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7章 整顿河北兵马

章越从相州一路前行,抵至大名府。

如今判大名府的是文彦博。

韩琦一去,嘉祐三相只余文彦博和富弼,而镇守河北的宿臣也只有文彦博一人。

大名府乃北地第一繁华之处,但见城池高大,壕沟纵横交错,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耸入天边的鼓楼。

百姓出入城门皆经过严密的盘查,但仍禁不住人潮从远方涌入大名府,进了城后,随处可见甲骑巡逻。

真不愧是河北第一重镇。

这大名府的设立与吕夷简有关,当时辽国要南下,仁宗打算弃都迁往洛阳。

吕夷简表示反对,认为应该反而要建都大名,表示官家要亲征的决心,向辽国示威,如今辽国反会害怕。仁宗采纳吕夷简的建议将大名升格,成为成为陪都,并以重臣守之。

辽国得知后,果真放弃了南征的打算。

这也是天子守国门的大宋版。

章越抵至大名府见了文彦博。

章越出行轻车简从,但文彦博迎接却非常的隆重。

文彦博亲自出留守府迎章越,还有他两个小儿子文维申,文宗道。

文彦博笑着对章越道:“小儿六郎在章枢副未及第时便说度之日后非池中之物,他阅人多矣,天下无如度之之人。”

“如今公位列二府,不仅应验,今日老朽厚颜便将两个小儿子也托付给公了。”

说完文维申,文宗道上前向章越下拜。

章越当即扶起二人,道了句不敢当,然后说自己一定会照看他们。

文家两位郎君都是大喜,似章越这等年纪少说居宰执之位三十年,如此他们以后就有靠山了。

文彦博迎了章越入留守府接风。

席间文彦博谈笑风生,他吃得颇为清淡,看来是很懂得养生之道。

章越仔细打量文彦博如今已是老态龙钟,不过精神很好。善于识人的仁宗皇帝说他似西汉大臣丙吉。

章越觉得这个评价很正确,丙吉和文彦博这样,才是我等为官榜样。嘉祐三相中,文彦博最为精通为官之道,或许这也是他寿命最长之故。

说了一阵寒暄之言,便进入了正题,来了应辽方略上。

章越虽是两路宣抚使,但也没想一来就是凌驾于文彦博之上了,所以还是向文彦博请教破辽之策。

文彦博答道:“应辽之策,我以为无恃其不来,恃吾有以待之。无恃其不攻,恃吾之不可攻也。”

文彦博此言出自孙子兵法,听得颇为笼统,但也确实是如今应对辽国武力恐吓的最好办法。

章越问道:“若辽人真来,不知有几成胜算?”

文彦博举起酒盏道:“度之,此酒饮之三盏最好,有等飘飘然之感,过则容易伤身。恰如制辽之事,虽我已有完全准备,引而不发最好,一旦动了刀兵则是过了。”

章越问道:“可有用间?”

文彦博道:“确有,本朝用间,辽人用间亦不少。”

“那么似我入大名府,辽人可知?”

文彦博道:“未必知。”

章越心想,宋朝对辽国的了解并不多,他这一次宣抚河北,为了了解辽国情况,天子将每年出使辽国的使臣所写语录都给章越抄写了一份,让他知道辽国国情。

章越问道:“那么韩缜他们谈得如何呢?”

文彦博叹了口气道:“相忍为国吧!”

说完文彦博将一封写满‘字验’的书信交给了章越。这字验类似于密码本,传递给文彦博后,之后又进行了翻译。

章越看字验上言韩缜与辽国谈判的过程,简直充分地体现辽帝国主义的蛮横、无理、霸道、并处处透着高人一等的味道。

章越看了之后,气笑道:“这还谈什么?这样下去谈也谈不出个结果来,倒不如全盘答允辽人算了。几乎连讨价还价的余地都不给我们。”

文彦博道:“也不是不能谈,按照这样下去,我们在黄嵬山分水岭还可以谈,其余三地怕是守不住。”

章越当即看辽国地图,然后道:“即便是我们在划界之争中守住背嵬山,但丢了其他三处,也是失了六七百里地。以后传出去你我必落为话柄。”

历史上也确实如此,划界之后,割让土地给辽国,最后导致了主持谈判的韩缜和王安石在后面都遭到了旧党不少攻讦。

文彦博道:“我老迈失聪,何况久已不在中枢,不知圣人心意如何,此事还是章枢副多多拿主意。”

文彦博立即明哲保身。

章越早知道对方会这么说当下道:“正是为了韩缜,张诚辽人与划界谈判呢,辽人在边大军压境,我素信奉有力则外交,无力则无外交。必须让辽人见到我们的实力,方可行之。”

“计将安出?”

章越道:“据我所知,辽国没有钱币,全部都是在使我国的铜钱。只要我们能断辽国铜钱之来源,辽人必乱。”

“如今辽人嗜茶如命,但又不产茶,故而都靠我们茶叶输入所来。我们可以用钱收购世面上的茶引,再加征茶税,给辽人来一个下马威。”

文彦博道:“但若契丹报复如何,我等每年博买契丹之羊几十万头,若契丹禁止售羊给我们如何?”

章越道:“这便管仲所言的斗国相泄。两国相争,自是以不稀罕之物倾其所有泄入对方,没有羊肉,不过汴京那些达官贵人家每月多费几贯钱吃肉而已,但没有茶契丹的百姓如何受得住。”

文彦博笑道:“据我所知,最爱吃羊肉的可是官家啊!”

章越闻言则是笑了笑道:“既是来此,我便放手而为。”

这贸易战‘斗国相泄’就是如此,辽人很喜欢将北珠卖给宋人,北珠是奢侈品,就如同爱马仕,普拉达之类,辽国君主知道宋人喜欢北珠就说,中国倾斜府库以市无用之物,此为我之利,中国可以穷困了。

相反辽人却严格禁止战马贩卖的中国,以至于河北宋军几乎无马可用。

宋朝自己也有问题,真宗时宋朝有战马二十万,并在各地用牧马监羊马,后来与辽国签下了澶渊之盟后,宋朝便真的‘马放南山,刀枪入库’了,到了英宗时全国仅有战马三万匹。

原先牧马的地方,几乎全部都拿去养羊了。

宋人嗜吃羊肉,而大宋的官家更是带头者,就拿当今官家一年宫里要消耗一万七千多头羊。而官员也不用说,每年的俸禄也有口料羊一项。

正所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辽国以往经常拿禁止出口羊肉来制裁中国,居然也能屡屡得逞。

最要紧是辽国没有铸造货币的本事,他们都是靠宋朝铜钱的流入,而仅羊肉一项换来了宋朝大量的外汇。否则辽国人就要退化回以物易物的时代了。

但即便如此,辽国经济也是远不如大宋,宋朝在边市与辽国的贸易,可以弥补二分之一岁币的损失。

可是辽国一旦出现’入超‘的局面,就使用最后一招,那就是武力恐吓,利用宋朝从上到下畏战的心理,在贸易和谈判中取得优势。这一招辽人可谓屡试不爽。

而为了强化这种心理优势,辽人在外交谈判中表现的非常强横无礼。

辽国使臣进入宋境从不与当地官员通姓名,哪怕是留守也不例外,至于宋朝使节在出使时受得委屈更是不少,能够稍稍争一口气,都足以纳入史书大写特写了。

其实澶渊之盟宋辽百年和平,是多亏宋朝屈辱外交来委曲求全的。

章越回到行辕还没坐定,便见童贯大步入内,提着一僧人模样打扮之人往地上一掼。

童贯抱拳道:“启禀相公,抓到一名细作!此人装扮成僧人模样在行辕附近打探相公行踪。”

那名僧人闻言倒是立即解释,解释说他是云游僧人,可以不通过关防出入辽国与宋朝境内。辽国一直在买宋朝情报,他若得了有什么有价值的消息,去了辽国便可卖得价钱。

童贯道:“相公此人杀了无益,倒不如留他用作反奸。”

章越看了童贯一眼道:“你不仅机敏且有谋略,此事便交给你来办,再看看有无办法刺探辽国机密。”

童贯大喜道:“多谢相公!”

次日排衙。

不仅大名府内,河北路一一将领,水陆管领,马步军将,禁军乡军皆至行辕参拜章越。

章越看着这些将领们一一呈上的手本,然后与帐下之人对上号。

章越也未摆什么威风,但众将领们都是忐忑。

宋朝以西北,河北两路边防为重。章越掌西北路大军收复青唐数千里之地,数百万人口内附的功绩,人人都是知道的。

这一次官家又让他调度河北,河东两路兵马,等于说大宋四分之三的兵马他都节制过。

此刻上百名将领皆在堂下大气也不敢出,生怕章越一个不高兴,拿他们立威推出砍了。

唯有坐在一旁的文彦博相对淡定。

章越已看完所有的手本言道:“其实河北精兵本为天下雄,昔辽国入寇,河北以一路之力尚且打得有来有回。但是澶渊之盟后,河北路兵马便少了操练,有所废弛,不知兵事为何事,若与辽国开战,不知在座诸位哪个敢上阵报效君王!”

“本帅今日到此,便是整顿河北兵马,与辽国决胜疆场!”

听了章越之言,四座皆惊,不是说章越来谈判的吗?怎么要与辽国开战了?

(本章完)

第958章 校阅诸军

章越看下面众将的表情,也真实地反应了他们的想法,一言概括就是文恬武嬉久矣。

自澶渊之盟后就是这般,河北诸军就是在一直安享太平盛世。

宋祁担任群牧使后,检查了一下马政。河北诸军,抵御辽国的第一线兵马,骑兵有八成以上没有马。

直到王安石任相后,以调一天下,兼制夷狄为志,方才着手改变这一局面。

自熙宁五年起,王安石与官家定计,要定天下,制服夷狄,需早定大计。

具体落实到层面,则是西攻东守。

一面派章越,王韶攻略青唐诸部。

另一面则是在河北进行防御整备。

将兵法解决了兵不知将,将不知兵之局,同时保甲法,户马法解决了民间动员以及宋军急缺的马匹问题。保甲法实施至今,计有组织百姓六百九十三万人,完成军事训练的有五十六万。

为了抵御辽国,京中调武卫军充实河北四路,又在河北诸军完成了牙教阵法与野战训练,并着手修葺河北水陆防线,巩固城池,在边地栽种树木阻隔契丹骑兵。

正因有了这些准备,加上西夏的威胁一去,章越才敢在官家面前拍胸脯往河北一趟,他只为顺势而为的事,绝不干收拾烂摊子之事。

章越不过今日一看河北诸将仍然没有作好与辽国一战的心理准备,完全将上面三令五申当作耳边风,这是拿着朝廷的命令当作笑话吗?

章越心底有些震怒,侧目看了文彦博一眼心道,这就是你说的,无恃其不来,恃吾有以待也。无恃其不攻,恃吾有所不可攻也?

真是个大忽悠。

但章越寻即想了想,这不怪文彦博。他老人家如今要改变这局面也是有心无力。

所以难怪搞政治要层层加码,原来是下面的人完全不当一回事啊。

一定要打,理解为可能要打;可能要打,理解为几乎不可能打;几乎不可能打,理解为绝对不会打。

下面众将领的沉默与不情愿,这几乎形成一股合力向他顶来。

什么叫众意难违?

你是宣抚使如何?有便宜行事之权又如何?你难道还能比对面的契丹人更厉害吗?

我们可以不当面反对伱,但你不能让我们情愿啊!

章越感受到这股微妙,一时不能言出法随也没什么。

他也懒得讲什么道理,这些人不是用道理可以打动的。

他站立而起,也没有多言语言道:“三日后校场之上——校阅各部!”

说完章越让人将将领们的手本都收走了,然后拂袖而去。

手本又称历子手本,上面有上官对你的考语,关系你以后的升迁,就如同人事档案一般的存在。

章越将所有人的历子手本都收走了,又言三日后校场校阅,背后的用意不言而喻。

将领们觉得章越的要求让他们十分为难,于是议论纷纷。

“澶渊之盟后,两国不曾交兵已有七十余年,若我轻启战端,破坏了两国几十年之交好,从此酿成边患,恐怕此责是谁也担当不起的。”

“不错,就算这一次打赢了又如何?此后与契丹几十年的兵祸不断,我能一直赢吗?”

“宣帅太过操切了,这河北又不是西北,那些青唐番人连党项人都不如,又如何敌得过契丹人呢?”

“当年太宗皇帝如何英明神武,曹国公又何等盖世英雄,最后还不是在契丹人手上一败涂地。”

“河北七十年的太平日子就要毁于一旦了。”

将领们只要给辽国一些钱财或些许土地,便可换得太平日子,若是打战那么所费真不知几何了。当然也不全是如此,也有不少将领默默离开,想着三日后如何在校阅之中得到章越的青睐。

章越退下后与文彦博商量。

文彦博道:“度之是否太过于操切了,河北将帅畏辽国兵强马壮已久,又是七十余年不闻鼙鼓声,这些年虽有整备,仓促要与辽国交战,则吓着大多数人了。”

“不如以言缓之,再徐徐说透其中道理,否则一旦逼迫太甚,容易闹成激变,以往不是没有听闻大军开拔,便集体哗变之事。”

说到这里文彦博有些唏嘘。

章越知对方是想起贝州兵变之事。

宋朝军队内战内行,外战外行,也就是说只有在内战这块完全继承了唐末五代军阀的水平。

章直平定的庆州兵变之事,就发生在啰兀城之战时。而贝州兵变亦是惊动了大宋高层,最后全仗文彦博平定,否则叛军连大名府都要打下。

文彦博向章越传授了他治军办法,那就是哄着来。

章越没有答允,而是道:“此事非当年可比,辽国本就势大于我,若不在事先说明打破此举,一旦真上阵了,才容易出事。”

顿了顿章越对文彦博道:“潞国公,吾将兵事人素以‘诚’字为先,一切忠信道理皆由‘诚‘字出。”

文彦博闻言点点头道:“善。”

……

三日后,章越在大名府外校场校阅三军。

章越坐在校场看台上,左右都是高级将领似都监,钤辖这等将领在旁陪坐。

其余上百名将校则没有入座资格,只能拥立在看台下。

为了抵御强敌,河北四路安抚使路是宋朝第一军区,其中大名府安抚使路又是重中之重。大名府路安抚使司,辖澶、怀、德、博、宾、棣州,以及通利、保顺军,称得上是兵多将广。整个大宋除了汴京之外,最优先配置资源的地方,由此可知其他河北三路兵马是如何一个状态?

章越今日在此点兵点将也是用在西北治军屡试不爽的老办法,那就是抓两头,促中间。

从大名府兵马中选拔优秀将领军队给予提拔奖励,再罢黜贬降庸将弱旅。

通过好上加好,汰弱留强,让绝大多数处于中间的人知道如何,最后通过这等赏罚分明的办法带动他们。

慈不掌兵,该用雷霆手段就要用雷霆手段,但办事更要讲究分寸和方法。大宋这些兵将可是能真搞事的。

大宋拿出四分之三以上国库收入拿来养将养兵,可不是让他们摆着花拳绣腿,吓唬契丹人的。当裁撤即裁撤,当罢则罢,一旦上了阵,打输了就是掉脑袋的事。

众将领看着章越案前上百本历子手本,上面的一笔都关系他们前程,此刻口中都是咂巴着唾沫星子。

此刻校场下方鼓声擂动,校阅开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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