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鼓起余勇(给盟主lixiaopang加更)

火盆噼里啪啦作响,照亮了漆黑如墨的夜空。

这个夜晚是寂静的,因为所有人都屏气凝神。即便躺在地上睡觉,也会翻来覆去,心神不宁,生怕突然发生什么不忍言之事。

这个夜晚又是喧嚣的,因为围墙内外经常传来喊杀声、惨叫声、兵刃交击声,惊扰了满院的清梦。

邵勋起身好几次,救了一次火。

豪门僮仆的战斗力有点差劲,差点被从隔壁潜越而来的敌军击溃。若非邵勋带着巡逻队恰好赶到,大院可能已经被攻破了。

杀退敌军后,他绕着围墙走了一圈,然后便回去休息了。

庾亮看在眼里,不得不佩服邵督伯心志之坚韧。

他以前听人说,后汉时出塞征讨鲜卑,一般是洛阳中军出身的刀盾步兵与具装甲骑配合。

刀盾步兵赶着大车,夜晚休息时环车为营。

鲜卑骑兵日夜袭扰,刀盾步兵一部分人打仗,一部分人席地而坐待命,还有一部分人呼呼大睡。

想想看吧,箭矢横飞、杀声如雷的战场上,居然还睡得着,这都是杀人不眨眼的积年老武夫吧——只可惜,这样的精锐在洛阳中军里面也是少数,大部分步兵的训练其实非常不充分。

邵勋此人,和他们有点类似了。

辟雍传闻他少遇神人,得授诸般文武技艺,庾亮以前不信,现在将信将疑了。

而这个心思一起,他对邵勋的观感再度起了变化。

现在,武艺军略的重要性被大大拔高了啊。清谈、风度、家世固然重要,邵勋在这方面确实差了很多,但已经足以让庾亮用更友好、更热情的态度对待他了。

人,就是如此现实。

邵勋没想那么多,睡醒之后,已经是后半夜了。

他从榻上起身,听取了陈有根的小声汇报,知道今夜没啥大的问题了,于是让他去休息。

“目标。”陈有根离开后,邵勋拿出匕首,在泥地上划拉了几下,写下了这个词语。

定期自省又开始了。

通过最近几日与豪门子弟的接触,他有了一些新的想法。

他现在的本钱全是在体制内积累的。

如果离开这個体制,有多少人愿意跟他走?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邵勋也不想做太过乐观的估计。

他现在只是处于崭露头角的阶段,通过战场上的表现得到了部分人的善意与追捧,但这种善意,能不能让他们有勇气冲破各种阻拦,追随他而去呢?或许有这种人,但绝对不多。

还是需要时间继续经营,等待大环境的变化,然后寻机获得官位——大环境的变化往往是促使很多人改变主意的重要原因。

想明白了这点,下面就是——

邵勋又写下了“措施”俩字。

其实没什么特别的。体制内往上爬需要“功劳”和“关系”两大要素,他不是世家大族出身,这两者就更加不可或缺了。

就目前来看,他当上幢主的可能性很大,毕竟糜晃自己压根不想当,他更愿意在幕府体制内往上爬,那是他所擅长的。

但幢主再往上呢?比如混个将军之类,掌管一千乃至数千兵马,成为大晋朝的中层武官,这容不容易做到?需要哪些硬指标?

思来想去,邵勋觉得还是得在功劳和关系上做文章。

对庾家的态度,可以更亲密一些。

徐家那边,也可以尝试着破冰。

关键时刻世家子的一句话,抵得上你无数努力。

最后就是“困难”了,邵勋一笔一划写完,沉吟半晌。

不合理的社会制度的压制始终存在着,且一直是他面临的最大困难。

接下来就是明面上的敌人了:司马颖、司马颙的大军。

明面上的敌人好对付——相对而言——暗地里豪门政治这种根深蒂固的敌人,要难对付得多。

只能一步步来了。

邵勋伸脚擦掉了所有字,抽出腰间的环首刀,拿了一块抹布,一点一点擦拭起来。

火光明灭不定,照在邵勋几乎凝固的面容上,莫名地让人想起寺庙里的怒目金刚。

是的,在很多人眼里,他现在就是这样一个形象。

英勇无畏,敢打敢拼,武艺出众,能打胜仗,杀起人来也十分酷烈,其血腥程度让很多习惯了服五石散的世家子感到不适。但他也确实保护了很多人,令他们免于劫掠、屠杀甚至沦为果腹之物。

世家子们还需要更加深入地了解这个世界。

时代在改变。

******

这样一个夜晚,对于进攻方主帅孟超而言,同样是煎熬的。

他的兄长孟玖,很早就在成都王身边服侍了,深得信任,并为大王引荐了许多人才,如公师藩等。

可以说,正是因为兄长的苦心经营,才令孟氏在河北的根基愈发稳固,他孟超在军中也愈发如鱼得水。

这次对陆机发难,表面原因是陆机抓了他的人,但深层次的原因呢?或许有北人将官对吴地士族的不满吧。

简而言之,因为成都王这些年大力任用吴地士人,如孙氏、陆氏、顾氏子弟,导致河北士族非常不满,长期累积下来,矛盾已经很深了。

畛域之分、地域之见,无论什么时候都存在着,更别说是被征服的东吴余孽了,更让人瞧不起。

他们凭什么身居高位?

这不仅孟超想问,河北士人也想问。

陆机做得了都督吗?他没这个能力知道吧?

但话又说回来了,陆机毕竟是都督。你可以看不起他,挑衅他的权威,但在没被撤职前,大面上还是要服从调令的。

他被陆机排斥出了“容易立功”的主战场建春门,调到城南来担任佯攻,甚至还不是主帅,孟超虽然不满,还是接受了。

他本以为这是一场轻松的战斗,准备将辟雍攻破之后大肆屠戮降兵,以发泄心头怒火。但没想到啊,打了整整一天一夜,死伤六七百人,什么也没捞到。

要知道,他是本着狮子搏兔亦用全力的原则用兵的,前面几批派过去的都是他认为比较能打的部队,却无一例外碰了钉子,死伤惨重。

这会眼看着天亮了,一夜未睡的孟超焦躁无比,死死盯着墙头那影影绰绰的人影,恨不得亲自冲过去将其尽数斩杀。

但他知道这样没用。

敌人并不是可随意揉捏的软弱废物,事实上挺能打的,整体素质甚至还略高过他们一线。

孟超从河北带过来的这支部队,有世兵、有私兵,还有临时征发的丁壮。他们并不是毫无战斗经验,而是在河北镇压过几次民变,感受过战场氛围,出征前更是进行了一番集中整训。

守军是什么人?

听闻有东海国兵,有徐州都督区的世兵,有洛阳周边招募的溃散士卒,还有豪门僮仆、部曲,来源很杂,但居然被很好地捏合成了一个整体,并在能力出色的军官鼓舞下,顽强战斗,守御至今。

老实说,孟超都有些佩服那位叫邵勋的守将了,箭术通神,近战勇猛,还会带兵,这样一个人怎么会屈居督伯之位呢?

“草莽之中有遗才啊。”孟超恨恨地甩了甩马鞭,道:“今日继续进攻,不得有误。”

“诺。”部将脸色为难,但还是应道。

“别给我摆出那副如丧考妣的模样。”孟超执鞭劈头盖脸打了下去,一边打,一边骂道:“老子征战多年,自有分寸。昨日死伤是不少,但若拿不下辟雍,老子就没有颜面出现在貉奴面前。给我攻,若不成,提头来见。”

“诺。”部将灰溜溜离开,其他人用同情的神色看了他一眼。

“咚咚咚……”没过多久,战鼓声在开阳门大街西侧的明堂内擂响,一队又一队军士走了出来,在无遮无挡的大街上列队。

军官们拿着鞭子、刀鞘,连劈带砸,令其排好阵势。

“嗖!嗖!”箭矢如影随形,破空而至,落在密集的人群之中。

惨叫声此起彼伏响起,刚刚排好的阵型一下子乱了。

军官们狠下心来,直接抽刀杀人。

弓弩手有序上前,试图压制院墙上的守军弓手。

十月初九清晨的第一波攻势,就在这种乱糟糟的情况下展开了。

孟超本打算回去休息,但终究放不下战事,依然钉在前方,观摩战局。

他看得出来,因为昨日死伤了太多精锐,今日攻城的效率不会太高——军汉们士气低落,在军官和督战队屠刀的强压之下,勉力鼓起余勇,可想而知战斗力如何。

但他同样清楚,辟雍守军的伤亡也不会小到哪里去:至少两百人,兴许三百。

在这样一种情况下,比的就是谁能咬牙坚持了。

司马越这个狗东西,待攻破洛阳,定拿你治罪,再好好玩弄一番你的妻女,以泄心头之恨。

就这样一边咒骂,一边死死看着血肉横飞的墙头,孟超的眼睛渐渐红了。

伤亡是真的有点大,再这样下去,本钱都要没了……

(本章完)

第34章 噩耗

对邵勋来说,今天的战斗并不激烈,但异常血腥。

敌人看样子是没办法了,一窝蜂地往上冲。

弓手几乎不用瞄准,抬手乱射,落空的很少。

一架又一架梯子靠上墙头,然后被刀劈斧砍,或者火烧油浇,在墙根下制造了无数的惨案。

昨日的尸体未及清理,今天又摞上了一大堆,甚至到了阻碍进攻的地步。

敌军完全不惜命,死了一群再上一群。

邵勋的重剑都砍得卷刃了。拿出环首刀后,杀了四五个人,又满是缺口。

守军的伤亡开始慢慢增大。

杀到中午的时候,队主刘通战死、钟獾儿负伤,溃散了一帮人。

陈有根带着督战队弓弩连发,将顺着梯子溃下来的二十多人尽数射杀。

血流了一地,腥气冲天,同时也震撼了所有人。

“作孽啊……”吴前带着一帮孩童上前,将尸体一一收拢,埋在后院之内。

打了一天半,他们已经死伤二百余人,这是前所未有的重大伤亡。

有人还在坚持。

有人开始怀疑人生。

有人则当了逃兵。

形形色色,不一而足。

邵督伯的存在是至关重要的。

他用身先士卒凝聚了军心,用神勇无敌稳固了阵脚,用财货奖励提高了士气。

虽只有短短一天半的时间,他依然成功地整合了来源复杂的各支人马。

曾经只能欺负百姓的豪门僮仆在血火淬炼之后,活下来的人褪去了痞气、油滑,变得漠然、残忍。

曾经老实巴交的私兵部曲,在付出血的代价之后,变得更加干练、娴熟。

曾经失去信心的溃卒逃兵,在杀红了眼之后,慢慢找回了久违的勇气。

被邵督伯整顿最久的那两个队,现在简直是擎天玉柱一般,勇烈敢战。

他们当然有伤亡,但出现缺员后,从其他部伍抽调就是了。而这些新加入的人,在惨烈的战场之上根本来不及想东想西,只能机械般地融入整体,下意识服从命令厮杀。

战场,从来都是融合淬炼的优秀场所,前提是能活下来。

“此人,不过尔尔。”院墙之上,邵勋一刀斩下,劈断了敌兵的脖颈。

“此人,打过几年仗,但还差一些。”他闲庭信步般走到另外一人面前,在敌人刀势用老,来不及回撤防守的时候,奋力一捅,将其腹部绞烂。

“此人,怕是第一次上阵。”面对着一个只有十四五岁、嘴唇上长着淡淡绒毛的少年,邵勋怒目一瞪,摆出气势汹汹的模样,直接就令对方手忙脚乱,然后轻描淡写的一划,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割断了他的喉咙。

庾亮在家兵的护卫下,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方才捅死了一名敌兵,在看到邵勋宛如艺术般的杀人动作之后,着实被震撼了。

尤其是最后那位毫无经验的少年敌兵,十成本事没能发挥出一成,就被邵勋用最省力的办法,稀里糊涂地割断了喉咙。

“敌兵退了……”他咽了口唾沫,说道。

“最后的回光返照了。”邵勋将环首刀扔给王雀儿,换了一把重剑,看着如潮水般退走的敌兵,说道。

“督伯何不纵兵追击?”庾亮问道。

“若我手下都是敢打敢拼之辈,这会已经追杀出去了,可惜!”邵勋笑了笑,道:“不过,机会还是有的。”

“督伯的意思是……”庾亮不解道。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邵勋说道:“孟超这么打,已经把自己的本钱折掉了一半,还是最有能力的那一半,他不心痛吗?今天上午这几次进攻,其实就是他不甘心,上头了,想再搏一把罢了。结果没搏到,反而损兵折将,现在他要认真考虑该怎么收场了。再打下去,没有任何意义,除非有援军。”

“这……”庾亮心中一惊,下意识问道:“会有援军吗?”

“不知道。”邵勋很干脆地摇了摇头。

如果孟超得到援军,他觉得辟雍这边多半守不住,他本人的下场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这是很悲哀的一件事,同时也是很现实的一件事。

他,作为一个穿越者,并不能把握自己的命运。

生或死,不过是别人一念之间的事情。

运气好,他能活下来。

运气不好,这趟就白穿越了。

“督伯不怕?”庾亮问道。

“怕有何用?”邵勋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说道:“人这一辈子,会遇到很多生死大坎,唯有勇往直前,方能有一线生机。人事做到极致,若还是失败,那就是老天不眷顾你。死就死了,如此而已。”

庾亮默然。

人家就比他大一岁,却如此洒脱,不由得让他心生敬佩。

草莽之间亦有真英雄。

他们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热忱、勇气和本领,在属于他们的时间,往往能创造让人惊叹的奇迹。

这個世界,并不是世家子独有的舞台。

氐人李雄,在蜀中攻城略地。

牧帅汲桑,在河北拥众一方。

蛮人张昌,在荆州连破州郡。

比他们次一等的势力更是数不胜数。

乱世将至——不,乱世已至——在这个时候,所有东西都将被重新定义。

什么才是真正的财富?值得好好思考。

不知不觉间,庾亮的三观被小小地撬动了。

******

邵勋并没有想到,他预测中的机会很快就到来了。

建春门外一处叫石桥的地方,矢石横飞,铺天盖地攻来的邺兵狼狈退下,乱哄哄地往己方大营涌去。

将军马咸刚刚战死,不跑何待!

而就在这个时候,远处响起了有节奏的马蹄动地声。

冲在最前面的是一群盔甲鲜明的骑士,远远望去,人、马俱披重铠,手执大戟,赫然是幽州突骑督的具装甲骑!

他们放下了面帘,斜举着长戟,以一种不紧不慢的速度跟在溃兵后面。待时机差不多了之后,慢慢提速,平举着长戟,如同高速行驶的战车,直接撞进了正处于混乱之中的敌阵。

一千多具装甲骑展现出了惊人的威力,他们就像是一柄重锤,砸得河北人晕头转向。

长枪手扔掉了枪矛,转身便走。

弓弩手没有勇气射击,浑浑噩噩地夹杂在溃兵中,亡命奔逃。

有河北骑兵想要上前阻截,但被己方溃兵所阻,乱成一团,甚至还有人被拉下马来,坐在地上破口大骂。

司马颖重金招募的鲜卑、乌桓、匈奴骑兵飞快地绕行两侧,试图利用机动性玩死那些可怕的具装甲骑。

但在幽州突骑督身后,还有洛阳中军大将王瑚统率的数千长戟骑兵。他们不似具装甲骑那般笨重,相反轻捷快速,迎头就拦住了冲来的胡骑。

鲜卑骑兵还好,他们中许多人是长枪骑兵,在幽州时又与晋人接触较多,非常熟悉中原骑兵的战术,因此打得有来有回,一时半会不落下风。

但乌桓、匈奴骑兵就惨了。

他们以骑射为主,正面迎击之时,直接被大戟骑兵一冲而散,惨叫落马者不知凡几。

有人拍马逃跑,想拉开距离后再射箭,但一扭头,发现人家正挥舞着长戟追杀上来。

速度没优势,背射这种绝技也不是人人都会的,准头还不行,调头正面施射更是不敢,于是只能哀叹一声,往远处逃遁。

河北骑兵被压制之后,这仗就没悬念了。

洛阳中军的轻重骑兵轮番冲击,步兵趁势压上来,河北大军迅速崩溃,丢盔弃甲十余里。直到遇到先前倒戈的洛阳禁军上前阻截,才堪堪立住脚。

但惨重的损失已经产生了。

这仗,已经不止马咸一部的事了,诸军都受到了程度不一的冲击,死伤、溃散无数——不用仔细去数,三四万人的伤亡是难以避免的,数量更多的溃兵也得花较长时间收容。

将领方面,肯定不止死了马咸一个,看倒下的将旗就知道,不下十人,可以说伤筋动骨了。

而建春门外的惨败也第一时间传到了各处。

孟超得到消息时,无法用言语形容自己的心情。

你说高兴吧,全军大败,死者不知凡几,怎么高兴得起来?

你说难过吧,陆机吃瘪,损兵折将,下场堪忧,好像又挺高兴的。

总之,他愣神了好久,直到己方又一波攻势被辟雍守军击退后,他才反应过来。

现在该考虑的是自己如何脱身啊!

司马乂大胜,会不会发动全线反击?可能性很大。

那他们还留在城南就很危险了,必须尽快走人,以免被围歼。

“封锁消息,谁敢妄言建春门之败者,杀无赦!”孟超当机立断,下达了命令。

“另,把那批邯郸兵顶上去,再攻一阵。”

“其余人,收拾行装。不,不要收了,尽快整顿部伍,往平昌门方向撤退。”

“将军,要不要等晚上?”有人问道。

“怕是等不及了。”孟超看了一眼墙头,叹道:“建春门离这里才多远?冒不起这个险,速撤勿疑。”

“诺。”

命令很快传达了下去。一时间鼓声隆隆,五百邯郸兵在军官的驱使下,垂头丧气发起了今天最后一波攻势。

而明堂之内,正在休整的守军默默整队,等待撤退的命令。

这场战斗,看似进入到了最激烈的阶段,最终却在高潮处戛然而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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