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6章 归乡三境,冥殿托梦

“送你进去?”

国师将手放了下来,目光也落在了胡麻的脸上。

并没有多少多余的动作,但仅仅是这么一停,便已足以表示他心间的惊诧与不解。

若在经过了商议之后,胡麻会做出这等决定,他倒还能接受,但分明在他的理解里,胡麻从听说了冥殿,再到轻巧巧说出了要进入冥殿之中的话,却是少了几个重要的环节……

常人不该先了解,再恐惧,最后分析了策略,万般无奈之下,才做出这个决定的么?

“我在学某个人的高效思维。”

胡麻看着国师,笑了笑道:“冥殿或许让人头疼,但思来想去,本该由我来解决不是么?”

“改天换地,罗天大祭,本是咱们这一方世道,想要在太岁老爷面前取得一线生机的唯一方法,自然也该由我亲自来推动,并完成。”

“但这件事,我偷了个懒,已经让出去了。”

“如今以明州王为本,世外人为引,他们会完成改天换地这一件大事,会做的比我还要好很多。”

“既然如此,那我想要做的,便是让他们没有后顾之忧,专心完成这场大杀劫。”

“冥殿也好,其他的威胁也罢,既有我在,我便会替他们挡在人间之外。”

“……”

说完了这些,才又看着国师的眼睛,道:“更何况,你不也说了,若想完成人间归乡之路,便不可能跳得过冥殿?”

“我其实,能够大抵的猜到,为何跳不过,以及解决的方法。”

“不错。”

国师深深看着胡麻,良久才低声道:“归乡,不可跳过冥殿。”

“说到底,归乡这个境界,便是第一代转生者与大罗法教共同商议而来。”

“转生者初时不懂门道,而此世也是入府为峰,并无上桥之说,他们只是通过天地异数,推敲出了后面有上桥境界,上桥之后,也会有归乡境界而已。”

“此话若说白了,也简单,上桥便已是窃取天地权柄,归乡自是要更进一步,化身本源。”

“十姓正是因为也能领悟到这一步,所以才要打破拦路虎,窃居黄泉八景。”

“只可惜,在我看来,他们还不够。”

“自身智慧不够,格局也不够,对这天地的理解,更是远远不够,其实对于天地至理的领悟,有很多需要借助这些世外之人带来的智慧。”

“仅是我们此世的言语,难以打破其中关窍。”

“但十姓无疑太傲慢,这二十年来,他们本有机会将世外人的智慧吸取,甚至化为己用的……”

“……但,他们没有。”

国师说到了这里,甚至模样看起来有些惋惜,像是他离了上京城后,已经反思过许多:“最离谱是贵人张。”

“当初龙井先生被他们困在家中二十年,这些世外人,有倾诉欲望,所以注定不会隐瞒关键事情,甚至有意说服,张家有机会完全了解,并且吃透彼世智慧,并作他山之石攻玉。”

“但张家,着实太傲慢了,他们只想着驳倒彼世,踩进泥里,却不听教训。”

“贵人张成为十姓里第一个倒台的,只能说是咎由自取。”

“……”

胡麻听着他的话,都一时略怔,深深的看了国师一眼。

碍于身份的特殊,他有时候也想与人聊一聊转生者这个群体,只可惜没有,其他人听不懂,也有太多成见,而转生者本身,又不适合用于这种话题的聊天对象。

所以胡麻也时常有种孤独感觉,竟是如今,在与国师的对话之中,听到了很多直抵心门,深有感触的话。

“我听过无常李家对于归乡的理解。”

他沉默了半晌,才慢慢道:“无疑,李家已经开始意识到彼世之言对于此世术法门道的重要性,并且想通过这场斗法,来让彼世之人为他们解难题了,但很明显,已经迟了。”

“而若是你的话,对于这归乡二字,又是如何理解的?”

“……”

国师缓缓抬起了头,道:“归乡便是化身本源,此乃唯一真实且有效之路途。”

“但境界无高下,格局有高低。”

“在我看来,同是归乡境界,即便各门里皆达到了目的,却也仍然会有三个不同境界。”

“其一,便是如今的十姓,各自打破了拦路虎,或可借黄泉八景,血脉延续,与世同存。”

“此为第一境。”

“其二,便是我与王家所追求的白玉京,肉身不死,避过太岁,天地同寿。”

“也即为,真正的仙。”

“……”

胡麻听着他的说法,虽然都不是自己认可的,却也略略动容。

然后才低声道:“那么,第三境呢?”

“是老天爷。”

国师的声音也压低了,缓缓道:“化身为世,与天地同在,掌管生死轮回,一念可造奇物殿宇,草木奇山,一语可改灵长滋生,王朝更迭。”

“可开天地,可游寰宇,可化梦为实,可点真为虚,日月循环于指掌,亿万生民于足尖,这便是天公,一切可能与不可能之源头。”

“一如彼世之开天之人,亦如亿万万生民最终崇拜之终点,一切的根源化身。”

“……”

“这……”

这些话,连胡麻听着,都只觉得离谱,甚至下意识感觉到了荒诞。

国师这是在讲什么?

是当初的老君眉等人曾经把彼世的修仙小说讲了出来忽悠过他,让他脑子乱了么?

一念造万物,怎么听都觉得异常的荒唐。

别说一念造万物,甚至都不可能有人无中生有,便连把戏门,都做不到。

所有术法门道,皆有凭依。

连这“无中生有”的第一步,都没有人能做到,就更不用说……

……不对!

本是下意识想要反驳的,但胡麻却也在此念刚刚生出在了心里时,便立时想到了另外一个关键,也正是这个关键,倒让他心里那隐隐约约,不太敢相信的念头,有了实在落处。

所以,他只是忍住了驳斥之念,只是慢慢的开口:“……紫气?”

龙井先生曾经很郑重的告诉了自己,紫气可造万物!

那若是将国师所言之物,以紫气为基础来理解,又似乎在理论上,并非不可以……

“不错,紫太岁,便是最终关窍。”

国师见胡麻听了自己的异想天开之语,非但没有驳斥,居然还说出了关键来,脸上居然像是露出了淡淡的笑意。

低低的开口,道:“我们所言说的,既是人间上桥归乡之法,那么自然便要直指本源,而人间之本源,便是紫气化生万物,而这,也是绕不开冥殿的原因。”

“都夷冥殿,当初窃走了太多人间份量啊……”

“……”

他缓缓摇了下头,向了胡麻道:“如今这方天地,本就是损失了份量之后的残缺所留。”

“此世如广厦大殿,由世代生民苦心建成,亦可替世间生民,遮风挡雨,但都夷一朝,便已经将此广厦,窃走了三成的石头,虽然在十姓弥补之下,勉强不倒,但也已不稳当。”

“对十姓而言,只想着将此广厦,修修补补,能遮风雨便好。”

“而彼世人则是要将此广厦,直接推倒,重新建起房子来,且更稳固,挡更大风雨。”

“因着明了此念,所以我对这场杀劫……”

“……”

他略略一顿,并未直接说下去,而是看向了胡麻,道:“但无论哪种,都不适合你。”

“你要走人间归乡,便需窥见此世原本之貌。”

“少了冥殿窃走的那些,你也无法窥见全貌,便注定让你走不圆满。”

胡麻听及此处,便已明白了国师想说的话,忽然睁眼,看向了他,道:“真是三成?”

仅是冥殿,便窃走了天地三成份量,已经是骇人听闻。

但胡麻却是分明的想了起来,便在上京时,他见过大罗法教的观世香。

已然仅剩三分之一。

国师听见他问,也仿佛有些疲惫,缓缓闭上了眼睛,这不回答,便已经是回答了。

“近二百年来,鬼洞子一直以天地生魂,喂养洞子深处的东西……”

胡麻则是继续看着他,直接道:“无论是转生者,还是门道中人,都只当那是在喂养太岁,以求天地大劫推迟。”

“但你既然坦承了有冥殿的存在,还是曾经窃取了极大份量的,那我倒是有个问题了……这天地间的份量,究竟是被太岁窃取,还是,被都夷先皇窃取?”

“没有分别。”

国师沉默了好大一会,才慢慢道:“冥殿先皇,本就是最早化作太岁之人啊……”

胡麻于此一刻,竟有些不知该怎么形容的感觉。

或许,这一方世道,一直都有个天大的笑话,尚未被世人所知……

有人早已抢走了天地间的过半份量,据为己有,也有人努力的梳理剩下的份量,试图对抗那天外的庞然大物。

这世间的一些事,竟是不可深究,一深究起来,便只觉到处都是笑话。

因着此事,就连对国师那身本事的一些敬意,如今也都已经快变得荡然无存了的感觉……

沉默了良久,他才是嘴角微扯,道:“那么,我该怎样,才能进入冥殿?”

国师也沉默了许久,才慢慢开口:“简单。”

“当初,我是因为离了上京,挫败之际,嫉愤蚀骨,想到了冥殿这一方存在,就开始夜里做梦,梦见了他们。”

“而你,因为我告诉了你这件事,便也想到了冥殿这个存在。”

“若我猜测不差,今夜里你若入眠,便也会梦见冥殿里的东西来给你托梦。”

“而一旦梦见了冥殿,很多事情,你便做起来比我方便了,就如同你现在应该有着替别人挡法之能,那么,你也应该可以挡住冥殿,不让其他人接触冥殿。”

“若你真的愿意这样做,我身上倒也轻松了,起码,不需要再烧着那十柱香,替这弃了我的世道,来看着那冥殿里的帝鬼。”

“……”

‘以身挡冥殿?’

胡麻听明白了国师的话,心里也是微微一动。

自己靠了这十柱香道行,可以扭曲天地,让朝向了其他人的法,优先到自己身上来,那对冥殿也是如此?

若是这样,倒是方便了不少。

消化着国师的话,他沉默了许久,道:“那么,有没有规避凶险之法?或,要注意的?”

国师呆了一呆,倒像是有些意外,面上也忽地露出了讥嘲,道:“没有。”

“冥殿便是这等存在,只要被人记起,便会渗入人间,更何况,早有一姓开始暗中向冥殿烧香,随时有可能从别的地方落入人间。”

“你以为面对着这等存在,还有什么法子,可以再像当初的老君眉等人一人,不动刀兵,便将其毁了?”

“没有!”

“冥殿再度出世,便只有这么一个笨法子,此世之间也惟有你这十柱香的人,有可能挡住。”

“你既来问我,我便说了。”

“以你如今的十柱香道行,对此天地的理解,也能分辨出我所讲之言,是真是假。”

“总不能,到了此时,你倒又悔了,怕了?”

“……”

“怕?”

胡麻却是笑了,国师虽然对彼世了解,但似乎不太了解有些事情,总是要态度上轻视,行动上重视。

不过自己也懒得教他了,只是笑了笑,便点点头,道:“既是如此,那我便在梦里等他们好了,这大哀山上,应该有个能让人歇脚的地方吧?”

“不必问我,论起来你才是大罗法教主祭,大哀山,本是你的道场。”

国师见他做下了这个决定,倒又觉得有些意外,也只微微摇头,回了一句,然后,才将手里那盛放了大罗法教历任主祭骨殖的匣子递了过来,道:“入梦之时,带着此物便好。”

“世间门道异法兴盛,不过才二百年,但我大罗法教历代先辈,皆洞察天地万物,他们或许身无异法,却都是离这天地本源最近之人。”

“有他们在,或在关键时候,可为你指路。”

“……”

胡麻接下了这匣子,便寻得一株古松之下,抱了匣子,盘膝而坐,然后让小红棠与老算盘为自己护法。

“我此番闭目睡去,或许会有波折,但我若是遇险,也会使守岁门天地不动印,暂时脱身,将我身上的东西,留在人间。”

向老算盘吩咐时,脸上甚至还带着淡淡的笑容:“到时候,你便将我遗蜕带回,虽然我或许会死,但我身子还有大用,一样可以助这天下,改天换地。”

“具体的法门,我已留在纸上,到时候,你将这封信,带给红灯娘娘会的胡山川护法。”

“……”

听着他忽然说这等话,老算盘都懵了:“你……你这是,交待遗言不成?”

“别说这等不吉利的话,只是该有的盘算要有罢了。”

胡麻训了老算盘一句,便将书信递到他手里,而后坦然盘坐,慢慢的,闭上了自己的眼睛。

他的话,老算盘不能不听,只是愈发的担忧了起来。

而小红棠则也罕见的露出了一点担心与躁动不安,但还是听话的靠了胡麻身边,只是抱着自己的竹篮,越抱越紧。

“国师,他……他这又是在做什么?”

而在胡麻盘坐于树下,国师也去了半山腰里,调整了些许香火之后,王家诸人,才总算找到了跟他说话的机会,模样焦急而忙乱:

“他上山来找你,究竟是为了什么?你……真就把大罗法教的所有东西,都教给了他?”

“……”

迎着他们的担忧与不解,国师也略略沉默,然后才低声道:“人生于世,总该有些追求,于我,这追求只有两件。”

“最初,我是想要走出一条前无古人的路来,那便是打造白玉京,此法若成,我将超越师尊,越越祖师爷,也超越历代先祖,甚至超越了那些世外来的谪仙人。”

“但我已经败了,这条路成了空谈,笑柄。”

“……”

王家诸人听了,心里更乱,又忙道:“那么,第二件呢?”

“第二件……”

国师忽然低低的叹了一声,道:“那便是看看这条路是什么样的。”

“只要有人能够走得出来,哪怕不是我走的,也无所谓了……”

“……”

王家诸人,却不见得人人可以理解他这个话,面面相觑,而国师,则也缓缓闭目,凝神等待,大哀山上,顿时变得安静了起来,空谷幽幽,天地皆暗。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地有冷风,悄然刮过了山谷,国师第一时间睁开了眼睛,便看到了自己此前烧着的十柱香,都飘出了些许的青雾。

一丝一缕,缓缓的向了前面山上,怀抱骨殖盘坐的胡麻飘去,如某种诡异之物,悄然睁开了眼睛。

老算盘尚未察觉,正是看看这里,看看那里,胡麻身边的小红棠,却是忽然有些惊慌,扬起了小脸,担忧的向了胡麻的脸上看去。

……

……

“现在的年轻人做事,是真的不啰嗦啊……”

上京,祖祠之前。

原本这里,有着十姓祖祠,但在国师离京之后,另外几姓,也各自请回了香火,便只剩了胡家一门的香火仍在此间。

但守祠堂的老人,却仍像之前一样,兢兢业业,每日洒扫,上香,仿佛在等着什么,直到那大哀山里,一缕缕冷风刮起,他抱着扫帚,低低感叹,面上仿佛带了些欣慰,甚至期待的神色。

祖祠里面,也有老人的声音,混在风里,低低叹着:“只他自己一个呀……”

“这会不会,太冒险了一点?”

“……”

“孩子有孩子的想法,他的见识,道行,或许已经比我们还高了,老姐姐,你也跟不上他的趟啦……”

守祠堂的老人叹着道:“这场杀劫之后,皇帝命便不再是皇帝命了,甚至连命数的轻重,都不再重要,也就不可能有人踏足归乡之境了。”

“这确实是世间最后追求归乡境界的机会……”

祠堂里面婆婆的阴魂不稳,带着担忧:“但他们毕竟都是皇帝,而我家孙儿,却是独自一个,而且还……”

“那十个鬼是皇帝命,难道如今的胡家便不是?”

守祠堂的老人,却是笑了笑,道:“能在这里建了祠堂,享受香火的,都是皇帝命,以前这皇帝命还是十姓平分,如今他们走了,便只剩了胡家一门的香火。”

“那现在,胡家便是皇帝,命数之上,与那十只鬼,也没有什么不同。”

“更何况,他自从修出了第十柱道行,本身,便已经有了化桥的准备,只是他在此之前,丢掉了自己私心,未曾踏出而已……”

说到这里,倒是停了一下,顿了一顿,才轻声道:“当然,此前他本可以为你胡家窃取李家等人梦寐以求想要得到的权柄,却是提也未提一句,如今,却又宁愿冒险,也要以身挡冥殿……”

“这孩子,如今对归乡,有着很大的执念啊……”

“……”

“……”

而同样在此时的大哀山,胡麻安静盘坐,等待冥殿降临,他神色平静,对于即将面临之物却有着最为坦然的心情。

他知道老算盘不理解自己的做法,国师或许也不理解,王家就更不用说了。

但此番上山本就已经做好了准备,只是心间波涛万丈,却也只是压住,不露于面上。

转生者入世救人,掀起杀劫。

而自己认识到此事之后,便也只有一个念头,始终盘踞脑海:“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

“自己,必须要归乡。”

(本章完)

第847章 身入冥殿斩帝鬼

幽幽入梦,恍惚忘了人间。

过往,胡麻入梦,便只入本命灵庙,或是陷入了沉沉睡眠。

但这一次,他却是刻意的留存了自己的意识,真的只是浅睡一场,任由自己做梦。

唯有如此,才能让那些想要给自己“托梦”的存在,找着进入梦里的机会。

于门道里面的见识而言,梦乃神魂不定,游荡于天地因果纠缠之中的表现,故而也有外邪伺机入梦,苦缠活人的说法。

在入府之前,胡麻也曾经得过到阴魂托梦,但是后来,随着他本事渐渐地涨了,神魂坚稳,命数沉重,便也渐渐有了不再做梦,外邪不入人心之能。

这倒不算是什么大本事,守岁一门里,该有很多人能做到。

周家大先生所讲的“金身不漏”,其中便也有着外邪难侵,酣睡无梦的意思。

当然这一次,胡麻却是主动请外邪入心,不仅不压制,甚至心里还一直存了冥殿二字,心里默默想着那曾经的都夷十位帝王,究竟该是个什么模样,冥殿,又究竟属于什么。

也因为心里想着,便也真就在恍恍惚惚之中,做了一梦。

悠悠荡荡,身若浮萍,浑浑噩噩,不知身在何处,睁开了眼睛时,便见着自己好像已经来到了一座金銮大殿。

抬头看去,便见得大殿之下,两侧皆是阴森森煞气沉重的满朝文武,气魄惊天动地,让人心生恐惧,而在最上首,龙椅之上,却有一位头顶珠冠的模糊身影。

于此梦中,那身影竟是无比的庞大,大过了山川河流,高居其上,俯视自己若蝼蚁。

眼底冷目如电,森然穿过自己身体,仿佛将一切看穿,而后浑重声音响起:

“掌印小吏之后,即见朕驾,为何不跪?”

“……”

这声音直压得人心神不稳,心间杂念丛生,无数细碎的画面闪过。

仿佛血脉之中,真的曾有先祖,于此时一般战战兢兢,立于这金銮大殿之上,面对着那高高在上的帝王,诚惶诚恐,双膝一软,便要跪倒下去。

不过,毕竟身上有道行,而且在感觉到了那惊天动地的威压,向了自己压来之时,自己身上,也仿佛有隐隐的金光缠绕,虽然不怎么明显,但却也立时抵消掉了不少的威压。

非但没有跪下去,反而心神微一恍惚,便已清醒的意识到了自己身在何处,如今面对的又是什么存在。

他站得更稳了,慢慢背起了双手,看看左右,打量过了这殿里那满满当当的阴神。

最后时,才抬头向那龙椅上看了过去,忽然开口:“你是都夷哪一位皇帝?”

“大胆!”

见着了胡麻身上那隐约的金光,这龙椅之上的存在,便已仿佛被触怒,身上有滚滚黑气涌荡,隐约可以看到他身后的无穷黑暗里,巨大的触手若隐若现。

声音里带着种威不可侵的森然:“朕乃大威德中至正经文纬武仁孝智皇帝,见朕不拜,敢问朕名,便是大逆不道。”

他这一喝,满朝之间,便有阴风骤起,两侧文武,齐齐动身,笏板与盔甲甲片碰撞之声连声了一片,直若天地轰鸣,滚滚煞气聚拢而来。

“原来是都夷倒数第二位皇帝?”

“被扒了皮的,就是他儿子。”

胡麻不为所动,但心里也对上了号来。

都夷十一位皇帝,最后一位被扒了皮,丢了天下,自然没有资格进来,因此冥殿里面,便有十位帝鬼,刚入梦时,也不知道哪一位会先见到,如今却是知道了这家伙是谁了。

当然,这些皇帝的谥号,都是死后封的,生前他们可不知道。

乃是大葬之后,再由儿孙告之,这号好也好,不好也好,反正他们都得受了。

“大逆不道?”

首次接触冥殿,胡麻也有意试探一下对方水平,便即冷笑一声:“还真当你仍然活着,仍然是这天下百姓的皇帝?”

“莫说你如今已经是死鬼一个,便是真活着,凭了你都夷做过的这些事情,有何资格在我面前称朕喝跪?”

“看仔细了,我乃大罗法教主祭,镇祟胡氏大主事,执掌镇祟府,统领金甲,坐镇阴阳,尔都夷一脉,王朝早败,儿孙皆亡,正是因果罪孽加身,报应不爽。”

“不好好在这黄泉之下自思自责,反倒敢托梦于我这里?”

“难道不知我镇祟府管阴阳分界,不许亡人袭扰生民,否则便要斩你脑袋?”

“……”

“好胆!”

这话一出,倒像是捅了马蜂窝,别说那龙椅上,先就两边的文武,便也先就被激怒了。

也不知多少看不清楚面孔的大臣将领起身厉喝:“胡家不过掌印小吏,也敢妄想镇祟府权柄?”

“欺君大罪,罪无可恕,速速拿下!”

“来人,拿下!”

他们也真不客气,或许是真觉得这天经地义,说一声动手,便真立时有人向前扑了上来,刀兵刑枷,直向了身上招呼。

胡麻一眼扫了过去,便看到这殿中一道道身影,一张张脸,都显得无比的怪异,有的是白花花青绿绿的纸人模样,眉眼僵硬,有的则是黄纸覆盖,看不见五官。

可以说,身上官袍,盔甲,精致无限,但里面的人,却又都僵硬,怪异。

还不如在那金銮殿两侧挑着灯笼侍奉的侍女更活灵活现些。

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原委。

这些皇帝,便是死了,也要继续在下面统率文武百官,但是,真正的文武百官,可不愿跟着皇帝下来。

他们可以将皇帝的嫔妃,太监,宫女,侍人,民夫,奴隶,大杀特杀,跟在皇帝身边侍候,但轮到了自己,却多以纸人代替。

看破了这些家伙底细,便丝毫无惧,而是冷笑一声,骤然开口,吐出一道元阳箭。

身为守岁人,便是在梦中,一样元阳旺盛,厉害得很!

轰隆之声,只见得殿内火光大作,如同一枚烈日降临,流落金乌恶焰。

这些张牙舞爪,冲到了自己身前来的文武百官,便一下子被他吹得飞了起来,甚至有不知多少人,身上直接着了火,便连那武将们身上一排一排的盔甲,也在这时快速的熔化。

冥殿再如何,也只是一种特殊的阴间,这里的仍然是鬼,岂能受得了他这元阳箭?

只是,虽然一招见效,却也在留心着,知道这冥殿诡异之处,非同小可,面上冷笑,心下却不敢小觑了这冥殿里的鬼。

果不其然,那龙椅之上的身影,见着这一幕,已是勃然大怒,喝一声:“反了!”

一拍龙椅,身边却有两排侍女的最前面一人,提着两盏青蒙蒙,阴森森的宫灯,向上一挑,向了这殿上照来,只见得两盏宫灯,忽然变成了紫色。

旋即宫灯之中,滚滚紫气,向前涌来,在这一刻,那些被烧着了的,熔化了的文官武将,竟是忽然之间,变成了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血肉真实,满面威仪,满身皆是生前那高高在上的模样。

文官同时开口,只见得嘴巴开阖,听不清说什么,但却分明是鬼咒,念得人心慌,仿佛一身活人气都要被剥离,于梦中被魇住。

武将则已纷纷拔出腰刀,恶狠狠向了胡麻的身上砍了过来,刀锋过处,肌肤生凉,命在旦夕。

“拿下了,拿下了。”

“这等送上门来的,扣在这里,倒比那些人准备的祭品还要好。”

“掌印小吏之后胆敢欺君,便借他肉身返回人间!”

四下里空气混乱,只觉无数声音钻进了耳朵,让人烦躁,但胡麻听出了他们要拿下自己的原因。

如今他们只是托梦过来,与自己的联系微薄,是以便想将自己擒于殿中,拿下了自己,便也等于冥殿有了借自己回到人间的一分希望。

如今的冥殿,于人间已成了无根之木,威风虽在,却已成了百姓们口中的绝户之家。

想要继续享受人间香火,或是影响到人间,便要找相应的血脉才行。

只不过,都夷毕竟是皇家,虽然肯定有些血脉,遗留人间,便如曾经的清元胡家,便找到了一个,但那些血脉,早就已经没有了天公地证的身份,也相当于和冥殿没有了关系。

话说回来,这些遗留在人间的血脉,能躲过龙井先生的咒,本身也是因为没了关系。

“果然……”

而在那大殿之上,紫气滚滚涌来之际,胡麻也是心间一沉,已不由后退了一步。

抬头看去,这殿上四下里真实无比,感觉像是一座一座的大山向了自己压来,这已经是自己艺成之后,久未感受到的压力了。

毕竟早先自己已经有了第十柱香,而这第十柱香,乃是自天地抢来。

守岁人力从地起,而胡麻借了这第十柱香,则是可以达到一种与天地交融,由这一方天地来帮自己分担压力的境界,所以谁也打不动他,各种法门也都会被他引过来。

但此时,一来自己本就不在人间,其次如今面对的紫气,竟是前所未有的厉害,比当初的上京还强。

论起来,可以说是一个上京城的份量,就这么直直的砸到了自己脸上。

直觉中,眼前每一道身影,都变得无比巨大,连一缕灯笼的紫光,都如同山岳般沉重。

这冥殿,本就与自己在人间见得任何事物都不同。

都夷的第十位皇帝,也是好歹在位十七年的,享受了这天下十七年的气运,也窃取了天地不知多少份量,无论命数还是香火,都远超自己。

守岁人一旦站立不稳这一身本事,便等于去了九成。

可也就在他这么一位守岁,都站立不稳,要向后面退去时,身后却是忽地一凉。

一股子大力,凭空而来,托住了胡麻的后腰。

胡麻本就是在梦中,不必回头,也看到了身后之人,心里倒一时诧异。

正是小红棠。

她竟不知何时,也跟着自己入了梦,如今小脸煞白,躲在了自己身后,瑟瑟发抖。

分明已是怕极,但却还是来了,而且出手帮自己挡住了退势。

最关键的则是,小红棠平时便穿着一身红衣裳,而到了这个地方,那一身红衣裳,更是鲜亮,甚至发紫。

比起那殿里涌来的紫气,都不遑多让了。

胡麻修行至今,本领越来越大,但对于紫气,却实在未得多少,小红棠如今倒像是个紫气捏出来的,恰补上了这一块不足,立时便在这冥殿之中,站稳了脚步。

“好胆!”

而冷不丁见着小红棠出现,那些已经逼至了胡麻身前的刀枪,也都收住。

两边的文臣都停了嘴,包括前方龙椅上那一道黑影,同时阴瘆瘆的看向了她,眼底有惊讶,但紧跟着便是震怒。

纷纷厉声喝厉:“小小使女,殉葬之物,得圣旨而入人间,却遗圣命,逃脱罪责,如今还敢回来?”

于此冥殿之中,这种喝斥指责,便也有如实质,纷纷涌向了小红棠。

而面对着这些人,小红棠分明便已经怕极,勉强站着的两条小短腿都软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死死的抱着胡麻的大腿,只想让胡麻挡着自己。

而那龙椅两侧,挑着宫灯的侍女,同样也死死盯住了小红棠,嘴巴开阖,仿佛无声的咒骂,同时高高挑起了手里的灯笼。

眼见得那灯笼之中,紫光再度大亮,竟仿佛与小红棠身上的紫气同源,随着她们的动作,小红棠身上的紫气,隐约浮动,已经开始一丝一缕的被灯笼给吸走。

“什么?”

若于人间,此时乱糟糟的,却是问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如今却是在冥殿,胡麻乃是入梦,这些人则更是阴魂浸染,彼此交织之间,胡麻也立时明白了小红棠究竟经历了什么。

一时脸色骤然沉了下来,眼中迸发出了无尽恨意。

小红棠,确实是冥殿里逃出去的。

她本是随了这皇帝殉葬的童男女之一,到了这阴府之中,因为生前便尚不知事,死后自然又受大鬼欺负。

原本便该如此暗无天日,但又因为阳间都夷血脉断绝,冥殿成了无根之木。

而她又是实实在在活人殉葬,乃是真正干净的生魂,因此,便被这帝鬼选中,加持紫气,送她到人间来投胎,以备将来成为打通冥殿与人间通道的引子之一。

只是小红棠投胎路上走错了路,也赶错了时辰,因此才落得在人间游荡,最终被回上京的婆婆遇着,见她可怜,便带回了老阴山。

事实上,近些年来,冥殿用这种方法,送出去了不少人,但似乎都没有成功。

或是走散,或是被人暗中除掉了,久而久之,冥殿便也绝了此念。

不过如今他们见着小红棠出现,也立时大怒,一是要收回紫气,而是要抓住了责罚。

可如今,胡麻可在身边瞧着。

之前他一直想知道小红棠的身世,为何这小丫头有这么多与人不同之处?

力大无穷,但又不太敢跟人打架,也不会伤人。

面对血食,有着超乎常人的克制能力……本就等于紫气捏起来的人,当然对于紫太岁,有着非同一般的克制能力了。

但知道之前还好,知道之后,却只觉一股子惊怒瞬间起自心间。

想到了她生前尚懵懂之际,便被迫殉葬,死后受欺,如今看着这小丫头吓得坐在地上小脸煞白,近乎透明的模样,一股子腾腾无明火,便早已烧红了自己的眼睛。

陡乎之间,大袖一挥,挡住了那两盏照向小红棠的灯笼。

然后慢慢将她扶起,用自己的身子挡住,低声道:“小红棠别怕,我来给你出气!”

“自身难保,还说什么出气?”

“将他拿下,再不济,也要将那小丫头留在这里!”

冥殿之中,一众恶鬼纷纷大叫,冥殿里的鬼,究竟还是与别处不同,其他阴府里的鬼,多半都已经褪掉了灵性,只知阴森暴戾,最多也不过是知道些敬畏与本能的恐惧罢了。

但这冥殿里的鬼,却似乎是因为紫气滋养,居然还多半保留着活人般的思维。

他们生怕拿不下胡麻,但看出了他心疼小红棠,便也有了办法。

只要拿下她,不怕抓不住胡麻。

喝声之中,呜呜嚷嚷如苍蝇,成群成片,化作一团团阴风,直向胡麻身上扑了过来。

……

……

“难道,连你都无法在这冥殿之前撑得住?”

而于此时的大哀山,国师正死死的盯着自己烧起来的十柱香。

分明看到这十柱香里面,有一柱烧得极旺,香火气也比其他的香更旺一些,已是连绵成了一片,如同云雾一般,将着胡麻罩在了里面。

而胡麻的身下,泥土都开始变软,下陷,仿佛他要一点点沉入地底下去。

他知道这是冥殿想要在梦里抓住胡麻,将他从人间拉进冥殿里去。

但是,自己因为在桥上走得太远,没有办法对付冥殿,但胡麻却是前所未有的十柱道行,难道也如此不堪一击?

正自惊疑之间,便忽地看到,睡梦之中的胡麻,忽地牙齿咬紧,嘎崩一声如同梦呓,低低开口:“我以身化桥,引人间杀劫至冥殿!”

轰隆!

话音未落之际,忽地便有一道血色雷电,自天的另外一边出现,骤然引到了山间,落在了胡麻身边。

下一刻,狂风骤起,血气弥漫。

……

……

冥殿之中,胡麻一手护着了小红棠,另外一只手向了人间指去,手臂加上肩膀,便如同形成了一座桥。

下一刻,冥殿人间,便似以他为界,搭起了一座桥来,无法形容的滚滚腥风血雨,骤然自人间灌入了冥殿之中,那无数的文武大臣,尽数被这狂风暴雨撕得七绫八落。

便连那殿上的滚滚紫气,都被这血气冲击,瞬间不再成形,倒卷了回去。

而他则一手护着小红棠,浑身裹满血雨,一步一步,直向殿内走去,震慑得文武百官,面色惊惶,声音如凶神惊恶鬼:

“人间正起杀劫,毁这天下不公命数,你便是最占命数便宜之人,又怎能饶了你们?”

“……”

说话之间,慢慢抬起手来,便见得一柄狰狞凶刀,自人间,落入他的梦里,又自梦里,来到了冥殿之中他的手里,刀身狰狞凶恶,刀柄上,一颗鬼头,正散发出了无尽煞气。

胡麻握刀,声音低沉:“曾是满刀煞气,今日便沾染血气。”

“我为你更名,由罚官改作枭皇,今日便伴我于冥殿之上,专斩帝皇之命,你可愿意?”

“……”

枭皇大刀顿时铮鸣作响,犹如恶鬼狂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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