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八百里和黄耳朵

林江端详着掌中两枚妖丹,一时间有些语塞。

那妖丹见林江毫无反应,冷冷哼道:

“哼!没想到换了个主家却还是个人,当真可惜。”

妖丹表面掠过一道幽光,林江恍惚觉得它正上下扫视自己。

“总归比上个人模样周正,没那么贼眉鼠眼。”

尽管措辞咄咄逼人,这妖丹的嗓音却异常尖细,活像被缩小的某种小生灵发出的动静。

怎么说呢,

凭这把嗓音,哪怕吐出再具威胁的言语,林江也全然感受不到丝毫危险。

当力量微弱到某种地步,便是张牙舞爪都透着几分可爱。

林江忍不住又细细打量了它几眼:

“你会说话?”

“我可是堂堂八百里!为何不会说话?”

林江顿觉吃了没见识的亏,不由揉着眉心,困惑地转向江浸月:

“八百里…是什么?”

江浸月一时没反应过来:“八百里是距离。”

“我是说这颗妖丹自称八百里。”林江指了指妖丹。

江浸月这才恍然,走近妖丹,疑惑地端详:

“它会说话?”

“是啊。”

“我怎么听不到?”

“不知道。”

两人一唱一和让妖丹恼火了:

“你踏马是不是有病啊!八百里是牛!牛啊!”

“哦,牛妖啊。”林江顿悟。

隐约间,林江感觉妖丹微微泛红。

妖丹在盒中颤动两下,似是察觉争辩不过林江,这才安然沉静:

“她听不到很正常,像你这样能听清的人寥寥无几,你的灵识想必比寻常人高,就连之前拿着我们的那人也只能偶尔听到一丝杂音。”

林江挑了挑眉。

他聆听宝贝声音也比旁人清晰得多。

难不成就是因为这个?

当林江寻思的时候,他的肩膀之上忽然冒出来了一个小脑袋。

小山参却疑惑的看着这颗妖丹:

“哇!你的声音好小啊!”

妖丹也是瞧见了这忽然出现的小家伙:

“草木精?”

“我是人参!”小山参一掐腰:“我是大侠!”

“大侠?”妖丹哼了一声:“跟着人类的大侠吗?”

“人类怎么了!”小山参一下子就抱住了林江的脸,又把林江半张脸给拉歪了:“我就喜欢他!”

妖丹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沉默了。

林江不清楚小山参这是灵感太高还是因为精怪的身份本身就能和妖修谈话,总之他伸手摸了摸小山参的小脑袋瓜,后者非常享受的眯起了眼睛。

而后林江又下意识地望向那颗已经被灾厄污染的妖丹,果不其然,妖丹上方浮现出连绵不绝的话音。

“杀杀杀杀杀!”

林江:“?”

没等林江反应过来,这颗妖丹中又如连珠炮弹般地念叨出一大长串话:

“天生万物以养精,精无以为报,杀杀杀杀杀!”

“嘶。”

林江实在没想到这颗妖丹被污染后竟会变成这番模样。

最关键的是,这颗妖丹的声音细声细气,但说的话挺吓唬人,却没什么威胁性。

“你也听到他说话了吧。”

牛妖妖丹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

“当初我和这老小子一起逍遥游,正打算去你们人类所谓的天上之国大兴城瞧瞧,结果我们过万邪沼泽时忽然瞧见一抹红,然后我这老兄弟就失了神智,当场和我大打出手,这才被那王八羔子有机可乘,把我们俩都给偷了,弄成了妖丹。”

“也就是说你们两个还保持着原本的记忆?”

“废话!莫要看不起我们!”牛妖丹声音里洋溢出几分自豪:“你手中握着的乃是混元,由我们天地万物之生灵凝聚而成的高深道行,远胜你们人类许多!自然能将所有意念都凝结其中!”

林江被那傲慢语气所激,忍不住追问:

“听来你似乎很不屑人类啊。”

“哼,你们肉身孱弱,我怎会瞧得上?无非是形态更易早些开启灵智罢了!况且你们当初可不少家伙屡屡袭击我们,年间屠戮了我族无数,怎可能让我给好脸色?”

牛妖丹显得愤懑不已,丝毫没有和缓口风的意思,一副“老子就厌恶你,你干脆宰了我!”的架势。

不过或许对这牛妖丹来说,眼下的状态与死了相差无几。

只是林江从字里行间咀嚼出些许意味,心生了些许疑惑:

“袭击你们?”

“是啊!你们人类当中不是有一群自称道士的家伙吗?总喜欢结伴来此与我们较量!”

“别处我不清楚,如今大兴的道士已不做这些事了。”林江摇了摇头,“现今大兴设有堂倌之职,但凡妖物未犯杀戒,皆可充任此职。”

“什么?”牛妖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立即粗着嗓子压低了:

“区区一个堂倌能顶什么用?那群道士就不打了么?”

“如若道士敢打堂倌,官府便会捉拿他。”

“嘶——”牛妖倒吸了一口冷气,“那……还有别的门路么?”

“倘若愿为官府做工,每月亦能得些俸银。”

“俸银?银子有何用?”

“买吃食,买衣衫,买诸多物件。”

“竟有这等好事?你莫不是诓我?”

牛妖晃了晃耳朵,声音里带着一丝恍恍惚惚。

“何必欺瞒于你?”

“倒确实不像是骗我…如此说来,那大兴还真是个好去处。”牛妖嘟嘟囔囔,忽又发出一声感慨,继而无奈地叹息:“可惜那时我们俩未能抵达大兴,而他,想来也再难清醒如初了。”

林江沉默着一抬手,对准那颗仍在嘶吼着“杀杀杀”的妖丹传去了一股纤细的炁。

伴随着林江的炁息游丝般流入,原本盘踞在妖丹之上的浓郁灾厄气息悄然弥散,终至点滴无存。

妖丹中那狂躁的“杀”声也随之消弭。

片刻沉寂后,一个略显尖锐却又透着无比茫然的声音微微颤抖着响起:

“怎么回事?我在哪……”

“?”另一颗牛妖丹登时惊得灵光狂颤:“黄耳朵?你把他……弄清醒了?”

林江淡然点头:“略施小技罢了。”

“小技?!”牛妖丹浑圆的光晕骤然紧缩:“多少年过去了!我都以为他会永远这么疯癫下去,你竟管这叫小技?!”

林江唇角勾起一抹清浅笑意,不语。

“八百……里?”那颗被唤作黄耳朵的妖丹虚浮地闪动了几下,似乎终于找回了一丝清醒的意识:“我怎么变成了妖丹?我们又怎么在……一个人类掌心?”

牛妖丹默然良久,终于沉沉发声:

“这不是一般人类,这是咱们大哥。”

……

牛妖丹将事情原委悉数道与黄耳朵,黄耳朵听完怔住良久。

相比早已化作妖丹的牛妖,黄耳朵更难接受自身骤变。

他沉入深重的迷茫里,整日缄默。

牛妖丹温言开解半晌无果,黄耳朵如石封心窍,再无半点声息。

牛妖丹只得暗自叹息。

然而再对林江开口时,语气已是截然不同:

“大哥真乃神技通天!往后小弟唯您马首是瞻!”

“你这般光景也寻不得旁人了。”林江摇头道,“可还留有什么手段?”

“我二精道行俱蕴于妖丹之中,如今身骸尽失,法门自是施展不出。所幸见识未泯,大哥身边那株山参,若信得过,我二精愿倾囊相授妖修之法。”

林江原本想让山参吞服丹药以增进修为,听闻此言,自然没有异议。

现今小山参已具备内堂之上的道行,多学技艺以增强本领也是好事。

于是召来小山参,将手中的盒子交给他,并告诫小山参不可食用盒中物品。

眼见小山参兴致勃勃地抱着盒子离去,林江并未完全信任妖丹,仍侧耳倾听他们的授课,以防妖丹误导小山参。

只不过林江却也略感好奇南部的状况。

早先听闻那里有一片广阔沼泽,其后绵延着宏伟的山脉,其间妖物众多,可视为类似国家的存在。

但因距离遥远,那边的消息甚少传至大兴,而大兴的妖物精怪自成一套管理体系,极少与彼方交流,因此双方互知甚少。

林江如今唯一忧心的,便是山脉那边勿生大规模灾厄。

若灾厄附着于如黄耳朵之类的妖物身上,使其丧失理智,届时集体向北方猛攻大兴,必带来不小麻烦。

只希望一切安安稳稳,直到林江找到外面那空洞的解决方法。

……

李傅麒看着眼前在缓缓拼接而成的几块碎肉,那本来就下垮的嘴角更加向下牵扯。

他凝视着肉块,问:

“你们遇到了什么东西?去抓一个盗成贼,结果死了一个,被逼出来遁术一个?”

肉块凝结了半天终于粘合起来,成了一个小号的独眼人。

独眼人现在身体摇摇晃晃好像还有点站不稳,不过对方还是连忙开口道:

“是一伙大兴人!很厉害!有三个点星!”

“三个点星?”

李傅麒脑海当中不由得想起了自己回来之时听到的些许传闻,也是侧头看向了驴子头:

“你们大兴来的这群人挺能打啊。你认识他们吗?”

“自然是认识的。”驴子头晃荡了两下自己的头套:“我和他们其中几位还有些渊源。”

“他们来这里干什么?难不成是想坏我尘国基业?”

“应该不是。”

驴子头看向南方:

“也许……他们是来这里找答案的。”

(本章完)

第397章

“找答案?什么答案?”

李傅麒撇着嘴,一脸不耐:

“别跟我在这儿故弄玄虚!我这人平生最讨厌含糊不清的话。以前碰到过一个专修占星的,装模作样给我算了一卦,完了说句‘以后你自会知晓’,还念叨好些神神叨叨的玩意儿。实在不爽利,就被我揍了一顿。”

驴子头听着,嘴角下意识微微抽动了两下。

他刚接触李傅麒时就深知这人性子相当急迫。明明修的是修身养性的棋道,讲究的是驾驭全局的“王道”,可这性格偏生像个粗蛮的武夫。

偏偏他又不是纯粹的蛮横,看似鲁莽行事的背后,每每都有着自身的考量。

驴子头心知,若自己在此推三阻四,恐怕真要被眼前之人修理一顿,便老老实实答道:

“蓝科,你可知晓?”

“蓝科?那个贼国?”李傅麒略一思索,“知道。他们离尘国就隔了一片戈壁。早年间,时常派些猖獗的马队从隔壁过来,掳掠我们的财物。不过后来,似乎是换了新皇,行事便收敛了许多。”

“蓝科背靠着当年仙人登仙的仙山,每六十年左右仙山便开启一次,这次仙山又将开启,他们应是欲前往那个地方。”

“仙山……”李傅麒闻言眼睛微微一亮,同时侧头凝视着驴子头,说道:

“你似乎对那座仙山颇为熟悉,可知晓那儿藏有何物?”

“我未曾去过,只是听闻那儿似乎藏着仙古时期天人的精妙工艺。”

“原来如此。”

李傅麒了然于胸,道:

“那些蓝科人会甘心?”

“蓝科早已毁于战火,无论他们愿不愿意,都无力阻止。”

李傅麒复又侧目瞥了驴子头一眼,驴子头纹丝不动,唯有头上那驴子头套歪斜向旁。

“战火?”

“附近有蛮族袭击,外加上种种天灾人祸,他们国力也确实算不上强盛,自此就灭绝了。”

“你了解的真清楚。”

“我在蓝科有认识的人。”

“之前确实听说老一派蓝科人成了贼,一直试图夺回城邦,倒是没想到最终把自己故土打灭了。”

李傅麒也是不再追问:

“现今的蓝科原也算得上是安稳之境,不料竟遭此等横祸,同为老神城近邻之邦,理当伸出援手。”

“您言之有理。”

“正好,到时候多带些人一并去仙山那边,这几个大兴人杀了我手下的仇,我到时候一并报了!”

李傅麒面色阴沉,冷哼一声。

至于他是真的想要报仇,还是仅仅只打算拿这个当借口去夺取仙山,这便无人可知了。

……

林江再度确认了距离,抵达仙山恐怕仍需跋涉一段不短的时光。

步入这片广袤戈壁后,周遭鲜见人影。

车辇日行夜泊,周而复始。

实际上,余温允夜间驱车无碍,但马匹难以承受。这些虽是上等良驹,终究没有修得道行,也未开灵智,总不至于让余温允卸下马匹,自行挽车。

虽然余温允并不介意,可林江仍觉不妥。

与此同时,牛妖八百里诚如其诺,倾囊相授,教导小山参诸多技艺。

据他言,小山参自身蕴藏的道行已是不凡,奈何之前所学杂乱,既有武术,又有书画,致使其难以融会贯通所学,甚至无法发挥其道行应有的威力。

八百里昔日法门境界高深,面对小山参这种情况倒也算得上是对口,迅速为小山参拟定了数套方案,旨在助她彻底掌控己身能力。

另一方面,先前一直沉默不语的黄耳朵经过这几天的经历,态度逐渐放松,但他只是向林江道了声谢,便再无多言。

相较于八百里这般化丹多年、早已认命于现状的存在,黄耳朵显然还难以接受自己失去了肉身,只能依附着这具动弹不得的身躯苟延残喘。

今日白天无事,林江便摊开了地图。

除去前往仙山之外,林江之所以选择这条荒凉偏僻的路径,主要原因是附近另有一件事亟待处理。

那便是医治一二三的疾患。

依据先前赵六郎提供的线索,他们实际上已进入那位能治愈一二三的九重天高人的活动范围,但那人行踪诡秘,定然难以邂逅。

所幸当初离去时赵六郎赠予了一枚信物。

林江从怀中掏出一块小玉牌,此物通体圆润浑圆,看似质地颇佳,却并无什么特别之处。

将其揣在手中,将炁息灌注进去。

玉牌微微颤抖,然后并没有什么其他事情发生。

林江有些疑惑的把这玩意拿了起来,晃荡了两下。

完全没有任何动静。

赵六郎是不是拿错东西了?

林江再度静候片刻,眼见始终无人前来,略显无奈地摇摇头,复将玉牌收入怀中。

姑且尽力寻觅吧,倘若实在无处可寻,便先赴仙山,待归程再作计较。

目光扫过窗沿边静坐远眺的身影,林江倏然忆起幻境消散之际,一二三曾对自己说的那句话。

彼时的她与此刻判若两人,言语间透出的通透灵慧,全然不似眼前这懵懂含羞的姑娘。

倒更像是他记忆影像中瞥见的那个清明模样。

看来幻境确能令她暂归常态。

又想起幻境里那句“日后请多关照”,林江暗忖记忆应是彼此相通的。

事关一二三本身,终归要问问本人才是。

窗边人儿察觉林江靠近,丹凤眼睫低垂着斜斜避开,竟不敢与他对视。

纵使覆着浓重铅华,仍能窥见粉黛下悄然晕染的霞色。

她分明还在与宿疾苦苦相抗,此刻正竭尽全力克制着本能。

“不知公子……寻小女子何事?”细若蚊蚋的询问轻轻飘散。

“当时你使用虚幻镜之时,仿佛化作了原本模样,对此你可还有印象?”

一二三听闻林江此问,偏了偏头:

“小女子近来……有用过虚幻镜吗?”

林江扶额。

看来一二三的状况依旧不妙,她恢复本我神智时,竟对此毫无记忆。

见林江这般情状,一二三脸上亦掠过一丝忧惧:

“公子,小女子……可曾做了什么不当之事?”

“那倒没有,你帮了我们大忙。”

“如此便好。”一二三按住心口,长舒一口气,复又略显赧然,“实不相瞒,如今小女子已无力再开虚幻镜。只是偶尔确会失却一段时光的意识……听公子所言,许是那位原本思绪重掌身体,代小女子开启了虚幻镜?”

林江听到对方这么说,一时间眉头也是微微皱了起来。

听起来现在的一二三和原本的一二三像是两个人?

“你当初究竟如何受的伤?”

听林江问话,一二三轻轻咬了咬嘴唇:

“据说周围人都言小女子神魂受损,但小女子本身却浑然不觉有何不妥。不过是当初叶挽妆肉体消亡,大兴尚有外敌环伺,小女子守着这虚幻镜许久不得破境,日夜焦灼之下,忽有一日开了神窍,悟得法门罢了。”

林江嘴角微动。

你这“忽有一日”开神窍,听着就不寻常。

“至于小女子如今执意结缘,实因自降生到如今从未与人缔结良缘,都化作点星而去,莫非还不容小女子寻个如意郎君了……”

一二三甚为委屈。

“可你这命格,怕是无人能帮你郎君承受啊。”

林江扶住额头。

这些年被她克得半死不活的绝非少数,更有几个倒霉的登徒子当场就被迷途船接引走了。

一二三闻言又潸然泪下:

“当真只是小女子命格之过啊,小女子绝无半点害人之心。公子,你命硬,你若不弃,便收下小女子吧,哪怕做个妾室也甘愿……”

林江:“……”

命硬这话像话吗?

他欲言又止半晌,终是叹息:

“咱们在这附近稍作逗留两日,瞧瞧陛下提过的那位骑驴道长可在此地罢……”

一二三失落地垂首:

“小女子究竟哪点不行?倒是小女子本领不行?难道是小女子身段不行?”

都不是。

主要是你此刻思绪混沌,言语怎能当真!

硬要说林江倒也不是什么柳下惠,但一二三这般贴将上来,究竟是心甘情愿还是病中迷惑,但凡有眼皆能看透。

林江岂能做那乘人之危的勾当。

心中如此思量,出口的话语却更需斟酌,当下便正色道:

“你眼下这般情形,心中眷恋未必真在我身,若不得你本心所向,又怎能纾解你的执念?那岂非与梁大家强求叶大家如出一辙?”

一二三闻听林江此言,如遭雷击,一时竟语塞难言。

良久,才勉强挤出两句:

“公子当真对小女子……毫无动心?小女子自认尚有几分风姿。”

“世间万般美色于我皆是红粉骷髅。”林江板着脸孔,神色端然,“何况,此前你服下丹药,街上便再无人关注你,众人所贪求的,不过一副皮囊。我不在意这外相,自然便无甚吸引之处。”

一二三欲言又止,话将出口未出之时,马车倏然停下。

余温允的声音自外侧响起:

“公子,前面有个倒骑着驴的老道士。”

林江闻言,脸上不由露出一丝欣喜!

竟然还真给叫来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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