……

辞别官家后,章越回府。

路上章越忽对彭经义道:“去定力院一趟。”

彭经义称是,当即马车载着章越至定力院中。

比起汴京诸多大大小小的寺庙。定力院占地颇小,只有几间房舍这般。但定力院在寺庙中颇为特殊,除了少数几日接受百姓香火外,其余时日并不对百姓开放。

当得知宰相车驾到时,寺内只有两名僧人。

他们惊慌半响,然后仓促出迎。

章越对迎接的僧人道:“本相只是随意看看,你们不必打搅。”

说完章越将上百随从和僧众都在寺外,自己只身一人推门而入。

这定力院颇为传奇,当年陈桥兵变时,当时杜太后及其夫人王氏等赵匡胤的家眷设斋于定力寺。

事发后官兵四处搜索赵匡胤的家眷到达定力院时,主僧命赵匡胤一家藏在院中藏经楼中,而对官兵道,都走了,不知所踪。

官兵不信入寺搜捕,到了藏经阁时看见上面布满蛛丝尘埃,心觉得这里怎么有人,所以离开了。

否则赵匡胤就要步郭威和柴荣的后尘了。

章越于定力寺后院看到两幅画像一副是太祖赵匡胤画像,而另一幅则是梁太祖朱温的画像,这两幅画像都是出自画师王霭的手笔。

章越看了一会两位太祖的御容后,在寺内四处散步,正好在一面白墙上看到了他此行的目的。

这是两首诗。

第一首是名为出定力院作。

江上悠悠不见人,十年尘垢梦中身。

殷勤为解丁香结,放出枝间自在春。

第二首是题定力院壁

溪北溪南水暗通,隔溪遥见夕阳舂。

思量诸葛成何事,只合终身作卧龙。

这两首诗的作者都是王安石。

以往王安石每次辞相都住在定力院中,这两首诗都是他困居定力院时所提。

表面看来第一首诗乃王安石为相时,困而不自由之心情,第二首诗歌似嘲诸葛亮,其实是自嘲。

章越见此苦笑,这两首诗,初时不解其意,今日时方知各中体会。

人到了他这个年纪,越来越难被取悦,什么事都不是事,再也没有年轻时患得患失心思,有种恨不得卸下枷锁归隐离去的冲动,但也知道离去后定然后悔又有些舍不得。

所以好似捆在牢笼之中。

章越目睹着墙壁自言自语地道:“霜筠雪竹钟山寺,投老归欤寄此生。”

“荆公啊,荆公,你当初拜参知政事口吟此诗,便如我这般心境吗?”

章越年轻时最喜王安石的‘白头想见江南’,而今这几句正合自己心境。

章越漫步寺院间,偶一抬头见汴京已入深秋。

秋风吹来,大树随之摇晃,落下无数树叶来。

章越想到这里,想起方才僧房里正好有半干的笔墨。

于是他取来添水化开后,在墙壁上提诗道。

“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

“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章越看着这首诗长长一叹,旋即转身离去。

(本章完)

1227.第1219章 晋封国公

第1219章 晋封国公

在金殿内,官家对丁忧回乡的吕惠卿正在谈话。

吕惠卿向天子进献平党项方略,这些方略在他胸中酝酿了三年,他知道此策一出,必会讨得官家的欢喜。

果真官家听吕惠卿所论龙颜大悦,几乎差一点拍腿叫好。

吕惠卿道:“陛下,宋既有张元之流,焉知没有管仲,魏征之士,只要多以劝诱,必可成事。”

官家欣然道:“朕打算命你知太原府,到此要地,将担子挑起来,既俯瞰党项之横山,亦监视辽国之动静。”

吕惠卿感激地道:“陛下如此用臣,臣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说到这里,吕惠卿道:“陛下,臣在建州丁忧数年,有冷水而不敢饮,生怕身有疾病,则使好事之人说臣戚戚而亡。使陛下再无用臣之日。”

“但请陛下收回知太原府的成命,容臣留在陛下左右,日日仰慕天颜,只为一宫观足矣。”

官家听吕惠卿这么说,也是感动。二人君臣一番,官家有时候也觉得吕惠卿此人好胜好妒,但对他的忠心耿耿还是非常喜欢的。

他对吕惠卿道:“朕也一直盼着卿回朝来助朕。当初两路出兵,卿劝朕不可轻易讨伐党项,朕不听忠言,最后遭致大败。这都是朕不肯听言的过失。”

吕惠卿道:“陛下臣岂敢伤陛下圣明。伐党项之战陛下英武神断,怎会有错,只是下面的官员和将领错会了陛下的意思,以至于圣心微妙不能转达至军中,以至于有大败之事。”

“若下面的人肯全用陛下主张,怎会有此失。如今朝廷攻克凉州,推其功正是陛下两路伐党项而始。”

官家听了吕惠卿之言微微笑着,无论什么时候吕惠卿都会给自己找台阶下,粉饰一番,这便是章越不如他的地方。

官家道:“卿要留京伴朕,朕也是很感动,朕不用你为宫观,而要你为边臣,兼之太原亦是重地。”

“朕拜卿为观文殿学士,河东欲有所作为,非卿不可。卿到了太原后,用心于此。若能达朕之夙愿,三年以后中枢便再由卿来主张。”

吕惠卿闻言意动,官家还是从来没有忘了自己,三年之后正是章越辞相之时,那么下一任宰相是何人?官家这是在暗示自己吗?

吕惠卿闻言感动地道:“臣谢过陛下。”

官家向吕惠卿问道:“章惇出外,卿以为如何?”

旋即吕惠卿想起章越的话,反是道:“陛下,章惇既有才干,兼有治国之才。”

官家明白吕惠卿的意思道:“朕知道卿的意思了。”

吕惠卿说完心道,我吕惠卿岂是受你章越左右摆布之人。

……

看着吕惠卿从金殿上意气飞扬地离开。

王安礼坐在章越中书西厅道:“吕惠卿若去太原,又要边关多事了。”

“此人不识紧慢,不肯安静为事,功名心极重,定是要变更为事。”

章越听王安礼对吕惠卿的吐槽和抱怨微微一笑,那日他送吕惠卿出府提出了他要与章惇划清界限之事。

当时吕惠卿最后答允了下来,但章越哪里听不出对方并非真心,此人并非是真要答允,多半以后还要变更。

章越笑道:“若和甫不愿吕惠卿去太原,便让他在朝好了。”

王安礼道:“更不可,吕惠卿在朝善人君子如何自立?

章越大笑:“进又不可,退又不可,如何?”

王安礼顿了顿道:“当年我兄长变法背负天下之骂名,多是吕吉甫所至,此人虽极有才干,但都是歪门邪道上的,心事不纯。”

章越心道,无可否认吕惠卿确实有才干,若天子不会在自己面前一再提及此人。

话说回来,章越本人对吕惠卿的才干也是佩服的。一旦辽与党项联合,那么太原这个地方将极为重要。除了吕惠卿,章越还真想不出还有谁可以坐镇在此。

另一个时空绍圣时,吕惠卿第四次复出,在太原任上干得极为出色,无论从指挥和作战,还是修堡,表现甚至不逊色于另一条战线的章楶。但是宋哲宗不喜欢吕惠卿,故一直被压着。

现在大宋夺取凉州后,党项断绝了西域贡道后,国力会趋于下滑,这是一个必然的趋势。

只要等个数年,党项国内必有矛盾爆发。但在数年之内,章越要吕惠卿替自己稳住辽国。

章越对王安礼道:“和甫放心,我请一人回朝,必可制吕惠卿。”

王安礼问道:“何人?”

“曾子宣(曾布)!”

章越心道你吕惠卿既敢不听我的话,那就别怪你做初一我做十五了。

话音刚落,一旁堂丞带着数名随从入内道:“恭贺,贺喜,陛下有旨晋封昭文相公为郇国公,史馆相公为建国公,旨意马上就到了,小人先给丞相贺喜了。”

说完堂丞和数名随从下拜。

王安礼闻言立即起身笑道:“恭贺丞相了!”

章越点点头。

片刻后堂外闹哄哄地声音,原来是堂吏们得知章越晋封国公,都是一并抢着来拜贺。

章越闻言笑着坐在交椅上接受众人拜贺。

不久李宪来宣旨,而另一边东厅那边也是热闹非常,石得一至东厅那边宣旨。

可想而知,王珪一路躺着,全被章越抬着官拜国公,是何等的高兴。官员们则是抢着先去东厅拜贺后,再往西厅来拜。

一日两宰相晋封国公,也算是一段佳话。

宣旨之后,李宪向章越恭贺,章越笑着微微点头,倒是显得很含蓄。

面对众人的恭贺,章越与王安礼道:“和甫,我与你说几句亲近的话。”

“我如今最羡慕的便是张良。”

王安礼道:“此话怎讲?”

章越对王安礼道:“张良助刘邦得天下后,刘邦论功行赏,张良选了又穷又小的留县。”

“因他知道太过肥美的地方,留给子孙怕是守不住,倒不如选个贫瘠之所。”

“人身到高位,要想从容而退,着实难矣。故成就一番功业后,能如张良般功成而退,便是我的奢望了。”

王安礼问道:“丞相到了这一步,不该进一步思灭党项之事吗?何思功成身退之事?”

章越心道,我如今已是国公,若灭党项则当拜王爵了,那就功高震主了。换了谁当皇帝那滋味都不好受。

为官思退,古今亦然。

强抓着权力不放手,未必是好事。为官之人必须时时摆正自己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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