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0.第260章 虎狼对弱鸡

第260章 虎狼对弱鸡

就在黄碧友大步上山时,寺庙里。

林延潮与陶望龄,徐火勃二人讲解完一道尚书里的题目。

徐火勃不解地道:“先生时文功底了得,但这一道尚书题,与我讲书经之义,不过略略,为何不深讲呢?”

林延潮笑着道:“你们二人本经都并非书经,故而读到这一步,够用就行了,我不过是用此题,让你们学制艺之法。”

陶望龄道:“林前辈讲了就是,弟子读书,但求多多益善。”

徐火勃也是点点头道:“是啊。”

林延潮笑着道:“多多益善是不错,但更重要是学有所得,凡学问越作得深里去了,用到的就愈少了。你们学书经,乃是体悟圣人里经世致用的道理。若要用得深了,还是需往自己的本经中去。”

陶望龄,徐火勃听了都是点点头,林延潮又与二人谈了一会,就听得外面传来黄碧友的声音。

黄碧友刚说几句,就听得门外几名僧人道:“施主,这是寺院,不可高声喧哗啊!”

林延潮打开房门走了出去,当下对几位僧人行礼道:“我这位朋友一时焦急,打扰了佛门清静,还请几位大师见谅,我会劝他的。”

几名僧人回礼道:“原来是解元郎的朋友。”当下不再追究。

林延潮把黄碧友拉至禅房里,关门合上道:“急急忙忙的,到底怎么回事?”

黄碧友道:“宗海书院出大事了,前几日我与行贵二人,在书院读书时,突然听到外头吵吵囔囔的,初时也没太在意,但后来声音闹大了,才发现原来是官府在书院门口贴了告示,说要毁禁书院。”

“毁禁书院?”

林延潮问道:“何人胆敢毁禁书院?”

黄碧友道:“是朝廷告令,说要毁天下书院,禁止民间讲学之事,让生员归于官学,童生,儒童归于社学,不允许民间私办书院。大家当时听了都没当回事,继续读书,哪知昨日官兵将书院给围了。”

“没当回事?”林延潮道,“朝廷下了告令,就该未雨绸缪了。”

黄碧友道:“宗海,你有所不知,朝廷禁书院又不是头一遭了,嘉靖爷时,就曾两废书院,不过当时是为了禁王学流传,以官学不修,别立书院罪名禁之,但官府越禁,民间书院就越办。但没有料到这一次却不一样,连应天书院都被官兵强毁了。”

应天书院乃是中国四大书院之一,在江南是仅次于南监的存在。这样一个大书院竟是给毁了。

林延潮问道:“既是如此,众位同窗们是如何说的?”

黄碧友哼了一声道:“还是怎么说,同窗们都骂张居正这老贼,禁毁天下书院,乃是为了钳制舆论,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众口,然后好行擅权之实。”

张居正!老贼!

看来读书人里,对张居正的印象真不太好啊!

林延潮对张居正心情也是蛮复杂的,张居正辅政五年,干得就是揽权之事,这一次借着丁忧之事,将朝堂上反对自己的异己一扫而空,即是立威,而毁书院,就是控制舆论,连反对的他声音都不能有了。

收权,立威,噤声,一步接着一步,从政客的角度来看,他确实已是擅权成功了。

这点上张居正比王安石更胜一筹。王安石变法时,虽有皇帝的支持,但司马光,苏轼等反对派,可是没有一刻停止过对变法的反对。

但是张居正擅权,是为了天下,还是为了自己?谁知道?

“宗海?”

“先生?”

“前辈?”

但见黄碧友他们一并唤自己,林延潮知是自己失神了,自己想得远了,本以为自己一个举人,家国大事,离自己还远着。

自己利用穿越客的先见之明,乘着一条鞭法还未大规模实行时,先一步创办了倾银铺,从中捞了一笔钱而沾沾自喜。

可是事情都是有两面,现在张居正毁濂江书院,令自己感到了切肤之痛。

书院里,自己渡过两年求学光阴,一草一木皆是有情,二梅书屋,书楼,那些意气飞扬的同窗,还有一脸和蔼的山长和诲人不倦的讲郎。

想到这里,林延潮看向陶望龄,徐火勃,肃然道:“我平日是如何与你们说的,读书需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然后可以制利害。”

“是。”

陶望龄,徐火勃不敢分心,垂下头继续写八股文。

林延潮恢复了平静,看着禅房窗格上透来的微光,对黄碧友道:“走,我们去书院!”

林延潮留徐火勃和陶望龄在寺庙读书,自己与黄碧友,展明一并下山,去洪塘市雇了艘船,直至濂江上岸。

这条正是他当初来书院求学的路线,而今他要去救书院。

林延潮到了书院门口,但见衙役与一群书生正在推搡。

原来几名衙役竟然是拿了梯子,要动手摘了书院的匾额。

林延潮身旁的黄碧友见了这一幕,顿时涌起一股悲愤之意道:“娘的,欺人太甚,老子和你们拼了!”

于是黄碧友到处找板砖,准备上去拼命。

现在这群士子们堵住在门前,十几个人拦在这里,衙役们哪里会罢休,拿了铁尺,棍棒的在那推搡。

衙役们叫道:“莫以为尔读书人,就看不起我等贱役,告诉你们老爷我手上这铁尺子,可不认得人,磕着了,碰着了,算你们倒霉!”

士子们纷纷道:“好啊,有种打啊!”

“你也不看看小爷,我是谁!”

“娘的,陈二,你敢动我,信不信,我让你明天丢了饭碗!”

士子们为护书院浑然不惧,见衙役们作势欲打,当下先反手正当防卫起来。

十几名士子舞着胳膊腿脚,朝着几十名衙役打过去。

一群肩不能提手不能挑的文弱书生,对一帮平日对百姓敲骨吸髓的虎狼差役,这哪里打得过了?

眼见这一幕,不少人都闭上了眼睛。围观几个老儒生朝北跪了下来扯着嗓子哭道:“万岁爷啊!你开开恩啊,你这是不是不要我们读书人活了啊!”

林延潮在旁道:“几位老人家,先慢着哭,你们看!”

众人抬头,但见几十名平日里凶悍的虎狼之役被这十几名堪称弱鸡的书生,打得屁滚尿流,捂着头鼠窜。

(本章完)

261.第261章 公道自在人心

第261章 公道自在人心

但见一干读书人从脚底拿起了布鞋,对着一群手持棍棒,铁尺的衙役打去。

衙役们惊慌地挥舞着棍棒,铁尺,作着无用的挣扎,当初那欺凌平民的气势不知去了哪里。甚至有两三个读书人,抓了一个落单的衙役,使出了锁喉,掏阴各种招数。

“吓!我是不是在做梦!”见了这一幕,黄碧友拿着半块板砖,也是愣住了。

几名在那哭着叫皇帝的老儒生,更是呆如木鸡。

这是什么情况?

咱们读书人这终于雄起了一回!

一旁闽县的贺知县看得脸色铁青,对身旁皂班的柯班头喝道:“这是怎么回事?”

柯班头顿时颜面无光,当下也觉得实在败得太惨,于是亲自下场揪住几个跑得最快的衙役,先是甩了几个大耳刮子,然后骂道:“你们几个吃干饭的?朝廷白养你们的?平日你们下乡时催科那股狠劲哪里去了?怎么被几个连鸡都杀不了的书生追着打?”

那衙役哭丧着道:“班头啊,不是我等无能啊,你看看那几个人都是什么人啊!他们是陈七少爷,焦三公子啊,他们若在我这少了一根汗毛,家里的大人,还不把我等几个没根没底的剥了皮啊!咱们不是打不过,是不敢打啊!”

这衙役一说,其他几名也是一并点头道:“是啊,是啊,他们虽身上没有功名,但是后台硬啊!咱们实在拿他们没办法。不如柯班头你上?”

柯班头听了顿时哑口无言,只能强行骂道:“你们这般兔崽子,平日白养你们了。”

当下柯班头走到贺知县那禀告道:“太爷啊!不是我们等办事不利啊,着实这些书生都是……都是平日里的乡里乡亲,多少沾点亲带点故的,咱们实在下不了哪个手!”

贺知县顿时气得无语了,这般奸猾的衙役,平日里鱼肉百姓时,不说什么乡亲情面,眼下碰到这些读书人,一下子给我记起乡里情谊来了!

柯班头见贺知县要动怒,连忙道:“太爷,平日里整治刁民还行,但这拿读书人的事,咱们不是办法,只有锦衣卫才行啊!”

贺知县板起脸道:“本官还不知吗?但是锦衣卫那些大爷是本官调得动吗?”

“不是抚台大人下令让锦衣卫配合太爷你吗?”

“放……”贺知县差点说放屁两个字,但想自己身为官长,还是不说的好,“没有锦衣卫指挥使的手令,那帮锦衣卫平日谁都不听,抚台大人说的也不管用,你还有什么别的法子?”

柯班头只能低下头。

贺知县气得正要大骂,但见一旁的师爷咳了几声。

贺知县当下敛了怒气,对柯班头喝道:“废物,给我滚下去。”

柯班头如获大赦,退了下去。

“师爷有何高招?”

师爷当下道:“东翁,依学生看,解铃还需系铃人,要强行禁毁书院,恐吓这般弟子没有用,真正还是要让他们山长自己说解散书院。”

贺知县点点头道:“看来只有我亲自出马了。”

于是贺知县在几名衙役的护卫下,向书院大门走去,眼见士子们取物要砸,左右衙役都是道:“不要砸,这位是老父母大人!”

听衙役这么说,众士子们都手上一缓。

“狗官,打得就是你!”

随即几只布鞋丢了过来,几名衙役连忙如舍身就义的一般,堵枪眼似的挡了上去护住了贺知县,身上留下了几只鞋印。

贺知县虽是平安无事,但肝都要气炸道:“反了,反了。”

贺知县不由心道,这些读书人没经打磨,空有一腔热血,行事却不知太不知分寸,连官长都敢打,难怪朝廷要禁书院。

一旁衙役道:“太爷,息怒啊!”

随即又道:“我们太爷找你们书院山长,还不速速禀告!”

“不见,不见!”几个书生想要阻拦,就被几个还算老成持重的人阻止,父母官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贺知县当下拢了拢袖子,站在书院门口侯了起来,目光扫过,换了平常这等破家的令尹谁不怕,但今日这些读书人却一个个如铁了心般。

贺知县但见门一开,好家伙,几名书生是将孔子和朱子的画像都请了出来,放在门口,衙门要揭书院匾额不是,好,那就是对孔圣,朱子不敬,传出了贺知县的名声就算完了。

贺知县心知,不能再和这般不讲理的书生玩下去了,待对方通报让自己入内后。贺知县毫不犹豫,在几名衙役护卫下,进入了濂江书院。

在门外的,林延潮见了这一幕,觉得事有缓和,也没插手。

贺知县来到借庐斋,但见白发白须的濂江书院山长林垠穿着一身儒袍,正气定神闲地在案前作画。

贺知县让左右衙役退下,到林垠面前道:“山长,自己在此纵情书画,对学生们对抗官府不闻不问,不知大祸临头了吗?”

林垠将笔上不停道:“县尊,还有什么祸,比得上国人莫敢于言,道路以目,尔等身为一方父母,岂不知防民之口,甚防于川。川河崩决,这等大祸县尊视而不见,却来此抱薪救火,这不可笑吗?”

贺知县道:“朝廷有朝廷的法令和制度,读书人就该读书,不该非议朝政,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若是人人都可对国事指手画脚,那么天下不就乱了吗?”

“没料到贺知县如此忧国忧民,那么阁下来错地方了,天下之乱,在于本末倒置,本乱而末治者否。贺知县不去朝廷上抓令天下大乱的诸公,而来至书院抓几个读书人,这不是舍本逐末吗?”

贺知县气笑道:“朝廷诸公若有错,自有御史言官弹劾,贺某身为地方正印官,只知替天子下安一方百姓。大道理,本官就不与你山长说了,眼下抚台大人下令,要贺某禁毁濂江书院。你当初也在朝为官,知道什么叫上命不可违,故而贺某也是奉命行事。请你不要为难在下,早早让弟子们散去,免得事情闹大了,都不好看。”

林垠摇了摇头道:“县尊,你这话就错了,老夫从未授意过弟子作过什么,你说门外弟子抗拒官府,那不过是弟子们自己所为,老夫教过他们几天书,何德何能让他们这般做。此事可见公道自在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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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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