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来客不凡

身着黑白衣裳的少年也从神殿中走了出来,走到年轻道人旁边站着,悄悄看向中年道长,那模样气度,一看就知不是凡人。

中年道长见状又是一愣,再面对宋游时,顿时便不敢有轻慢之心了,只恭敬回礼:“贫道清怀子,道友慈悲。”

“此次前来,是想向道友打听一件事情。”

“打听一件事情?”

“正是。”

“好说好说!”

清怀子原是要往外走,不知去做什么,此时也不出去了,只对他做出一个请的手势:“道友远来是客,还请到后院来,容我们煎一壶茶,让道友尝尝乐郡青云观的果子手艺,茶间慢慢说来。”

“也好……”

宋游低头看了眼身边的小女童,又回头看了眼身后的燕子,这才跟随清怀子而去。

“不知道友是从哪座仙山洞府来?”

“称不上仙山,乃是逸州灵泉县一座小山,名唤阴阳山,也不是什么洞府,只是山上一间小道观,平日里也没什么香火,名曰伏龙观。”

“阴阳山伏龙观……”

“没甚名气。”

“山有高低,有仙则名,宫观大小,有神则灵。”清怀子一边打开后院的红漆木门,一边又偏头问,“这两位是……”

“我乃三花娘娘!”

“姓燕名安,有礼了。”

“那我也有礼了!”

两名小妖怪一前一后的回答着,跟在宋游身后,也一前一后的跨进青云宫的后院。

清怀子听着,做着请的手势,依然领着他们往前走,表面镇定,其实内心已然起了些许波澜——

那名女童看着年纪不大,像是这位道友的道童,却也和那名少年一样,仅从面容气度、神情举止中也能看出不是凡人。三花娘娘这个名字听在道人耳中显然不是个寻常称呼,配上她那身三色衣裳,不是妖怪便是神灵。

这名少年身着黑白衣裳,姓燕名安,又能引得安清真君显灵……

难道是燕仙后人?

清怀子不懂什么法术修行,也不常见到神仙显灵,只会照着流程规制设坛作法,然而身处道观之中,耳濡目染多了,又侍奉神灵已久,对于这些事情自然也有自己的认识和猜想。

当即便知,来客不凡。

没过多久,几人便在一间木房间中对案而坐,旁边火炉煎茶,桌上摆了几盘果子。

所谓果子,并不只指水果,而是大晏部分地区对于下茶的零食点心的叫法,一般以果脯、糕点和肉干为主,此风尤以江南地区为重。

“哗……”

清怀子为他们斟上几杯茶。

“多谢……”

宋游与燕子皆捧茶道谢。

三花娘娘也道了声谢,却只是瞄了那杯茶一眼,便任其放在桌上,只坐在道人身边,左右扭着头,满眼好奇,到处乱看。

“道长想问什么呢?”

“是这样的……”

宋游闻言便暂时放下了手中茶杯,详细讲来:

“我等此次乃是从浪州过来,可在走到浪州阳州交界之处时,却发现当地山民供奉邪神,名为安乐神。这位安乐神乃是朝廷封的地神,在国师生前他们好歹受着约束,国师死后,便逐渐露出了本性,这位安乐神竟开始胁迫山民,以小儿献祭,天理律法皆不容。”

“国师死了?”清怀子听了却是一愣,瞪大了眼睛。

“死了一年有半了。”

“我等……我等怎么没有听说呢?”清怀子更为震惊了。

“国师离京已有数年,道人回归山野,便是闲云野鹤,世人就算找不到他,也只以为他闭关修行、苦练仙丹或是去山水间寻自在去了,恐怕如今朝中多数人也不知晓他已经死了。”

“那……那敢问道长!国师可是寿终正寝?或是成仙成神?”

“不提也罢。”

“……”

清怀子依然愣愣的。

“言归正传。后来又听闻,像是安乐神这样的神灵,当时朝廷在阳州及其周边一共封了五位,各有秘事要做,在一两年前,应该有从朝廷礼部或是国师那里下令,废除这五位神灵。”宋游说着端茶饮了一口,对他微微一笑,“阳州太大了,挨着挨着找起来颇为麻烦。这种地神的废立应当都会知会并通过当地最大的宫观寺庙,于是来拜访青云宫,想要打听一下。”

“安乐神……”

清怀子皱眉呢喃。

“道友听过?”

“道长稍等。”

清怀子道了一声,便立马起身往外走。

小女童高仰着头,目光追随着他。

道人则不急,坐在原地,举杯品茶,不时捻起一块糕点,只掰出指甲盖那般大的一小块,送入嘴中。

阳州人的生活果然讲究,哪怕是一间宫观,平日吃的点心也如此精致。绿豆糕红豆糕轻轻一碰就要成粉,干吃自然糊嘴,可若是在吃的时候配上一口香茶,便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带着糕点清香与茶香的水,唇齿留香。

门外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在宋游吃了小半块糕点的时候,脚步声又回来了。

“吱呀……”

清怀子推门回到了房间,此时他手中已拿了两本册子。

“道长说的安乐神,贫道有些印象,只是记不太清楚了。可若说是十几年前朝廷无故封的几位地神,一年多以前又无故将之废除的,贫道的印象可就十分深刻了,十几年前就疑惑过,一年多以前又疑惑了一次。”清怀子坐下来翻开册子,对宋游说道,“好在如道长所说,朝廷敕封当地神灵都会知会当地宫观寺庙,也会通过我们传达给地方宫观庙宇以及百姓乡亲,我们都是有记录的。”

“哦?”

宋游偏身转头过去,看着他翻找。

“这五位地神名字都差不多,除了先生说的安乐神,还有极乐神、享乐神、安逸神和平安神。原本分封在阳州各地和周边不同地区,可由于各地贩夫走卒的来往交流,慢慢也混杂了,又因为其常常显身显灵,各有神通,有人共称其为五显神,信奉的人还不少。”

清怀子一边说着一边将册子给他看。

宋游低头认真看去。

上边其实并没有如清怀子所说的这般详细介绍五位地神,而是朝廷敕封五位地神的原文抄录——

大抵是说某地有神灵,原名叫做什么什么,大抵吹嘘一下他的功德与神通,然后被封为神灵,九壤山的安乐神便是其中之一。

清怀子挨着挨着给他翻看。

连着五篇,都是一样的。

随即又拿起另一本册子,也翻给他看。

同样的原文抄录,却是指责那五位神灵在其位不谋其政,不仅不造福百姓,反倒常常无端显身、惊吓百姓,于是将其废除。

“乐郡蛩山,享乐神。”

宋游用手指点在册子上,指着其中一个名字:“不知清怀子道友对这位享乐神可有了解?”

“自然知晓。当初官府封他为神,在蛩山脚下建了神庙,还是我们青云宫派的一位师兄去给他当了一年的庙祝,好让当地人都来供奉,等到香火越发昌盛之后师兄才回来。可惜他近些天出去做法事去了,要七七四十九天,这才十来天。”

清怀子瞄了宋游一眼,才继续说:

“不过贫道那位师兄也没怎么见过享乐神的真容,只听他说,在他当庙祝那一年,常常梦见一只山魈对他道谢,说一些“让他独自留在这山野小庙中,辛苦他了”之类的话。有时一觉醒来,会发现床边摆着稀奇水果。看似都是山中寻常野果,却长得极大,闻起来香气诱人,大抵便是传说中的灵果之类的。他吃了不少。所以直到现在,师兄已过不惑之年,看起来都还和三十岁差不多,身体也很好。”

“这位享乐神倒是讲究。”

“我们也不知真假……”

“可这上面又说,享乐神常在山中无端显身,惊吓百姓,又威胁百姓上供,这又是真是假呢?”

“唉,不瞒道长,也算真的。”

“哦?”

“人心易变,神鬼又何尝不是如此?”清怀子说着,不禁长叹了口气,“其实前几年的时候,有蛩山下的百姓来宫中烧香,说起此事,贫道的那位师兄还不敢相信,于是特地坐船,又去了蛩山,在蛩山神庙中住了好几日,不过他再也无法如曾经那样梦见那头老山魈了,每日清晨醒来,也只有庙外的寒霜与雾气,不见山中灵果。师兄回来以后,很久没有和任何人说话。”

“原来如此……”

宋游一时不免也有些感怀。

从繁华的乐郡治所,人来人往的知名宫观,去一个山村小庙做庙祝,吃喝拉撒都得在庙中解决,平日里还得为一位新封的地神奔走,向四周百姓宣传它的名讳与神通,为他吸敛香火,巩固神位,是何等的清苦艰难?

想来当时那位享乐神也是真心感谢,于是托梦道谢,送来灵果慰劳。

一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多半互相之间也有些情谊。

当时那位道长心情又该何等复杂?

“道长问这些是……”

清怀子的声音打断了宋游的思绪。

“哦,在下游历天下,最爱听些稀奇故事,最爱四处拜访宫观神庙。”宋游笑着行礼,“所以想问问道友蛩山怎么走,想去拜访一下。”

(本章完)

第446章 船游蛩山

“蛩山好走啊!”

清怀子对宋游说道:“咱们阳州水路四通八达,人们出行也多走水路。道长明日到渡口上去,随便找一艘向阳都方向的船就可以去了。只是那蛩山并没有渡口,道长最好找个小船,清早出发的话,大概半下午,或者将近傍晚的时候,就能到蛩山脚下了。若是大船,道长就只有坐到下一个有渡口的地方,人家才会让你下来了,还得走二十里的回头路。”

清怀子说着顿了顿,怕他不知晓,又详细的为他讲解:

“道长若是怕找的渡船不知晓蛩山在哪,就说去银华县,从这往东,便很少有大山了,多是小山,小家子气,快到银华渡口的时候,道长能从右手边看到一片巍峨的大山,向江的一面,是陡峭的石壁,像刀子砍的一样,峭壁不长草,那便是蛩山了。”

“听起来风景也不错。”

“阳州难得的好山了。”清怀子说着笑了笑,“贫道二十几岁时,也曾去别郡游历过,那蛩山和银华,做法事也去跑过好几趟了。”

“那便当做去登高赏秋了。”

“道长雅兴!”

“去蛩山船钱多少呢?”

女童闻言也转回了不安分的脑袋,将目光聚集在清怀子脸上。

“那要看道长坐什么船了。”清怀子哈哈一笑,“阳州富庶,此去蛩山往东,去阳都也往东,都走青女江,大船小船都有。道长若是乘一艘商贾士人喜欢的、有歌姬舞女演奏、酒水也管够的大船,那价钱可就贵了。若乘小船,看大小和人多与少,一般一个人也就二十文钱。不过若是返程逆流,便得翻个一番了。”

“阳州商贾士子还真会享受。”

“道长坐哪种呢?”

“我们坐个小船就可以了。”

“小船好啊,轻舟流水,半日百里。”

“便多谢道友了。”

“不过闲聊,何谈道谢?”

清怀子说完之后,又皱了皱眉,忍不住心中好奇,与他问道:“国师真的已经仙去?为何贫道未曾听说,道长又是如何知晓的呢?”

“不敢说谎。”宋游说道,“我们是从尧州进的浪州,又是从丰州进的尧州,路过丰州之时,刚好见到了国师身死。”

“亲眼所见?”

“亲眼所见。”

“这……”

清怀子依旧惊异,愣了一下,又不禁长叹一口气。

宋游对此并不意外。

长元子在全天下道人心中的地位应该都是很高的,形象也是极好的,尤其是正统道观。

一来国师本就出自鹿鸣山,乃是天下四大道教名山之一,出身挑不出毛病,在天下道教中天然有不错的地位。二来国师一度掌控朝政,连带着天下所有道教宫观与修道之人在大晏的地位都水涨船高,平民百姓敬奉,官吏氏族也多有尊重,天下修道之人都是直接受益者。而且国师在朝中在民间的风评都很好,修道之人视他为榜样也很正常。

宋游没有说什么,饮完了茶,便向清怀子道别离去了。

女童与少年都紧随在他身后。

等他们走后许久,才有一名小道童进来收拾桌案上的茶具,同时好奇的盯着在旁边沉思的清怀子,问道:“师父,那两位客人是谁啊?”

“我也未曾见过。”

“那师父你怎么对他们那么客气?”

“定是世间仙人。”

“仙人?”

“九壤山,安乐神……”清怀子喃喃自语,实在忍不住心中好奇,忽然起身,“我得去打听一下九壤山都发生了什么……”

……

次日清早,青女渡口。

年轻道人只挎着一个褡裢,褡裢两层兜,一层装着一只三花猫,露出一颗圆滚滚的猫儿头,好奇的打量着这个世界,一层装着干粮,道人拄着竹杖扫视着渡口与来往的船只旅客。

这里实在繁华热闹,河道两边停满了各种各样的船只,瓜皮船,蓬船,大黄船小黄船,货船画船,全都整整齐齐沿河排列。

有苦工搬着货物上船,亦有旅客带着行李从此去远乡,或是与亲人道别。

拄杖站在这里,身边人来人往,嘈杂不断,虽自己一步也不曾挪动,却有一种从整个世界经过的感觉。

也或许是从这个时代经过。

说不准此时哪个挎着包裹从道人身旁走过、坐小舟远去的人,便是某个流传千古的大诗人,后人万万人都将因背诵他的诗词而苦恼,亦或是某个足以影响整个天下的政客,世界都将因他而改变。

若是宋游有天算师祖的本领,放眼一望,来来往往千百人,气运应当尽收眼底,而他没有,便又是另一种乐趣了。

“……”

宋游微微一笑,终于迈步,往前走去。

还没走近,就有人询问:

“先生要去哪?”

“去蛩山。”

远处人群中立马就有人高喊:

“可是银华那个蛩山?”

宋游闻声看去,是个中年船夫。

“正是。”

“只差一人了,马上就走!”

“多少船钱呢?”

“就按到银华县收,到蛩山小人找个好下船的地儿,烦请先生跳一下,也就下去了。”船家笑呵呵的看着宋游,“就收个二十五文吧。”

“喵呜……”

“二十文。”

宋游低头摸了摸猫儿脑袋。

“今日不顺风啊。”船家苦着脸,“小人也只挣个苦力钱。”

“喵!”

“二十文,都给小平。”

宋游不免露出微笑,忽然想到了当年去安清的念平渡口,往事多引人感怀啊。

就连猫儿也抬起头来,仰头盯着宋游。

似是也觉得这般对话有些耳熟。

“先生请上船吧!”

船家撑来了一条瓜皮船。

瓜皮船很小,一排只能坐一个人,几个人坐成一列,远远看去,分不清是蹲是坐。

不过瓜皮船胜在轻快,船家所说的不顺风又是假话,其实顺流又顺风,一路东去,不少大船都被他们轻松超过。

出了青女县,两岸多是良田好山,船上无人说话,只有船家看宋游是道人与他说了几句,其余多数时候宋游都只默默坐着看两岸风景,撸一撸猫和三花娘娘小声说几句话,不觉便已行出百里。

远处江畔果然出现了大山。

江道开始从峡谷中穿过,两旁则是巍峨的高山,峭壁几乎垂直,岩石上寸草不生,婉约的阳州风景在此多了些许壮观与雄壮。

“到蛩山咯!”

船家回头对宋游喊道,指着天上:“这就是蛩山,天门岩。”

“这山好像很大。”

“大得很咯!”船家咧嘴一笑,“这么看离得远,还不大,若是走近了,那才叫大,要往山上走啊,太阳都看不到!”

“风景不错……”

“等下那边有个地方可以下,小人把船靠过去,放慢一点,先生一个使劲,就跳上去了,免得找地方靠岸。”

“多谢。”

宋游数出二十文钱,递给船家。

小船很快靠近了一处岸边。

猫儿早已站在船边等着了,一直扭头盯着船家,满脸严肃,只等船家一声跳,她便猛然发力,轻巧一跃,稳稳落到岸上。

船上顿时一片赞扬之声。

宋游也跨步一跳,跳上了岸。

船家仍旧站在船上,笑呵呵的,一边撑船,一边夸宋游的猫有灵性。

小舟载着余下的客人,渐渐远去。

三花猫面无表情,好似丝毫不因船家和客人的惊叹夸赞而得意,只仰头盯着宋游,这才开口说话:“要是我们的船没有卖,三花娘娘就也可以出来跑船挣钱了。”

“憋了一路了吧?”

“跑船好挣钱!”

“三花娘娘还是专心写自己的海外游记吧。”宋游说道,抬起头来,看向天上,“不知那位享乐神是否还在。”

如船家所说,到了山脚,方知山大。

此时仰起头,树林茂盛,透出的天空只剩可怜的一丁点儿,而无论是旁边的岩石峭壁,还是正前方的山顶,都有种看不到头的感觉。

燕子早已飞入深山,找庙去了。

宋游也迈开步,往山中而去。

此处灵气浓郁,端的是个好山好水,时有鸟鸣,使山更幽,深秋凉爽,可山中草木凋敝得也不多,依旧青葱,面前有小路,不知通何方。

在燕子的指引下,宋游很快找到了享乐神的神庙。

不过这间神庙已经破败。本就是山下一间小庙,如今神像破碎,神台崩塌,庙前散落着一些破碗碎瓦,险些被杂草淹没。

也早已经没了香火的气息。

“庙子好像烂了……”

三花猫回过头对道人说道。

“看见了。”

宋游点了点头,却继续看向山上。

山中灵气比山下更浓郁。

宋游又迈开了脚步,没有进庙一探究竟的意思,而是继续往山上走。

此山好,正适合登高。

隐隐听到樵夫在山中自在高歌,声音回荡不绝,韵味十足,又见山中鸟雀贪嘴,吃了落地发酵的浆果,竟也醉倒在了路边。

“想松风、吹断茶烟,著我白云堆里,安知不是神仙……

“月下风前,逍遥自在……

“兴则高歌困则眠……”

歌声似唱似念,回味悠长。

宋游循着声音,碰见了一位樵夫。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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