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就在这里审判你

有这样一个画面:

在夏日的清晨,一个柔弱的侍女,面无表情地走向水井,跳了下去。

没有什么情绪,更谈不上迟疑。

甚至连恨意和恐惧,都被痛苦冻结了。

她大约只想解脱。

……

小翠的尸体被捞了上来,就那么冰冷地停在院中。

胡少孟看了一眼:“这个小翠,是我们青羊镇的人?”

胡管事有些迟疑的说道:“这倒不是。是从……”

胡少孟摆摆手打断他:“赶紧拉出去埋了,别给我找麻烦。”

葛恒脸色一松。

“但是。”姜望出声道:“死因还没有查明,就这么埋了,她能够瞑目吗?官府不会过问吗?”

“我就能代表官府。而且很明显只是自杀。”胡少孟耐着性子说了一句,冲胡管事喝道:“还愣着干什么?叫几个人把她埋了。”

胡管事只得硬着头皮喊了一句:“来几个人帮忙!”

四周的矿工都不动弹,也不说话。

他们虽然不敢抗辩。

但沉默是无声的态度。

“可是好端端的,她为什么自杀?”姜望毫不掩饰自己的态度:“须知逼得人自杀,也是杀人!”

胡少孟转过头来,盯着姜望:“我发现你问题很多,初来乍到的,你是不是太不把自己当外人了?”

十分的不客气。

“就是。”葛老头阴声道:“区区一个凡人自杀,你还要闹腾个什么花出来?”

世道就是如此啊。

再多人的努力,也无法跨越超凡修士与凡人间的鸿沟。就连生死这样最基本的权利,也并不一定能够得到保障。

就像当初宋姨娘,也是跳进了一口水井。姜望找祝唯我借枪前去,一剑横门,也最多只能逼得林正伦偿命。

那已经是人们默认的,社会规则的极限了。至于其后造成这个悲剧的林正礼,乃至整个林家,都不必再付出什么。

别说林正礼只是逼迫了林正伦,只能算间接导致了宋姨娘的死。就算当时真的是他杀了宋姨娘,林家也有一万种方法为他脱罪。而彼时的姜望,是不可能讨得回所谓公道的。

这个世道就是如此啊。

无论胡少孟,葛恒,全都习以为常。

张海和向前,也都默不作声。

“小翠她不是自杀,她是被你活活逼死的!”一个咬牙切齿的声音这样喊道。

循声望去,单薄得像一颗小草的小小,就那么站在院门外,手上紧紧抓着门框。因为太过用力的缘故,指骨隐隐发白。

她咬牙切齿,但声音颤抖。

显然她充满了恐惧,但她同时,也充满了仇恨。

此时出声,会有什么后果,她真的不知道。

但是她,很想说点什么,做点什么。不仅仅是为尸体已经没有温度的小翠,也是为那个饱受折磨的自己。

“你胡说什么?”葛恒猛然跨步,就要发作。

姜望一步横在他身前,生生阻住其去势。

回身对小小道:“有什么话你就说,不用怕。”

“独孤安!你想做什么?真要与老夫为敌?”葛恒怒不可遏。他看了胡少孟一眼,但胡少孟此时并不说话。

只要他不动手,姜望就懒得理会他的叫嚣。

他对小小投去鼓励的眼神:“只要是实话,真话,你就尽管说。这个世界上,还没有不让说话的道理。更没有不让说真话的道理!”

“小翠早就跟我说,她要活不下去了。葛恒是一个老变态,每天换着花样的折磨她,打她……”小小抖个不停,咬着牙道:“如果不是遇到独孤爷,今天跳下去的,很可能还有我。”

栓子眼睛都红了,布满血丝:“小小姑娘!”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胡少孟面前,砰砰砰地磕头:“胡少爷!求您做主,求您做主!”

葛恒感觉得到,周围那些矿工看他的眼神,已经无法掩饰愤怒,都仿佛要生撕了他一般。

他倒是并不惧怕这些未经训练的普通人,只是担心影响了在场其他超凡修士,尤其是胡少孟的决定。

“信口雌黄!竟敢污蔑老夫!污蔑一个超凡修士!”他瞪着眼睛,逼视小小:“你可知这是什么罪?你会连累你全家!”

然而他话音刚落,场上顿时一片死寂。

众皆一窒。

因为小小就当着所有人的面,一把脱下了自己的衣裳。

通身只着一件亵衣,那削瘦而柔弱的稚嫩身体,具体地坦露在众人面前。

当然也包括她胳膊上、大腿上、身上,那些青一块紫一块的淤痕。

小小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两行眼泪流了下来:“这些都是你打的,你还记得吗?这些可以证明我没有说谎吗?不够我还可以再脱。”

说着她真去解亵衣。

但姜望已经抓住她的手。

“足够了。”姜望说。

他将外衣解下,裹住小小伤痕累累的娇小身体。

转身看着胡少孟:“胡少爷怎么说?”

一个女子,在大庭广众之下裸身,这是何等样的屈辱?

有多么深的屈辱,就有多么大的勇气。

没有人能够再怀疑她的话。

胡少孟的眉头全都拧到了一起:“移交嘉城官府吧,你们谁带着他去一趟。”

葛恒难看的表情又放松下来,只要胡少孟不打算亲自动手,那就还有很大余地。

“我记得胡少爷刚才说,你就能够代表官府?”姜望快要抑制不住怒气,冷声道:“怎么现在又要移交了?”

“姓独孤的!”胡少孟阴阴地看着姜望:“我最后再容忍你这一次,但我的容忍是有限度的。我不管你跟葛恒有什么恩怨,你们自己离开我的矿场,出去解决。想要借刀杀人,也得掂量掂量你自己,我这把刀,你拿不拿的起!”

他胡少孟绝不相信,这愣头青一样的修士是出于什么公理正义。在他看来,独孤安如此针对葛恒,揪着不放,无非就是早有宿怨,借机报复罢了。

这些事他不想管,反正葛恒也的确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只想尽快让矿场平静下来,顺利倒闭。

这两人打生打死都没有问题,但是,得出去打。得离开了矿场之后。不要闹出太大动静,引来嘉城那边的目光,影响了他的计划。

葛恒也压抑着怒气道:“独孤安,你对老夫有意见。不如就你来押着老夫去嘉城。咱们的恩怨,咱们自己解决。懂事一点,不要打扰胡少爷。”

他已经下定决心,等会离开矿场之后,就不计成本,爆发全力,杀死这个愣头青。

太愣了!

自己不过就是针对了他一回,他就直愣愣地想整死自己啊!

姜望摇了摇头,这些人的态度,他已经完全明白了。

“不用那么麻烦。”

他轻叹了一口气,为那个死在夏日清晨的少女。

他往前一步,已经站在了葛恒的面前:“我决定就在这里,审判你。”

(本章完)

第216章 以我姜望之名

“我的话你听不明白吗?”

胡少孟的脸色已经有些发黑了,他感觉自己的威严频繁受到挑衅。

这个该死的无名之辈,不知从哪里来的乡下小子,一而再,再而三,简直给脸不要脸。

他蕴着怒气喊道:“现在给我……”

但那个“滚”字生咽了下去。

“我是重玄家的使者,本名姜望。我从齐国而来!”

姜望冷冷打断他。

“如果你对我的身份有任何疑问,可以联系你能联系上的任何重玄家的人核实。”

“但无论你同不同意,愿不愿意。现在这里,我来接管。”

“这是重玄家的矿场,我是重玄家使者。重玄家授予我执掌此地的权力,这其中也包括刑罚!你既然不能承担你应担的责任,那么这份权力由我代表重玄家收回,这件事情,由我来承担!”

他本来想再等等,再具体看看胡少孟背地里有什么勾当,什么打算。那样才是万无一失,不枉费他特意混进矿场一趟。

但再等下去,葛恒或许就跑了。

矿场就在这里,跑不掉。但天下这么大,多的是容纳葛恒这种人的阴沟暗渠。

这其中需要权衡的地方,姜望根本没有考虑。

他不可能放过这个恶心的老头。

忍无可忍。

今日他姜望,无需再忍。

“现在我说。”姜望看着葛恒道:“你有罪。你凌虐侍女,逼死无辜。你……犯了杀人之罪!”

葛恒愣了一下,不明白独孤安怎么突然就变成了重玄家的使者姜望。

但他很快地反应过来,既然胡少孟没有出声,那就说明的确有重玄家派使者过来的这件事。

“姜大人,姜大人!在下有眼不识泰山,轻慢了!”他连声道歉。

说着,还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巴,语气谦卑:“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我一般见识……”

仅看此时他这奴颜婢膝的样子,谁能想象得到最初见他时的趾高气昂?

“我跟你见识什么?”姜望冷声道:“我们之间只是小事。你犯的,是大罪。”

“姜大人。”葛恒赔笑道:“所谓超凡,自然脱俗。我们超凡者,早已与那些俗人不在一个世界里。你我同为超凡修士,何苦为这些蝼蚁相争?”

他头极低,背极佝偻:“您有什么意见有什么不满,我都可以补偿。我出身青木仙门,一定有办法让您满意的。”

他的态度,自然是有的。诚意看起来也很足。

只是一直到现在,他仍然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仍然以为,姜望之所以针对他,是因为他之前的得罪、轻慢。

从头到尾,他根本不觉得他对那些普通人的所作所为,有什么错。哪怕凌辱了婢女,哪怕逼死了人。

嘴上认错,心里不知。

他不是认错,他只是对更高一级的权力服软。

他根本不明白,仅仅只是那些轻慢、口角,姜望根本懒得计较。

恰恰是这种视众生如草芥、视众生如蝼蚁的态度,这种害死无辜却自觉无错的态度,令姜望愤怒。

整个枫林城域,就是这样被牺牲掉的。整座城域地陷幽冥,无数魂灵永世沉沦,只为了成全庄高羡一人的洞真境!

“什么是俗?他们辛苦工作,努力养活家人,这叫俗吗?”

“他们老实本分,从无害人之心,这叫俗吗?”

“他们不偷不抢,不坑不骗。靠自己的双手,拼了命的努力,你说他们叫‘庸俗’吗?”

“在我看来,他们并不庸俗,反而伟大!平凡之中,孕育出来伟大的生命!”

姜望直视着葛恒,目光如刀:“而你呢?像你这种,欺软怕硬,欺上凌下,人前人模狗样,背里男盗女娼。身入超凡,却没有超凡的格局,人在高位,却不承担高处的责任。这才是庸,这才叫俗!”

“还有你!”他的手一一指过张海、向前、胡少孟。

“尸位素餐!”

“浑噩度日!”

“麻木不仁!”

最后仍然回到葛恒:“修行,修行。你们把人的那一面修没了,把畜生的那一面修出来了!俗不可耐,臭不可闻!”

张海、向前俱都沉默,胡少孟怒气隐隐,但按捺着没有说话。

葛恒被骂得狗血淋头,有心发怒,但毕竟不敢对重玄家的使者放肆。

“一想到我竟跟你这种人同在超凡之列,我就感觉自己受到了侮辱。”

有如收笔落印,再无回转。

姜望最后说道:“我以姜望之名,剥夺你超凡的资格!”

葛恒猛然起身,他当然不肯束手就擒。

既然服软求饶无用,倒不如行险一搏。杀了这个狗使者,大不了逃出阳国,重玄家未必找得到他。

“去你……”

他的咒骂才刚出口,第一句都还没能说完。

整个人就已经动弹不得。

张嘴难言,手脚难动,只有一双眼睛,露出无法抑制的惊恐。

缚虎!

在乙等上品道术中也堪称精品的缚虎,在姜望那个层次的战斗中,或者只能制住对手几息。

但面对区区一个游脉境,还年老体衰的葛恒,足以将他控制到死。

就这一记道术,便熄灭了胡少孟的心思,令他老老实实。

姜望慢慢走向葛恒,一步一步,如踩在他心上,令他几乎要跪地求饶。

然而体内的木气自内而外束缚着他,他连跪下都做不到。

“你很喜欢折磨人?很享受凌虐的快感?”

姜望这样问着,走到这个老头身后。抽出佩剑长相思,以剑尖抵住了他脊椎与颈椎的交界点。

那冰冷的触感,令葛恒遍体生寒。

他曾经很享受那些可怜侍女们挣扎求饶,痛哭流涕,惨叫不止的感觉。

可现在他连大喊大叫也做不到。

他甚至没有办法去挣扎、去痛哭,所有的恐惧、怨恨,无处宣泄。

长剑慢慢下沉。

锋利的剑器没有遇到一丝阻滞,轻而易举地剖开了整条脊柱。

对于任何一个腾龙境以下的修士而言,这意味着……通天宫的崩解。

道元消散,五气溃乱,缚虎自动失效。

姜望收剑入鞘,葛恒像一滩烂泥软在了地上。

直到此时,他才能发出一声哀凄的惨嚎。

他已经被彻底的废掉,此时甚至不如一个寻常的老人。

衰老,脆弱,无力。

曾经高高在上,如今跌落尘埃。

姜望看了看胡少孟,张海和向前,淡淡说道:“跟我来。”

他带着这几个超凡修士回去先前的议事房间,而将葛恒,留给了愤怒的人群。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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