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5章 上天之悯而有命

良时第一的赵子,竟然是“赵钱孙李”里面最弱的那一个!

而她此前,也并不知。

她不知孙寅在围匡悯前就已经做好了拼死登顶的准备,她不知一向乐呵呵待谁都亲切的钱丑,竟然隐藏了真君的修为。

但她的惊讶,也只是一闪而逝。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她对这个世界并不好奇。

看样子是能够活下来了,那就做幸存者应该要继续做的事。

她默默地退后,不让自己成为这场战斗的突破口,转而去专注于支持隐日晷。当世真人再加上洞天宝具,至少不会成为此战的拖累。哪怕只是在关键时刻对匡悯的离去稍有迟滞,亦是胜利之天平上沉重的砝码。

围杀一名衍道强者是艰难的,但匡悯正在瓮中。

天地无垠,而洞天有限。

绝巅强者无限的可能,被框在此洞中!

匡悯的情况并不乐观。

钱丑深不可测,而孙寅甫登绝巅,就已非凡。

那铺开来的血海,无限释放的恐怖杀气,根本不能阻止两尊护道人的靠近。

赤发涉水红胜血,宝船压浪比天高!

“这隐日晷……竟然真是,为我准备!”

血海正中,龙蛇结陆如孤岛,匡悯独立其上。

若无隐日晷,他不至于对外界情况一无所知,只能靠推测。若无隐日晷,这两人须也定不住他!

感受到这两尊衍道不惜对耗道则本源也要分出生死的决心,他也确切捕捉到了死亡的迫近——不仅仅在于眼前之围,也在于不知何时就会腾出手来,把目光落回自己身上的大景帝党。那些根本背弃道门荣耀的肮脏豺狼。

所以不仅要突围,还要快!

刑徒铁槊传来冰冷的刺感,他握紧此槊,第一次把它当做真正可以依靠的力量。

也罢!

“喂。”

他在心里喊:“醒醒。”

在漫长的、几无尽头的虚妄里,有一个似梦方醒的、惺忪的声音。

“嗯?”

声音里的情绪,很快就在坠落,变得沉重。

手长过膝的匡命,安静地平躺在一处光台中,双眸微阖,呼吸悠长。双手叠在腹部,结成炉印。在漫长的沉睡中被唤起。

三步见圆的光台外,是深邃无边的黑。

他闭着眼睛在这里静躺了很久,此刻才微微地颤动着眼皮。

我体内好像住着另外一个人。

虽然我从来没有看见他。

虽然我每天十二个时辰不眨眼,每一刻每一息的记忆都存在。

但总是……

有什么不对劲。

有什么……不对劲呢?

我的人生。好像不真实……

我明明已是如此强大的真人,明明早就看到我的绝巅路,但总是越走越遥远。我总是要用很长的时间走回来,再用很长时间走远。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是在那超凡至高前来回。就好像那抵达现世极限的超凡高峰,只是镜中花。

我问过很多人,陛下、闾丘丞相、于帅、宗掌教……所有人都告诉我,不要多想,这是正常的。

后来我怀疑,我是否问过。

为什么他们回答我的语气,都一样?

有时我会怀疑这个世界的存在,怀疑我所见到的一切。

唯有生死间的大恐怖,能让我感觉到,我存在。

匡命睁开眼睛。这无尽黑暗里的天光,不知从何而来,他的目光,也不知向何而去。

但此时,在光台天柱的尽处,光纹一漾。

他于是看到一张脸,一张自己的脸。眉眼鼻唇,无一不同。

那感觉就像是低头照水镜,水中映明月,也映出自己这张脸。

那张脸说——

“醒来!”

这里好像一口枯井,而自己在井底……匡命心想。

多少年的井中人!

井底之蛙望明月,明月岂为我独怜?

你是蟾蜍啊。

他在天!

下一刻,他就情不自禁地站起身来,舒展手脚,跃身而起。

这时扫见光台天柱的四壁,闪烁着不断变幻的光影,是一幕幕过往的人生。

其中或真或假,已经分不清!

但它们交织在一起,就是名为“匡命”的大景帝国荡邪军统帅的人生。

如此真实、深刻、具体的每一天!

这时他的心脏,轰隆隆地动。

心海之中更有声音回响。

如天敕,如神则,如洪钟!

“你我一体两命,双魂同寿。”

“同胎而结,同福同祸。”

“我即是你,你即是我!”

哗啦啦。

镜碎之声如水声。

“啊~吼!”

一声似人似兽的怪吼,带动听者心跳如鼓,仿佛轰动了人心。

站在隐日晷阴影里的赵子,抬眼望去,赫然见得那独立龙蛇孤陆上的匡悯,正持槊仰天,发舞如蛇!

那怪吼之声,正是从其人嘴里发出。

好端端一个道门玄修,道国正帅,处处怪诞似魔!

但见其后颈处——那里本已是疤连着疤,血滚着血,坑结着坑,狰狞得不知怎么形容——现在却鼓起一个大包!

它像一个疖子,像一个瘤,而迅速膨胀成一个肉团。简直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外生长,终于将表皮撑破,最后在鲜血和黏液之间,探出一颗湿漉漉的脑袋!

湿发一缕一缕的纠在头皮上,但那双眼睛睁开来,于污秽黏液中渐而清晰了冷酷五官,分明又是匡命!

匡命……还是匡悯?

赵子已经看不懂。她的眼睛在这时候迸出毫光,试图辨析其理,剖见其身。

但匡悯的变化还在发生——不仅仅生出第二颗脑袋,还生出第二双手臂。

两颗脑袋相对,两双手臂相对。

双头四臂身!

在成型的这刻,这具身体的气息猛然暴涨!

本为绝巅,还能更强。

且在赵子的【视界】里,她仿佛看到裂开两半的玉器,重新拼凑在一起,严丝合缝。仿佛这一刻的匡悯才是完整!

可她又看到这两颗头颅,是两个人。

正面是匡悯,反面是匡命!

到底是什么邪物?

“拿着。”匡悯将手中的刑徒铁槊,往身后一递,被匡命拿在手中。

不同于湿漉漉还在淌血,满面杀气的匡命。匡悯这时仍有相对的平静,他空空如也的双手,轻轻地拍了拍。似自嘲,似无奈:“很难想象我会用这副丑陋的形态面对你们。”

他微笑着:“你们真是……该死啊。”

他的一只手抬起来,恰恰横隔于自己的脖颈,挡住了孙寅探来的手,只是一推,便将他推为一颗飞到无尽远处的星点——将他推到了隐日晷的边界!

而后纵身一跃,直接撞碎了那高大的宝船,杀至独立于甲板的钱丑身前,当头便是一拳!

他的拳头之上,没有任何华光。

如此内敛的拳头,所过之处,穿过一道道蛛网般的裂隙——那千条万条颜色各异的线,分明是隐日晷内部规则的裂隙。

这个世界几乎不能再容纳他!

取回全部力量的他已经看透了这一切,他发现真正控制隐日晷的并非是赵子,而是眼前这个自称百宝真君的钱丑。

他倒要看看,这张仍能将笑容挂住的平庸面皮下,究竟藏着怎么样的一个人!

他看到在他的拳头之前,钱丑的眼神依然平静。

弱者的假想,虚妄的自信!

他明白他的拳头落下后,一切都会有翻天覆地的改变。

可就在这个时候,他的身形一滞。

他身形停滞并不是钱丑施展了什么手段,亦或孙寅已经赶回来。

而是在他身后,与他连体的那个人——

大景荡邪统帅匡命,倒竖刑徒铁槊,将这支铁槊插在了宝船甲板上,身上迸发着让人无法直视的黑色光辉,硬生生地止住了这具双头四臂身的冲锋!

双手空空如也的匡悯,看着前方已经不到十步之远的钱丑,没有急着往前冲锋,而是略垂着眼睛,看着自己的脚下,声音异常冷漠:“你是真的想死啊,匡命!”

“你知道的。”与他背立,共享一具躯体的匡命,慢慢咧开了嘴:“——我享受危险!”

明明是完全相同的一张脸,但轻易地可以看出来两个人的不同。

匡命时刻给人一种危险、疯狂的感觉。

匡悯却是高高在上,轻贱所有。

“这么多年来我纵容你,给你一段完整的人生,甚至现在愿意同你分享此真——”匡悯亦然咧开嘴角,却是似笑似讽:“但你好像,从不知珍惜!”

他往前走。

匡命在身后拼尽全力来阻止。

刑徒铁槊已经牢牢扎入宝船甲板,但就这样剌着船舱行进,玄光崩溃而甲板碎片翻飞!

匡悯和匡命是两个人,但却是一体所生。

他们是双生子,连体婴。

出生的时候就在一起,有两颗脑袋,共用一个躯干,但却是天生的道脉!

被父母视为邪祟恶胎,抛弃在乱葬岗,本该早为野狗所食。

幸有一位捉鬼的道人路过,被响亮的婴儿啼哭声所惊,将他们捡起,以羊乳喂养,以道经启蒙。

因“上天之悯而有命”,故给他们取命叫匡悯和匡命。

匡悯聪慧好学,匡命木讷寡言,但对于道经,都有非同一般的天分。

一个蘸酒画符,画得鬼不认得,自己也不认得,为人灵前唱道歌都缺句漏句,甚至没有名字、只知道姓匡的老道士,一本摘录不全的道典,养出了天生的道种!

那部残缺不全的道经,名为《玉清无上内景真经》。

当然不是什么修行法,而是玉京山广传天下的传道之经,几乎每个道士都看过。但不是谁都看得懂。

五岁那年,老道士摇摇晃晃地闯进房间,一手提着剑,喝得醉醺醺,满脸是泪:“有人看到你们了!说我在养妖魔!小观不日就要被扫灭,你们两个,只能留一个!”

最后是匡悯说:“道士老爹,请留下你的剑,给我们半夜的时间。天亮之后,你会得到一个正常的孩子。”

第二天只剩匡命从房间里走出来,自此没有任何不同于常人的地方,只有后颈留下一个大疤,无论寒暑,永远地贴着膏药。再后来,膏药也撕掉了。

而后拜入城道院,郡道院,国道院……一路青云。

后来衣锦还乡,为阳寿已竭的匡老道士养老送终。坟前结庐,守孝三年之后,上了玉京山。

一个道门天骄,一路风驰电掣地跃升,最后成长为执掌荡邪军的八甲统帅。

很多年过去了。

匡命几乎已经不记得,世上有一个叫匡悯的人。

不记得曾有人和自己共用一身。

五岁那年匡悯横颈与他道别的那一剑,他以为他会永远怀念,事实上并没有。

两颗脑袋的恐怖模样,永远躲在房间里不能出门的闷窘,偶尔被发现后的那种惊惧和憎厌……是他不愿回想的童年。

一开始他告诉自己,自己是承载着两个人的命运往前,一定要努力再努力,经营好这段人生。

后来他只记得,自己出身贫苦,是一个老道士收养在一个破观。他什么依靠都没有,只能靠自己努力往前走。

匡悯就像后颈的那个巨大的疤,在成长的日子里渐渐淡去了痕迹。

他有时候会恍惚触及另外一段人生,并不以为那真实发生了,只以为是不曾散去的童年梦魇。

直到今天!

在孙寅那双视寿的眼睛下,在那如枯井之底的光台,他回想起一切。

他才知道匡悯一直没有离开,而他过往人生里,不知多少人生片段,只是匡悯为他编织的梦境——他在梦中时,这具身体即为匡悯所用。

真真假假他已分不清。洞世之真,从未能彻底洞知自身。

人生之谬,一至于斯!

“我乃大景帝国……荡邪军,统帅!”匡命双手青筋暴涨,咬牙拄槊,声音在牙缝里炸开:“犯中央天威者,必杀之!”

“至少在这个方面,我们能达成一致。平等国的这群老鼠,正是触犯我道国天威的爬虫。”匡悯淡淡地道:“懂事些,别打扰我。等我替你杀掉他们。你仍然会是荡邪统帅,道国仍有亘古的春天,一切都没有什么不同。”

双头四臂身仍然往前走。

槊锋剖飞无数的木屑,那也是被轰碎的名为【百宝】的神通力量。

哪怕是顶着匡命的抗争,匡悯依然不停步,依然轻蔑地看着对面的钱丑,仿佛随时都能将他碾碎。

“天子设局灭一真,说明对于今日之大景,一真道才是最大的敌人。”匡命颤抖着道:“所以匡悯,你是我的敌人。”

“设局灭一真——呵呵呵!”匡悯冷漠地笑了起来:“你这位八甲统帅、帝国高层,对此全然不知,被轻易地丢弃在这里。你还不明白,你只是一颗弃子吗?你的人生注定被抛弃,生你者如此,养你者如此——当年若不是我留你一命,你甚至都没有机会长大。”

匡悯跳了起来,他拖拽着匡命的抗争,一拳轰在了钱丑的拳头上,将钱丑连人带宝船,轰出千丈远!

一时悬飞在空中,凛凛如魔神:“做我的敌人,你够资格吗,匡命?!”

钱丑在空中倒翻,划过一道优美的弧,蹲立于桅杆,手中握钗于匕,整个人一时又显出兽的凶相。

“生我者弃我是他的愚昧。养我者道士老爹,不曾弃我。当年我说我愿意走,是你直接一剑做出了选择。”力量上的悬殊,让匡命的抗争显得十分微弱,但口中颤抖却平静的一字一句,却是这样的有力量!

“你用我的身体,做一真道的事情,而我未能阻止,甚至全然不知。中央大殿把我当一真道来处理,没有任何问题。此人如何能担当大任,如何对得起十万荡邪军将士?若我来主持此局,我也会这样做。”

他紧紧地握着刑徒铁槊,虎口裂开的鲜血,在槊身漫延血纹:“匡悯当死,匡命……也是!”

“做一真道的事情,难道是罪过?”匡悯感到不可思议:“道门正统在一真,我们才是真正维护道门荣誉的人!”

匡命燃血为焰,霎时间倒握铁槊,自刺此心:“一真道,道之贼也!”

但自这颗心脏之中,倏然探出一只手来,握住了槊锋。

嗒嗒嗒嗒!

血液迅速地滴落,不停地敲打军靴靴面。

“我很遗憾你对一真道有这样错误的认知。”匡悯眸光愈冷了:“你会明白究竟谁才是道门正统,就像你会知道,谁才是这具身体的主人!”

完全展现匡悯和匡命之力量的双头四臂身,就像道属三脉和一真道都存在的道门。

他们曾为一家,曾为一身,而今兵戈相对,背道而行。

匡命手中这支刑徒铁槊,被这只从心脏探出来的手,生生……握弯了!

“谁做主都一样!”

红眸血瞳而赤发的孙寅,不知何时又与匡悯迎面,仿佛从来没有离开。

而他的拳头落下来,永劫而永在!

“你们是不是……换个地方再聊天?我是说——坟茔!”

此即永劫玄功第一拳,在他登顶之后,自然已踏入全新的层次。无论匡悯怎样回避,最后都落在了脸上。

这一拳直接把匡悯的面骨打得塌陷!

但塌陷的地方立刻又鼓起,瞧起来像是他用脸轰退了孙寅的拳!

顺势一记头槌,直接撞上孙寅的额骨,又五指一翻,以拳峰轰上钱丑的钗尖——

钱丑恍惚的身影,这才自镜光中显现。

真是千变万化的神通手段,可惜仍然被匡悯所察觉。

此刻他展现的力量,才真正不负一真道行刑人之名。

“杀我!不要杀他!”匡命持槊大吼!

这听起来煞是情深的话语,却是他最坚决的心。

双手放开了铁槊,拳掌在身前一错,一掌自拍天灵,一拳自轰脖颈!

虚空中探出黑色的锁链,将他的拳掌瞬间都缠缚。

哗啦啦!

锁链被拉得笔直。

锁链的尽头,是矗立在虚空里的血色的刑架!

匡命的双手就这样被吊住不能动弹。

“我给过你很多次机会了,匡命。既然你那么想死,那我就亲手杀掉你。”匡悯的双眼已经爬满血丝,像许多条纠缠在一起的血色爬虫!

“为何我容忍你到现在!我早该杀掉你。亲手抹掉你的那一刻,我就是唯一的那个真。我将不输于任何一位天师,哪怕是应江鸿!”

感谢书友“贪吃的睦宝”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823盟!

第2426章 不允

血色刑架,黑色锁链。

被捆缚的双头四臂身。

此身像是一头恶兽,被拴在了半空。

匡悯双掌一合,掌痕嵌入道痕,当即有轰隆之声,在他身前关拢了一扇燃烧着青色火焰的石门。

门上有羊身人面的雕纹。

两只铜色的门环,跃光于火中,仿佛远古凶兽的眼睛,残忍地注视着一切。

一真秘法·饕餮天门!

一只嘶空而啸、身卷暴风的木马,足有百丈之高,呼吸龙卷,在钱丑的驭使下飞来,却狠狠地撞上了这扇仅有丈二的石门,只发出震天的响。风火飘洒漫天。

孙寅紧跟而来的第二拳,明明是从身后而来,捣向匡命之心,却也被牢牢地挡在了石门外。

此门吞绝一切外敌。

仅仅一门之隔,是双头四臂身“自我”的战争。

匡命的双手和脑袋都已经被锁住,黑色锁链绷得极紧,直如长枪贯身。

虚空生出一柄猩红的长刀,遥遥对着匡命的天灵。

匡悯施法隔绝外敌,欲以此刀行刑,为一真之伟业,先斩那连体的半身。

匡命虽远不及他强大,可也毕竟是数得上的强大真人,尤其与他连体而生,牵命系魂,若一意反抗,能够给他造成巨大的干扰!

钱丑、孙寅,无一弱者。

若为此战之胜,他说不得只能下手斩掉,而不能再有半分侥幸。

世上没有人比他更熟悉匡命,也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应当怎样杀死匡命。

然而在这个时候,他眼角却有什么东西滴落,飞溅下来,被环身而起的杀气撕碎。

细看来,是血泪一滴。

匡悯怔然一刹。

“哈!竟然有这种不值钱的东西。”

他的手指想要拨动刀锋,但竟微微一颤,眸光垂落:“我一生只流过一次眼泪,是道士老爹死的时候。”

“不是因为他要死了。”

“是因为他跟我说话。”

“我不知道为什么。他认得我。他记得我。他知道我还在。明明他只是个周天境的老道士,捉鬼全靠瞎咋呼,他不可能看得到我。”

“你知道他最后跟我说什么吗?”

“那时候我把你送进了梦境。”

已经鼓荡所有力量来斗争的匡命,这时目眦而裂,眼眶都是竖状的皲纹。血就一点一点地沁出来。

与至亲之人的告别……一生中如此珍贵的记忆,竟然也是假的吗?

彼时撕心的疼痛,不舍的泪流,竟只是梦境。

但与愤怒和痛苦相比,他的确很想知道,道士老爹最后说了什么。

老爹看到匡悯还活着,是否就释然了呢?

匡悯抿了抿嘴唇上的血迹:“道士老爹说,当初是你的哭声,把他引来。所以是你救了我们,我永远欠你一条命。”

“他最后跟我说这些。”

他笑了:“他只是担心你,怕我伤害你。却没有问过我一句——我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我欠你的吗。匡命?”

“你从小就不爱说话,那一天我们两个到底是谁在哭,还真说不定。”

“也许吧!道士老爹这么说,那就这么算。”

“但是,我没有还给你吗?”

“五岁那年,我就还给了你。那柄剑很快,我割掉了脑袋,灵魂坠落那口井。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只有道经陪着我。从此你活在阳光下,而我生活在那个角落。从此只有你欠我,没有我欠你。”

“你看到的那口光井,本来是没有光的。你知道吗?那些光,是我一点一点炼出来的。”

“在这漫长的生命里,我随时随地都拥有杀掉你的能力,可是我没有。”

“我完全可以独占这具身体,斩妄求真。可是我没有。”

匡悯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敛去了:“可是你想我死。”

一具身体,两个灵魂。

只有唯一的真!

就如道门广阔,支脉繁多,唯此道能称一真。

匡悯一生在求永恒之真,却放过了近在此身的“虚妄”,甚至为匡命编织梦境。

匡命如何能不看到这份真心!?

可是他一句都不回应。

黑色的火从他裂开的眼睛里跳出来,不必匡悯动手,他的面部已经扭曲成一团。

世上最残酷的刑。

他点燃了元神!

并不肯妥协、合作,一起享真。也不肯元神出逃,让出此身,而是要自绝自灭,带着匡悯一起死。

匡命自杀,和被匡悯亲手抹掉,是性质截然不同的两件事。

前者是匡命的消亡,是此身此灵的残缺。后者才是匡悯的“进食”!

甚至于匡命一旦逃掉了,也是灵与命的不完整。

他自不能再忍耐,手指一挑,那猩红长刀倏然而至。

却只听轰隆一声巨响,仿佛能够吞噬无穷外力的饕餮天门,破碎在无数宝具组成的洪流中。那是梳妆镜、木钗、拨浪鼓、木刀木剑小木马……无数玩具梳妆用品所组成的洪流,却尽放宝光,交相辉映。

百物皆宝,万事有价。

从来富贵压人头,锦衣不使狗眼轻。

百宝神通的真显,君子假于器而胜于人。

钱丑立身此洪流之上,还是那张脸,那样身姿,但遍身都是宝光,昂贵得不可直视。

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畏缩感觉——你碰他一下,就要赔得倾家荡产。

铛!

孙寅的拳头,砸中那柄长刀,将刀身都砸弯!当然也偏离了匡命的天灵。

“匡命!”匡悯猝不防被如此多的宝具轰击,单个虽不强大,结在一起却如长河洪涌。被人用钱砸的感觉,原来是这样沉重,这么的劈头盖脸。

他分出一双切金断玉的手,连拨连挡,怒喝出声:“我们间的事情,终究在我们兄弟之间!你若还记得道士老爹,记得我这么多年的照顾,与我安分半刻钟!”

“与我……安分!”他说话的同时,跳出了百宝之阵杀,使钱丑苦心积虑的围阵不得成型。而又以拳对拳,与迎面杀至、悍不畏死的孙寅对轰!

虚空中玄龙与赤虎撕咬不停,见血见骨。珍贵的道则本源都纷纷扬扬,飘如飞絮。

该死的平等国人,个个不把自己的命当命。

平时自然不惧拼杀,但此刻着实内外交困。

“匡命!!!”匡悯高喊。

但匡命的意志如此猛烈。

无论他威胁、劝诫、真情,匡命都不言语,都只专注于自杀——

在强大的匡悯面前,自杀的机会也不容易捕捉,不可轻纵。

独属于匡命的那样强大的真人之元神,在烈火中成烬,眨眼就燃烧的只剩一烛。

火烛般的神魂里,至此才响起匡命的声音:“我乃玉京山正敕真人,大景帝国荡邪军主帅,匡命!身为八甲统帅,统御天下强军,在我身后是中央疆土,亿万国民。匡某守土有责,绝不容许你……一真道贼,乱我社稷!”

这是他所有的声音。

或许他也记得和匡悯相处的日子,或许他也想起这些年两个同存一身,在那口枯井里,匡悯是怎样默默地看着他。

但匡悯是一真道徒,他是道门正宗、道国将帅,那么没有别的语言。

军人一生,无非四字——守土有责!

连体之身的命衰,尤其是这样激烈的消逝过程,不可避免地牵扯到了匡悯,命途的撕裂,叫匡悯拳势不稳。

孙寅突身而进,一拳砸在他的心口,叫他浑身裂血,双眼暴凸!

但他已顾不得许多,翻掌往后,去抓匡命:“匡命!匡命!冥顽不灵!”

他的手掌高高飞起!

钱丑握钗如匕,轻轻一个侧身,便避开了匡悯身上飙飞的鲜血。而又潇洒踏步,抬手下扎,将此钗钉在了匡悯的眼眶里,扎爆了匡悯的眼珠!

木钗下扎的同时,钱丑就已经轻轻歪头。匡悯眼珠里爆出来的黏液和血,便刚好从他脸侧掠过。

而他顺势将另外一支木钗,钉在了匡悯剩下的那只眼睛,动作优美,如一幅展开的画卷。

匡悯还在喃喊着:“……虚妄!冥顽不灵!”

匡命的元神还在做最后的燃烧,因为实在已经十分虚弱,就连自我催动的燃烧也无法迅猛了,一跳一跳地凋落。但他的声音说:“使你有缺。也算我……为国尽责。”

那元神烛火一摇,就要熄灭。

他走了,也要带走匡悯。

然而在这个时候。

一只手轻轻将它舀起。

像是舀出水中月,摘下镜中花,使虚化为实,死复为生。

像是一盏油灯,接上了火,添满了油,为这飘摇的烛火续上了命。

可匡命却并不因此放松,反而惊恐起来:“你——”

他的声音被掐灭了。

他的言语,不被允许。他的自杀,不被允许。

凡不被允许的,不会发生。

于是众人看到那一只手。

那只手过分的长,每一根手指都有四个指节,大拇指则是三节。

比起芸芸众生,每根手指都多了“一”。

众人只能看到那只手。

哪怕是孙寅那双能够视寿的眼睛!

究竟是谁,拥有如此恐怖的力量,竟然能悄无声息地闯进隐日晷,视加持隐日晷的赵子于无物,叫掌控隐日晷的钱丑都不觉察。而能先于所有人,止住匡命的自杀?!

“轻蔑一真者,皆虚孽之身。”

“你的生死,不由你做主。”

与这只手一起到来的,是这样恢弘的声音:“我命你——炽盛!”

匡命那如豆的元神烛火,竟然又明亮起来,竟然衰而复炽!

他怎样自残而衰,就怎样不得已而盛。

与此同时,迫近匡悯急欲杀之的两位平等国真君,俱都一惊,感受到了几乎灭顶的危险!

孙寅纵身急跃,曲折反复数千转,留下的光点几乎错织成星图,隔绝万孽,顿作流光冲天。

钱丑则是翻出一面梳妆镜,横在眉眼前,人影如在水波中荡漾,消失在镜光中,再现时已在远处。

那只手倒是并未追击哪个,只是虚握住掌心的匡命元神,假作一只虚拢的灯笼,轻轻往下一按——钱丑所留下的宝具的洪流,一时宝光皆敛!

稀世之珍,变成了不值一钱的零碎货物,就这样稀稀落落地坠成了雨。

这等同于钱丑在此地留下的后续攻势,被一次性抹掉。

匡悯双眼被钱丑的木钗钉住,心口被孙寅的拳头轰裂,右掌也被削掉,却不曾发出半声痛哼。唯独在此刻,一醒而惊!

“道首!”他惊喊出来:“我已暴露,您不该来!”

尽管早已经有所猜测,钱丑、孙寅,乃至于早已退出战场的赵子,此时都不免大惊!

被匡悯称为【道首】者,该是何等样的恐怖的存在?

一真道的最高领袖。

类似于三脉掌教般的存在。

甚或……就是一真道主归来的本尊?!

那只手渐次绽开,一如放莲,将匡命的元神,送到匡悯面前,请他摘取。

而那恢弘的声音道:“姬凤洲自顾不暇,至于在这里——浪费不了多少时间。我必须要来看看你,确认他们知道了多少,要做到什么程度。”

对一真道而言。

如果说殷孝恒的死,尚可以解释为一个意外,尚只是存在疑点。那么匡悯出事,则能够毫无疑问的说明,这是一场巨大的阴谋,是针对一真道所掀起的前所未有的剿杀行动。

先是殷孝恒,再是匡悯,下一个是谁?

组织里到底多少人暴露了?

一真道必须要有所行动,绝不能坐以待毙。

在那隐隐铺开的、无尽广阔的罗网前,几乎从不露面的一真道首领,也不得不降临于此间。

“姬凤洲?”匡悯面有惊色。

恢弘的声音道:“我动用了道主遗蜕,刺杀姬凤洲。验验他的成色。”

大手笔!

面对这突然而来的捕杀,反应未及的危局,身为一真道绝对核心的匡悯,当然也在思考,一真道要如何解局。

思来想去,也无非是将水搅浑,先看看局势如何。最好能够看清姬凤洲的落子,再琢磨如何应对,不然仓促应招,很容易掉进更可怕的陷阱——这也是他愿意再给游缺机会,招他加入一真道的原因。

但无论什么样的动作,都不及直接对姬凤洲发起刺杀,来得激烈!

一真道首太果决,也太凌厉了!

这次他们吃了个大亏,截止到殷孝恒身死,都是茫然无知的状况,以至于他被拉进隐日晷里,都不知外界发生了什么。

此刻回溯,还真没有更好的法子。

在局势未知的情况下,先刺姬凤洲,搅起滔天波澜!我方骤遭围剿,彼方群龙无首。

如此才算是真正有了对弈的资格。

而一真道行刑人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在当前情况下更堪称关键!

匡命的元神之火疯狂跳跃,显示此刻的荡邪元帅是多么惊骇。

而赵子则是摇了摇头,将玉烟斗插在腰侧,咬破大拇指,按在自己的眉心,长发一时飘飞,衣衫一时鼓荡——已是做好了决死的准备。

一真道动用一真道主的遗蜕刺杀景国皇帝姬凤洲……

这样的消息,也是活人能听的吗?

一真道首在此刻说出这样的消息,就是把这里的所有人,都当做了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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