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收尾

第三天下午,商场关门之后,许非就回到了旅店。

他摘下眼镜,狠狠洗了把脸,几颗痣瞬间消失,鼻梁也粗了一些,然后重新梳了梳头。这一捯饬,跟之前俨然两个人。

他连房都没退,直接从后门走人,来到许孝文的住处。

许孝文也早搬离招待所,找了家旅馆,他进门就问:“晚上车票买了么?”

“买了。”

“那我们连夜走,花卖了多少?”

“十五万!”

“十五万?”

许非惊着了,他以为卖个十万顶天了,结果老爹很给力啊,没白跑江湖。

“四盆花,一共十六万三!”

老爹掀开箱子,来时抱着花,回去装了一箱子钱。

十几万的纸钞散堆在里面,视觉冲击力是相当疯狂的,爷俩盯着一张张票子,呼吸都有点粗重。

过了一会,许孝文忽地骂道:“你小子偷着乐去吧,亏得老子陪你过来!”

“是啊,亏得是您过来。”许非深有同感。

在这个工资仅有几十块钱的年代,十几万足以让很多人变得丧心病狂,许孝文之所以坚持过来,就是担心这点。

好比古代的倒斗,通常爷俩一伙,而且儿子必须在下面寻宝,老子在上面拽绳。这是最安全的模式,如果反过来,结果就不一定了。

对许非来说也一样,在这件事上,除了许孝文他谁也信不过。

…………

第四天一早。

林三天没亮就从县城出发,骑着车,顶着寒风,抵达了百货商场门口。当然他并不孤独,还有很多很多人守在那里。

等了好久,太阳出来,总算暖和了一点。大家聚在一起,期待着即将到来的盛事,花王大赛最终决选。

经过三天发酵,不仅全城人胃口被吊得高高的,某些群体的怨气也达到了顶点。

七点钟左右,郭丰义带着人到来,进去迅速布置。等九点钟的时候,当工作人员把几个花篮摆到外面,大门敞开时,现场气氛骤然火热。

“进去了!进去了!”

“别挤啊,大决战了,都有点脸面!”

众人自动排起队,林三抱着自己的花,跟亲命一样。

“哎哎,你们谁啊?”

“卧槽,还动手!”

“啊啊!”

刚进去几个人,后面的队伍突然混乱,吵杂叫骂不绝于耳。

林三只觉被一大股人推着,踉跄跑到旁边,只见新来了一伙人马,面色不善,堵在门口喊:“郭丰义,你特么给我出来!”

“怎么回事?”

郭丰义出来一瞧,脸色阴沉,好多人都认识,正是花市里的那些店主。

“你特么搞这个破活动,把我们生意都挤兑没了,连个屁都不放?”

“我们今天就来讨个说法!”

“对,讨个说法!”

“做生意,各凭本事,你们留不住客人关我什么事?”

“放屁!当初你起家,还是我借你的二百块钱,现在翻脸不认人?我告诉你,没这么便宜的事!”

“今天你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不然你也别想选花王!”

这帮人没拿武器,啥也没干,就往大门口一戳,无人敢进。

杨宗海凑过来,问:“老郭,怎么办?”

“柳理事来了么,他点子多,兴许有办法。”

“没啊,以前都挺准时的,今天还没到。”

“给那旅店打电话。”

杨宗海去了,不一会跑回来,“旅店说人找不着了!”

“艹,这是见状不妙,跑了!我就知道那小子没安好心!”

郭丰义一拳头锤在门框上,心中愈发焦急,正在此时,忽见大街上开来一辆车,呼啦啦下来几位爷。

“让一让,让一让。”

“麻烦让一让,我们来解决问题的。”

堵门的那帮家伙竟也不敢拦,几人大大方方走到门前,领头的一位回过身道:“大家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但这不是个好办法,关键是解决问题。大家要是信得过我,先回去,我这就跟郭总商量,今天之内,一定给你们一个答复。”

“……”

这位正是市里的某位领导,主管花卉这摊事,大伙都熟。众人互相瞅了瞅,撂了几句场面话,稀稀拉拉的散了。

郭丰义进到办公室,上来就喊冤,“我委屈啊,我好好做生意又没犯法,他们凭什么来捣乱?”

“行了老郭,他们是没权利,但你也办的不地道。”

领导半开玩笑的埋怨,道:“你看看,这多好的活动啊,正是推广君子兰的良好契机,各方各面都应该投身进来,齐心协力。大家一起干,总比你一个人扛着强,我看你是养花大王养久了,谁都瞧不上眼了。”

“我哪敢啊,原本就想搞个活动,庆祝新年热闹热闹,真没想到弄成这样。”

“还是思想上不成熟。”

“是是,不成熟!”

郭丰义边点头边暗骂。

领导敲打够了,才奔正题,“外面那么多人,都是养花户,弄不好可能动荡君子兰产业,别说你,我都担不起,你说现在怎么办?”

“这个……”

郭丰义急的直冒汗,然后就想起前天吃饭,柳理事讲的分猪肉。

他一下子福至心灵,道:“他们闹,无非是客人被我抢走了,那我把他们也吸纳进来,不就没事了么。”

“怎么个吸纳法?”

“咱们,咱们把活动延长几天……”

郭丰义脑筋急转,半辈子都没这么聪明过,道:“让花市选出几位代表,参与到我们的专家团里,政府再派些人过来,然后在状元、榜眼、探花之下,再设个十二钗评选。最后的花王大赛,也可以放在花市举办。当然,这些都是我初步想法,还得靠您主持大局。”

嚯!

领导惊喜万分,如此一来,就平衡了各方关系,谁也不好意思再挑事儿。而且还把活动规模扩大,影响力也会更强。

“老郭你可以啊,以前怎么没看出来。”

领导拍了拍他肩膀,又给了个甜枣,“咱们市正响应号召,在筹备君子兰协会,将来必定有你一席。哎对了,你们不是有位京城来的专家么,刚好我们交流交流。”

“他,他临时有事回去了。”

郭丰义当然不能说跑了,那这活动的性质就说不明白了。

“回去了?有联系方式么?”

“有张名片。”

“筹备组?”

领导接过一瞧就直皱眉,“搞了半天是个筹备组理事,那就没必要了。”

郭丰义不是政府人员,不懂其中道道。

所谓的君子兰协会,理论上是民间组织,但由于国内没有真正的民间组织,必须得挂靠官方,而且一把手必须是体制内的,副手就无所谓,理事更无所谓。

何况还是个筹备组,都没正式成立。

于是乎,这场花王大赛在濒临崩溃的档口又拐了个弯,团结了更多的朋友,朝着更大更疯狂的道路上一去不回。

在历史上,君子兰热也未就此停止,又持续了半年之久。

这年头没人懂得搞经济,都在摸石头过河,见着一个新鲜东西,还能带来效益,那就试一试。比如在君子兰热的同期,金陵的锦鲤也被炒到了一百元一条,滇南的普洱茶也开始大幅涨价……

政府的本意是发展君子兰产业,但市场和人性的疯狂大大超乎预料,甚至达到了一种再不制止,就将无法挽回的局面。

于是1985年初夏,先是《吉省日报》连发数评,质疑君子兰热潮。

审判日在当年的6月1日到来。

市政府发布严令:机关、企业和事业单位不得用公款买君子兰;各单位的领导干部养植君子兰只准观赏,不准出售;在职职工和党员,不得从事君子兰倒卖活动……

眨眼间,身价数万的一盆花几毛钱都卖不出去,泡沫终于化为虚无。

(晚上还有。)

(本章完)

第53章 开店

“大爷!”

“嗯。”

小小的书房内,戴着眼镜的单田芳正伏案疾书,见许非进来随口应了声,跟着继续码字。

许非有啥客气的,拿起一个柿饼就啃,又见案头摞着几张写好的稿纸,上写:

“于和于九莲,绰号横推八百无敌手,轩辕重出武圣人

简介:是普渡、雪竹莲的亲师弟,袒护徒弟夏遂良(因而自刎于崖边),坐镇东海小蓬莱碧霞宫,身边有八大护法。

夏遂良,绰号金灯剑客

简介:听信昆仑僧谗言,三教堂暗算白云剑客,三仙岛设摆七星楼陷害众英雄,是十恶不赦的大坏蛋,最后被总门长、长发道和三侠五义剁成肉泥。

龙云凤,绰号飞天魔女

简介:持闭月羞光扫魔剑,在徐良回乡葬父之后偶遇,心性一起教给徐良剑术,并叫徐良以后答应他杀一个人。后在八卦山金灯阵杀掉昆仑僧、古月和尚,又被夏遂良杀死。

特征:笑的比哭还难听。”

“哈!”

许非乐了,这页纸上居然是各个人物设定,接着又看,却是《白眉大侠》的开头。

他学过评书,知道行内术语,观众听着好像挺简单,嘴唇一碰巴拉巴拉的说,其实大有学问。

比如开脸儿,是指人物的外形描绘,好的开脸儿会让人物鲜活有力。

摆砌末,指讲故事的场景。

拉典,指在书中引入典故讲解。

书胆,指评书的主人公。

书筋,指正面诙谐搞笑的人物。

柁子,指书中的高潮和重要章节。

就像稿纸上写的:“此人身高八尺,溜肩膀,两条大仙鹤腿,面如紫羊肝,小眼睛,鹰钩鼻子,菱角嘴,最显眼的是长着两条刷白刷白的眉毛。”

这种开脸儿,就叫活灵活现,观众一下就有印象了。

许非翻完一摞纸,发现单田芳的创作格外严谨,故事背景、人物设定、兵器、武功排名,人物关系等等,事先就安排的明明白白。

写好这些之后,再写故事的主体部分。

哎呀,大爷就是早生了几十年,不然搁到后世,怎么着也是个白金大神。

他在这边YY,单田芳那边也完成了一个回目,直起腰动作动作,笑道:“都看完了?感觉怎么样?”

“感觉就是催更啊!”

“催什么?”

“就让您快点写,这书啥时候能完稿?”

“少说也得半年,怎么,你有事?”单田芳挺奇怪。

“没事儿,就急着想看。”

许非放下稿纸,一屁股坐在小沙发上,又问:“哎大爷,这书写完之后,版权是不就在您手里了?”

“版权又是什么物件?”

“就是著作权,证明这书是您,呃……”

他砸吧了下嘴,妈蛋的国内现在还没有著作权法呢,说早了。

这货一番操作,给单田芳弄的挺懵,问:“你小子今天古古怪怪的,是不有什么事,有事千万得跟我说。”

“哎呀真没事,我就来串串门……行了,我妈还等我吃饭呢,我回去了啊!”

许非站起身,在单田芳莫名其妙的注视下惊慌遁走。

1985年1月初,天照旧寒的厉害,没风,干冷干冷。

他骑着自行车,穿过这座灰扑扑的城市,又去陈小旭家里坐了会,然后才拐进熟悉的胡同,跟邻居们打着招呼,温文有礼。

任谁也想不到,就在一个礼拜之前,这位众人眼里的“能拍电视剧的”上进青年,亲手操纵了一盘多大的牌局。

许非的性格其实很复杂,有些时候非常对立,既疯狂野蛮,又温和细腻,既粗犷奔放,又多愁善感。

而这些东西又很好的融合在一个人身上,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吸引力,接触愈深,愈觉得此人五官英俊,长的帅气。

因为俗话说得好,好看的皮囊就是好看,有趣的灵魂爱哪哪去!

“铃铃!”

许非按着铃近了家门口,抬眼就见张桂琴在那里等候,抄着手,脸冻得发紫。

他快蹬了几下,奇道:“妈,你干嘛呢?”

“等你回来啊,你去了老半天,我还以为被劫走了。”

“这大白天的谁劫我啊?”

“那可没准,咱家现在多危险呐,你真的注意点。”

许非一脑袋汗,自从爷俩把一箱子钱带回家之后,老娘就有点魔怔,连自己拉个屎,她都得在厕所外面转三圈,生怕掉沟里。

简称被迫害妄想症。

俩人进了屋,他跟坐在炕上的许孝文对视一眼,都表示很无奈。

张桂琴唠叨着准备开饭,端上来一盆白菜,还有一盘腌萝卜,没了。

“我昨天不是买了半斤肉么?”许孝文在盆里划拉。

“不过年不过节的吃啥肉,怕别人不知道咱家有钱?”老妈理直气壮。

“……”

许非也瞅了瞅,白菜就算了,汤面上只飘着那么一丁点的油花,看着都可怜。

这不行啊!

他想了想,问:“妈,你现在还教课么?”

“教,不过现在进团的少,学生也没剩几个了。”

“那你一天都干嘛?”

“在团里待着呗。”

“那您干脆别干了,自己开家店吧。就开小饭店,早上兼卖早点,雇两三个人,也不算资产阶级复辟。店面不用太大,五六张桌子,加装修加人工都用不了一千块钱。”

“开,开饭店?”

张桂琴觉得话题转的略快,迷糊道:“我在团里挺好的。”

“好什么啊?您现在又不上台,又没有学生带,成天去那儿嗑瓜子啊?您才四十岁,别活的跟个老太太似的,得焕发第二春。”

“呸,别乱说,啥第二春!”

张桂琴扭过头,告状道:“你看,你也不管管?”

“哦,我觉着小非说的有道理。”

“老许你没发烧吧?”老妈睁大眼睛。

“我发什么烧,你现在一个月几十块钱,挣得没意思,开个店还能活动活动,你没觉着最近又胖了?”

“啊,我胖了?”

老妈好歹是个舞蹈演员,连忙捏捏肚子。

许孝文以前看不上所谓的“歪门邪道”,但去了趟春城之后,想法有明显改变。

许非特喜欢这种家长,肯成长,肯进步,而不是抱着自己的老观念跟别人死磕,容不得子女说半点错,淘汰于社会也不自知。

张桂琴还是很担心,道:“咱家现在本来就不安全,再开个店,不是更让人惦记着?”

“你一天老瞎琢磨什么啊?钱都存银行了,有啥不安全的,再说也没人知道!这么多钱也不能放烂了,该花就得花。

你要实在不放心,歌舞团先给你办病休,工商那边我也有朋友,整本个体户执照不算啥难事。”

“……”

张桂琴被俩人围攻,心思也开始浮动,“那,那我就先试试。”

…………

夜深时,外面终于刮起了北风。

针鼻大的洞斗大的风,东北这边的习惯,必须把所有的窗户缝用纸糊上,不然能冻死。

张桂琴躺在炕上,听着窗外肆虐的北风,怎么也睡不着。她索性起身,扒着门瞅瞅儿子,见许非睡得正香,又回到坑上。

“哎!哎!”

“唔!”

许孝文被捅醒,迷迷糊糊道:“大半夜不睡觉干啥啊?”

“别睡了……”

她扳过丈夫的脸,低声道:“你觉不觉着,小非跟以前差太多了?”

“那咋了?”

“啥咋了!我老感觉有点害怕。”

“啧,女大十八变,就不许咱们孩子成长么?”

许孝文被搅合的睡不着,道:“他以前窝在这地方,能见过啥世面?自打去年去了京城,你看看,眼界开阔了,想法也多了,现在书还不离手,我白天还见他拿本鉴定古玩的书看。

以前他有这心思么?说明孩子长大了,明白自己得干出点事业。做人没有梦想,跟缺少本章说的小说有啥区别,都是咸鱼一条。

再者说,变没变又怎么着,总归是咱们儿子。”

“……”

张桂琴想了半天,重新躺下,“也是,总归是咱们儿子,睡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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