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9章 太平鬼差

一边帮猿老西利用柴阿四,一边帮柴阿四提防猿老西,这个姓姜的伟大神灵,着实有些忙碌。

毕竟在摩云城起步较低,怎么经营也显得太慢。

即便是猿老西柴阿四两头薅,对于伤势的调理,仍然是杯水车薪。

毕竟哪怕是倾花果会之力,要想搜集对妖王伤势有作用的药物,也是相当艰难的一件事情。

更遑论这两个下面的香主。

姜望现在主要还是用这些已经算得上昂贵的药材,来促进金躯玉髓的自愈能力。

当然天府之光的照耀,每日也是必不可少。

但这个恢复速度,对一个独自在妖族领地挣扎求存的人来说,还是太慢了……

无论是在何等样的困境中,自身实力永远是应对一切的基础。

伤势一日未复,他就一日不能踏实。

柴阿四现如今是在花街打出名堂的道上新秀,是已经报名金阳台武斗会的年轻俊彦。猿老西是花街的幕后掌控者,是于黑暗世界里迅速发展的无面教的教宗大人。

但这两者的实力和势力,也都远远不够触及妖王层次。

于是入夜时分,在摩云城的街道上,便出现了一个肥胖的身影——

此妖穿着黑色夜行衣,蒙着黑色面巾,背插狭长双刀。

以绝不符合体型的轻盈,在屋顶上疾行。

血月当空,正是杀戮的好时辰。

“谁?”

黑靴踏落青瓦时,某个房间里,响起这样一声低喝。

密集的数十道血气,几乎同一时间燃起。

蒙面胖妖稍一顿足,瓦砾碎响。庞然的身躯直接坠入房间!

房间里檀香隐隐,瞧格局竟是一间隐蔽的佛堂,只是烛黯光浅,未免阴森。

聚集在此的“善信”,一个个都凶相毕露,恶煞笼面。

蒙面胖妖在坠落的同时就已经出刀,双刀离背如雁展,在碎落的瓦片和房梁木屑中……刀鸣不止。

刷刷刷刷,刀光如惊电,一掠暗室明。

并没有更多的惨叫,因为根本来不及响起。

那游电缄默后,只有砰砰砰砰,尸体坠地的声音。这间隐蔽佛堂里的善信们,已是被杀了干净。

此时此刻,那屋顶碎落的瓦片,还未落尽。

尘屑弥漫中,蒙面胖妖单膝跪地,双臂交叉在身前,一对刀锋则扬于脊后,有如铸铁飞翅。

他冰冷的双眸,便在这双臂交叉的区间里,无情地看向前方——

那里有一尊端坐莲台的佛陀塑像。

此塑像神光荧荧,颇见宝气,显然平日里香火不少。

又慈眉善目,眼神悲悯,身披袈裟,恍似良信正佛。

两边耳垂大如坠珠,恰是泛着金光的妖征。

唯独所端坐之莲台,是黑色的。

可以吸纳所有光线的那种黑。

在这尊黑莲佛陀塑像前,站着一个面容圣洁的女妖,身上薄纱轻掩,妙处春光隐约。

她是刚才唯一一个没有出手的,也是唯一一个活下来的,声音极是妖娆:“相公!如何不请自来?”

但还没等谁来消化她的风骚。

就在下一刻,她身后的黑莲佛陀塑像,骤然间生出獠牙,变幻了恐怖样貌。座下黑莲微转,塑像脑后之佛光,顷刻膨胀起来,化作了形状狰狞的巨大阴影,张织了整个佛堂!

那阴影——

邪眼密集,骨刺如林,黑色的腥血在滴落。

极恶宣声响彻此间,震慑身魂:“既见世尊,如何不臣?!”

塑像见灵,邪神降世!

这的确是相当可怕的一幕。但手持双刀的蒙面胖妖,却只是眸光一闪,瞳孔中显现一枚烙着霜白之风的神印。

此印一现,那森冷残忍的声音,就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伟大存在扼住了喉咙。

“吾乃……呃!”

不到一息,光影已经急剧变幻。

但见天花乱坠,地涌金莲,但闻钟磬声声,梵歌四起。

绚烂的光色如奔流一卷而过,隐约像是有一只巨大的佛掌覆盖下来,一把抓走了什么。

因而什么阴影佛光、邪眼骨刺、佛光宝光、黑莲塑像……全不见。

只有一张支离破碎的供桌。

只有供桌前那个被掠取了所有生命力的女妖。

那原本面容圣洁的美貌女妖,此时已经皱痕深深,苍老无比,瘫在供桌碎片中,身上散发着腥臭,奄奄一息地道:“你……你是……”

体型庞然的蒙面妖怪,却只是归刀入鞘,起身往外走。

他那双刀交错的背影,没有半点停留。

而房间里那些死者的鲜血,如河流蜿蜒,最后汇集在房屋正中,留下了平静的四个字,血色的——

“太平鬼差。”

屠神灭鬼,天下太平。

太平鬼差,专灭邪教恶神!

这个名号,是最近这段时间,摩云城地下世界里凶名最恶的屠神者。

妖界神道盛行,各路邪神恶神也是层出不穷。

历来匡扶正义,以诛杀邪神为己任的强者,并不是没有。但在摩云城的历史里,未有哪个名号,有今日的“太平鬼差”这样响亮。

甫一出道,就斩灭了福寿沟下最凶的邪神,将那个藏在阴沟里的邪恶教派连根拔起。

福寿沟乃是摩云城下水道系统里最复杂的一段,那是蟑螂走在里面都要迷路,老鼠钻在其中都难于存活,也因此滋生了无数的罪恶。能在这地方扬名的邪神,其狠恶可想而知。却也被太平鬼差一战平灭,成为其名声的踏脚石。

相传太平鬼差身高三丈、腰围两丈,身法高绝、匿影无迹,擅使双刀、能御神风。

当然真正见过他的,并没有几个。

被他盯上的邪神,至今也没一个能够活下来。现场除了邪神教徒的尸体,就只有“太平鬼差”四个字。

妖怪们必须要承认,自太平鬼差出现后,摩云城的黑暗世界,都安宁了许多。

而太平鬼差背后的神秘组织太平道,也正式进入一些妖怪的视线……

走出这个已经被摧毁的邪教总坛,蒙面胖妖腾身而起,几个纵跃,就已经离开这片街区。头顶的红月,悬照着他庞然的身形,在如墨的夜色中疾走,履行他今晚的职司,倏然一转,便消失在暗角。

三刻钟后,这个肥胖的身影才从两个街区外的一个民居中穿出来。裹着连帽大衣,东折西转,又一头钻进一处通宵营业的赌坊,在喧闹拥挤的赌客群里,很快消失。

从堆满了各种垃圾的后门走出来时,他已是又换了一身装扮。

作为声名鹊起的屠神者,他必须谨慎再谨慎。

邪神恶神为什么难以根除?

并不是因为它们有多强大。

而是因为很多所谓的邪神恶神,都只是一些强权角色的“血手套”。帮助那些真正的掌权者,掠取血色利益罢了。

明面上这座城市当然欢迎匡扶正义的太平鬼差,暗地里有多少双眼睛等着他死,则是并不一定。

走出一条阴暗小巷,出现在另外一个街区时,大名鼎鼎的太平鬼差,已然是恢复了肥头大耳的本貌。

背后的双刀自是不在了,在这霜冷的天气,也只是穿着一件短褂,坦露着肥腻的大肚子。

膀大腰圆的他,随手推开老猿酒馆的大门,沿途遇到的看场小弟、卖酒侍者都纷纷招呼:“大力哥!”

他赫然正是猿老西的得力大手,老猿酒馆的猪大力!

随意地摆了摆手,猪大力在酒柜前坐下,语气随意:“今晚没什么事吧?”

“猿疤子都死了,这片还能有什么事?”体态妖娆的猿小青随口道:“而且阿柴哥也很照顾我们。”

猪大力闻言皱了皱眉,他是把猿小青当妹妹看的,见这姑娘同柴阿四越走越近,颇有所托非妖的感受:“那个柴阿四不是什么好东西,离他远点。”

若是换在以前,他就算确实觉得柴阿四不是良配,也不太敢这么说出来。

但现在不同。

猿老西已经找到了遏制实力衰退的办法,且刀术更上一层楼。如今势力急剧膨胀,现已是水帘堂最强的香主,随时可以上位,成为花果会三位堂主之一。

他猪大力作为猿老西的得力干将,也并不虚一般的香主。

这是明面上他可以说话的底气。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态度的变化,也是为了更贴合身份所做的掩饰。

当然,他更深的倚仗,则来自于他背地里的身份——机缘巧合之下,他已被太平道主看重,加入了总部位于【鸣空寒山】的神秘组织“太平道”。得传太平宝刀录,得授太平神风印,已是令摩云城一众邪神闻风丧胆的太平鬼差。

鸣空寒山是什么山,在什么地方,他并不知道。太平道究竟是个什么组织,他也不清楚。总之很神秘,神秘就够了。

“行了行了,知道了。”猿小青不以为意地接了句,显然是听不进去的。

猪大力知道劝也没有用,男欢女爱也没甚么好讲,便自拿了一坛酒,又找个角落坐下了,开始了今晚的看场工作。

以前他总喜欢做妖群的焦点,享受被其他妖怪注视、恭维的感觉。

现在则只觉得那一切都太过浮华,粗糙且浅薄。他只想低调饮酒,平静地注视着那些普通妖怪的喧闹。

毕竟自己……已经与他们不是一个世界里的妖。

此刻如此平常地坐在这里,谁又晓得今夜屠神的我有多么帅气呢?

他慢慢地喝着略苦的酒,享受着那种淡淡的惆怅,感慨那平凡的时光一去不复返……

在这个平凡而又不平凡的夜晚里,猿老西在苦心积虑地传教,柴阿四在苦练防御金身,猪大力在感慨妖生。

而同时身兼古老迟云山山神、远古妖族地狱阎罗神、太平道主的姜望,也陷在自己的思考中。

猪大力所学的太平宝刀录,当然是得益于斗贤兄的言传身教。虽然不能像传授柴阿四剑术那般信手拈来,在认真思考之后,研究出一套针对性的精品刀招还是不难。

猪大力瞳孔中出现的那枚霜风神印,则是姜望以不周风神通印下的神印法。

至于太平道这个名字,历史上还真有。乃是道门的分支之一,后来消亡在时间长河里,此道典籍,仍有部分残章存世。

饱读经典的姜某人,把它稍加调整,改成了妖族版本,还弄了一个符合妖族世界观的《太平道藏》,准备等猪大力修为长进之后,再给他一点哲思,免得到时候不好糊弄……

当然,这已经是不知多久以后的事情了。

神道教宗猿老西,天之骄子柴阿四,太平鬼差猪大力,是姜姓古神在妖族领地放肆狂奔的三驾马车。

且每一辆狂奔的马车,他都为自己保留了弃车而逃的可能。

什么叫狡兔三窟!

他大齐武安侯好歹也是读过兵书,在稷下学宫上过课的,那也不可能说真的不懂谋略,平日里只是懒得动脑子,愿意多给重玄胖一点机会罢了。

这会儿真正让武安侯陷入思考的,其实还是刚才的那一尊邪神……或者说邪佛?

释家乃现世显学之一,他此前倒是并未想过,其在妖界也有这般的影响力。

其实在这段于妖族领地挣扎求存的经历里,他已然察觉到,人族的很多文化,都在妖族这边有相应的体现。甚至于有很多共通的生活习惯,都让他分不清,到底是人族影响了妖族,还是妖族影响了人族。

就像远古时期的人族,很多道术都是模仿妖族的天生妖术一般。绵延了好几个大时代的血战,早已让两族对彼此都有深刻的认知,也都在彼此身上留下了极深的烙印。

妖族百种千属,妖征不同。但本质上仍是属于同一个强大的族群,是以“妖”名。

不同族属之间的差异,其实并不大。让姜望来形容,更像是草原上各大部族之间的差异。也一似于景国人称楚国人的那种“蛮”、称牧国人的那种“野”。

就像姜姓古神现在接触最多的柴阿四、猿老西和猪大力,集神主道主随身老爷爷于一身的他,对这三个妖族的身体结构乃至神魂力量,都有相当程度的了解。

他们根本都是一族,彼此之间的差异,也就是妖征的不同,这影响到的只是以后他们会阐发的不同的神通。而完全不是猪狗猴子之间的那种种族差距。

妖非兽。

这个观念说千遍万遍,也不及自己亲自来观察一次,认识得深刻。

姜望不由得会想——

即便是在人族里,不同的超凡修士,掌握的神通常常也不同。这何似于不同妖征的妖族?

那么说起来除了妖征之外,人和妖族之间,究竟有什么差别呢?

难道仅仅是在于,妖族个个都天生道脉?

当然,这个问题或许太大。此刻消化着新掠神力,修补着神魂伤势的他,更关心的是另一个问题——

根据一些古老的史书记载,佛门的缔造者、号为“世尊”的伟大存在,是诞生于上古时代末期。祂经历了魔潮灭世,在中古时期成就伟大,且参与了第三代人皇烈山氏逐龙皇于沧海的战争。

而在上古时代中期,第二代人皇有熊氏,就已经联手三位道尊,构筑万妖之门,彻底隔绝了妖族返回现世的希望。

稷下学宫严禅意所讲的《菩提坐道经》里又有说,“世尊见狮皇,得悟狮子吼。”

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其后是多么磅礴的历史洪流!

它说明世尊是来过天狱世界的……

那位伟大存在,甚至还在天狱世界见到了狮皇,悟出了狮子吼这样的佛门真法。甚至于还传下了道统,道统传得还挺广,使得这摩云城这里都出现了堕化的邪佛。

那么……祂是怎么做到的?

在人族构筑万妖之门未久,还未能在天狱世界站稳脚跟的时候,那位世尊是如何安然地往返两界?

世尊虽然强大,但妖族也绝不缺少与之相匹配的强者。怎会容许祂来去自如?

如果能够捕捉世尊在妖族的经历,了解到那段必然波澜壮阔的历史,或许就能够逆妖族天意而行,真正找到已经成功过的、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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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780章 总把新桃换旧符

“什么?要我读书?还要读佛家经典?”

柴阿四欲哭无泪:“上尊,我是在道上混的,还要读书,传出去别的妖怪都要笑死我。我还要不要面子?”

“本座大嘴巴子抽你你就有面子了吗?”

柴阿四当场哭了:“上尊!我五毒俱全,无恶不作,我还想娶老婆,柴家还没有留后,我不想当和尚啊!”

“让你读佛家经典,不代表让伱当和尚。”镜中的伟大声音那是恨铁不成钢:“大凡履足绝巅者,哪个不学贯诸法,了悟世间真理?本座当年也是手不释卷,敏而好学,才有后来的成就。你这无知小妖,怎敢现在就懈怠?”

柴阿四挨了训斥,仍是苦着脸:“上尊,不是小妖不想学。只是听说佛家都是讲顿悟。以我的悟性,万一突然就四大皆空,立地成佛,猿小青怎么办?蛛兰若怎么办?”

伟大古神险些被气笑了:“你大可放心,我佛不渡蠢货。”

要是立地成佛那么简单,你的上尊都想啊!什么清规戒律不清规戒律的,能迅速获得力量,回归现世,才是正理。

你柴阿四有几个脸?练到现在,勉勉强强一个妖兵的实力,就想立地成佛了?

柴阿四哭丧着脸:“上尊,您说让小妖只信自己的剑、只信自己的道,小妖是谨遵神谕。现在根本信不了佛。如果非得让小妖信点什么,小妖也只愿信您……”

镜中的声音道:“让你学一下佛经,了解一下佛门对世界的看法,增益你的强者之路……没有让你信奉。”

伟大古神都苦口婆心至此了,柴阿四竟然还是不情不愿:“有没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我不读佛经,也能变强呢?”

伟大古神怒了:“本尊的话你也不听?”

柴阿四只好说实话:“主要是小妖字认得少,对于那些佛经,看得懂的买不起,买得起的看不懂……如之奈何?”

妖族向来以现世主宰、天地所钟自居,故而官方语言为道语,官方文字为道文,听则知意,见则得解。

此道为大道之道,人族之道门,不过窃据道名。

但道语道文终究需要一定的修为,才能够进行阐述。

广大小妖也不能说都闭嘴不讲话,亦有统一的妖语进行交流,只是各种各属口音有所差异。

然而在普通的文字上,却是千奇百怪,各种各属并不统一……毕竟有道文存在,毕竟妖族天生道脉,前期成长起来相对容易,对于普通文字,妖族高层好像也不觉得有什么统一的必要。

对柴阿四来说,道文典籍实在昂贵,可望不可即。上尊非让他读佛的话,他只能读一些犬族文字翻译的佛经。而他连犬族文字都识不得太多,佛经又向来晦涩难懂。

伟大古神宽慰道:“你尽管探寻佛门发展历史,收集佛家典籍,有那不通的,本尊自与你讲授。”

看来犬族文字也要学一学了……就当丰富知见。

怎么做古神做得这么累?

姜某人绝不敢小看妖界天意,哪怕已经做了诸多准备,于柴阿四、猿老西、猪大力三路以三种不同的方向发展,仍不敢说自此高枕无忧。

在既有的筹谋之外,也要积极地追寻先贤之路。

他现在隐约觉得,自己被妖界天意针对的原因,或许在于曾经在观河台夺魁所获的人道之光——尽管他还不知晓人道之光究竟有什么用处,但作为黄河之会魁首的奖励之一,想来是与人族绝顶天骄、与人族的未来有某种联系的。

世尊这样的伟大存在,年轻时候当然也是绝顶的天骄,应该也被人道之光照耀过。换而言之,妖界天意的针对若是与人道之光有关,那后来成就伟大的世尊,只会被妖界天意针对得更厉害才是……

那时候的世尊,可没有人族大军与妖族对峙,也未见得有这么多人族强者对妖族进行干扰误导。

但由今推古,彼时的世尊,显然是成功战胜了妖界天意。

祂是如何做到的?

或许回溯既往历史,能够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他需要看清楚。相较于现世的佛门,妖界的佛门都有一些什么变化。整个妖界佛门的历史,又是如何演变发展的。

甚至于世尊来天狱世界的时间,是在上古时代末期,还是在中古时代,这当中也有很大的差别。时间当然是越早越艰难,也越能给现在的他以启发。

……

……

在驰骋妖族的三驾马车里。

伟大古神对柴阿四的掌控是最强的,毕竟是贴身跟着。对猿老西的控制也很深,是以六欲菩萨、无面神塑,再加神印法,信仰和利益相辅相成。

对猪大力的掌控反倒是最弱的,除了霜风神印外,就是纯粹的组织架构控制。吸收他加入并不存在的神秘组织“太平道”,给予一定的奖励,建立他除恶屠神的荣誉感。

今夜的老猿酒馆,被热情的酒客挤得满满当当,几乎找不到一个多余的空位。

就连猪大力也没地方坐,便杵在角落,环抱双臂,静静地看着整个场子。

究其原因,是相较于平日,酒馆里多了许多休假的妖族战兵。虽是不着甲,个个放浪形骸,骨子里那种正规军队的气质,却是抹不去的。

平日里凶神恶煞的几个看场小妖,这会都跟鹌鹑似的,纯粹作为侍者忙来忙去,半点凶相不露。

别说他们提刀抢地盘的时候有多狠。

论狠论凶,匪哪里比得上兵?

为了避免麻烦,猿小青今天都没有来酒馆。

不管猿老西偷偷在供什么神……邪神也怕正规军。

作为猿老西曾经的得力干将,现在主动往边缘退的猪大力,是察觉到了猿老西暗地里的发展的,猜测猿老西或许也拜上了某个邪神。

但一来他与猿老西有感情,猿老西现在状态很好,并未受损,二来他也需要现在这个身份来掩护自己,所以故作不知。

等哪天他准备离开这座城市,再斩那邪神也不迟。

酒馆里喧声阵阵,习惯了在黑暗中行走,往日里让他迷醉的浮华气氛,现在只让他感觉无趣。

这个世界太浮躁太怪异,只有冰冷刀锋能够让他寻回安宁。

旁边一桌几个妖怪在小声说话。

“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这么多兵莽子回城?”

“傻了不是?人族那边正在庆祝道历新年,这时候一般都休战。自然就有很多战兵轮换下来休息。”

“哦哦哦,你不说我还真忘了!”

妖族所用的太古历与道历自是不同的,妖族本也没有什么迎新年的说法。但是经年累月的战争之下,双方也都有了或多或少的默契。

包括各处战场的烈度,包括在人族道历新年、妖族太古历天恩日的休战。

“道历新年?”猪大力嘟囔了一句,也便抛在脑后。

而酒馆的地下房间里,藏在神道空间中的六欲菩萨,却是轻声一叹。

这段时间忙这个忙那个,不断编织各种可能性,努力探索回归的道路,几乎忘却了时间。

一晃眼,竟然已经是道历三九二二年的新年了。

屈指数来,自冬月末失陷霜风谷,他在妖族领地已经挣扎求存了一月有余。

时间不算太长,可感觉又是那么漫长……

安安怎么样了?

还会快乐地长大吗?

好友故交会如何牵挂我?我的封地百姓、门客属下,又如何?

那些过往荣华真如云烟,所有的记忆,全都留在另一个世界,曾经拥有的一切都很遥远了……乃至于府中的藏酒,乃至于所欠的债务,乃至于太虚幻境的福地排名……

独在异乡为异客。

……

……

宽大僧袍掩盖了身姿。

菩提枝面具藏住不知本貌的脸。

一双黑色皮制手套,紧贴着或许纤柔合度的十指。

这便是来自洗月庵的女尼,玉真师太。

这是她在武南战场上给人们留下的具体印象。

就像洗月庵这个宗门一样,让人感到神秘。

听过甚至见过,但是并没有太多认知。

或许因为那场战争的强度太高、发生得太突然,所以显得太不真实。才过去了一个多月的时间,但是在很多人的感受里,那场轰轰烈烈的大战,好像已经过去了很久。

而武安城与南天城隔着霜风战场各退三十里的对峙局面,好像也已经让人习惯了。

这只是天狱世界里,人族与妖族的诸多战场中,规模不很大的一个。

淮国公左嚣已走,大齐军神姜梦熊已撤。

天妖蛛懿躲起来养伤,猿仙廷和麒观应也都离去。

站在绝巅的强者,翻掌之间天地转。

来时惊雷激电千万里,去时晴空一片悬金阳。

齐国朝议大夫闻人沈和羽族真妖雀梦臣,是双方在如今这片种族战场上的最高统帅。他们都有相当的克制,保持了一定的默契,自那以后的战争更像是练兵,死伤都控制在一定的范围内。

这段时间以来,石门李氏的李凤尧、李龙川,贝郡晏氏的晏抚,青崖书院的许象乾,甚至是华英宫主姜无忧,都轮番来过妖界,来过武安城。

大家都清楚,名为历练,实为悼念。

在这座纪念那个人的城池,悼念那个或许永远不能回来的人。

这里毕竟是齐国负责的战场,在喧嚣散去后,仍留在这里的“外人”并不多。

玉真师太便是那不多里的一个。

她好像是个寡言的性子,专注于修行。

每战必参与,每战必陷阵。战争结束后,就回到城里临时搭建的庵堂中。燃青灯,敲木鱼,诵念佛经。

那位并不掩饰傀躯的月天奴师太,总是陪在她身边的。

“你在看什么?”城墙的一角,月天奴缓缓走来,出声问道。

立在已经有些斑驳痕迹的城墙前,玉真收回了视线。“没看什么。”

月天奴在远处的时候就注意到,这块墙砖上,不知被哪个没公德心的刻了字。此时走近看得清楚了,只见上面写着——“赶马山双骄之许象乾到此一游”,“一游”上面还打了个红色的叉,旁边写道,“吊唁”。

字倒是不丑,内容让人无言。

今日是三九二二年的新年,虽是在妖界的战场,武安城内还是处处房屋挂桃符,热闹非常。

玉真和月天奴都是出家人,不习惯热闹,昨晚的除夕夜,就在城外游荡。

官方说法是为纪念姜武安而筑造的城市,在武安侯传出死讯的一个月后,就已经喜庆得很。彼时笼罩这座城市的悲痛是真的,此时难得休战迎接新年的喜悦也是真的。世间之事便是如此,生活不会因为哪个人的消失而停止。

月天奴想了想,开口道:“三分香气楼那边……”

玉真未等她说完:“秘境名额交给香铃儿吧。我现在……脱不开身。”

月天奴看了看天色,又说道:“洗月庵还没有到完全入世的时候,我们能动用的力量很有限。你也做了所有能做的……逝者已矣,生者如斯。”

玉真抿了抿唇,道:“师姐,我只是在此修行。”

“过去的记忆我已是不可能完全寻回了,但零零碎碎的,却是捡拾了一些。那些记忆,更让我懵懂。”月天奴合起掌来,表情悲悯:“完全选择傀身之后,我的情感渐渐失去。师祖说我若与你同行,大约能够抓回‘情’之一字,于是自此生性灵。现在我可是愈发觉得迷茫啦。玉真,你说你既要心香,又要檀香,为何现在顿步于此?”

“是啊,为何呢?”玉真喃语。

“三分香气楼里,没有你的答案吗?洗月庵中,没有你的答案?在红尘世界里找不到么,在佛经里也找不到吗?”月天奴接连发问。

与她朝夕相处,的确能够清晰的感受到,这位以傀身重修的师姐,声音里的情绪确然一天少于一天。

她的过去之真,不是今日之真。

玉真于是道:“他在或者不在,每个人都要继续生活。除了我。”

月天奴若有所思:“所以情之一字,是放不下?”

“我亦不知。它可以有千篇一律的描述,却是万中无一的自我。”玉真道:“师祖说,咱们待在一起很好,师姐的状态会让我有所鉴悟,不苦自惑。我也很想知道,在所有的情感都散去后,师姐不能放下的是什么。”

惑心神通,难逃自惑。

月天奴本想就此再说些什么,又忽地止住。

一个邋里邋遢、风尘仆仆、身上还带着伤的黄脸老和尚,便在此刻,走进了视野中。他的眼睛看过来,表情变得愁苦:“老和尚说独自出来转转,不成想光头遇到光头……不是个好兆头。”

“我是带发修行。”玉真不动声色。

“我是傀身。”月天奴补充。

来自悬空寺的苦觉老僧,与来自洗月庵的两位女尼,就这样彼此对视一眼。而后老和尚继续往城里走,在城门洞藏住他的身形时,老和尚悲悯地叹了声:“新年好。”

嘭!

嘭嘭嘭!

武安城外女尼论情。

武安城里爆竹声声。

作为和人族厮杀了几个大时代的对手,妖族的世界观是非常重要的部分,甚至可以说是这个故事的核心之一。

这里的难点,是如何在铺开世界观的同时,把它写得生动有趣。(怎么在主角几乎不出场的情况下,写出各种精彩来,也是我需要挑战的)

大家目前还是很支持我的,但也感受到了部分读者的躁动。

当然我理解这些读者的预期,因为小姜一直没回现世,就会很期待他快点回,这种期待久久得不到满足,阅读起来还会蛮压抑的……建议大家养一养书,先看看别的。

妖界的这部分剧情,一直在埋线了,之后会用一个大剧情来结束。但并不是本卷的终点。(算是剧透了吧,罪过)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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