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0章 留着后手

巴图蒙克的脾气忽然变得暴躁易怒。

巴尔斯博罗特大概明白,父亲是因为战事着紧,之前两次攻打明朝营地无功而返,心烦意乱所致。

以前在他眼中,达延汗无所不能,作为儿子他以父亲为最大的荣耀和榜样,处处都在模仿巴图蒙克,以前的巴图蒙克也绝对是战场上英勇无畏的英雄,从来都是奋勇向前,从不退宿,这也是为何达延部都以巴图蒙克马首是瞻。

但现在的巴图蒙克,失去了那种耀眼的光芒,让巴尔斯博罗特心中一阵失望。察觉到父亲的愤怒,他不敢在汗部大帐久留,告退出来。

等出了门口,巴尔斯博罗特刚走出几步,便见到国师苏苏哈迎上前来轻声问道:“怎么样了?三王子,大汗决定几时出兵?”

巴尔斯博罗特显得很恼火:“父汗不知怎么了,盯着那张破地图看来看去,就像上面有朵花怎么都看不腻似的,真搞不清楚他在想什么……敌人就在眼前,进退无门,早一步出兵,一劳永逸解决对手,不是更好么?”

苏苏哈感受到巴尔斯博罗特的急躁,微笑着说道:“或许大汗有别的用意……大汗深谋远虑,他那前瞻性的目光是我等所不及的,因此最好不要随便揣测大汗的想法!”

巴尔斯博罗特这才回过神来,瞄了苏苏哈一眼,语气不善:“国师来此作何?也是来跟父汗请战的?但似乎国师前两战都有参与,而且都没有奋勇向前……这回不会还想跟着参和进来吧?”

本来苏苏哈是在给巴尔斯博罗特递橄榄枝,既然已经跟图鲁博罗特交恶,他便想和巴尔斯博罗特亲近一下,反正巴图蒙克没死,未来是谁继承汗位还不一定,但他没想到,这小子会给他使脸色。

不过苏苏哈马上就想明白了,之前巴尔斯博罗特领兵于张家口堡取得胜利,苏苏哈非但没遣使祝贺,反倒警告对方不要违背达延汗的命令,自行扩大与宣府明军的战争规模。之后巴尔斯博罗特赶回汗部,刚在金帐露面就被巴图蒙克斥责,如此一来自然会以为是苏苏哈告了刁状。

苏苏哈心想:“之前乌鲁斯死了,我觉得图鲁登上汗位没有任何问题,自然不会对你这个三王子有好脸色看……谁曾想大王子会那么不识相……”当下苏苏哈叹道:“三王子,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我们应该一切往前看……”

“如今草原最精锐的力量都在这里,以最快的速度、最小的代价取得下一战胜利最为重要,我想帮三王子你取得战功,在大汗面前扬眉吐气!”

“真的吗?”

巴尔斯博罗特不疑有诈,觉得苏苏哈态度还算真诚,可以信赖。

巴尔斯罗洛特现在试图拉拢一批汗部权贵对抗大哥,随着二王子乌鲁斯博罗特逝去,他的野心也在迅速滋生和蔓延中,觉得自己也很有希望问鼎汗位。

苏苏哈大笑道:“大王子行事刻板,对手下缺乏宽容心,且在战场上做不到身先士卒,足见其天性怯弱,让人鄙夷!还是三王子有大汗风范,气魄过人,勇猛无畏,我不帮你,难道去帮那无能之辈?”

这话入耳,巴尔斯博罗特一阵飘飘然,释然道:“既如此,那咱们就找个地方好好谈谈,下一步该如何荡平明军!”

……

……

决战尚未进行,鞑靼内部便因嗣位人问题起了纷争。

这种矛盾随着掌握兵权的国师苏苏哈意志摇摆不定而变得扑朔迷离,达延部在两战都未得胜的前提下,上下人心也没之前那么齐了,使得很多人在其中浑水摸鱼。

不过对于明军来说,就基本不存在这个问题了。

明军将士虽然也有士气低落的时候,但对沈溪一直都是尊崇有加,全军上下基本可以做到令行禁止,团结一心,劲儿往一处使。

忙碌一天后,明军阵地前沿终于整理出来,鞑靼人的尸体大多烧成了飞灰,避免了发生瘟疫的可能,偶尔有残余尸体遗留在战场上,但已无法对骑兵冲锋形成有效阻碍。而那些战马的尸体,则被明军的炊事兵抬到河边,开膛破肚,切割成一块块马肉,用盐腌制起来,马骨则和着之前在草原上采集的蘑菇和野菜炖成汤,让士兵随意取用。

临近天黑,沈溪升帐议事,进行战前最后动员。

与会将领士气倒是挺高的,但在谈到下一场战事时,每个人脸上都忧心忡忡,他们并不是怀疑沈溪治军的能力,而是觉得援军始终不至,军中携带的粮食和弹药毕竟有限,坚持不了多久,对总体形势不那么乐观。

开会时,连王陵之这样平时都很少说话的人,也发起了牢骚:“……我们在这里跟鞑子拼命,可三边军队在哪儿?为何连个大明骑兵的影子都没看到?要是觉得此处鞑子势大,他们不想冒险,至少可以在其他地方牵制性地发动进攻,至少要让鞑子心生顾忌……”

连王陵之都想早些结束战事,平安返回榆林卫城,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了。

王陵之属于好战分子,平时眼里只有打打杀杀,难得他会对当前形势做出一个相对清晰明朗的见解。

所有人都看向沈溪。

王陵之在众人中地位比较高,主要是因为他的英勇善战经过实战检验,连皇帝都佩服王陵之的武勇,给他冠上个“小王将军”的称谓,军中没人敢跟王陵之叫板,因其力大无穷,单兵能力在军中可说无人能敌。

王陵之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对沈溪言听计从,这会儿既然连小王将军都有了意见,只有沈溪能说服,插嘴是给自己找麻烦。

沈溪道:“援军不来,难道我们就不作战了?我们战斗力如何,只有自己清楚,外人有个直观的印象吗?你们自己设身处地想想,如果你们是三边守军,面对数万鞑靼兵马,敢放弃城塞前来驰援?再者就算他们来了,也只能在榆溪河南岸摇旗呐喊,能真正帮到我们什么?”

刘序若有所思:“末将听闻,当初兵部刘尚书撤兵到榆溪河北岸,眼看覆没在即,沈大人率牛车阵紧急驰援,当时也没过河,用火炮有效支援了刘尚书,最后扭转战局,转败为胜,鞑子落荒而逃!”

胡嵩跃没好气地道:“能一样吗?当时刘尚书的军队距离河岸多远,咱们距离河岸又有多远?就算榆溪河南岸再出个牛车阵,也没丝毫用处……我们军中的火炮数量比整个榆林卫加起来都要多!需要他们架炮支援?”

沈溪一抬手,打断众人的争论,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们只能根据当前形势做出军事调度,鞑靼人很可能在今晚全面出击,所以让全军上下提高警惕,营地中轮休的将士听到号角传来,也必须毫不犹豫前往战场!最后……此番鞑子杀来,终于到了我们试验新武器的时候了!”

……

……

夜幕降临。

榆溪河北岸一片平静,呈现出暴风雨前的死寂。

战争随时都会开打,明军士兵已回归第三、第四、第五道阵地,全都躲入堑壕中,一部分进食,另一部分则倚着坑壁闭目休息。

眼前和谐宁静的场面只是暂时的,一旦命令传来,他们就要抛开一切私心杂念,趴到沙土袋墙下方的射击口,向着前方射击。

战前动员会结束,胡嵩跃和刘序等人出得帐篷,心里都带着几分疑惑,因为沈溪提到了新武器,对于军中大多数人来说,基本是一头雾水。

“咱们军中装备的火炮和火铳已经算得上新武器了吧?”刘序突然问了一句。

胡嵩跃摆摆手:“还是等以后问大人吧!既然是军事秘密,这种事不好说,也不能说。眼看鞑子就要全面进攻,咱们这几道防线太过简陋,为什么不在第五道防线后继续挖掘新的堑壕,加大防御纵深了?哎……如果有一道城墙保护就好了!”

几人回到前线阵地,部分官兵还在进食,那些围坐在一起的中下层将领见到胡嵩跃和刘序过来,纷纷起身迎接。

“将军!”

一群人向二人行礼。

沈溪军中阶级分明,谁的职务高,就理所当然得到尊重,跟其余军中建制混乱互不统属大相径庭。

胡嵩跃先跟将士们打了个招呼,再回头对刘序小声道:“这些兔崽子,来自天南地北,各种口音都有,可到了沈大人手下就能拧成一股绳,真他娘的不容易……到现在还没听说有逃兵。”

刘序诧异地问道:“那位唐先生不就是么?可有消息传来?”

因为唐寅突然离开营地,军中传言不断,说这个没用的书生趁着第二战前线激战正酣时抢夺羊皮筏子过了榆溪河,去向不明。

“简直胡说八道!”

胡嵩跃不屑地道:“别人瞎说可以理解,怎么老二你也跟着起哄?唐先生冒着风险回榆林卫城求援,却被无端污蔑,想那唐先生才高八斗,乃是沈大人找回来出谋划策的师爷,岂能那么窝囊?榆溪河南岸至少有上万鞑子骑兵,唐先生只带几个随从便潜回榆林卫城,沿途可比咱留在营地更加凶险。”

刘序释然点头:“原来如此,我就说唐先生不是这种人嘛,如此看来沈大人也想请延绥镇派来援军,只是城里边压着不肯调派兵马罢了……等回去后,老子一定要向朝廷弹劾那些尸位素餐的昏官!怎么说沈大人都是掌管全国兵马的兵部尚书,咱们这些人在沈大人麾下打过的胜仗,比整个三边都要多,他们有什么理由不来驰援?”

胡嵩跃义愤填膺地抱怨道。

恰在此时,马昂带着几名侍卫过来,看方向要去中军大帐那边。

虽然马昂到军中时间不长,但因为是沈溪亲自提拔,刘序和胡嵩跃这样的老人不敢随便拿捏,从某种角度讲,马昂更像是沈溪的嫡系。

“老马,作何去了?”胡嵩跃随口问了一句。

从岁数上来说,马昂很年轻,属于少壮派将领,也就比王陵之年长两三岁,跟胡嵩跃和刘序这样的老兵油子没法比。

但因为军中将领都有外号,胡嵩跃平时觉得自己不老却被人称呼“老胡”,有些不厌其烦,便称呼年纪更小的马昂为“老马”,以显得自己年轻。

马昂的军职没有胡嵩跃和刘序高,闻声当即恭敬行礼:“两位将军,卑职奉命把最新情报传给沈大人……沈大人在阵地前方增设了几十处隐秘的暗哨,防止鞑子夜袭!”

胡嵩跃笑道:“增加暗哨而已,完成后还需要跟沈大人复命?你是找机会巴结沈大人,获得一些便利吧?”

本来胡嵩跃只是开玩笑,马昂送妹妹给沈溪做妾在军中属于秘密,没人知道这么私密的事情,马昂也从来不会对军中人说及。如此一来,这话在马昂听来蕴含有讽刺之意,虽然他官职低,但属于那种起点很高的人,一直都在钻营关系,打从心眼儿里看不起胡嵩跃和刘序这样没有文化的大老粗。

马昂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木着脸道:“大人亲口吩咐的事情,卑职完成后自然要复命……或许大人有新的安排呢?两位将军,卑职先去一步!”

说完马昂不再多言,急匆匆往中军大帐而去。

胡嵩跃看着马昂远去的背影,啐了一口,骂骂咧咧道:“这小子,眼里只有大人,咱们都似乎无关紧要一样!”

刘序笑道:“还看不出来吗?这位可是大人提拔的亲信,跟咱从死人堆里出来的大不一样!”

“就是!”

胡嵩跃扁扁嘴,带着不屑道,“他能跟咱比?最多是来跟着一起分功劳吧!这几战没见他有什么表现,倒是每次跟大人汇报时积极……不过这小子挺好玩的,见闻广博,他说的许多事情咱都闻所未闻!”

刘序摇摇头道:“不然呢?大人总不会放一些无能之辈在军中……你看着有些人本事不大,却各有专长,单说之前那位唐先生,刚到军中时咱不也在背后说他的坏话?看看现在如何……唉!”

胡嵩跃和刘序颇有感触,即便他们没觉得马昂有什么本事,但依然断定对方在军中有无可替代的作用,只是他们暂时没有发现罢了。这个认知不是他们对马昂有多了解,而是对沈溪有一种盲目的信任,觉得沈溪做的一切都有理由。

二人通过中间交通壕到达第三线阵地,准备一左一右背道而行,各自回到自己分管的阵地。

眼看便要作别,但似乎二人并不着急。

沈溪军中,军职的替代和责任划分非常明确,就算胡嵩跃和刘序不在,他们的职责也会有副职替代。

沈溪这支部队各司其职,谁出了问题,或者暂时失去联系生死不明,自会有人站出来替代,这种责任的划分会明确到军中最后只剩下两个人的时候,老兵指挥新兵,直至全军覆没。

大战在即,鞑靼人暂时没影子,胡嵩跃和刘序更珍惜眼前相处的机会。

“老二,鞑子就快杀来了,你看咱们是否需要有个约定?谁在这一战中身死,另外一个活着,回去后就帮忙照顾对方家中老小,免得死那位在阴间有牵挂?”胡嵩跃平时大大咧咧,但涉及生死,突然变得婆婆妈妈起来。

刘序笑了笑,问道:“老胡,你丫居然怕起死来了?”

胡嵩跃没有气急败坏,平时被人瞧不起时他很容易翻脸,这次却显得很平静:“这是怕死吗?指不定最后死的人是谁!老子这些年打的仗不少,跟大人以前基本都是九死一生,终于赚得一身军功,家里再不用发愁了,但就是……唉!眼下这般光景,仿佛又回到土木堡时那般心灰意冷,这种日子可真煎熬,就当是交代后事吧!”

刘序道:“就算你我间不说,也会做的,何况还有大人在。就算大人不在了,朝廷也不会亏待咱们军中的弟兄!”

胡嵩跃眉头皱了起来,摇摇头似乎有些不确定:“朝廷会这么做么?”

二人对视一眼,眼里多了几分怀疑,他们自然明白大明朝廷的尿性,制度很好,但要落实却很困难。

沈溪定下的制度,那就是金科玉律,沈溪会带头执行,但大明朝廷推行的制度则会根据人情和某个人的意志而改变,作不得准。

“总归帮衬下,就算出了事,相互间也别忘了照应彼此家人!”刘序拍拍胡嵩跃的肩膀安慰。

本来压抑的氛围,突然缓解,胡嵩跃哈哈一笑:“刘老二,你平时挺坚强一个人,现在却发现你就像个婆娘……回头你家婆姨再生个女儿,咱儿子娶了,结个亲家,到时候咱俩就是一家人了!”

刘序不屑地撇嘴:“你个大老粗,大字不识几个,跟你结亲?若是沈大人能给联个姻啥的,那才是祖坟冒青烟,跟你……省了吧!”

说完,刘序满脸不屑,转身去了。

胡嵩跃追上去几步,不满地抗议:“刘老二,你把话说清楚,凭啥不能结亲?就沈大人的孩子好,老子的孩子就是老鼠洞里的耗子,是吧?你刘老二认识的字多,也没见你考个秀才啥的,说穿了也是白丁!”

“你丫再胡说八道,信不信老子撕烂你这张臭嘴?”刘序回过头来,怒视胡嵩跃。

本来一团和气,可以互托身后事的老友,突然在某个问题上吵翻,二人撸起袖子大有大干一场的架势。

此时一人大大咧咧过来,朝顶在一起的二人身上看了一眼,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径直去了,让二人很没面子。

过去这位正是军中最不好惹的王陵之,平时王陵之跟谁都不熟稔,旁人找他搭茬,也总爱搭不理。

“有本事,跟小王将军结亲去。”刘序撇撇嘴。

胡嵩跃啐道:“就好像谁稀罕一样,如果你这边真出了事,回头就让你婆娘把闺女嫁过来……到时候你人都不在了,看谁能做主!”

“你敢!”

刘序厉声喝道。

“谁怕谁!”

胡嵩跃懒得搭理,转身往自己负责的阵地去了。

(本章完)

第2221章 开战

夜色凝重,直到亥时到来,这场备受瞩目的战事都未开打。

决战已无可避免,鞑靼营地中,兵马调动频繁,任务已具体分配到各万户、千户,达延汗准备动用四万大军全面冲击明军防线,一举打垮明军的战斗意志。

作为战争主导者的巴图蒙克,此时并未外出鼓励军心士气,留在金帐内看着地图发呆,显然是一些事情没想明白。

“大汗。”

这时一名怯薛军统领从营帐外走了进来,大步来到巴图蒙克身后,恭敬行礼,“兵马已准备妥当,随时都可以发起攻击……如今只等大汗一声令下。”

巴图蒙克面带忧色,“到现在本汗都未弄清楚沈溪意图……你能看懂吗?”当他转过身看向来者时,那人发现巴图蒙克的眼睛里满是血丝,脸上添了很多皱纹,显得苍老许多。

这名怯薛军统领同时也兼任汗部必阇赤的职务,也就是帮助大汗处理政务的官员,会读书识字,有一定见识。

仔细思考一番后,他才说道:“若是大汗觉得今日不宜开战,不妨让将士们先回去休息……大汗,您也应该歇息了,只有拥有一个良好的精神状态,才能应对各种突发事件,打好接下来一仗。”

巴图蒙克轻叹:“看不懂沈溪的布局,本汗哪里敢合眼啊?当明军把阵地前的杂物清扫干净后,我便知道对方已准备好一切,专等我们的马队冲锋……不出意料的话,明军阵地已经布置了一个天大的陷阱,专等我们往里面跳……这一战,我们很可能会失败。”

“这怎么可能?大汗,对面的明军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

这名必阇赤分析,“明军是一路被我们赶到榆溪河北岸河湾地带的,阵地也是匆匆构筑,事前没有任何准备,所以随着沙土袋耗尽,对方后续防线形同虚设……另外,关内明军没有任何动静,这也意味着沈溪所部没有外援,在这种情况下,对方故弄玄虚,分明是在耍诈!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没用,只要我们的骑兵发起冲锋,明军失败是必然的事情!”

“使诈?难道是空城计?”

巴图蒙克闭上眼,仔细思考,良久后才摇头:“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就好了……就怕事与愿违,本汗领兵多年,拥有如此大优势,却第一次没有自信,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打,要么撤兵,由于我们拥有机动方面的优势,明军奈何我们不得。但若是选择开战却又失败的话……”

有些话,巴图蒙克没法宣之于口,但其实不用说,大家都知道,现在的达延部根本就输不起。

这几年草原连年内战,达延部四处出击,得罪的部族太多了。

一旦汗部主力葬送在这儿,那接下来必然是群雄崛起抢班夺权的局面,草原将永无宁日。

这名怯薛军统领用坚定的口吻道:“大汗请放心,这一战我们定会得胜……请大汗下令,即刻出兵,我愿意冲杀在前!”

“我累了!”

巴图蒙克突然板起脸,挥挥手道,“黑夜里出兵,难以掌握明军动向,他们的火器可以毫无顾忌往前射击;而我们的骑兵却因视线受阻互相踩踏,弓弩没办法瞄准,实在是弊大于利!”

“之前我下令全军备战,不过是想让明军上下不得安宁!他们白天休息好了,做好夜战的准备,我偏偏要让他们的打算落空!”

“大汗的意思是……”这名达延汗的心腹将领请示道。

巴图蒙克一摆手:“本汗要休息了,命令所有人回帐篷休息,等明日天亮时再发起进攻,那时明军上下最为疲累,反应要比平时慢许多……传令下去,除了留下部分兵马警戒外,其余人等皆解散,不得有误!”

……

……

鞑靼人精神饱满等候开战,不想金帐那边传令下来,让所有人休息,并且把开战时间定在了次日清晨。

虽然战事又延后,但对鞑靼人来说无疑是吃了一颗定心丸,他们终于可以确定具体作战时间,而不是一直在等候。

距离天亮还有不到三个时辰,可以让人恢复部分精神,鞑靼人抓紧时间回帐睡觉,基本上没人卸甲,就连睡觉时也无比警醒,生怕一觉醒来明军已冲杀进营地……经历两场大战下来,任何一个鞑靼人都能感受到面前敌人的强大,沈溪统领的明军是他们遭遇过的最强大的对手,他们也能感受到无形的压力。

而于此时,榆溪河对岸的鞑靼人营地内,图鲁博罗特也在三更后才得知开战时间被定在来日清晨。

虽然照理说图鲁博罗特应该去休息,但他怎么都睡不着,心中藏着的事情太多了,再加上大战在即,心情激荡,根本合不上眼。

“明军到底有什么手段?”图鲁博罗特望着夜空,整个人陷入沉思,“照理说沈溪已经穷途末路,就算他手段高明,可以用部下生命拼掉我们一部分人马,但结局却无法更变……他有什么理由坚持?”

想到这里,他情不自禁地望着河对岸,他所在的位置,距离明军营地也就两三里左右,中间隔着条榆溪河。而他背后,则能清楚地看到榆林卫城的轮廓……对于此时的图鲁博罗特来说,沈溪是一道怎么都解不开的难题。

很快他又想起阿武禄,那个给了他结盟条件,让他动心的女人。

“阿武禄对明朝的了解,远比我更深,她应该知道沈溪的动向……她对沈溪有那么大的自信,却是为何?难道这一战我们注定会输?”

图鲁博罗特整个人陷入遐思的状态中,当晚他并不打算休息,坐在营地一处角落,屁股下垫着牛皮,吹着凉爽的河风,陷入到一种空灵的状态。

……

……

榆林卫城,子时快过去了,王琼才得到斥候传回的线报,得知当晚不会再有战事发生。

达延汗部虽然上下一心,但此次出征兵马中并不所有人都属于达延部,有许多以前被整合进达延部的小部族的人,此时他们打起了小算盘,两虎相争必有一伤,一旦达延部战败,说不定自己的部族又可以独立出去,恢复传承。其中一部分人甚至把情报卖给明朝,换得赏钱以及盐、茶等生活必需品。

当然,这些暂时归附达延部的人都处于军队中下层,对于汗部高层的情况并不十分了解,否则的话王琼也不会到此时才知晓鞑靼人动向。

“明早开战!届时鞑子将全军出击……那也就意味着,明日之战很可能是榆溪河北岸最后一战!”

王琼对一直等候命令的副总兵侯勋说道。

侯勋请示:“那大人,我们当真什么都不做?”

王琼面色冷峻,面前一堆公文,显然是他太过关注前线战事,无心处置。叹了口气后,王琼道:“如果这一战沈尚书能得胜的话,我们自会出兵,否则……就只有等待,哪怕沈尚书失败了,我们也只能作壁上观!”

“太难受了!”

侯勋道,“明明战场距离这里也就十多里路,但还是……唉!”

王琼道:“这一战关乎未来几十年大明边境安危,非同小可,希望沈尚书能获胜,但机会渺茫。历史上虽然也有很多以弱胜强的案例,甚至每一次都可以铭记于史册中,但始终微乎其微!”

侯勋有些担心:“可是……沈大人在陛下心目中拥有无可替代的地位,要是我们近在咫尺,却眼睁睁看着沈大人出事不救援,陛下怪罪下来当如何?”

王琼叹了口气道:“唉……谢阁老说过,要是陛下怪罪,他会主动揽责,因为一旦之厚出事,他也无心朝堂,会选择致仕归乡,为之厚及阵亡将士树碑纪念!”

侯勋追问了一句,“那大人,是否将此事请示谢阁老?”

王琼却摇头:“不必了,谢阁老已睡下,等明日战果出来后,再汇报也不迟!”

……

……

榆溪河明军营地,中军大帐里灯火通明。

沈溪也在查看情报,自打领军以来他便动用一切手段,搜集一切可资利用的讯息,现在得到的最新反馈,也是鞑靼人暂时偃旗息鼓,虽然他尚不能确定鞑靼人发起攻击的确切时间,但以他估算,大概天明左右便会开打。

就算沈溪足够笃定,依然心怀疑虑,因为这算是他人生中最关键的一战。

“得胜固然好,若是失败,我也不能等死!”沈溪心里突然多了一丝自私的想法,“我来这个封闭守旧的时代走一遭,难道就是为了轰轰烈烈死去吗?”

不过当想到将身家性命都托付给他的军中将士后,沈溪心中多了一股豪情壮志,“有这么多人信赖,而且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就算最后功败垂成,也是无憾吧!”

沈溪走出中军帐,门口马九和朱鸿正守着,见到沈溪他们赶忙站起来。

沈溪一摆手:“时候不早,你们为何不去休息?”

马九道:“还要等斥候传回情报,再者鞑子随时会攻来,无心睡眠。”

朱鸿也道:“大人安危最为重要,时刻都得有人近身保护。”

沈溪轻叹:“鞑靼人已下令全军休整,战事必然要等一段时间才会重新开启,你们也跟其他官兵一样先去休息……接下来的战事会很残酷,如果开战了你们却困得睁不开眼,恐怕瞌睡虫会传染给我,进而影响我们大家的发挥!”

沈溪这番听起来有些儿戏的话语让朱鸿迟疑了:“可是……大人您还没休息。”

沈溪笑了笑:“白天我已睡过,接下来一战我很可能会亲自披挂上阵杀敌,我们已经没有退路,这次也算是我这一生中最重要的一战!”

马九和朱鸿不知为何眼前的沈溪会如此感性,望着沈溪那张憔悴的俊脸,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去吧!”

沈溪再次挥挥手,“两个时辰后,到帐门前来集合,跟我一起上战场!”

马九皱眉:“大人,小人不是很困,容小人等候在此……请大人恩准。”

朱鸿道:“卑职也是如此。”

沈溪摇头:“你们的心情我能理解,但问题是我现在不是跟你们商量,而是命令,我也一样要休息。再不去的话,军法处置!”

在沈溪的死命令下,马九和朱鸿不得不去歇息。

二人没敢离开太远,抱着兵器,躲开沈溪的视野后,便绕到中军大帐后面铺上茅草躺下睡觉,就这样还不忘把耳朵贴着帐篷,这样一旦沈溪有动静,他们就能及时做出反应。

沈溪打了个哈欠,他也有些困倦了,左右看了看,当下带着一种遗憾的心情回到帐内,和衣躺下不久就睡着了。

失去知觉前,他最后一个念头是:“太苦太累了,这一战后,我再也不会踏上战场,除非为我自己而战!”

……

……

寅卯之交,正是这个季节鄂尔多斯地区一天里最黑暗的时候。

鞑靼人已整装待发,领兵者正是他们的领袖,也是这二十年来草原上叱咤风云的人物,达延汗巴图蒙克。

当巴图蒙克一身戎装出现在校场,所有鞑靼人都沸腾起来。

巴图蒙克是草原公认的雄主,但他已经很久没有亲自上战场,此番换上戎装也是想告诉军中上下,他将以一个战士的身份跟鞑靼所有勇士并肩作战。

“大汗!”

“大汗!”

平时能见到巴图蒙克的人不多,此番现身,让军中上下群情激奋,纷纷大声呼唤他们心中的王。

为了此次战事,巴图蒙克特地设立祭台,在数万火把的映照下他登上高台,主持祭天仪式,而他身后是数万鞑靼将士。

鞑靼人清一色的骑兵,士兵们已经骑在马背上,胯下的战马几乎是陪着他们成长,基本可以做到人马合一,所以即便是在如此密集的情况下,骑兵阵型仍旧井然有序。

巴图蒙克登上祭台,下面从将领到士兵均振臂高呼,虽然祭天仪式没有开始,但能见到草原之主,便是对军心士气的极大鼓舞。

国师苏苏哈和三王子巴尔斯博罗特作为侍者,跟随达延汗一起登上祭台,带领十二名怯薛军力士现场宰杀牛羊祭祀。

原本祭祀活动议程非常繁琐,不过为了能及早开战,巴图蒙克化繁为简,当他亲手把宰杀好的牛头和羊头摆在香案上,并且点燃祭天的香烛后,鞑靼人的欢呼声已达到最高峰。

“长生天会庇佑我们,天上的雄鹰会为我们指明道路,战马将是我们的战友和最好的兄弟,我们用祭品向天神腾格里祈求,让苍狼与白鹿的子孙可以自由地驰骋在草原上,胜利必将属于我们!”

巴图蒙克声音浑厚,他的话语被很多人听到,不过即便如此,校场稍微靠后的人也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

但前面的人呼喊后,后方的人自然会跟着一起大呼大叫,声浪此起彼伏。

当巴图蒙克转过身时,手上已拿起象征权力的节杖,他郑重地把节杖交给巴尔斯博罗特和苏苏哈,因为这二人是当天负责打头阵的将领。

巴图蒙克道:“长生天会庇佑你们,成吉思汗的勇士!只有用敌人的鲜血,才能报答腾格里的庇佑,如果你们失败了,请记得自己的许诺,用你们的生命来献祭!这是你们报答长生天的最好机会!”

苏苏哈大声道:“愿意为长生天付出生命!”

巴尔斯博罗特的说法则显得很特别,喝道:“儿臣愿意为父汗驰骋疆场,踏平明军营地!”

草原上并非人人都信奉长生天,特别是蒙元帝国建立后,更是各种宗教并存。不过巴图蒙克为了统一草原,再次拾起古老的信仰,让草原上所有部族都信奉天神腾格里。不过他儿子则只想为父亲奋斗,因为在巴尔斯博罗特心目中,只有达延汗才是真正的神,其他神仙不过是幌子。

巴图蒙克没有责怪巴尔斯博罗特对神明不敬的话,把节杖交出去后,转身继续对着香案方向。

当苏苏哈和巴尔斯博罗特联手把节杖举起来时,祭台前又是欢呼声一片。

“踏平明军营地,让草原雄鹰在中原土地翱翔!”苏苏哈似乎很懂得抢戏,代表巴尔斯博罗特喊出这番话。

巴尔斯博罗特怒目相向,对苏苏哈的表现很不满,不过苏苏哈却好似没看到一样,正当巴尔斯博罗特准备好好表现一下时,他却突然转过身来,亲手将节杖交到巴尔斯博罗特手上。

意思好似在说,我一切都听从你的安排,你才是这一战的主导者。

“上战马!”

巴尔斯博罗特意气风发,大喊一声。

尽管他已用尽全力,但毕竟只是少年,声音既不粗壮也不浑厚,听到的人很少。

等巴尔斯博罗特跳下祭台,跨上战马时,部众已摩拳擦掌,显然他手下都是好战分子。

苏苏哈也从祭台上下来,等他也骑上战马后,所有人又都看向还在面对香案默念着什么的巴图蒙克,此时只有这位草原上的王者才有资格下令出兵。

全场重新安静下来,只偶尔传来微弱的马蹄声,还有战马的响鼻声。

巴图蒙克好像在进行某种很神圣的仪式,良久他才重新转过身来,旁边已有人把带着刀鞘的马刀呈递到他手上。

巴图蒙克抽出马刀,高高举起,大喝道:“为草原而战!”

“为草原而战!”

“乌啦啦!”

声音振聋发聩,每个鞑靼骑兵都被这种热血感染,心中升起无比的豪情,每个人都想建功立业,为自己和家族取得荣耀。

巴图蒙克喝道:“上战马!开战!”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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