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8章 故地

潮水涨得很厉害,一波波向上涌。

水军都督府长史沈延坐在一艘小船上,慢慢接近海滩。

迎面飞来一股细碎的浪花,瞬间沾湿了戎服。

沈延紧紧护着怀中的包裹。

空气中弥漫着咸腥味,耳边传来的都是充满节奏的呼喊声、划桨声,浑浊的海水在船舷外侧肆意涌动着,时不时气势汹汹地拍击一下船帮,很快又被木桨击碎。

他不知身在何处,更不知还要多久才能上岸。

他只知道等。

大海不是他擅长的地方,人身处这种环境之下,太渺小无助了。所以他只能等,等到顺利上岸,等到这场漫长的旅途彻底结束。

远处传来了一阵惊呼。

沈延扫视一圈,发现远处的海面上一艘船只正在沉没。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看船只沉没的地点,似乎是偏离了入浦航线,不慎触礁。

海水从船底涌入,船只慢慢失去了平衡,开始侧翻沉没。

一些辎重漂浮在海面上,落水的水师将士迅速游过去,抓住了辎重,在海上浮浮沉沉。

陆师军士则扑腾了两下,很快就沉入海底,消失不见。

沈延目瞪口呆:都快要上岸了,结果你死在了触礁造成的海难里。

又一阵大浪打来,沈延慌忙回过头去,弯腰紧紧护住怀里的包裹。

“哗啦啦”一阵脆响,后背已被浪花打湿。

沈延腰弯得更低了,就在此时,船身猛一震动。

两侧的潮水快速退去,船身搁浅在了海滩上。

“官人,可以下船了。”船上的水师队副起身,扶住沈延的胳膊,将他搀扶而出,落到了泥泞的海滩上。

“呼啦啦”又一股潮水涌来。

沈延自觉裤腿、鞋靴全湿了,脚也有点陷在泥沙中。

又一名水师兵士走了过来,与队副一起扶住沈延,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往岸上走去。

海岸上横七竖八堆满了东西。

人群混乱无比,军官们扯着大嗓门喊了好一阵子,才勉强聚集起了一帮人。

最先整顿完毕的水师将士已经手持长枪、步弓、刀盾,高举着幢旗,往两侧山上而去,试图居高临下控扼要点。

另有一部分人则携带着工具,前往地势平坦的路口,开挖壕沟、修筑矮墙,截断通道。

更多的人则留在海滩上,协助登岸船只输送物质,并分门别类存放起来。

沈延来到了一棵大树下,先把包袱置于一旁,然后在旁人的协助下脱掉鞋靴,将里面的泥水、沙子尽数倾倒而出。

“呼……”他长舒了一口气。

对他而言,这可真是一次难忘的经历。

直到现在,他甚至都不敢相信已经登上辽东的大地了。

仔细看看山林层峦叠嶂、苍翠如墨,草地碧绿如茵、平坦丰美,和中原差不多嘛。就是天气稍稍凉爽一些,但说实话正好,六月上旬的河南已经有点炎热了。

水师军士又给沈延端来了张案几。案几一角还有泥沙,显然搬运上岸并不容易。

沈延道了声谢,直接拿衣袖擦了擦,然后从包袱内取出笔墨纸砚,一边磨墨,一边打着腹稿。

“吾尝闻舟制之理,底平而舷浅者,其利在速登滩头,弊在载寡兵微。昔者艨艟之制,船底潜波不过数寸,可越礁石铁障,如鸥鸟掠水。潮信无常之时,犹能进退自如,此造物之妙也。然其腹中容物有限……”

作为水军都督府长史,沈延依据亲身出海及登陆经验,开始书写记录。

呈递上去后,都是下一阶段改进船舶乃至航海、登陆战术的依据。

在他看来,也就慕容仁算是盟友——可能是吧——不然就登陆这个混乱劲,让人一个冲锋就赶下海了。

当然,那是在敌人有备的情况下。事实上慕容鲜卑这种势力,基本不注重大海,海上也没有来犯之敌。对半牧半耕的他们而言,敌人始终是来自东边山里的高句丽,以及来自西边草原上的宇文十二部,辽东南部这些深入大海的区域,基本是不设防的。

记录完这一段后,沈延令刚刚上岸过来报道的录事、小史们看管好他的“航海日志”,自己则沿着缓坡登上山腰,眺望远方。

这里其实是沓县旧地。

此县设于汉高祖时期,比中原很多郡县的历史都要悠久,地域范围很大,从脚下这个马石山向北延伸出去二百里,皆属沓县范围,可谓地广人稀。

曹魏时期,司马懿平辽,沓县百姓在第二年浮海南下进入青州境内,置新沓县安置。辽东沓县几无人烟,入晋后罢废。

也就是说,现在已经没这个县了。

沓县以北另有北丰(今瓦房店)、平郭(今熊岳)二县,与沓县情况差不多。曹魏时被司马懿或屠戮、或迁徙,人走得差不多了,入晋后一体罢废。

慕容仁如今就以平郭县故城为治所,与慕容皝勉力相抗,也就是说,他的地盘只剩一个辽东半岛了,且人心浮动,不少人想着投降对面,抛弃慕容仁。

情况确实比较危急,若此时不渡海北上,给予一定的支持,说不好慕容仁还能坚持多久。

而且,渡海的窗口期就只有这几个月。

九月以后,洪波涌起,海况逐渐变得恶劣待到十月,狂风大浪司空见惯。

到了那时候,不但风向不利,海况也异常恶劣,渡海十分凶险,基本不可能从青州支援了,必须等到第二年。

慕容仁支持得到第二年这个时候吗?可能性不大。

所以,错过今年夏秋这三四个月的宝贵时间,局势就会变得面目全非,这便是徐朗、杨宝二人下定决心,在慕容仁回复同意册封之前,先期渡海北上的主要原因。

反正他的主力都在北方对抗慕容皝,南边几乎不设防,我登陆就登陆了,你能怎地?

情况正如沈延所预测的那样,初六黎明开始登陆后,一直持续到初七傍晚,都没有任何人前来干扰。

倒不是说鲜卑人不知道,事实上初六下午附近的某个部落就上报了,但他们没几个丁壮,部落里多老弱妇孺,因此没敢轻举妄动,只派了少许人马靠近窥视。

在看到海湾内外密密麻麻的舰只,以及登陆上岸的水师伐木设栅、挖掘壕沟、安放鹿角之后,他们更不敢动手了,只能紧急上报平郭方向。

慕容仁在初七正午收到了消息,然后一直没下文。

所有人都在等待他的命令,即到底以什么态度来面对登陆的梁人?敌军还是友军?赶紧给个准信啊。

初九,慕容仁以东夷校尉翟楷、辽东相庞鉴为使,南下马石津。

******

初九这天,马石津这边已有杨宝、钟离克两部登陆成功。

两批上岸了水陆军士一万四千余人,其中比较核心的是左飞龙卫府兵及其部曲四千余众,这是比较能战的,且一应器械齐全,休养了两天后也渐渐缓过来了,唯缺少骑乘用马,让他们的飞龙之名难副其实。

另有近五千青州丁壮,他们只接受过粗浅的军事训练,战斗力有限。不过也没人指望他们上阵厮杀,青州丁壮的最主要工作还是营建。

其第一项工作便是修建深入海湾的栈桥,以利船只停靠、货物装卸;

第二项工作是修建临时仓库、营房,以便囤积资粮、器械以及人员;

第三项工作是以半坍塌的沓县故城为基,修筑新城,作为大梁朝在辽东的战略支撑点。

从这便可以看出,杨、钟离二人并没有北上的意思,至少短期内没有。

于是你便看到了,六月初九这天,马石津、沓县故地一派热火朝天。

搬运货物的搬运货物,修建营寨的修建营寨,就地布防的就地布防,甚至水军将领开始琢磨如何返航,到底是等风向变化呢,还是顺着海流绕圈飘回去,抑或是去到大海上后,再捕捉那多变的风向。

总而言之,这个季节北上容易,返航困难。

但不返航也不行,这么多空船聚集在马石津做甚?不但停泊起来困难,也影响后续物资、人员的转运。

“若慕容仁肯提供补给,倒也没那么紧急。”钟离克说道:“却不知他有没有粮草。”

“草肯定有,漫山遍野都是,你能吃么?”杨宝哈哈大笑道:“粮有点麻烦。据慕容翰所言,慕容仁镇平郭之时,辽东约有十五万人。而今又丢了几个县,我看最多还剩十万男女老少。十万人里,鲜卑之众五六万,中夏百姓三万左右,另有少许高句丽、扶余、段部鲜卑之众,多为历年掳掠的奴婢。”

昔年慕容廆在世时,慕容翰、慕容仁随父征战,屡立战功,因此得以封建。

其中,慕容翰镇襄平,慕容仁镇平郭。

慕容廆死后,诸子入柳城奔丧,慕容翰疑慕容皝要害他,仓皇出奔。

慕容昭、慕容仁惊惧,于是双双逃至辽东,举兵相抗。

去年年底,慕容皝发兵攻辽东,大胜,取襄平等三县,慕容昭战死,翟楷、庞鉴率残部南遁平郭。

平郭算是慕容仁的老巢了。

当年慕容翰镇襄平时,善于抚慰胡汉百姓,从军中士卒到地方豪强都信服他。

慕容仁向来佩服这个兄长,于是跟着学习,倒把平郭周边的局势安定了下来。

目前慕容仁势力的主要农牧区域就在平郭城周边,同时也是人口最密集的地带,军士家属、汉人豪强、各色部落皆汇聚于此,总人口当在五万左右——农耕区域大致在后世鲅鱼圈区、盖州沿海平原,东边的山区以部落放牧为主。

其实他本来还有一个重要的人口聚集区,即襄平(今辽阳),不过已经丢了。

而在襄平以南、平郭以北的汶县一带,又是一个农牧业发展比较好的区域,但现在处于前线,百姓没法好好生产,这些人口、财富能否有效利用是个大问题——这个区域位于后世营口、海城一带。

所以说,慕容仁帐下人口看似有十万众,其实要大打折扣,他能养活自己维持军争就不错了,其实拿不出多少粮食、牲畜支持新近登陆的梁军。

人,终究要靠自己。

六月初十,杨宝在马石山上接见了慕容仁的使者。

(本章完)

第1299章 目的(为盟主埃尔茨巴赫加更)

山上风很大,但景色却很秀丽。

翟、庞二人仰头看着一个正在搭建的木质高楼,不解其意,不过也没多问,而是直接进入了正题。

“我主居辽东多年,已习惯平郭一草一木。追随他多年的部族亦皆在此安家,遽然远徙,恐不易也。”翟楷说道:“大梁天子富甲四海,又何须盯着辽东一地不放呢?”

“这么说,慕容千年是愿意接受册封了?”杨宝的脑回路果然不一样,直接抓住了重点,反问道。

翟楷刚要说些什么,却被庞鉴拉住了,只听他说道:“杨将军,事到如今,还得精诚团结啊。吾闻梁帝首倡‘相忍为国’,辽东化外之地也,中朝力有不逮,不如封建出去,我主愿以妻子为质,永不相叛。”

杨宝笑而不语。

对慕容仁这种野心勃勃之辈,妻子真的重要吗?妻没了可以再娶,子没了可以再生,你若觉得妻子可以束缚住他,那可就上当了。

所以杨宝压根就不接这茬,他也没这个权力,于是避过这个问题,转而问道:“安市城一带有多少兵?”

翟楷、庞鉴不答。

杨宝怫然不悦,道:“都这时候了有什么不可说的?我自己都猜出来,最多万人,多了你们就养不起了。”

控制区最多十万人口,还人心浮动,真正能有效利用七万人就不错了。

七万人能出两万壮丁,还是十三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男子尽皆包括在内的。可如今双方在对峙,不可能把这两万人全部集结起来送往前线,那样日子就没法过了。

这点实力和慕容皝比起来差得太远了。

也就过去三个冬天太冷了,辽东、昌黎、玄菟、辽西等郡都受到了影响,慕容皝也没有足够的资粮发动大规模战争罢了。

见杨宝轻易揭穿了他们的老底,翟楷、庞鉴都悚然一惊,旋又有所明悟:听闻慕容翰出奔梁国,被授予将军之职,辽东的内情大概骗不了人,毕竟慕容翰也镇守辽东多年(治襄平),他若不是被迫出逃,而是有机会回到襄平,而今辽东哪轮得到慕容仁说话?

翟、庞二人沉默期间,马石山下人头攒动,热火朝天。

不但丁壮在忙活,就连大部分水军士卒也下船了,帮着平整土地、砍伐树木,修建营垒。

一袋袋的粮食被搬运上岸,一捆捆的箭矢被储放起来,至于刀枪弓牌、车辆弩机之类,更是少不了。

每过一天,梁人在马石津(旅顺)就扎根愈深。

而只要让他们占领了以马石津为依托的周边区域,筑城设寨固守,囤积够了资粮器械,谁能赶走他们?

反正他们主公是攻不破这些营垒的,便是换成慕容皝,他也不一定有这个实力,更准确地说是他愿不愿付出几万人死伤的代价来把这些城寨一一拔掉。

“汝二人来此就为了册封之事?”杨宝瞟了他们一眼,道:“若止此事,话已分明,无需多说,汝等自回吧。”

庞鉴拱了拱手,道:“将军,慕容皝丧心病狂,戕害兄弟,如此凶恶之辈,一朝得志,必为边患。梁师既来,不如大举北上,与我主合兵一处,攻破慕容皝,收取襄平。如此,则诸城迫于贼势屈降者,皆杀官响应矣。”

杨宝一听心下冷笑,只道:“不急。而今上岸王师不过万众,自保尚可,破贼则难。不如暂且稳固营盘,积蓄军粮,待大军齐至之后,再做计较。”

庞鉴心下暗叹。果然,和他猜测的差不多,这帮人只想先站稳脚跟,把马石津经营起来,然后便进可攻退可守,怎样都立于不败之地。

你围攻过来,人家有海上补给,断不了粮道,攻城的话又太亏,还不一定打得动。

你不管他吧,天知道哪天又有大批军士登岸,实力愈发强盛,开始向外扩张。

最可气的是,他们完全把平郭给顶在前线了。慕容皝不攻取平郭,很难威胁得到马石津一线,是不是支援平郭方向,支援到什么程度,全看他们自己。

事已至此,其实没什么好多说的了。

翟、庞二人又最后争取了一下,无果之后,只能怏怏离去。

杨宝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嘿嘿一笑。

他理解对方急切的心情。

打了两年,实力越打越弱,人心越打越浮动,好不容易来了援军,结果人家压根没把慕容仁的生死放在眼里,只想着最大程度利用。

换你会怎么想?怕不是一气之下直接投慕容皝算了。

当然也就只是说说而已。慕容皝这人比较凶狠残暴,即便你投降过去了,也不一定能活命,这就是那么多人到现在为止还在绝望抵抗的根本原因。

尤其是其中一些曾经是慕容皝部下,后背叛他归降慕容仁的将官、豪族或部族首领,他们是真不太敢降啊。

在山上站了一会之后,杨宝便下山了。

这会正是辽东最好的季节,得抓紧了,争取在入冬前建好营房、仓库、城池,并囤积足够的物资。

能不打仗,就不要打,这是原则。

当然,另一个原则是不能让慕容仁死了,这也很重要。不然的话,他们何必今年就渡海北上呢?明年再来岂不是更好?还省了不少钱粮。

******

六月下旬的时候,沙门镇将钟离克率船队返回了蓬莱。

黄头军幢主曾易站在岸边,静静看着这支归航的船队。

听说他们六月上旬就北上了,连续航行一天一夜就可以抵达辽东马石津,可却过了差不多二十天才返回蓬莱。

他不知道出航前是多少船,但就归航而来的船只看,好像有一定程度的破损,显然海上经历过风浪,这让曾易的心头蒙上了一层阴影。

“姨夫,我们便是要乘这船渡海?”队副兰金凑了过来,低声问道。

曾易没有回答,但眉头皱得厉害。

老实说,你让他随军横穿沙漠、翻山越岭去打仗,他都没这么怕,因为那是脚踏实地,但乘船渡海?

“昨日左飞龙卫那边有传言,说天子为激励士气,破除渡海恐惧,给渡海之人普赐绢二匹,不知是不是真的。”兰金又道。

“怕是真的。”曾易眉头稍稍松了一点,道:“一共才渡海万把人,两万匹绢而已,朝廷给得起。你还听到了什么?”

“我还听闻渡海之后,今年就回不来了。”兰金说道:“十月开始,水师也不敢渡海了,必然会等到明年五六月间,这一走就是一年啊。”

“什么?”曾易脸色骤然变化,道:“一年?家里农活怎么办?”

“这却不知道了。”兰金垂头丧气道:“可能会蠲免赋税吧,或者给赏赐。”

曾易深深叹了口气。

渡海作战,一去就是一年,兴许还不止。士气如何维持?粮草够用吗?

而就在他想到粮草的时候,码头那边已经开始往船上装运粮食、器械了。

这是六月份留守蓬莱的船队,由水军副都督黄和统率,船只不多,总共二百余艘。

大船可载粮三四千斛,小船一二千斛,比起内河漕船的载运量差了不少,毕竟这不是真运粮船,而是战船改装的,或者说改都没改,只是拆除了弩车之类的不必要器物,全部拿来运粟麦罢了。

这一趟过去,能运三十万斛么?

曾易不知道。

他的目光落在了另一处,那里聚集了很多人,正在打捞沉船。

说来也怪,听说之前没事,但他们抵达这一天,蓬莱突然起了大风,将停泊在浦内的船只刮得晃动不已,有几艘小船翻了,死了十几个水师军士。

这可真是玩命的活计!

曾易收回目光。

一万步军屯驻辽东一年,稍稍充裕点的话,需要三十万斛粮。

如果是两万人,则需要六十万斛,最好再有点余粮,应对突发意外,那就要八十万斛上下。

七月大概要一直运粮了,就是不知能运过去多少。

八月接着运冬衣、器械、役畜甚至战马,九月前半个月大概也会运,后面就不好说了。

“咚咚”的鼓声忽然在营内响起。

曾易等人神色一凛,尽皆回营列队,准备出操。

******

蓬莱浦的高塔几乎成了一众大小官员们的办公场所。

青州刺史田茂刚从广固城过来,除了粮食外,还有两万匹绢。

这是要当场分发给左飞龙卫军士及部曲的,一人两匹,已经渡海的亦有,且会交给他们的袍泽,让他们推举信得过的人载运回各个军府,一一分发下去。

另外,考虑到征讨慕容氏的战争要明年才会发动,今年渡海之人主要是建立稳固的前哨营戍,并尽可能扶保慕容仁,不让他被慕容皝攻灭,因此他们需要在辽东长期戍守乃至战斗,故出征之人一家再给绢四匹。

不过这钱就不用青州出了,而是由豫州刺史向诸郡派四万匹绢,发到左飞龙卫府兵及部曲家人手中。

当然,这种事是要告知所有人的,以激励士气。

一人六匹绢,可谓厚赏。如此一来,家里那点农活就不算什么了,毕竟只是少了一个丁壮而已,家人也可勉强支应。

至于黄头军第一营,他们也有赏,只不过由司州承担。

田茂安排好发赏事宜后,便看到了水师转交过来的“航海日志”。

他仔仔细细看完了,觉得颇有道理。

天子欲在北地建船屯,这不是什么秘密,青州就是地点之一。

说实话,大梁朝有点水平的船屯全是从晋继承而来,而晋又是从东吴继承而来,横屿、温麻、番禹三大船屯全位于南方,布局有点不太合理了。

可这又有什么办法呢?北人本就不擅长这个啊,造船不如人家不是很正常?

但天子觉得不行,他认为北地至少要有一个能媲美横屿、温麻、番禹的船屯。

选来选去,倾向于定在青州,并嘱咐从江南抽调人手,再搜罗一下北地的造船工匠——北地不是没有造船工匠,水平低而已——先从修船做起,再慢慢造海船。

田茂就承接了这个任务,最近一直把心思放在这上面。

青州稍微懂点造船的人都被聚集起来了,而今只缺选址了。

今日看到水军都督府长史沈延发回来的建议,又一条条记了下来,准备先给天子过目。

抄写的同时,他也有些感慨:不大规模海运一趟,有些问题永远看不到。

当然,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你不懂官僚体系的运作:便是有工匠提出了问题主管这个行当官员也未必会采纳。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一年就这么点运输量,你改来改去做甚?只有上规模了,问题放大了,有外人提出质疑——比如左飞龙卫或万胜军——船屯官员才会感受到压力,才有改进造船技术,提高安全性的动力。

再者,便是比他们更有权势的人提出质疑,比如天子。

之前他提出平底船改为尖底船,温麻船屯就在试制——听闻平底改尖底以后,有一连串的东西需要改动,等于重新营构一种新船并没有那么简单。

另外,海上货殖做买卖的商人倒是很有动力改进造船技术,因为他们自负盈亏甚至身家性命系于其中,但目前这种人太少了,似乎没有什么值得走海路运输的货物。

田茂写完之后,立刻将信密封起来,找人发往京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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