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28.第1643章 你以为你是谁?

第1643章 你以为你是谁?

弘治皇帝看着这曹元。

此人乃是成化年间的进士,弘治皇帝对于此人,颇有几分的印象。

当然……这个印象,也只限于奏报之中而已。

见这曹元有话要说,口气之中,别有意味,弘治皇帝便四顾左右,其他人都识趣的退下。

只方继藩厚着脸皮,一动不动。

曹元抬头看了方继藩一眼,又看了弘治皇帝一眼。

弘治皇帝却是面无表情,于是曹元心里有底了,眼前这个年轻人,定是钦差所信得过的人。

曹元便道:“钦差有没有想过,谋刺之人,是谁?”

弘治皇帝平静道:“这却不知,怎么,曹公已知道谁是真凶。”

曹元笑了:“老夫哪里知道……”

他觉得弘治皇帝气度非凡,似曾相识,可到底在哪里相识,却没印象。

毕竟到了他这个程度的人,每日所需面见的人实在太多,可谓是阅人无数,于是想了想,打消了念头,却是凝重的道:“魏国公府这些年来,打制了许多兵器,不知钦使,是否有耳闻?”

弘治皇帝道:“可我听说,这都是祭器,翰林院里,是有存档的。早年的时候,魏国公便上书朝廷,陛下也恩准了。”

勋贵的家族,以耀武扬威为荣,几乎大明的公候,都会在生前,打造兵器,而后入葬,这魏国公乃是中山王徐达之后,这更是徐家的传统,因而……在打造兵器之前,都会先上书朝廷,皇帝恩准之后,再为之准备。

“可是钦使难道就不觉得这其中,有些问题吗?”

弘治皇帝摇头:“本官没有真凭实据,绝不无端猜测。”

这一下子,却令曹元的脸色一沉,他眯着眼,似乎也开始揣测起了这个钦使的性情来。

想了想,曹元又微笑道:“这么说来,钦使在南京,一无所获?”

弘治皇帝道:“倒也不尽然,查是查到了一些东西。”

曹元道:“不知是何物?”

弘治皇帝气定神闲:“这个……不可说!”

曹元觉得心口堵得慌。

本来以为……这一次智珠在握,这魏国公府肯定脱不开关系,谁晓得面前所遇到的钦差,居然是个榆木脑袋,什么事都是没有真凭实据,不敢无端猜测,又或者,不能说!

他于是捧着茶,轻饮一口,道:“正是,正是,还是不要说的好,老夫之所以询问,是因为老夫乃是左副都御史,纠劾江南诸官,职责所在,还请钦使见谅。除此之外,现在外头流言纷纷,钦使是否知道……现如今,南京上下,已是人心惶惶,人们都说,魏国公府要反,这魏国公府,盘踞南京,根深蒂固,一旦作乱,非同小可。而钦使来这南京,便遭了暗算,想要刺杀钦使的人是谁?是谁,敢刺杀钦使,又是谁,能调拨这么多的人手,他们想要掩盖什么,这一切……令人深思,难道钦使……就一丁点都不担忧吗?”

弘治皇帝只听着他的话,面上却是带着笑容:“本官已说过,这是钦案,本官奉旨而来,至于案情如何,却需谨守着机密,此事,本官不想细谈。”

说到了这个份上,没想到钦使的口风,居然还如此之紧。

这一下子的,令曹元警惕起来。

他眯着眼,凝视着弘治皇帝,却突然意味深长的道:“那好,就不谈这个,钦使乃是山东济南府泰安州人?你的授业恩师,可是山东的孔念先生?此人老夫颇有耳闻,虽是素未谋面,却和他也有一些渊源。”

弘治皇帝心里不禁想,想不到,连这底细,竟都被他打探了。

弘治皇帝敷衍道:“自进京做官之后,虽偶尔修书,却已许久不见先生,这些年来,日渐生疏了。”

“师生之谊,怎可生疏呢?”曹元笑容可掬的道:“孔先生,虽是在野,可是料来对钦使的前途,很是放在心上,你毕竟是他的得意门生。我见钦使,全身上下,都有浩然之气,可是为何,迄今为止,还是翰林院侍读呢?”

弘治皇帝已开始不知他葫芦里到底卖了什么药了。

“说到底,无非是当今朝廷,豺狼当道,以至贤良之才,竟是晋升无望,老夫虽在南京,却也知道,现如今,平步青云的,多是那西山出来的,反是我等正途出身,竟是敬陪末座,说来羞愧。想来也是,那吏部尚书之位,不就在西山的大弟子欧阳志手里吗?他要任用自己的人,谁也不能奈何。不过……吏部右侍郎吴忠,老夫倒是有一些交情,钦使此番回京,若是走吴忠的门路,或可趁今日钦命之功,借此平步青云,不妨如此,老夫这便修书一封,给那吴侍郎,吴侍郎看我薄面,想来定会对钦使有所关注。”

弘治皇帝心里猛地震怒。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结党营私?

又或者是,借此利诱自己?

弘治皇帝不禁想,倘若真正的钦使来了,不知在这曹元的诱惑之下,是否会就范?

弘治皇帝摆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略带冷淡的道:“这事关吏治,自有吏部秉公而断,倒是不敢有劳曹公。”

曹元听到此处,心里已是震怒。

说实话,区区一个翰林侍读,在他眼里,早不算什么了。

之所以对眼前人忌惮,不过是因为对方钦使的身份。

谁知道此人在遇刺之后,竟还油盐不吃,且态度不明了。

可是现在箭在弦上,南京诸官已是上奏,借了这钦差遇刺,大做文章,暗指魏国公府谋反,因而行刺钦差。若是这钦差不松口,此前所做的,岂不是白费了功夫?

这好话说尽,又是提起了对方的恩师,又表示了将来可以给他一个前程,哪里晓得,对方依旧如此,眼前这个人……实是愚钝,不开窍得很!

曹元顿时变得不客气起来:“宦海浮沉,谁知道明日的荣辱呢,今日钦使贵为钦差,奉皇帝命,固然是威风,可回了京师,缴了旨意,还是侍读。那吏部吴侍郎,既可将人提拔起来,可若是惹恼了他,想要借京察之风,贬黜掉某官,也是常有的事。何况,老夫乃左副都御史,虽掌的不过是江南言路,可在都察院之中,却也有几分人脉,倘若有人在此时,弹劾钦使,这于钦使的官声,只怕有碍吧。”

弘治皇帝心里更怒。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堂堂朝廷的钦使,居然……居然……

他无法想象,这清平世界,到底藏了多少的污垢。

却见曹元踌躇满志的看着自己。

弘治皇帝登时气得脸通红,咬紧了牙关。

弘治皇帝的反应,没有超出曹元的意料之外。

似这样在翰林院里待了大半辈子的翰林,还是没见过多少世面,竟是到了这个年龄,还带着‘孩子气’。

这在曹元看来,却是再正常的现象,人都有YU望,自己先拉后打,不怕眼前这人不就范。

何况,他早打听过,这钦使……其实也受西山之害,屡屡升迁,都被西山的弟子捷足先登,只是有的人,愚钝一些,不敲打一二,不晓得厉害罢了。

此时,弘治皇帝豁然而起,不客气道:“大胆,你威胁本官?”

曹元看着这个愤怒的老侍读,笑了,好整以暇的抱着茶盏,呷了口茶,却是慢条斯理道:“老夫忝为左副都御史,岂会威胁钦使?不过……话又说回来,老夫威胁你,又如何?道理,老夫已和你说透了,这世间的事,很简单,不过如那秦淮河水一般,浩浩荡荡,顺者昌,逆者亡而已。钦使若非钦命而来,不过区区一介侍读,老夫威胁你如何,老夫作践你,又如何?”

弘治皇帝脸色惨然。

他第一次尝试到的是不公的滋味。

这等滋味……让他心里像堵了一口大石。

他身躯颤抖,偏偏,他第一次经历这样的事,口里正待脱口而出:“朕……”

朕自刚出口。

却见那曹元面上稍稍露出一丝诧异之色,却在此时,一旁的方继藩猛地上前,握拳,狠狠一拳砸下。

曹元万万料不到,这个时候……边上这个不太引人注意的年轻人,居然如此放肆。

他口里同时发出厉喝:“狗一样的东西,尔何人,胆敢在老夫面前放肆,你可知道老夫……”

啪……

曹元的警告,没有让方继藩停止。

一拳砸下,夹带着劲风。

拳未至,风已至。

曹元错愕,他似乎感觉到,事态已经失去了自己的掌控。

眼前区区一个钦差的副手,居然有如此的斗胆。

拳到了,正中眼窝。

啪的一声……曹元顿感自己的眼窝处,竟是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

他龇牙,下意识的捂着自己的眼睛,坐在椅上的身子,却受力而倾倒,随即,整个人翻仰倒地。

咚……

人与座椅,一通到底,灰尘扬起。

方继藩面露杀机,咬牙切齿:“你这狗一样的东西,可知道我是谁?你也配这样和我说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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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644章 诛之

方继藩怒了。

可以羞辱我方继藩,但是不能羞辱皇上。

我方继藩,往后还需靠皇上混饭吃的呢!

这一拳,可谓是用尽了气力。

曹元年纪老迈,哪里吃的消,眼里迸出血迹来,透着他捂着眼的手指指缝,涓涓流出。

他发出啊的一声惨叫。

弘治皇帝先是震惊,方继藩的‘暴行’,他也没有预料。

可随即……

他那本是怒不可遏的脸上,却是不禁快意起来。

居然……很舒服。

曹元胡乱的道:“你们……你们……死定了,你们可知道……老夫贵为从二品……老夫……乃……”

弘治皇帝听到此,勃然大怒。

此人……恶贯满盈,居然还敢自称自己是朝廷命官。

朕有这样的朝廷命官,真是耻辱啊。

弘治皇帝狂怒。

只是……盛怒之后,又听这曹元咒骂,弘治皇帝脸色却是异常的平静了下来。

他看了方继藩一眼,而恰在此时,方继藩也朝弘治皇帝看来。

耳边,是曹元的继续咒骂声:“你们……你们必定死无葬身之地,老夫……等着,哈哈……殴打大臣,万死之罪!”

翁婿二人,目光已是触碰。

方继藩本欲继续动手,他脾气很不好,自从不能做方继藩,这些日子所遇的事,都令他很憋屈。还是做方继藩好啊,想打谁就打谁,走在大街上,都没人敢看自己,你瞅啥?

只是……方继藩从弘治皇帝眼中所捕捉的,却是一种奇怪的东西。

陛下……似乎有点儿不同。

这是方继藩在弘治皇帝眼里,从未见过的表情。

却见面无表情的弘治皇帝,眼中亦无光彩。

他格外的冷静,极沉默的上前。

他的腰间,佩剑。

身为天子,自是不需佩剑。

只是在这孝陵,去见太祖高皇帝时,这剑作为礼器,佩戴在身,这是弘治皇帝告祭太祖高皇帝英灵时,是想要告诉那布衣起兵,横扫天下的太祖高皇帝,作儿孙的,除了靠礼孝治天下的同时,没有忘记为天子者,当提三尺剑,威慑八荒。

弘治皇帝用一种极不习惯的手势,握住了腰间的剑柄。

剑柄金丝缠绕,镶嵌宝石,入手温润如玉。

他继续上前踏步,捂着眼睛的曹元背靠着他,扑倒在地,一手捂着眼睛,依旧咒骂不绝。

而弘治皇帝,悄然站在他的身后。

弘治皇帝身上带着沉默的力量。

他眼睛,始终平静。

仿佛只在这一刹那,无数的念头在他的脑海,纷沓而至于。

刹那间。

弘治皇帝拔剑。

“大丈夫不可怒而杀人!”

弘治皇帝突然道。

铿锵一声……

剑出。

长剑锋芒闪烁,配殿的烛火之下,烛光映射,散出光华。

他试图在讲道理。

人不能被自己的情绪所左右。

不能因为愤怒而去杀死别人。

杀人是不对的。

尤其是人情绪失控之时,定要绝对的控制自己,否则……一旦滥杀,人死不能复生,当自己冷静下来,便是后悔,也已来不及了。

人的权力越大,地位越高,便更该控制自己。

如若不然,那么……它给天下带来的,将来巨大的灾难。

说罢……

弘治皇帝正色道:“继藩,这句话,你记住了吗?”

方继藩身躯一震,似被王气所摄,忙道:“记住了!”

“很好!”

弘治皇帝面上平静,举剑。

剑带风,似有龙吟。

曹元似察觉到了什么,于是忙顾不得其他,回头。

他的一只眼睛,已是青肿,鲜血淋漓,而另一只眼睛,努力的睁开,与此同时,这只眼睛的瞳孔收缩,在这瞳孔的倒影里,他看到了剑锋迎面而来。

曹元倒吸一口凉气,张口欲言。

他似是想求饶。

可是……

那破空的剑锋,却已劈开了虚空,在弘治皇帝挺身之下,如毒蛇出洞。

嗤……

锋利的长剑,刺破曹元的咽喉。

剑尖自后颈贯穿而出。

后颈之处,伴随着剑尖同出的,乃是泊泊鲜血……

弘治皇帝眼眸正视曹元的眼睛。

曹元的眼睛,从更大的恐慌和错愕之中,又变成了绝望,最终……这一只眼睛,变得无神起来。

他身体抽搐。

口张大,想要呼吸。

可一剑穿喉之后,呼吸禁绝,于是,嘴张大的更大,身子不断的颤抖。

最终……口里喷出血,溅在弘治皇帝身上。

弘治皇帝拔剑。

浑身紧绷颤抖的曹元,在下一刻,随着血箭自喉头喷出,整个人,瞬间成了死物,再无声息,趴在在血泊之中。

弘治皇帝呼吸均匀,面上,依旧没有表情,甚至……他的眼神,是温和的。

而方继藩在一旁,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卧槽……

他一下明白了。

陛下就是陛下,杀人还不忘教诲自己。

果然……不愧是自己的岳父,是真命天子。

既然……大丈夫不可怒而杀人,君子应当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

那么同样的道理。

如果你控制了自己的情绪,压制住了自己的愤怒,那么……就可以杀人了。

因为……既然自己没有被情绪所左右,依旧还觉得,这个人应该杀,那么……杀便杀了。

杀之无悔。

陛下英明啊。

弘治皇帝收剑回鞘,忍着喉头处似要涌出来的不适感,除此之外,似乎一身轻松。

他将剑回鞘,咋没有看地上的曹元一眼。

这一切……从开始到现在,其实不过是骤然之间。

此时……外头的人听到了动静,纷纷冲了进来。

人们看着倒在血泊之中的曹元,再看看浑身血淋淋的弘治皇帝。

这随来的南京诸官,顿时身躯颤抖,他们脸色惨然,两腿发软。

“杀……杀人了……”

“钦差杀了曹公,钦差杀了曹公……”

人们拼着勇气,抬起头来,看向弘治皇帝。

弘治皇帝面若常色,握剑不语。

紧接着,这南京诸官,忍住几乎要作呕的血腥,转瞬之间,鸟兽作散,逃了个干净。

逃时还不忘大叫:“钦差杀人,孝陵杀人了!”

……

留下的,乃是孝陵卫指挥。

指挥诧异的看着弘治皇帝。

他万万想不到……陛下居然……

此时,弘治皇帝已旋身,轻描淡写的看了方继藩一眼:“继藩啊。”

“在。”方继藩忙行礼。

弘治皇帝道:“朕教授你的话,要三思,行事不可鲁莽,要谨慎甚微,三省吾身者,方为君子。”

方继藩拜下:“儿臣谨遵教诲。”

弘治皇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血衣,却又道:“来人,枭其首级,祭祀太祖太宗吧,还有……朕要沐浴更衣,速去准备。”

他连带着剑鞘,一并解下,哐当一下,随意丢弃于地,

他的样子,面上没有激动也无悔意,而是带着寂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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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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