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0章 长生久视

你有没有试过推开一扇大门?

那种沉重的,钉铁包铜的门。

推门的过程,仿佛推开了沉重的时间。

你用力气,来度量历史。

而屋外的天光,随你闯进尘封的未知——

长生君的这双手,今天已经不止一次地推门。也不止结束了一段人生。

他真是一个极冷酷的人。

在符昭范生命的最后时刻,他也没有对符昭范说他具体的手段。

但或者这就是他“长生”的原因。

或者这也是符昭范能够安心赴死的原因。

偏殿大门推开的时候,三分香气楼的昧月,正抱着膝盖,蜷坐在墙角的位置。肢体上展现一种孱弱、畏惧的姿态。但整个人并没有孱弱的感觉。

或许是她的眼神太专注吧!

她的下巴垫在膝上,眼睛盯着地面,地上摊开一本书。

她正在看书。

代表着长生君的身影,仍然只停留在殿门中间。他大概钟意于这样恰到好处的位置,有“自我为界”的姿态。

“三分香气楼的心香第一,我还是第一次见伱。”长生君恍惚的身影如是说。

“我也是第一次见您。”昧月这样说着,但她并没有抬头。

第一次见长生君,不比看书这件事情重要。

“你这是?”长生君问。

“龙伯机死了。出去送尸体的那位师弟,也不会活着回来。整个南斗秘境,到处都在死人,每天都在死人。”昧月叹了一口气:“小女子害怕呀!”

长生君的声音里有笑意:“你不像害怕的样子。”

“正是因为害怕,我才紧闭这间会客殿的大门,希望人们忘记我。正是因为太害怕了,我才需要看些闲书,逃避现实,麻醉自己。”昧月说着,将地上的那本书合拢,抬起头来,第一次真正去看那位传说中的长生君。

理所当然的,这双美丽的眼睛,在那团光影里一无所获。

倒是天光晕开了她的眸光,使得盈盈之间,有极具魅惑的危险。

地上那本书的封皮上写着……

“列国千娇传?”长生君大概不会看闲书,并没有听过这个名字:“哪位小说家写的?”

“作者名字是不清楚啦。也许是传着传着失散了,也许压根就没敢留名。”昧月的声音略带讶然:“名字对您来说有意义吗?”

“当然,名字很重要。”长生君极平静地道:“无名作者的书,我是不会看的。倘若作者的名字取得不好,我也不会看。”

“哦。我倒是不挑剔这个。书好不好,文字会说话,作者是谁,无关紧要。”昧月随口道:“有个朋友好像很喜欢这本书,我买来研究一下。”

“有谁藏在书里吗?”长生君似笑非笑。

“藏着我的心上人!”

昧月看似很认真,但马上又笑起来:“如果真的有人藏在这本书里,那您现在应该跑远了。”

“你的见识远超你的修为,知道的实在很多。”长生君悠然道:“但或许你知道的太多了。”

昧月笑眯眯道:“不多不多,还需要学习。”

她把地上的书捡起来,晃了晃:“正在学习。”

“学无止境。”长生君此刻的语气漫不经心,却于平地起惊雷:“三分香气,换得意乱情迷。莺歌燕舞,尽是人心魍魉。三分香气楼,就是这么个鬼地方。你看你妆画鲜艳,烈焰红唇,谁知沾多少鲜血?这次祸乱南斗人心,你的惑心,竟得几分资粮?”

昧月将手里的书卷成一卷,叹了口气:“您能了解我的神通,我并不惊讶。我惊讶于您会这样说。祸乱南斗人心?这天下大宗,万载基业,一朝倾覆的罪名,是我这样一个侥幸神临的弱女子所能承担么?”

“您这样的大人物,应当是寻根溯源,而非摘枝问叶。”

她摇了摇头:“我是能影响您,还是可以左右司命真人,又或南斗六真里的哪一位?卑渺如我,竟乱得了南斗人心?”

“龙伯机可怜啊。”长生君叹息道:“他确实不是你的对手。”

“并非他不是我的对手。而是他的对手不是我。”昧月认真地纠正他:“您把他们的名字都剥夺了。而察觉这一切,为了自救故意写出很多封信,写给他的至交好友,也确实被记挂被惦念、留下了名字的龙伯机,果真是最碍眼的那一个。他的死,难道不是您所愿?”

“他确实是可怜。”昧月的语气里,有一缕彷似真切的叹息:“因为他的抗争都是无用,而且没人知道。”

“剥夺名字,呵呵呵……这些是谁告诉你的?”长生君的声音略略上挑:“罗刹明月净?她恐怕没有这等本事。”

昧月道:“您恐怕并不了解她的本事。”

“也是。我虚心承认。虽然一直都在南域,但我对罗刹明月净不够了解……”长生君的声音忽然变了,归于漠然:“时候到了。”

三更眠,五更起,恒定有期。

他仿佛在宣告死期的终临:“你叫‘昧月’,对吗?”

昧月半蹲在地上,抬头看了一眼高处的窗,窗外的天光实在耀眼。

她把书收好,站起身来,轻轻一礼:“三分香气楼,心香第一名‘昧月’,见过长生君。”

门口那恍惚的光影中,长生君探出了一只冷漠的手:“你的名字竟然抹不掉,有趣!”

殿门轰然关闭!

……

……

陪上国真人看风景,不是一件有趣的事情。

就这一点来说,越国高层都很有体会。天下霸国卧榻之侧,应当颇多共鸣者!

但刚刚送走屈仲吾的高政,却是面带春风,如晤旧友。

行走在钱塘江的堤坝上,看明月倒映,潮起一线,多少往事随之翻涌。

在这里的确可以远眺到楚国角芜山的山影——那实在是一座太高的山,而非楚国越国真的近在咫尺。

说山影倒映钱塘江,当然是夸词。但多少年来,越国也的确被楚国的山影所笼罩。

前段时间,天京城汇聚天下风云,世所瞩目。角芜山也发生了一场悄无声息的大战。

他未能近瞧,只略窥大概,知道有平等国牵涉其中——这必然是一件极重要的事情,可惜楚国上下讳莫如深,平等国那边也没有半点风声放出来。

高政并不为这种未知而不安。

面对楚国,他的了解从来都不足,他的准备从来都不够。

但他永远在面对。

就像角芜山之高大,不改钱塘江之辽阔。

悠悠江河!

“你好像很开心?”忽然有个声音问道。

这是一个冷肃的女声,却在严酷之中,体现一种无端的、遥远的遐思。

声音随潮信同来,哗啦啦,碎在潮声里。

高政的身形在瞬间变得恍惚。

但有一只羊脂白玉般的手,摇摇一按。高政便返虚为实,归假为真。走不得!

这只清晰的漂亮的手,来自一个混淆在斑斓色彩中的女人——不是说她身上的色彩装扮有多么绚烂多姿,而是她本身在高政这样的当世真人眼中,只有流动的颜色。

不见其容,不察其貌,却能感受到“鲜艳”和“迷人”。

仅仅清晰在视野里的这只手,也足够美好了!

当然,脱身不得的高政,完全不能获得美好的感受。

“罗刹楼主!”他在长堤之上躬身拱手,十分谦卑:“不知尊驾要来,高某失迎,实在无礼!向您请罪!”

那位神秘莫测的三分香气楼楼主,当世绝巅,罗刹明月净!

在楚国正在围剿南斗殿,大肆捕杀三分香气楼修士的关口,她竟现身越国钱塘江。

高政第一时间请罪,而她只是张指下按,继续按下!

天地间的色彩,大块大块凋落,好似秋风扫繁花。

高政的世界变为黑白二色,他也形容枯槁,发渐白而脸渐暗。

但他便咬着牙,艰难地喊出声音:“楼主何以含恨见我,绝我命途?”

他在这黑白的世界里站得笔直,双手分开,仿佛两色的分野,两界的沟壑。

“岂不见,天心钱塘,民心越甲!”

他乃越国有史以来功业第一的名相,他在越国人心中的地位,冠盖当今,超越所有。虽然他已退隐许多年。

在越国的土地上,他能得到无可争议的、最多的支持。

此时国势加身,民心加身。

他身后有山的虚影,身前有江的咆哮。山是隐相峰,江是钱塘江。山河越土的力量,支撑他的体魄,令他站直道躯。

他身上披了一件五光十色的甲,在黑白的世界里,自有人心的颜色。越地人心庇护着他,令他不那么轻易凋谢。

然而仅仅是这些力量,仍然不够,仍然不足以阻止罗刹明月净的按掌。

所以他又长啸:“岂不闻,书山有路!”

儒家圣地之书山,正在南域。

作为当世显学之一,儒家子弟遍及天下。

南域有宋国独尊儒术,昔日夏国覆亡之际,也廷议过要举国奉儒,以求书山之救。天下四大书院,个个是天下大宗。但都奉书山为圣地。

书山的力量,由此种种,可见一斑。

越国能够在楚国的卧榻之侧,酣睡这么多年,亦无非是南斗殿和暮鼓书院的支持。但溯其根源,还是书山的注视。

若无书山注视,任凭高政长袖善舞,手段盖世,又如何能拉着楚国坐下来谈,如何能有令他功成名就的“陨仙之盟”?

此刻高政一句书山有路,便立即为自己开辟了生机。在那愈发寂寥的黑白世界里,渐起琅琅书声。

人心本无一物,生而贫瘠,在知识的山海里斑斓多姿。

高政凭此寻回色彩,短暂抵住了罗刹明月净的进攻。

潮信退去的时候,罗刹明月净没有声音。

潮信到来的时候,罗刹明月净的声音响起:“若叫你知我来信,恐怕不止是你等在此处。”

她从未来过钱塘江,或者说她来过但高政不知晓。

此刻整个钱塘江都在呼应她,以天地之象,为她掩饰人间之迹。高政所获得的钱塘江的支持,都被坚定地分流了。

仿佛罗刹明月净,才是此地的主人。

高政似乎不懂罗刹明月净话里的敌意,也感受不到自己正在承受的危险,从容而笑:“若叫我先知来信,当扫榻以迎,备足越地之礼,尽我钱塘之风。当然,您若是喜欢清净,我也好提前屏退百姓,自有宁心之游也。何至于像此刻这般,叫我手足无措,深觉怠慢啊!”

罗刹明月净笑了笑:“我怕你屏退百姓之前,先把自己屏退了。令我无得而返。”

高政道:“越地多美酒,越地多名剑。楼主若求此,必不无得。”

罗刹明月净道:“三分香气楼里不缺美酒,也不缺名剑,岂不闻仗剑斩愚夫?我要你的头颅——能借我否?”

她的声音悠然,高政的鼻腔却在溢血。

真人之血多少色彩难消,在黑白清晰、沉晦粗糙的脸上,流落两抹蜿蜒的红。

他咧着嘴,任鼻血顺进唇里:“我何罪呀?”

罗刹明月净轻笑一声:“事到临头,知道问了?我且问你——楚国剿三分香气楼,此两家私怨也。你越国跟着凑什么热闹?”

“何来这等事!”高政做苦思状:“您难道是说,屈仲吾刚刚从越地带走几名三分香气楼中层头目的事情?”

“你高政觉得,此事不该惊动我?”罗刹明月净反问。

“在下不敢议论您的意志。但实在冤枉啊楼主!”高政喊道:“屈仲吾那是虞国公府的真人,楚国与国同荣的三千年世家。入我越地,如入后花园耳。他来拿人,谁敢拦他?就像贵楼在越地活动,我们也不曾阻挠。越国势小,唯缄耳闭目,勉全国体。我们顶多就是没有阻止屈仲吾,绝不能算支持,更谈不上掺和了贵楼之事!”

“是吗?”罗刹明月净语气极淡:“我教奉香真人法罗,是如何泄露的行踪?难道不是你们告知的斗昭,竟是我冤枉了你?”

“此事我并不知情,当与我无关!”高政勉力支撑,声音渐渐不那么自然:“但那斗昭骄横霸道,提刀登门,料越廷那班酒囊,也不敢缄默。究根结底,竟谁之恶?楼主,奉香之死,其恨在彼啊!”

他艰难地抬起手,指了指陨仙林的方向。

“一会越国朝廷,一会陨仙林。”罗刹明月净笑了起来:“你高政究竟是要将我这祸水,往哪个方向引?”

“楼主自为也!”高政勉声道:“高某只是剖析事实,陈列真相,万无引导。山有其高,江河自流,何来罪过?楼主放了我罢!”

“放不得,放不得!”罗刹明月净哈哈一笑:“我打不过宋菩提,惹不赢楚国,又要泄愤报仇,立威示警,只好捏软柿子了!”

(本章完)

第2191章 人间陈迹

天心钱塘,但此刻钱塘江为罗刹明月净而呼啸。

民心越甲,但甲叶已片片凋落,护不得道身周全。

书山有路,但路渐悄然。

高政兀立在钱塘江的长堤上,不免形影凄凉。

罗刹明月净却遥立潮头,仿佛与此间无涉。

衍道绝巅的力量,强势碾压此方。高政虽隐隐是南域第一真人,借国势借民心借书山之力,仍不能挡。

“罗刹楼主。”高政的声音已经哑了,但他仍然保持风度:“软柿子固然好捏,但脏了您的手,也难言美事。”

“是吗?”罗刹明月净的手继续下沉,纤白玉指似天倾:“我倒想看看,你怎么脏我的手。”

“不能再商量吗?”高政问。

“人已经死了,三分香气楼的行动已经失败了。”罗刹明月净道:“怎么商量?”

高政道:“冤有头债有主,贵楼奉香真人的行踪,也不是我报告的啊。”

“你的意思,是让我去找那文景琇?”罗刹明月净笑问。

“找谁是您的自由,但我想这件事还牵扯不到国君那里去……况且擅杀天子,于您也多少是个麻烦。”

高政说‘是个麻烦’,是很给罗刹明月净贴金了。在国家体制为主流的时代,正朔天子岂能不教而诛?皇朝内部更迭尚有因由,似罗刹明月净这般,除非她的三分香气楼不想要了,她自己也得做好流亡天涯的准备。

“那就是龚知良啰?”

“您尽可随意。”

“真真怪也!”罗刹明月净讶道:“你这越国名相,怎的事事不为越国想?老老实实受死于此,不起别的波澜,难道不好么?”

高政强调道:“是前相。”

他叹了口气:“前半生为越国活,后半生我想为自己活。”

罗刹明月净悠然道:“听起来伱好像颇有怨念,看来当初任期未结束就选择退隐,当中有些故事在。”

道历三七二九年,时任越国国相的高政,推动陨仙之盟。就此声名大噪,威风一时无两。有“千古名相”的美誉,还未去职,就已定论!

但在短短五年之后,他便致仕。自此闭关隐相峰,断绝交流。

这件事情一直为天下议论,但个中真相如何,也只有当事人知。

“是有一些,不太光明的秘辛。”高政勉强撑着自己:“高某愿意倾吐这件陈年往事,楼主可愿静听?”

高政致仕隐退的时候,越国还不是现在这个皇帝,甚至当今越帝文景琇都还是个幼童。

有南斗殿支持,暮鼓书院撑腰,书山注视,越地民心拥戴……一代名相为何遽退于风云激荡之时?这当中的种种故事,确实值得一读。

“算啦!”罗刹明月净道:“我特意研究过陈朴。恰巧祸水里有一点小小的动荡,他正在处理。等他收到你的消息,再赶过来……也差不多是这个时间了。所以你还有什么遗言吗?”

高政垂下眼眸:“看来您今日是铁了心要杀我于此。”

“是你铁了心要和我三分香气楼作对啊。这越国究竟姓高还是姓文,都要两说,龚知良也不过你门下走狗——楚国屠刀一举,越国赶紧带路,你怎敢说你什么都不知情?”罗刹明月净道:“法罗身死之时,你当有此觉悟。”

“我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完成。”高政双手微垂,眉眼耷拉,似是已经放弃了抵抗,但是他说道:“罗刹楼主,你不要逼我。”

“看来这就是你的遗言。”罗刹明月净的声音毫无情绪,那只遥遥按来的手,遽转为抹——

以堤岸为轴,江面为布。

好似狂士醉酒,遂意挥毫!

高政身上最后的色彩,他鲜红色的真人之血,就这样被大片大片地带出来,大片大片地泼洒在空中!

于是天穹也成为画布。

那云月都是背景。

但高政并没有立刻就死去。

他的气息不但没有衰落,反而开始拔升。

他的身体里,有磅礴如海的力量在呼啸!

他孤独立在长堤的道躯,此一时接天连地——他正在触及此世极限,正在攀登现世超凡绝巅。

这位越国名相,果然是随时可以衍道的强者。且圆润无憾,早已完备。前途光明,毫无碍难!

“其潜心如此,深藏如此,必有大图啊!”罗刹明月净语带感慨,仿佛并不是她逼得高政即刻衍道。

她是色彩的掌控者。

高政是被色彩描绘的人。

无限拔升的力量,孤独兀立的道躯,黑白的世界,缄默的钱塘江,以及大片大片的鲜血所泼洒的这幅画卷!

画卷中的高政并不言语,他也抬手遥按罗刹明月净,要让这女人见识他的力量。

罗刹明月净轻轻一叹:“可惜,你若是早些年就衍道——”

她的话只说到这里。

但她的那只羊脂美玉般的手,在这一刻也变成了无限斑斓的色块。钱塘江的这个夜晚如此绚烂!

罗刹明月净的身影消失了,罗刹明月净的声音也消失了。

只有大块大块的色彩,爬满高政的身体,把他变得像是一只等人高的、幻彩的泥人。

泥人应该在匠人的手中,而不是孤独地立在江堤。

在所有斑斓的彩色中,只有高政的眼睛黑白分明。

他在这一刻双眸圆睁,显出一种超出想象的惊惧:“你竟一直还隐藏了实力!”

他的眼睛也混同为彩色。

当春天走到秋天,鲜艳就会凋零。

像是一片落叶,被风吹走。如此的波澜不惊。

这条千年长堤,此刻寂寥无行人。唯有江风仍来,卷起几道潮声。

高政的声音也消失了。

哗啦啦。

钱塘江上潮信来,潮信来时已无我。

黑白的世界仿佛并不存在,彩色的道躯好像也没有出现过。

明月大江,万古寂寞。

当天空下起淅淅沥沥的血雨,随着潮信而来的,是春风一缕。

江面又见浪花开,长堤垂柳发新绿。

但是那个年纪轻轻就敢问道暮鼓书院的人,已经不在了。

暮鼓书院的院长陈朴,默然立在长堤。

他站在高政曾经站过的位置,表情凝重。

虽然罗刹明月净抹掉了所有的痕迹,但并未掩盖她杀死高政的事实——她只是抹掉人们追踪她的可能性。

对于高政的实力,陈朴自问是非常了解。

长期以来独自撑挽越国,面对楚国这样的庞然大物,高政当然料想过种种情况,做过许多的预案,于情于理都不会有猝不及防的状况发生。

但是今天,他还是战死。

谁能想到他会死在罗刹明月净的手上呢?

高政一步就能成为衍道,在这越国的地界里、还有书山的支持,他本该撑得住一步的时间,他也谨慎地从来不离越国半步。可他还是死在登顶的半途。

于是这天地之悲,亦只是悲泣一位真人的离去。

陈朴摇了摇头,就像他第一次看到高政的时候。

……

……

太虚阁员姜望,和东天师宋淮,在度厄峰外相顾无言。

准确地说,是宋淮无言。

姜望虽然睁着眼睛,但心思皆在如梦令中,进行着道术的推演。自从在五德小世界里学得阴阳小圣赵繁露的潜意识海洋,他的如梦令,就有了本质的提升。

身为太虚阁员,拥有太虚幻境演道台的最高权限,用演道台推演的道术,比他自己推演的要完美得多。但用如梦令推演道术的过程,才能带给姜望真正的体悟。前者知其然,后者知其所以然。

姜望现在更习惯在如梦令的推演之后,再用演道台验证。就像考试之后对答案。

度厄峰笼罩在滚滚兵煞中,南斗秘境里,始终没有什么动静传出来。

宋淮还是忍不住开口:“你跟左家那小子的感情那么好,不担心他们在里面的情况吗?”

姜望随口回道:“若在这种万无一失的战争里,还能有什么意外发生,那也不是我能解决的。”

有安国公带队,有大军支持,楚国上上下下都盯着的这一场战争,他本来确实没什么担心。但宋淮这么一问,他也不免犯起了嘀咕——东天师是不是看到了什么?难道真有什么意外发生?

“你觉得楚国怎么样?”宋淮问。

姜望道:“物华天宝,人杰地灵。华章锦辞,天下风流!”

“你觉得景国怎么样?”宋淮又问。

“挺好的!”姜望道。

宋淮看了他一眼:“……你觉得伍照昌怎么样?”

“安国公岂是我有资格评价的。”姜望忍不住了:“您……有什么事情吗?”

“我看不得你在我面前修炼。”宋淮表情认真:“我徒弟耽误了五年,我也要耽误一下你。”

姜望看了他一阵,不确定他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最后还是尊重一下老人家:“那我到您背后去修炼,您别回头看,就不算在您面前。”

恰是在这个时候,缠绕度厄峰的兵煞之云,一刹那散去。

手提盖世戟的项北,跃在峰顶。一身重甲,血迹斑驳。身上煞气未消,自有巍峨,远远道:“东天师,姜阁员,请入南斗之筵——国公有请!”

他高大的身形,像山外的山影。但在逐渐亮起的天光之下,逐渐明晰轮廓。

原来夜幕已被撕破,朝阳露了半脸。

这漫长的一夜,已经过去了。

“南斗殿没了!”宋淮陈述式地说道。

“南斗殿没了。”项北确认。

姜望只是侧了侧身,对宋淮礼道:“您先请。”

煞云散去后的度厄峰,并不显得冷清,早在大军厮杀于南斗秘境中时,大量的辅兵就已经在山上清理残垣——显然楚人已视此为楚地,在打扫自家庭院。

此刻煞云消散,夜色退开,金辉流动于山峦,恍如新生。

但这种感觉,在真正进入南斗秘境后,就已经消失了。

从已经被打碎的入口,轻易踏进南斗秘境中,跟着带路的项北,飞落名为“司命”的星辰。

凭姜望的眼力,远远就能看到在这座星辰上生活的人们。

在这样的视角俯视人间,他们像蚂蚁一样渺小,也像蚂蚁一样,不知疲倦地爬行在低矮巢穴里。

楚军并没有在这里搞什么针对凡人的屠杀,甚至于这些星辰百姓的生活也没有受到太大影响——主战场还是被星辰百姓称为“司命圣殿”的地方。

在凡人城市发生的战斗,全都是针对逃窜的南斗修士的缉捕。普遍规模不大,也没什么意外可言。

但南斗秘境里的气氛,仍是十分压抑。这种压抑,绝不仅仅是因为南斗圣殿的坠落。

姜望看到了祸气。

斗昭人祸之刀所斩出来的那种祸气,极其浓郁,绵久不散。

姜望听到了惶惶不安的人心。

姜望听到有一位凡俗世界里饱读诗书的老者,在高楼仰天而悲:“这一天,星落如雨,仙神尽绝啊!”

这样的老人,若是出生于现世,是有机会打破天人之隔、成就神临的,他的精神修为十分饱满。可惜在星辰世界,他连超凡那一步都未能跨出。如今身衰神老,已命不久矣……

无边见闻,尽收一耳。姜望的眼眸之中,有星河流过。

他平静地跟在项北身后,落下司命星辰上的“仙神居所”。来到修筑了“司命圣殿”的“永圣高原”。

祸气最重的地方,反倒是这里。

不难想象,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楚军有序地收拾着这里,推倒残垣、清扫血迹、拖走尸体。

昔日巍峨宫殿,是人间陈迹。

宋淮随口叹道:“已然超凡,未能脱俗,入圣无期。”

姜望行走在残垣间:“在生死之间,谁能脱俗呢?”

“你已经看到这一切。”宋淮完全不避忌在前方带路的项北,忽然问道:“你说为什么南斗殿崩溃的秩序,还没有在凡人间大规模蔓延?”

姜望思忖着道:“因为茫茫众生,极是脆弱,也极是广博。非是一点两点墨迹,所能侵染。”

“因为时间还不够。”宋淮有不同的意见:“人心流毒,其烈其狠,远远超过你的想象。”

姜望没有说话。

一行人走过一处坍塌的殿堂,廊倾瓦碎,面目全非。

姜望不知为何心有所感:“这是什么殿?”

前方沉默带路的项北,随口回道:“南斗殿的迎客殿,三分香气楼和南斗殿联络的人就住在这里,也死在这里。”

“是那个心香第一吗?”姜望记得自己好像知道那女人的名字,但不知为什么,想不起来。

“叫昧月。”旁边的宋淮说。

于是这个名字又出现在姜望脑海里。像是之前藏在什么地方,现在又突然跳出来。

涉及南斗覆灭,多少会有些隐秘存在,姜望不试图追寻其中的意义:“想来是项兄的功勋了?”

项北摇摇头:“没等到我出手,许是内讧。”

“没看到尸体啊。”

“应该是被清走了,统一处理。姜兄想看看吗?”

“不用了,我也不认识。”姜望随口说着,跟着走过。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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