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密报

陆卿的手指一下一下叩着沈祥送来的那一本账册,沉吟片刻,对沈祥说:“你走吧,账簿留下。

今夜你不曾来过此处,本官也从未见过你。”

沈祥听了这话,抬头看向陆卿,狰狞的金面具让他无法看出对面这位御史大人的表情,从语气当中竟也猜不出对方的立场和打算,一时之间让他内心一阵彷徨,不知自己深夜冒险前来究竟是赌赢了,还是又遇到了另外一场官官相护,方才揭露李文才与卢记之间勾连时候的精气神儿瞬间没了大半。

“走吧,不要再耽搁了。”陆卿冲他挥了下手,催促沈祥离开。

沈祥抿了抿嘴,也不敢违逆御史大人的意思,绷着一张脸转身往门口走,手摸上门边,身后又传来陆卿的声音。

“切记行事自然,莫要引人起疑。

待风波过后,清水县衙才是用人的时候。”

沈祥微微一愣,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方才失去的精气神儿一下子就都回来了,动作不再有任何犹豫,推门出去,回身轻轻掩上,轻手轻脚消失在夜色当中。

沈祥走后,祝余出于好奇,又翻了翻那两本账目,越看眉头蹙得越紧。

“如何?”在祝余把账册合上后,已经坐在一旁取下了面具的陆卿开口问。

“料想到李大人胃口不小,却没想到竟然这么大。”祝余坦言,“明暗里两本账,差得着实不少。”

陆卿摇摇头:“他倒算是‘大肚能容’,只可惜,却没有那个‘吃独食’的能耐。”

他这么一说,祝余便立刻明白过来。

李文才对卢记横行乡里,欺行霸市的恶性视而不见,包庇纵容,而上头的知府又将所有状告李文才的案子发回给李文才本人处置。

这层层的庇护,只怕都是明码标价,而从上往下的加码也绝非因为某一个人的贪得无厌。

“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祝余若有所思,“原本我以为卢记是小鱼,清水县一带酿酒的散户是虾米。

现在看来倒好像高看了卢记,只怕他连虾米都不一定算得上,只能算是个被虾吃的藻。”

对于她的评价,陆卿只是淡淡一笑。

之后他倒也没有继续熬夜查看账目、卷宗,三个人各自歇下。

到了第二天一早,果然主簿又差人送了丰富的早饭过来,顺便询问一下御史大人是否有什么吩咐,拐弯抹角想要知道陆卿在这里干什么,还要呆多久。

但是有符文这么一尊“门神”挡在外头,很显然这些问题的答案他都打听不到,又不敢问得太直白,只好悻悻离去。

而前一日因为“劳累过度”而被送回家中休息的李大人也没有来衙门应卯,主簿派了衙差去李文才家中询问情况,结果没过多久衙差就回来说他们连李文才宅子的大门都进不去,不论怎么敲门,就是没有人理会。

主簿顿时也没了主张,没有李文才坐镇,他还真不知道该拿衙门里那一尊大佛如何是好。

吃过早饭之后,陆卿照旧查看清水县的各种账册格目,顺便把最近一年左右的刑狱卷宗都交给祝余,叫她帮自己一起看。

看账目祝余一窍不通,看看刑狱卷宗倒是还算熟悉,于是也坐在书案旁埋头翻阅起来。

到了傍中午,她才伸展了一下僵硬的手臂,揉了揉发酸的脖子。

“清水县县衙的事务如何?”陆卿问。

祝余回他一笑:“从他们拿来的卷宗来看,这清水县可谓是政事通达,百姓安乐,官员恪尽职守,勤勤恳恳,一片大好之势。”

陆卿听到她语气里的嘲讽,也笑了出来:“所以说,这世上果真没有一无是处的人。

即便是清水县县衙这样的地方,一群庸吏的身上也能找到个善于处理账目卷宗的优点来。”

祝余连连点头,看了看已经被陆卿看完,码在一旁那高高一堆卷册:“这些都看完,我们还要继续留在这衙门里面吗?”

“嗯。”陆卿把符文招呼过来,“去叫衙门的人到外头,挑些好看的话本回来给二爷解闷儿,免得我们离开这里之前把二爷闷着了。”

祝余有些诧异地看着陆卿,符文倒好像是对自家主子的任何吩咐都习以为常似的,立刻就出去交代给守在院子外头的衙差。

不过半个时辰,外头就陆陆续续送来了不少东西,不光有话本,还有点心和新鲜瓜果。

知道的这是给来巡察的御史大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招待什么座上贵宾呢。

陆卿也不与他们客气,凡是送来的一律照单全收,之后的一日,三个人就这样呆在衙门后堂的院子里,任由前头主簿和县丞兀自发慌。

到了第二天深夜,屋外忽然传来一声鸟鸣,守在门口的符文便开门出去,不一会儿回来,手里拿着一个竹筒。

陆卿这时候也起来了,点了一盏油灯,从竹筒里面抽出一张纸。

那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了很多,他迅速将上面的内容看完,又从案头拿了一张纸,写了几个字放回竹筒里,推开窗,从怀里拉出玉哨吹了一声,将竹筒丢出去。

外面的黑暗里好像有一个黑影迅速掠过,之后就又恢复了原来的寂静。

祝余对这一切并不知觉,到了第二天早上,才看到陆卿递给自己的那一张纸。

她细细看下来,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他们三个人这几日都在这县衙的后院里,谁也没有离开过,那么这纸上所记录的东西,八成是陆卿身边的暗探帮忙打探收集回来的。

这事儿陆卿没有特意去提,祝余也不打算多此一问。

只是这纸上所记录的内容,不免让人有些疑惑。

那密报虽然言辞精练,倒也把各种由来说得清清楚楚。

清水县一带,号称因为鬼仙庙而收获横财,并且现在还全须全尾好端端活着的,就只有三个人。

其中二人是一对兄弟,就住在城外的庄子上,平日里是出了名的懒汉、泼皮,最喜欢就是在乡里滋事,喝酒掷骰子,有钱就一头扎进赌坊。

原本周围的人都并不知道那座破败无人理会的山神庙是什么能许人横财的“鬼仙庙”,直到有一日忽然发现那对泼皮兄弟一扫之前的拮据,忽然阔气起来。

起初他们也不肯对外人说,直到后来被平日里的狐朋狗友灌了一肚子黄汤,迷迷糊糊地才说出,他们是在鬼仙庙中求鬼仙赐横财,结果就真的得了一锭大元宝。

旁人听了惊异,但也并不相信,毕竟这兄弟二人平日里就不是什么稳妥的人。

不过人总是有好奇心的,当时在场的一个人便也回家置办了拜神的贡品,跑去鬼仙庙求财,果然也得了一锭元宝。

感谢素食小猪的月票!

(本章完)

第36章 人算不如天算

从此之后,鬼仙庙的说法便传扬开来,只是在乡间,人们都说那鬼仙庙邪性得很,有人求财得财,有人求财丢命,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但是在清水县中,原本却并没有什么关于鬼仙庙的传闻,一直到卢记掌家和酒肆老掌柜失踪,之后老掌柜的尸首又被人从城外枯树的树洞里发现,鬼仙庙求财丢命的说法才不胫而走。

从鬼仙庙灵验的名声传出去到这会儿,周遭的庄子上一共有四个人不知所踪,据说都是去拜了鬼仙庙的,打那之后,附近村民对鬼仙庙避之唯恐不及,甚至连谈论起来都会忍不住忌讳。

在这份密报的最下面,还注明了这四个不知所踪的村民的身份和姓名。

“如此看来,这鬼仙庙在外头的名声并不好,横竖就只有两个人求财得财,更多的是不灵甚至不知所踪的。”祝余把那张纸还给陆卿,有些疑惑,“这就有点奇怪了。

若是想要蛊惑别人前去求财,然后趁机害命的话,应该会想方设法增加更多诱饵,让人觉得值得搏一搏才对。

这鬼仙庙满打满算只有那么两次求财得财的事情,其余都是不灵,还因为好几个人失踪而惹上了邪名,这不摆明了是在昭告外人,这庙邪门得很,不要靠近?

还有那卢记掌家,既然已经花了许多心思在捐功名上头,期待有朝一日弟弟登上仕途,可以让他们家跳出李大人的手掌心,虽然在你看来成功的希望微乎其微,好歹也不至于不成功便成仁。

他有必要去这么邪门的鬼仙庙铤而走险吗?

更不要说那老掌柜,之前帮卢记通风报信,也得了许多好处,出事之前也是一把年纪,不像是还需要为了横财而拿自己的命去搏一搏的人。”

“所以你觉得这背后的因由是什么?”陆卿一边若无其事地询问祝余的看法,一边把方才那一张纸放在一旁的油灯上,火苗瞬间爬上纸张,向上跳跃着。

原本的白纸黑字迅速变成了黑色的纸灰。

陆卿在最后一刻松开捏着纸头的手,最后一抹火光熄灭,黑色纸灰飘落地上。

“我觉得背后谋划这一切的人,并不希望更多的人为了发横财而跑去鬼仙庙,只希望被选中的人去。

所以前头的求财得财是诱饵,凶徒很显然熟悉自己的目标是个什么性子,用这个法子一定会上钩。

而后,为了不让更多人跑去,一不小心破坏了计划,那凶徒又故意任由鬼仙庙求财横死的说法在乡间流传,吓退一些本就不在算计之内的人。”

“那老掌柜和卢记掌家呢?”陆卿问。

“您之前不是早就说过了么。”祝余看着陆卿,“那食肆里的陈年佳酿是香饵,而鱼钩在鬼仙庙里。

估计这二人所谓的去鬼仙庙求财失踪,不过是外人听到一些乡间传闻,于是以讹传讹罢了。”

陆卿闻言,勾起嘴角,露出笑容:“真是人算不如天算,祝成随意选了一个女儿嫁过来,竟然与我如此心意相通,看来你我也算是天作之合了。”

祝余瞧他说话的神态,不似有几分真意的模样,也没有当回事,嘴上随口应和着:“您说得对。”

“这几日在衙门里闷得很吧?”陆卿起身,将沈祥的那本账目放进怀里,金面具戴在脸上,“我们今日就换个地方,散散心。”

祝余倒也乐得离开这里,虽然说之前去那后山腰的山洞验尸,爬上爬下累得她两腿发软,但这两天就这么在衙门后院,好像关禁闭一样,那滋味更不好受。

走的时候,陆卿叫符文抱着他从清水县衙诸多账册格目当中选出来的那几本。

御史大人要带走衙门的账册,县丞和主簿也不敢拦着,只能眼巴巴地看着他们离开。

陆卿他们三个人四匹马,从清水县最繁华的街上穿过,街上行人无不驻足注目。

这一次三个人谁都没有戴帷帽,陆卿一马当先,身子昂扬地高坐马背之上,金面具在白日的阳光下似乎更显耀眼。

身后符文和祝余也因为黑衣和面具而徒增了许多神秘感。

人群中有人猜测这三个人是什么身份来头,很快就有人认出了他们。

“是御史!那个最前头戴金面具的是御史!”有人在人群里向周围的人说,“前几天在县衙外头,我亲眼看到李县令连跑带颠地迎出来,弓着身子迎人家!看样子是个大人物!”

“对对对,我也看到了!”这人一开口,立刻有人跟着附和,“我看那天李县令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好像很怕这个御史大人!”

“太好了,这个‘李贪财’!总算也有能让他害怕的人来咱们清水县了!

真希望这个大人是来收拾他的!有他在,咱们清水县的老百姓一天好日子都别想过!”

这话一出,旁边立刻有人泼冷水:“算了吧,谁不知道李县令能耐大,不知道攀附上了什么了不得的大官,谁也动不了他。

咱们呐,还是不要在这痴人说梦了!”

经过了闹市,又兜兜转转走了一盏茶的功夫,他们终于来到了李文才的大宅跟前。

李文才的大宅周围十分幽静,从外面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还不如寻常的富商宅子瞧着阔气。

符文翻身下马,过去叫开门,进了这李宅的大门后,祝余这才明白了什么叫做“别有洞天”。

她虽说是藩王家的庶女,过去吃穿用度那些倒也没有被苛待过,只是朔王祝成这个人对身外之物向来不看重,王府里最壮观的就是他的宝贝兵器库,别的都普普通通。

这会儿眼看着李文才的宅子里水榭廊桥,雕梁画栋,除了小一些之外,甚至比朔王府还要华丽几分。

经过假山旁的风亭时,一阵清脆铃音从头顶传来。

祝余抬头看去,只见风亭的飞檐下一串串金铃,风一吹,金铃叮当作响,配上一旁的一池碧水,崎岖假山,似乎别有一番闲趣。

只是此时祝余只觉得水面倒映出的仿佛是王山家中孩儿那面黄肌瘦的脸,耳朵里听见的是孩子饿得半死后虚弱的啜泣。

这位李县令之前还真是好福气,一个小小七品不入流的小官,竟然能够在这距离京城不过百十里地的县城里面作威作福,土皇帝一般。

只是……

祝余透过面具看了看走在前面的陆卿昂藏的背影——

李文才的这份从别人身上榨出来的“福气”,看来也就只能到这儿了。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