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鸿鹄隐王

洪崖山,瓦楼。

漆黑一片的放映厅中,一根幽蓝色的光柱贯穿而过,在前端的舞台上投影出一个光怪陆离微缩全息仙侠世界。

刀光纵横、剑影呼啸,打得热闹。

儿女情长、美酒娇娘,柔情荡漾。

只可惜这间面积狭小的放映厅内只有零零星星几个观众,显得一片空空荡荡,哪怕是演到精彩处,也没有捧场的惊呼或者哀叹。

在这个黄粱梦境深入千家万户的年代,这种以肉眼视线为媒介的深夜电影,早已经沦为极为小众的娱乐方式。

毕竟坐着看别人演神仙,怎么可能有自己当神仙来的快活。

唯一的优点,可能就是观影的票价比最劣质的盗版黄粱梦境还要便宜一些,十块宝钞就能看一次。

甚至胆子如果再大一点,也可以把这里当做旅店来用。

毕竟不少以帝国近代时期为背景的黄粱梦境中,都使用过这样的桥段,销量也还不错。

舞台下,不过刚到束发年纪的男孩搂着同样及笄的女孩缩在角落中,指着刚刚从头顶踏剑飞行的剑侠,语气豪迈说着等自己攒够钱买得起人造道基之后,也要和他一样斩妖除魔,快意恩仇。

女孩却娇羞的表示这世上根本没有妖魔,而且有大明律在,也不准许有人快意恩仇。

男孩顿时语塞,感觉颜面大失,就连悄悄往下伸出的魔爪都悻悻然收回。

恰在这时,方才还意气风发的剑侠才刚刚登上舞台,就被一名姿态潇洒的儒生单手从空中抓下,连人带剑被一同打成了碎片。

看到这一幕,男孩眼中霎时有精光冒出,话锋一转表明剑侠也不过如此,自己要好好研习儒家六艺,以后当一个不靠芯片就能破锁晋序的文武全才,治国齐家双管齐下!

说罢不再按耐手上的动作,嘴上和手上都要抓,都要硬。

“儒家序列开了那么多培育基因的夫子庙还不满足,现在连这种不值钱的犄角旮旯都不放过了。这些玩笔杆子的书生,吃相还真是难看。”

另一处角落中,一名面如冠玉的俊美男人神色不屑的冷笑着。

此刻若是有川渝赌会的人瞧见他的长相,恐怕立刻会惊呼出声。

无他,因为这个人赫然正是在重庆府消失许久的川渝赌会‘正将’,戚槐。

“吃的难看,总好过以后活的难看啊。”

坐在他旁边之人倒是看的津津有味,口中称赞道:“我倒是很欣赏儒家序列这种‘宁杀错不放过’的做法,只要有帝国百姓的地方,就有他们的同化和渗透。能做到这一步,也不怪别人如今能够稳坐三教魁首的位置。”

戚槐听对方这样说,连忙收起嘴角的不屑,赔笑道:“大人您说的是,是我眼界浅了。”

能让昔日堂堂的赌会‘正将’如此谨小慎微的伺候,说话之人的身份自然也不言而喻。

丁桓笑道:“这也没什么眼界的浅与不浅,毕竟戚槐你是出身帝国本土的纯正明人,又常年生活在重庆府这种好地方,自然对儒家序列的同化渗透感触不深。”

“如果有机会,你可以去帝国各大罪民区看看。到了那里你就会明白什么叫‘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了。晋升为儒道序列的从序者,已经成为罪民区百姓心中唯一能够改变命运的出路了。”

“那其他序列?”

丁桓侃侃而谈,“坑蒙拐骗偷,贼寇匪盗娼,再加上还要有点本事才能当的法家讼棍,大家倒还有个位置。”

戚槐心中不以为然,面上却是义愤填膺道:“办完眼下这件事,小人就立马就奔赴罪民区,毕竟那里才是咱们鸿鹄的基本盘,怎么可能任由儒家将那里当成基因田?!”

“那倒也不用急这一时半会,毕竟这次组织要在重庆府建立分部,还少不了伱来主持。”

丁桓拍了拍对方的肩头,“重任在肩,大局为重,为罪民区百姓争取自由的事情只能委屈你暂时先放一放了。”

“全凭大人您安排。”

“帝国有句老话叫识时务者为俊杰,”丁桓笑道:“戚槐你确实是个难得的俊杰!”

此刻,舞台上激战正酣。

风流倜傥的读书人在斩杀了剑侠之后,又诛灭了十恶不赦的妖魔,铲除了蛊惑人心的僧人,肃清了横行霸道的武夫,惩治了草菅人命的贪官。

最终左拥右抱,搂着械女娇娘,拂衣而去,深藏功名。

“剧情是无脑了点,不过确实看的人热血澎湃,要不是我怕脱了这身西夷的皮,忘了自己罪民的出身,不然都想去买身青衫学书生了。”

丁桓伸了伸懒腰,朝着旁边的戚槐说道:“既然电影也看完了,那也该办正事了。要不然秦王那只等着摔杯的手,恐怕都要举酸了吧?”

摔杯

正准备起身的戚槐闻言,身体蓦然僵硬。

一股刺骨寒意萦绕全身,他一寸寸挪动脑袋,侧头看向面带微笑的丁桓,“隐王大人,咱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不就是让你唱了出苦肉计,想把我这个鸿鹄西南地区的负责人诱杀在重庆府,拿我这颗脑袋去向新东林党邀功?”

丁桓淡淡道:“这么浅显易懂的事情,恐怕不会有误会什么。”

砰!

戚槐撑着座椅扶手的手臂突然感觉一阵无力,整个人不由自主的摔坐回位置之中。

他本不该这么狼狈。

作为一名货真价实的序七高手,还是曾经执掌大半个川渝赌会的正将。

戚槐自诩一身逢场作戏的本领就算没有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但也不至于因为丁桓的一句话,就失态成这样。

可现在的情况就是,他根本无法控制心底激烈翻涌的情绪,只能任由惊骇、恐惧、不安的表情赤裸裸的袒露在脸上。

纵横家序列啊

到了这一步,再说什么都是废话了。

戚槐无奈苦笑一声,“您是怎么看出来的,我应该没有露出什么马脚吧?”

“这场局从一开始我就没相信过,你演的再好又有何用?”

“为什么?是我赔上一家老小的命不够惨,还是秦王开出的条件不够高?”

“是风险和收益的巨大差异。”

丁桓淡漠道:“在帝国眼里鸿鹄可是反贼,是叛逆,是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避而不及的祸乱根源!朱祐泓是什么身份?皇亲贵胄、帝国藩王。如果他不是脑子有问题,恐怕都不会愿意和我们这种人勾结在一起。”

丁桓笑着反问:“他总不可能天真到寄希望于鸿鹄推翻大明帝国之后,再给他一个藩王的位置吧?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今天确实是误打误撞了。”

戚槐闷声道:“秦王殿下虽然是藩王,但同时也是一头笼中雀!”

“你是想说他是为了自由,所以决心要造自家的反?”

丁桓哑然失笑:“可惜了,鸿鹄虽然倡导自由,但我从不相信自由。”

(本章完)

第236章 肝胆照雪

“既然你从头到尾的都不曾相信过,那又何必跟我走一趟重庆府,直接杀了我岂不是干净利落?”

“人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我来重庆府,就是想看看这位秦王殿下到底是哪根筋不对,会想不开到打鸿鹄的主意。”

戚槐闻言心头一片凄然,竟无言以对。

堂堂的大明帝国藩王,此刻却成了逆贼口中的‘贼’,当真是何其讽刺。

“哈哈哈哈,说笑而已,我一个罪民,怎么敢称呼王爷为贼?”

丁桓摆了摆手,脸上挂着阴鸷的笑意,“我这次来,只想让帝国的西南更乱一点。毕竟没有什么事情能比一名藩王暴死藩地,更能制造混乱了。混乱,那可才是纵横家的舞台!”

“你要杀秦王?”

戚槐脸色陡然煞白,瞪大的眼眸中只剩下一片惊骇。

这个疯子

丁桓淡淡一笑,不置可否,只是幽幽道:“我刚才说过,戚槐你是个难得的俊杰。这句话里的意思,伱应该能够明白。”

何为俊杰?识时务,能屈能伸,该拿钱就别手软,该出卖就别犹豫。

纵然心头了然,可戚槐还是忍不住说道:“你想让我当鸿鹄?”

丁桓瞥了他一眼,“难道你现在不是?”

戚槐一愣,随即哑然苦笑。

对啊,如今在旁人眼中,自己早就是一头造反的鸿鹄了。

“现在,一场泼天富贵就摆在你的眼前,能不能抓住,就看你怎么选了。”

“我不会背叛秦王殿下。”

戚槐的话音中带着从未有过的软弱,连他自己听着都觉得可笑。

“一个反贼,一个老千,大家就不要谈什么忠心了。我只有一句话,你拿全家的性命跟秦王交换的东西,在我这里只会得到更多。”

丁桓理了理衬衣袖口,站起身来。

“言尽至此,是你一人富贵荣华,还是全家地下团聚,路就在面前,你自己选。”

选?根本不用选。

戚槐沉默着跟随起身,对着眼前这位鸿鹄隐王躬身行礼。

“果然是个俊杰。”

丁桓慢条斯理抚平外套上的褶皱,迈步从戚槐身旁走过。

“走吧,我们上金楼,和那位王爷聊聊,到底是穿鞋的横,还是光脚的狠。”

风雨呼啸盖不过脚步雷动。

王谢驾车在长街上飞速奔驰,雨水从敞开的窗户中倒灌进来,泼洒在他的脸上。

透体的寒意却浇不灭他心中的戾气。

王谢面容狰狞扭曲,口中自言自语:“狗娘养的张汝贞,等老子抓住你一定让你这个太监尝尝什么叫乱棍打死!”

幸好此刻已经是深夜时分,街上空荡无人,否则以他此刻的车速,早已经不知道将多少人卷入车轮下。

呲啦!

车轮摩擦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焦糊的橡胶味和腥臭的湿气一起蹿进鼻中。

王谢的眼眸骤然紧缩,云鬓馆门前的霓虹招牌就在眼前。

咚!

大门被撞的粉碎,车头几乎嵌进门框,王谢合身从驾驶位直接撞出,人未落地,右手刀已出鞘,左手子弹上膛!

在他身后,无数飞鱼服裙袍飞扬,也不管门内是否有人埋伏,悍不畏死冲了进来。

“张汝贞嗯?”

王谢拔刀四顾,却只看到满地残缺不全的尸体,和炸开的墙壁上的血迹。

须发染血的老人躺在发椅之中,交叠伸直的腿下,垫着一颗死不瞑目的脑袋。

“维修大门的钱,从你的月俸里扣。”

王谢闷头哦了一声,脸上面无表情,眸子却在急速颤抖。

“老板你.”

“你什么你,一个连械心超频都做不到的废物序六兵道,外加上一群歪瓜裂枣就想在锦衣卫户所弄死我,开什么玩笑。你老板我只是老了,又不是废了。”

王谢嘴角绷紧,脚下的步伐寸寸挪动,似乎每一步都扛着千斤之重。

“赫藏甲那边的事情办妥了?”

“妥了。”

“那就行,把川渝赌会那群人收到麾下,充当眼线,以后你们二处的情报工作也能轻松不少。省得你小子天天跟我叨叨人手不足。”

燕八荒依旧阖着眼眸,似乎并没有注意到王谢已经绕到了发椅的另一侧。

“老板你的手.”

王谢话音颤抖,手中的绣春刀刃口点着地面,发出铮铮声响。

锐利高亢,如似人声哀鸣。

“一条左臂罢了,换张汝贞这个阉人的一条命,划算。”

燕八荒气势霸道:“老夫早就看他不爽了,披着一身虎皮就敢在我面前耀武扬威,找死!”

“医疗偃人在哪里,还不他妈给我滚出来!”

王谢凄厉的声线回荡在室内。

“别嚎了,就这点小伤,还用不着治疗。”

老人的声音中终于透出了一丝疲倦,“既然人都回来了,那也该办正事了。”

王谢怒吼着,口中唾沫横飞:“什么他娘的正事,现在给你疗伤才是正事!”

“别废话。”

老人徐徐起身,虎躯上伤痕累累,却丝毫不影响那如山的威势。

甚至那如刀的锋芒更甚往昔,慑人心目。

“跟老子上金楼!”

“上金楼干什么,他都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我们为什么还要管他.”

王谢的衣领骤然一紧,剩下的话语被硬生生憋回肚子。

脚跟离地,被一只枯瘦的手掌硬生生提了起来。

“王谢你给我听清楚了,只要你还穿着这一身飞鱼服,拿着这把绣春刀,你就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在你的眼前!”

燕八荒如同一头苍老的怒狮,“无论他鬼迷心窍还是丧心病狂,他代表的都是大明帝国的颜面!”

“大明帝国的皇室,绝对不会,也不能和反贼有染,更不能死在反贼的手上!”

老人松开王谢的衣领,轻轻掰开他青筋迸现的手指,将那把绣春刀拿到手中。

“这,才是我们锦衣卫该做的事。”

捉刀在手,大步向前。

老人走入风雨,身前万物退避三舍。

王谢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水线,朝着周围缄默如青山的锦衣卫,怒声吼道:“锦衣卫,拔刀!”

锵啷啷一片利刃出鞘的声音中,来人身后,从者如云。

云鬓馆中再无一道站立的身影,音响中还在传出如阵阵铁蹄的琵琶之音,沧桑的老生腔调唱出国破山河在的悲壮味道。

“三尺微躯生天地,何敢退却半毫厘。此情唯愿,风雨处,肝胆可照寒冰雪!”

余音袅袅,绕梁不绝。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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