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3章 按钮

“与魔鬼并肩作战,这还真是不可多得的体验啊……”

伯洛戈说着,身子扭曲成一道模糊的残影,如同瞬间转移般,他消失在原地的同时,突兀地出现在了别西卜的身侧,剑斧的锋刃上闪烁着危险的余光,就像闭合的剪刀般,凶狠地绞向别西卜。

“你还真是阴魂不散啊!”

别西卜斥责道,一直以来,她都抱着一种戏弄的心态去面对伯洛戈,可今天,这个家伙有些太碍事了。

纤细的躯体裂解开,就像绽放的鲜花般,别西卜的血肉之躯以一种极为扭曲的方式延展了起来,就像精密的人体解剖展览,原本的人形完全不再,取而代之的是重叠成花朵般的肉瓣,核心中摇曳着一束束的花蕊,它们如蛇信子般狂舞,迎着伯洛戈如箭矢般激射而出。

点点红光乍现,泛起着幽暗的光泽,伯洛戈尝试用统驭之力撕裂这些血肉,但以他的力量,想直接入侵魔鬼的力量并将其引爆,还是有些太勉强了。

一计不成,伯洛戈仍旧强行统驭着一簇簇摇曳的花蕊,如同霍尔特的秘能·琥珀般,阻遏它们的挺近,令它们的急速迟缓了下来。

环绕伯洛戈的金属碎片如暴雨般疾驰而去,统驭之力的精密操控与极致的加速下,金属碎片的火力堪比数个机枪阵地,只听啸鸣不断,花蕊在伯洛戈的眼前逐一破碎。

越过荡起的血雾,伯洛戈逼近至别西卜的身前,绽放的血肉之花中已看不见别西卜的样貌,但她那样令人生厌的笑声依旧,止不住地回响。

“闭嘴!”

伯洛戈咆哮着掷出怨咬,秘能的引导下,它如闪电般刺入了花心,搅断了一簇簇的花蕊,接着又从血肉之花后贯穿而出。

高高地扬起伐虐锯斧,伯洛戈一斧头劈开大块的肉瓣,如同园艺师修剪着枝条,每一次撞击都伴随着一声凄厉的尖叫,令人心惊胆战。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暴虐的锯齿刃反复咬食着别西卜的血肉,无论是坚硬的骨骼,还是柔软的内脏,斧刃接触的瞬间,就将其碾碎成细腻的污血。

怨咬折返,再一次地将血肉之花贯穿,并将其从空中硬生生地钉落,死死地按在冰原之上,散落的金属碎片也逐一从血肉里突出,将其再一次地贯穿。

一时间,鲜血如泉涌,染红了大地,一直没到了伯洛戈的脚下。

伯洛戈一脸冷酷地抬起手,五指摊开,手掌向下按压。

统驭之力无情地自上而下挤压着血肉之花,如同一台巨大的、无形的液压机,压迫着触及的所有物质。

肉块逐一爆裂,压成柔软的肉泥,冰原表面也在重压下蔓延出一道道裂隙,直到一个平整的圆形区域直接凹陷下去了数厘米,其中继积蓄满了鲜血。

“继续,她还没倒下!”

阿斯莫德的声音从伯洛戈身后响起,朦胧的黑雾如潮水般流淌而来。

伯洛戈的余光落在阿斯莫德的脸上,曾经,这个女人的表情,永远是一副看轻世间万物的笑意,冷漠、无情、充满了让人难以忍受的疏离感,如同梦幻泡影,可同时,她的笑意又是如此美好,带着尘世间最鲜活的诱惑。

让痴迷者前仆后继,坠入泡影的水潭中,溺毙而亡。

阿斯莫德确实是欢欲的化身,一瞥一笑都足以勾起常人生理中最原始的本能,但如今,她脸上那迷人的笑意消失了,诱惑迷离的眼神变得清澈,像是从清水中抽出的利剑。

黑雾化作模糊的纱裙,将阿斯莫德那迷人的躯体胴勾勒出曼妙的线条,雾气有些迟缓,难以跟上她的步伐,修长的双腿从黑雾中探出,昏暗中白皙的皮肤泛起了淡淡的光晕,像是穿一件高高开叉的长裙。

伯洛戈的目光失神了一两秒,他倒对阿斯莫德没有任何欲望可言,他只是有些错愕,此时的阿斯莫德完全不像一位欢欲的魔女,而是一位挺身前行的女武神。

统驭之力接连爆发,在伯洛戈的引导下,一轮又一轮的无形重锤反复砸击着那团污血,每一次碰撞都发出了一阵沉闷的声响,鲜血沸腾。

“有一点你说的对,我的血亲,”阿斯莫德从黑雾中攥起一杆纤细的权杖,“无论是你,还是我,还是其他人,我们都厌倦了这没完没了的纷争、没有尽头的痛苦。”

阿斯莫德声音轻了起来,“是时候结束这一切了,无论输赢,伱我都没有忍受的耐心了。”

黑雾翻滚激荡,仿佛一片无垠的气体海洋,肆意扩张,将周遭的一切都吞入其中,连同那一地的鲜血也是如此。

这里是阿斯莫德的领域,她所塑造的黑暗海洋。

茫茫雾气中,伯洛戈鼻尖的血腥气息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好闻的味道,像是新鲜出炉的炸鸡、陈酿的酒香、昂贵的香料……伯洛戈记忆里所有算得上美好的气味,在这一刻都于黑雾之中呈现。

伯洛戈望向前方的倩影,低声道,“这就是你的权柄吗?”

每一头魔鬼的真实形态都是那憎恶的焦油,可同样是真实形态下,每一头魔鬼具备的力量也因权柄的不同,而出现不一样的差异。

傲慢的权柄是至高无上的、绝对且唯一的力量,暴怒的权柄则是令所有人陷入嗜血疯狂的怒意、战争的化身。

至于阿斯莫德,她的权柄与其说是欢欲,倒不如说是欲望本身。

在魔鬼之中,阿斯莫德算是一个较为特殊的存在,她的原罪·欢欲本身就足以覆盖诸多的欲望,它不仅仅局限于泛滥失控的情欲之爱,凡是能引起自身快感、满足感的,无论是暴怒、傲慢、贪婪等等,都可以列入此中。

释放所有欲望的权柄。

黑雾膨胀扩散,如同升起的漆黑风暴,它不止覆盖了与别西卜的战场,还将周遭的猩红之海一并吞没,如同一头拔地而起的黑色沙尘暴般,黑雾还在向着断裂的山峰靠近,试图把范围内的所有生灵一并纳入其中。

伯洛戈止步于原地,大雾渐起下,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难以分辨真实与虚幻。

每一次呼吸,都吸入黑雾中的冰冷与腐朽的气息,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紧紧地扼住喉咙,让人窒息,耳边则充斥着低沉的嘶吼、尖叫和哭泣。

某种未知的力量在空气中扭曲、舞动,每一次触碰都带来剧烈的痛感,仿佛有千刀万剐的利刃在身体上划过,种痛感并非短暂的刺痛,而是深入骨髓的折磨,让人无法忍受。

隐隐约约中,似乎有个声音在问自己。

“你渴求着什么?”

伯洛戈荡起以太,强劲的以太斥力涌向四面八方,驱逐黑雾,塑造出了一片真空,连同阿斯莫德那被黑雾隐去的身影,也再次清晰了起来。

“我是在帮你,”伯洛戈果断地举起伐虐锯斧,威胁道,“别搞这些花招。”

“抱歉。”

令人意外,魔鬼居然道歉了。

阿斯莫德双手握住权杖,将它插在冰面之上,一缕缕雾气缠绕着她,像是游弋在空中的黑蛇。

“我和他们不一样,我掌控不好我的权柄。”

阿斯莫德说着,源源不断的黑雾从权杖下弥漫而出,如同一个巨大的幕布,在它的遮蔽下,一切变得模糊而诡异。

“你说什么?”

伯洛戈觉得阿斯莫德在开玩笑。

“每头魔鬼都被自身的原罪束缚,我也不例外,”阿斯莫德简单地解释了起来,“我的原罪导致了我是一头多愁善感、具备七情六欲的魔鬼。”

这一点伯洛戈并不否认,他见过许多魔鬼在人间拥有化身,并暗中操控着世界的走向,但阿斯莫德是唯一一个几乎将自己完全代入化身中的魔鬼。

“因原罪的影响,我比起其他的血亲们,具备着更多的人性,但也是这份人性,导致了我难以掌控全部的权柄。”

阿斯莫德似乎怕伯洛戈不明白,她进一步地解释道,“人性也是凡性的一部分,在伟大的升华中,理应被剔除的,而越是强大的魔鬼,越是不受到人性的束缚,越是能深入掌控权柄的力量。”

“举一个很简单的例子,伯洛戈,在你眼前有一个按钮,按下它,你会获得无穷的力量,但全人类都将灭亡。

你会怎么做?”

伯洛戈沉默了下来,这是个不错的举例,清晰易懂,越是残酷、丧失人性的存在,越会果断地按下按钮,但像伯洛戈这样的凡人,会犹犹豫豫,乃至因高尚的内心,拒绝按下按钮。

阿斯莫德不会像伯洛戈这样高尚拒绝力量,但因那充满情感与欲望的原罪,她会在按钮前迟疑,甚至说会对人类产生一丝一毫的怜悯,而这即是她与其他魔鬼的差异所在。

按钮就是权柄。

“原来如此,”伯洛戈凝视着阿斯莫德的背影,“从雏菊城堡时,我就觉得你未免太不像一头魔鬼了。”

阿斯莫德没有回应伯洛戈的话,而是继续讲道,“但完全剔除人性并不是一件好事,就比如说,在某种程度上,自我意识是因欲望而诞生的,因欲望,我们具备了行动的驱动力……”

“一旦失去了全部的人性,我们确实会控制完整的权柄,具备超越想象的力量,但那时,我们也失去了自我意志,或者说,欲望本身,只是一具麻木的、具备力量的尸体罢了。”

伯洛戈与阿斯莫德异口同声道,“就像秘源。”

阿斯莫德不再言语,反复镇压的烂肉堆中,血肉缓缓蠕动,别西卜那扰人的笑声再次响起,仿佛她长出了千百张嘴,一起嘲笑着两人的无力与徒劳。

“你觉得这就能杀死我吗?”

烂肉们堆在了一起,汇聚起的鲜血中,别西卜那素白的身体如同潜水上浮般,再次升了起来,她笑吟吟地,身上披挂着无数的血丝,将其化作长裙。

伯洛戈的统驭之力被魔鬼的力量无情击溃,黑雾荡开,难以侵入别西卜周身分毫。

“不试试怎么能知道?”

阿斯莫德抬起权杖,重重地敲击冰面。

顷刻间,黑雾咆哮滚动,一个个怪异的身影在黑雾之中若隐若现。

那些身影,仿佛是从人们的恐惧中孕育而出,它们狰狞、庞大,带着令人胆寒的气息,直到破开雾气,像是从地狱的深渊中爬出,以它残暴的姿态加入战场。

怪物们争先恐后地向前冲锋,脚步声震天动地,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踏碎。

随着它们的冲锋,周围的环境也发生了异变,黑雾如云层般翻滚了起来,不时地有闪电划破黑暗,照亮那些扭曲的脸庞。

雷声隆隆,如同天神的怒吼,却无法掩盖怪物的咆哮,它们踏入别西卜的领域,挥起尖牙利爪,将她刚刚诞生的躯体撕的粉碎,可无论它们杀死别西卜千百次,那笑声依旧不绝于耳。

伯洛戈冷静地旁观着魔鬼间的交锋,先前伯洛戈本以为阿斯莫德的力量表现,是那些迷离重叠的幻觉,但现在看来,她的力量不止是幻觉,在这黑雾笼罩之底,她具备了近似幻想成真的力量。

所思所想,皆为真实,因此万物之欲,尽可达成。

喧嚣之意交织爆发,伯洛戈没有丝毫的懈怠,将自身隐于黑雾之中,缓缓地朝着别西卜靠近。

伯洛戈还没见过别西卜权柄力量的真容,作为暴食的原罪,她外在表现的力量,一直是饥饿与愈生,伯洛戈觉得不应该把别西卜的力量如此简单地归类,在他看来,别西卜身负的权柄更倾向于生命这一意义。

进食、繁衍、延续自身的存在……

阿斯莫德操纵着黑雾,幻想出雷霆与怒火,无穷的狰狞之影,它们把别西卜碾成了肉沫,但不出几秒,这些破碎的碎末便汇聚在一起,重新塑造出别西卜的姿态。

她放声嘲笑着,“真是无力的攻击啊!”

伯洛戈逐渐意识到了阿斯莫德与别西卜之间的差距,在力量的按钮前,阿斯莫德因自身的原罪、七情六欲,她会眷恋人类创造的美好,不愿那些伟大匠人的造物消散。

不过,伯洛戈对阿斯莫德的认同,并不代表对阿斯莫德的开脱,她依旧是魔鬼,只是在魔鬼之中,稍显得没那么有害。

阿斯莫德也是一头残忍的魔鬼,她会满足自身对情绪欲望的渴求,创造出一幅幅的人间惨剧。

不过和别西卜的谋划相比,阿斯莫德要显得仁慈许多了,伯洛戈可知道,别西卜在科加德尔帝国内进行的凝浆之国计划。

“真是一群麻烦至极的家伙啊。”

伯洛戈靠近了别西卜的身后,无数的金属碎片并拢在了一起,像是有铁匠将它们回收锻打一般,重塑成了一把把布满裂纹的剑刃,飘荡在伯洛戈身边。

不知不觉间,伯洛戈的手中已攥紧了光灼核心,在无法入侵魔鬼的情况下,火剑便是伯洛戈能发挥出的最强一击。

伯洛戈的第一优先级从来都不是击杀别西卜,而是将其逼退。

权杖敲击冰面的撞击声接连不断,黑雾也变得越发浓稠。

伯洛戈察觉到自身感官被扭曲、放大,每一种感触都变得异常强烈,幻视、幻听、幻痛,仿佛大梦降临,真实与虚幻交织在一起。

好在这异常转瞬即逝,伯洛戈再度清醒了过来,看样子,阿斯莫德也察觉到了自己的意图。

也幸亏阿斯莫德被逼到了绝路,要是这两头魔鬼突然联手起来,伯洛戈可真一点生还的可能都没有,唯一的机会也只能期待一下利维坦的援助,可一想到要靠那头怪物,伯洛戈只觉得耻辱。

以太的约束引导下,一把不断闪耀的以太刀剑被伯洛戈握在手中,接着,点点的火苗从攥紧的拳缝里渗出,延绵的火光笼罩了刀身。

突然间,黑雾暴动,一道道铁铸的锁链自黑暗里延伸,宛如蛇群一般,将血气之中的别西卜牢牢捆住。

阿斯莫德向前突进,任由那些激荡的血丝贯穿自己的躯体,她用力地挥起权杖,将其当做战锤一样荡起,一举砸烂了别西卜的头颅,四分五裂,脑浆与鲜血喷涌。

“感受你的原罪吧!”

阿斯莫德诅咒着别西卜,黑雾如同毒虫一般,渗入了别西卜的血肉之中。

庞大的饥饿感在别西卜的心底爆发,阿斯莫德的力量放大了别西卜的欲望,一股从未有过的强烈饥饿感涌上心头,仿佛有无数的蠕虫正啃食她的胃袋,催促着她去进食。

别西卜的脸色瞬间苍白了下来,紧接着一把燃烧的火剑从她的后背刺入,自胸口刺出。

伯洛戈拧动以太刀剑,燃起光灼之火的以太侵入别西卜的体内,熊熊大火瞬间将她的内脏烧尽,只剩一具空壳。

重铸的剑刃齐齐刺出,交叉贯穿了别西卜的肢体,如同一具残酷的刑具,将她牢牢锁死。

阿斯莫德伸手扼住别西卜的喉咙,清澈的眼神里迸发出一股难以忍耐的欲望。

掠夺的欲望。

阿斯莫德低声道,“现在,是谁该拿走谁的权柄与原罪了呢?”

对于这样的变数,伯洛戈早有预计,阿斯莫德可是魔鬼,再怎么美丽、诱人,她依旧是魔鬼,一旦别西卜滑向弱势,她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吃掉别西卜,哪怕在几分钟前,她差点被别西卜吃掉。

这与权柄与原罪无关,而是深埋在她们心底深处,几乎是刻进本质,藏于猩红符文中的欲望。

伯洛戈攥紧伐虐锯斧,他将根据局势的变化,选择砍掉谁的头颅,可就在这时,别西卜的笑声变得越发刺耳尖锐了起来。

破裂的头颅耷拉着,凸起的眼球打量着阿斯莫德,眼中尽是讽刺与不屑。

忽然,扭曲的手臂反过来抓住了阿斯莫德,别西卜开口道。

“你不该让我如此饥饿的。”

别西卜的眼中失去了理性,仅剩因饥饿的无限疯狂。

一瞬间,破裂的头颅猛地扩张,伯洛戈只见一道猩红之影划过,随后阿斯莫德的半边身子消失了,她重重地摔在血池里,而别西卜则大口咀嚼着,发出瘆人的声响。

别西卜太习惯于用血肉瘟疫来作战了,以至于许多人都忘记了。

她是暴食的别西卜。

(本章完)

第1074章 代价

战局转变的太快了,即便是伯洛戈也有些反应不过来,上一秒他们刚对别西卜进行了重伤,但下一秒,别西卜就轻而易举地击倒了阿斯莫德,大口咀嚼着她的血肉。

喉咙的吞咽声不断,伯洛戈握紧手中的火剑,注视着这具被自己贯穿、焚烧,但又在高速愈合的躯体。

别西卜慢悠悠地转过头,脖颈间传来令人牙酸的、骨骼错位的声响,直到她的整颗头颅都以一种反生理的方式完全转了过来。

新生的皮肤如同面具一般,覆盖在了烧毁的肌肤上,她露出令人不寒而栗的甜美笑意,猩红的舌尖舔了舔落在嘴边的血迹……黑色的血迹。

“伯洛戈,你总是站错队,先是利维坦,然后阿斯莫德……”

别西卜脖颈如蛇般延长,待那面容带着腥臭的血气扑面而来时,伯洛戈只来得及引爆手中的火剑。

以太刀剑崩溃,裹挟着光灼之力向着四面八方溢散,炸裂成了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球,伯洛戈从中坠落,重重地摔在地上,翻滚了数圈,才撑起身体。

“该死的。”

伯洛戈低声抱怨着,声音里带着隐隐的痛意。

缓缓地站起身,只见伯洛戈的肩头被削去了一大块,肌肉、骨骼、血液,都被吞噬的一干二净,半个肩膀都无力地垮了下来,鲜血如注。

在伯洛戈的头顶,别西卜的身体转了过来,躯干与头颅复位,指尖擦了擦沾在嘴角的碎肉,将它们一并送入口中,一阵吮吸声后,别西卜满眼欣喜地望着伯洛戈。

“伯洛戈,你比我想象的要好吃许多。”

猩红的长发肆意生长,从别西卜的双肩上披洒下来,它们如同血丝一样彼此缠绕,化作幕布垂落在地面上,蔓延向四面八方。

伯洛戈面无表情地凝视着别西卜,恩赐·时溯之轴的力量下,肩头的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他简单地活动了一下肩膀,没有丝毫的阻塞感。

“对了,你还是不死者来的,”别西卜的笑容变得越发扭曲,“伱可以吃很长时间。”

伯洛戈冷静地问道,“先前的一切,都只是伪装吗?”

“伪装?算不上吧,”别西卜摇摇头,“我只是很讨厌饥饿,所以我往往都是饱腹下,才会降临。”

别西卜偏过头,看向倒在地上的阿斯莫德,阴森森地说道,“我一饿肚子,就会变得暴躁易怒,这副姿态太丑陋了。”

“丑陋?”

伯洛戈低声笑了两下,先前的战斗中,别西卜展现给众人的姿态,是一头杀不死的血肉怪物,姿态亵渎的就像无数禁忌的生物被缝合在了一起。

可别西卜却觉得那副姿态很完美,她喜欢用那副姿态与强敌战斗,利用血肉与不死的力量,腐蚀一个个的生灵。

眼下的别西卜不再是那亵渎憎恶的模样,相反,她保持着人类的姿态,美丽动人,但又饥饿难耐。

别西卜将饥饿视为一种丑陋。

伯洛戈就知道,不能以常人的思维去代入魔鬼,要不是阿斯莫德激发了别西卜的欲望,伯洛戈还真没有多少机会,可以亲自见到别西卜这暴食的真实姿态。

这是一份极为重要的情报,在未来针对凝浆之国的行动中,这或许能让许多人活下来。

看向另一边的阿斯莫德,她的整个左肩、左胸、左臂,全部消失了,狰狞的伤口断面上没有任何血肉与鲜血,有的只是一层陶瓷般的断层,似乎阿斯莫德的躯体并非血肉,而是一具陶瓷玩偶。

大片大片的粘稠焦油从破损处淌了出来,流了一地,散发着令人作呕的味道。

阿斯莫德半跪了起来,右手试着捂住身子上那巨大的伤口,阻止焦油淌出来,可焦油还是在源源不断地溢出。

为了满足魔鬼游戏人间的欲望,阿斯莫德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把自己的选中者打造成了自己于物质界的躯壳,这一点和赛宗与塞缪尔的关系相似,但又截然相反。

看得出来,阿斯莫德很喜欢这具千变万化的躯壳,不止因这是自己的选中者,同时,这具躯壳也承载了她许多的记忆。

周遭的黑雾汇聚了过来,它们逐一填补在狰狞的伤口中,清脆的摩擦声响起,似乎阿斯莫德正用那近似幻想成真的力量修补躯体。

苦痛间,阿斯莫德抬起苍白的脸颊,目光死死地盯着伯洛戈。

伯洛戈知道阿斯莫德想做什么,他不由地长叹一口气,只觉得麻烦,可迫于这该死的情景,伯洛戈又不得不帮助她。

帮助阿斯莫德争取时间。

阿斯莫德还不想舍弃自己的选中者,一旦被踢出了纷争游戏,那么等待她的不是下一轮游戏的开启,而是被自己的血亲吞噬。

权柄与原罪仍会延续,但“阿斯莫德”这一意志,将彻彻底底地消亡。

对于魔鬼来讲,意识连续性的中断、消失,无异于死亡。

想到这,伯洛戈忽然升起了一种戏谑的情绪,他高声道,“那么代价呢?”

阿斯莫德愣了一下,就连别西卜也暂缓了攻势,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

“说来,我还没和你讨论过,帮助你的代价是什么呢?”

伯洛戈莫名地笑了出来,虽然他知道,这种情况下,自己不该笑,更不该要挟阿斯莫德,可除了眼下,他想象不到比这更适合要挟魔鬼的机会了。

反正自己是不死者,利维坦的选中者,就算最终被别西卜吞噬了,只要利维坦不想输,那头魔鬼还是得想办法把自己救出来。

这可能会付出很大的代价,但比起个人的得失,伯洛戈更想凭借这个机会,去帮助全人类获得赢过魔鬼的筹码。

“代价?”

阿斯莫德茫然地看着伯洛戈,她觉得伯洛戈疯了,可见伯洛戈迟迟不肯动手,以及那极为严肃且认真的眼神,她知道,伯洛戈没开玩笑。

“我可以赋予你加护·孽沌唯乐,”阿斯莫德果断地说道,“这和你的不死之身相搭配……”

伯洛戈打断了阿斯莫德,“我对你们那自虐的癖好没兴趣。”

跳出思维的局限性后,伯洛戈忽然觉得轻松了起来,他随意地晃了晃怨咬,舞出几个剑花。

阿斯莫德咬牙切齿,魔鬼确实是一个个许愿机器,但这不代表她们不受束缚。

愿望与代价是相对应的,唯有昂贵的灵魂作为支付,将其换算成影响天平的砝码,魔鬼才能在这影响的范围内,去实现与价值相对应的愿望。

眼下任何人都看得出来,伯洛戈不打算支付灵魂,仅仅是用自己对阿斯莫德的帮助,换取一个价值连城的愿望。

与其说是要挟,倒不如说是抢劫。

“你比我想象的要有趣多了,伯洛戈,”别西卜笑吟吟着,眼神略带狂热地看着伯洛戈,“我一直以为你是一个古板无趣的家伙,要是你早点显露这一点,我们的见面也许会更早。”

阿斯莫德的目光在别西卜与伯洛戈之间反复折返,作为魔鬼的她,被一名人类要挟,可谓是奇耻大辱,如果是其他人,阿斯莫德一定会暴怒地杀死他,再继续与别西卜作战,可伯洛戈不一样。

伯洛戈是这片战场内仅存的荣光者,同时他还是利维坦的选中者、不死者,伯洛戈不具备杀死魔鬼的能力,但他绝对具备着影响战局的力量。

正当阿斯莫德犹豫时,别西卜忽然说道,“伯洛戈,要与我做个交易吗?我会为你开个好价的。”

伯洛戈摇摇头,“这不太好吧,我已经是债务人了。”

“但你仍有着一定的灵魂。”

“你想做什么?”

“我想知道利维坦的计划。”

眼前的阿斯莫德对于别西卜来讲,根本算不上什么对手,她真正的敌人唯有利维坦。

伯洛戈婉拒道,“可我还是利维坦的选中者。”

“没什么关系的,”别西卜从空中慢慢地降了下来,周身荡起绵密的血丝,“在我们血亲之间,背叛永远是必不可少的旋律。”

别西卜来到了伯洛戈身前,血丝从四面八方溢散过来,像是蚕丝一般,几乎将伯洛戈的周围完全围住,只要稍稍收紧,伯洛戈就会被缠成人蛹。

“我感觉出来了,明明刚刚还是仇敌,下一秒就是盟友,”伯洛戈说着又看向阿斯莫德,不屑道,“先前还畏惧求生,但一见有机会,便如嗅到血的鲨鱼一样,疯咬上去。”

伯洛戈闭上眼,无奈地晃着脑袋,“说实话,你们这些魔鬼真的令我很失望。”

“怎么?”

“我以为你们会是一种拥有着宏大目标的反派,但说到底,也只是一头头被欲望驱使的野兽罢了。”

话音刚落,空气中,悬浮的剑刃突然破碎,化作无数尖锐的利刃,在黑暗中闪烁着寒光,带着冷冽的杀意,如狂风骤雨般地向前疯狂洒去。

每一片利刃都带着凌厉的风声,每一寸的挺近,都是一次致命的挥剑,那是一种令人窒息的狂暴之力,仿佛要将世界撕的粉碎。

缠绕在伯洛戈周边的血丝如薄纸般脆弱,连续的爆鸣中血丝纷纷断裂,就像切断的血管般,荡起一片血气。

利刃们组成一片密密麻麻的弹幕,如同一张致密的网,笼罩了整个空间,迅猛地向前推过,划起一道道凄美的弧线。

尖锐的啸声令人心悸。

顷刻间,不止是绵密的血丝被切断,就连站在伯洛戈身前的别西卜也被打的千疮百孔,精准的躯体被利刃割裂,被贯穿,大片大片的血肉被切成碎屑。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和金属的碰撞声,而那原本的笼罩别西卜身体的血色织物,也在这场切割中被彻底破坏,它像是一件被用力撕坏的红裙,被残忍地弄成一地的鲜血。

伯洛戈挺身向前,他的胜算并不多,别西卜的高傲算是其一。

伐虐锯斧咬食着伯洛戈的血肉,发出刺耳的、犹如引擎般的低吼声,锯齿彼此交错,朝着血气之中的模糊身影当头斩下。

一只伤痕累累的手臂接住了伐虐锯斧,无论伯洛戈怎么样用力,都难以撼动半分。

血气中别西卜的身影迅速显现,那些致命的贯穿伤在几个呼吸的时间里就已愈合,仿佛伯洛戈的一切攻击,都是徒劳无用的发泄。

素白的身体展现在眼前,身无寸缕,奇怪的是,别西卜看向伯洛戈的目光里并没有愤怒,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带着魔性的狂喜。

两人就像久别重逢的情侣般,不受控制地撞在了一起,亲密地相拥、翻滚。

最终,伯洛戈与别西卜一起摔倒在了地上,像是在亲吻,又好像在撕咬。

伯洛戈被别西卜压在身下,他发了疯般,反复地刺出怨咬,将别西卜的腹部掏成了烂泥,浑浊血液流个没完,别西卜则不知痛般,双手紧紧地抱住了伯洛戈的脑袋,从伯洛戈的脸上撕下大片的血肉。

剧烈的痛意中,伯洛戈的半张脸都被别西卜扯了下来,眼皮也被拽开,整颗眼球完全暴露在空气中,瞳孔的边缘布满血丝。

别西卜大口品尝着伯洛戈的血肉,瘆人的笑意中,她抚摸伯洛戈的胸膛,细长的指甲像尖刀般,将伯洛戈的胸口剃得白骨累累,血肉模糊中肋笼露了出来,嗜血的目光锁定住了伯洛戈起伏的心脏,那将是伯洛戈身上最好吃的一块肉。

“多谢款待。”

别西卜说着,硬生生地凿开了骨板,将手伸进柔软的血肉之中,她紧紧地握住了伯洛戈的心脏。

正当别西卜准备掏出伯洛戈的心脏时,忽然,那刺耳的引擎声再次响起,并且变得越发高亢,激烈。

刺骨的痛意从手上传来,低下头,伯洛戈的血肉中长出了一根又一根锯齿状的利刃,它们如同交错的牙齿般,将别西卜的手牢牢地禁锢住了。

一道利刃划过,将别西卜的手臂斩断,紧接着伯洛戈的胸腔仿佛变成了另一头怪物的大口般,一点点地咀嚼吞咽别西卜的血肉。

“你不是很喜欢吃吗!”

伯洛戈的血肉与伐虐锯斧完全长在了一起,残破的躯体进入武器化状态,荣光者的伟力下,如同耸立起的长矛,将别西卜的身体贯穿、撕裂。

挥拳重击地面,伯洛戈腾地起身,斧刃与剑刃碎片横斩,别西卜就像一团破袋子般,被斩裂并丢向战场的另一端。

别西卜艰难地站起身子,她感受到自己的胃部在诡异地蠕动着,那些被她吞掉的血肉具备了新的力量,纷纷化作利刃从内部搅碎她的身体。

这种花招对其他人有用,但对别西卜来讲,太弱了,她都不需要刻意地压制,体内的血肉躁动了一两秒,就被饥饿的肠胃消化成了养料。

再看向伯洛戈,他没有对自己进行追击,而是来到了阿斯莫德的身旁,伯洛戈的举措很明智,即便发动了加护·献身戮武,他依旧不具备击败别西卜的能力。

“说实话,我对你的加护真的不感兴趣。”

伯洛戈搀扶起阿斯莫德,评价道,“毕竟我真的不是什么自虐狂,并且我身负的加护已经够多了。”

加护固然能带来十足的力量,但它也有着相对应的代价,暴怒的加护与嫉妒的加护,都是令使用者趋于失控,这一点伯洛戈倒能接受,但阿斯莫德的加护可是影响到生活上的方方面面,会真的把伯洛戈变成一个疯子。

阿斯莫德警惕地问道,“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代价,”伯洛戈接着说道,“我要求的代价不过分,只是需要一些情报。”

说着,伯洛戈把完全张开的伐虐锯斧落在了阿斯莫德的脖子上。

“告诉我,你们在群山之脊到底在搞什么鬼,以及到底该怎么彻底杀灭你们。”

伯洛戈的目标只是第一个问题,第二个问题,他觉得阿斯莫德不会解答。

阿斯莫德无比意外地看着伯洛戈,她的眼神似乎在问,“你的愿望就这些?”

“别把我当成和你们一样下作的存在,”伯洛戈厉声道,“你的时间不多了。”

阿斯莫德泛起冷淡的笑意,裹挟而来的黑雾托起了她的身体,她也不隐瞒,直接开口道,“我们是为了天外来客的尸体。”

伯洛戈的表情一僵,仿佛有闪电命中了他的脑海。

“至于详情……”

阿斯莫德看向黑雾的另一端,那是顶点宫殿的方向。

“你可以亲自去问利维坦。”

黑雾之外,顶点宫殿之中,利维坦站在一地的废墟里,在他的脚边横列着诸多的尸体,有群山家族的,也有无言者们的。

利维坦无视了这些尸体,看向前方的重重焰火中,玛门孤零零地站在火光之前,身前横抱着一个巨人般的干瘪尸体。

玛门低头看着巨人的脸庞,神情充满悲伤与怜悯,仿佛是圣母怀抱着死去的孩子,只是这一幕并不神圣,相反,亵渎至极。

漆黑的鱼群在利维坦身边游弋,他的声音冷冰冰的,像是融不化的寒冰。

“把它交给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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