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5章 塞上江南

天色渐渐昏暗下来,邵勋上了山梁上的土城。

此城掩映在一片森林之中,夏日颇为清凉,故叫“凉城”倒也没错。

城前的草地上已经摆满了桌案、食器,亲兵、仆婢们忙忙碌碌,开始煮茶、做饭。

邵勋盘腿而坐,看着张宾递过来的地图。

自雁门关至盐池数百里,粮车络绎不绝,转运无休。

阴馆有六百左飞龙卫府兵,现在又多了五防右金吾卫府兵,算上部曲四千余人了,守卫这个总粮台没有问题。

邵慎率左骁骑卫三千人屯于善无及左近地区,总共六千将士,守住这个枢纽之地不难——善无是前敌屯粮重地。

刘闰中部数千骑活动于骆县、武成故地至善无之间,遮护粮道。

义从军、捉生、落雁三军重新调整了部署,前者被调至了太罗水,与岢岚太守刘昭征集的数千丁壮一起清剿不服管教之辈。

落雁军已经开往盛乐,归属金正指挥,捉生军调回,正赶往盐池。

濮阳府兵三千六百人负责遮护善无至盐池这段的军粮器械输送事宜,其部曲三千余人屯于沃阳故城,积聚粮草军资。

黄头军一营正在北进,就快要抵达盐池了,另外两营被邵勋留在了阴馆、善无之间,一营筑寨屯粮,一营护送役徒转运粮草。

至于各镇将所率兵马,一部发往盛乐,一部屯于平城左近,由王雀儿指挥。

从这个兵力部署就可以看出,战争进入尾声后,邵勋的心态明显发生了变化,他开始更加警惕吃了一波战争红利的王氏母子。

他最喜欢换位思考了,从王氏的角度来看,此时与他翻脸不合适,因为很可能为他人做嫁衣,毕竟她真正能依靠的只有侍卫亲军一部分——还未必尽数可靠。

另外就是兄长王丰掌握着的原代郡、广宁乌桓势力了。

这些人内部固然也有矛盾,但整体利益是一致的,他们会站在王氏身后,说是她的基本盘也不为过。

但地方上的乌桓人呢?则未必。

还有各色鲜卑、匈奴及杂胡部落,王氏对他们掌控力一般,人家也就是出于大义顺服她罢了。

但王氏本身是女人,很难让人完全服气,这些人是有可能叛乱的。

更别说新近投奔而来的西部部落了,他们的忠心更少,随时可能跑路乃至反戈一击。

邵勋不会给他们机会的。

看完地图之后,他收了起来,交给张宾,低声说道:“让万胜军调五千人进驻马邑,武周镇军沿途设栅,来往之人一律盘问,不得有误。”

“是。”张宾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邵勋又看向前方,诸部贵人陆陆续续赶来过来,与他一样盘腿而坐。

篝火点燃了起来,肉香飘了出来,让众人一直紧绷着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

邵勋举目四望。

哟,王氏“舍得”把什翼犍搬出来亮相了。

这个女人啊,有时候很聪明,有时候又有着女人难以克服的痼疾:容易被小处利益迷住眼。

招抚西部大人们,大部分时候由她出面接洽,各种利益勾兑,完事后才拜见一下什翼犍。

更有甚者,今天居然还问“我现在配得上你了么”。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别人或许不明白,但邵勋再清楚不过了,这是说只有皇后之位才值得她舍弃代国的利益,前往中原。

换而言之,她现在是代国太夫人,尽得平城、盛乐、东木根山,大发之下可出十五万骑。这股力量足以排山倒海,可以帮邵勋征战,扫平一切不服。

邵勋若敢娶她为妻,立为皇后,且将来他们的孩子当皇帝,她就带着鲜卑贵族入中原,人人有官当,个个有富贵,再不用过草原的苦日子,可以享受以前听都没听过的天上人的奢华生活。

邵勋拒绝后,王氏讥讽他是“无胆之辈”,邵勋也没说什么。

如果只顾眼前利益,确实可以这么做,但从长期来看,这会不是隋唐,胡汉百姓没有经过三百年的混居、融合,中原士人对胡人的接纳度有限,他死之后,国家稳定不下来。

当然,如今这个局面,其实也很难。

或许,历史上两晋南北朝三百年的混战、融合始终难以避免,不是一句话就能解决的。

总要走过这一遭,总要经历这么一出,但邵勋更想把融合带来的动乱烈度压低,不至于爆发全面战争,以便他的继承人有时间慢慢消化。

更准确地说,他想以时间换空间,把这股巨大的应力压制在漫长的时间维度内,慢慢释放掉,而不是一下子集中爆炸,如同历史上的五胡十六国一般。

这便是王氏想不明白的地方了。

中原梁国男主,娶了草原女主为皇后,她还这么年轻漂亮,当你的妻子难道亏了么?

鲜卑贵族被从天而降的富贵砸晕了,欣喜若狂,必然牢牢团结在他们夫妻身边,届时不敢杀的士族敢杀了,不敢度的田敢度了,有什么不好?

这女人!

邵勋收回思绪,看着渐渐走近的王氏母子。

“亚父。”拓跋什翼犍躬身行了一礼。

邵勋端坐不动,笑道:“什翼犍又长大了,将来必为雄武之主。”

什翼犍面无表情,王氏则悄悄看了邵勋一眼,眼神似乎在说你没安好心。

“坐吧。”邵勋指了指一旁的胡床,道。

王氏母子遂坐。

邵勋则站起身,踱着步子。

窃窃私语声渐渐停了下来。

“今年田地果园收成如何?”邵勋突然问道。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竟无人回答。

王氏眼色示意。

很快,居于云中南境的长孙部大人、代国辅相长孙睿起身道:“五果花盛时遭霜,无子,恐难得几枚果实。”

“以往如何防备的?”邵勋问道。

“往往以恶草、生粪预于园中,彻夜却霜。”

“为何不做?”

“战事一来,兵荒马乱,人丁悉发,无从做起。穄田一般无二,都遭霜了。”

邵勋唔了一声,道:“可惜了。”

“何止穄田、果园遭霜。”羊真段繁叹道:“吾自平城向西,羊水、武周川、盐池一路看来,五月牧草抽穗孕蕾时遭霜打、践踏,枯萎打蔫者多矣。至六月,新出牧草十分稀疏、低矮,今年不知如何过冬。”

邵勋听得频频点头,部大们听得愁容满面。

都是实话,骗不了人的,今年果园农田收成不好,牧草长得也比较稀疏,入冬前后怕不是要因为争抢干草打起来。

想到这里,所有人都眼巴巴地看向邵勋。

无论你讨厌他还是喜欢他,这一刻都不重要了,从他那里讨要粮食更为紧要。

从中原千里迢迢运来的粟麦,他不可能再运回去,路途损耗就吃不消,必然会将其中的绝大部分留在代国。

但问题是,粮食的分配权在谁手上?

“你们都这般难了,漠北、河西的部落呢?”邵勋又问道。

此言一出,众人面色更加难看。

妈的,还有野狗过来抢食。关键这野狗还是一群群的,还很凶狠,为了活命,什么都敢干。

“还用说么?”王丰冷笑道:“当年被猗迤征服的漠北、河西部落,必然会南下、东进。就是河南地的部落,想必也会蠢蠢欲动。这种事,二十年来哪天少了?”

气候无常,寒冷无比,漠北那些凶狠好斗的部落当然会南下,他们名义上可还是拓跋臣属呢,即“拓跋十姓”、“联盟部落”之外的第三层:“四方诸部”。

别的不说,纥豆陵部不就是漠北高车部落出身么?只不过南下年头长了,自称鲜卑罢了。

河西那边更是杂胡大本营,鲜卑、匈奴一大堆,还有从西域迁来的高鼻深目之种,一批批东进,追逐更丰美的水草之地。

西丁零翟鼠部就是典型,数万人东进,好家伙,从西域一竿子支到了河北中山郡。如此漫长的迁徙,搞不好出发前的小孩在抵达目的地时都长大了。

“都不容易啊!”邵勋感慨道。

众人不明所以,你娘的猫给老鼠哭丧,你是在笑话我们吧?

王氏则白了他一眼。

邵勋避开她的眼神。这女人啊,一旦受了宠,就会蹬鼻子上脸。

也怪邵勋,一开始还在教训这女人呢,被她带着孩子哭诉一通后,心软了抱了抱她。

抱着抱着,呼吸粗重,又解开她袍服嘬了几口,和儿子抢食吃,于是这女人便得意了。

方才骂得这么凶,晚上别猴急得爬我身上来——不过,王氏暗道那个刘野那姿色也很出众,狗男人还真不一定。

“有人去过卑移山么?”邵勋站定了,看向众人,问道。

“大王,我去过。”前年还在五原放牧的纥豆陵部大人窦勤起身说道:“昔年攻伐刘虎,一路追至朔方,其一部南窜卑移山,仆亲自带人追击,前后月余。”

“此地如何?”邵勋问道。

窦勤想了想,道:“其时八月,大风劲吹,沙尘漫天。仆细细观之,风沙多为卑移山所阻,黄河两岸风不大,土人甚至种地植果,怡然自得。”

邵勋一听,便笑道:“窦将军果然去过。卑移山西有大山阻隔风沙,东有黄河流过,水泽遍地,宜牧宜耕。别处苦寒,此地却未必。”

“卑移山多草木,远远望去苍翠如染,可放牧,可樵采。”

“山下沃野千里,水甘土活,种粟麦可得大利,甚至连水稻都可种。”

“南缘山林草泽间,黄羊成群、野鹿遍地,豺狼虎豹居其山,有射猎之趣。”

“又多奇木、异卉、良药、竹林,此皆资财也。”

“野马、野猪、雕、鹘随处可见,随便进山一趟,鹿皮、马革、白羽、乌羽、白胶、杂筋唾手可得。哈哈,说得我都想去驰猎一番了。”

说罢,他拍了拍手,让人拿来地图举着,然后指着上面几字形的黄河,道:“河南地大着呢,盛乐左近是一处好地,五原、朔方亦是好地,但都不如卑移山。昔年贺兰部便在此地驻牧吧?若非与拓跋氏联姻,想必也不会北上、东进。这是好地方啊,不愧‘塞上江南’。”

“塞上江南?”众人都有些惊讶。

“我还能骗你们不成?”邵勋脸一落,不高兴道:“若不信,遣人去一趟意辛山,问一问贺兰氏的人便知。”

黄河百害,唯富一套。

那么,呼和浩特所在的前套、巴彦淖尔所在的后套,以及宁夏所在的西套,到底哪个好呢?邵勋觉得西套更好。

因为黄河流经这里时,开渠引水灌溉,多为自流渠,无需建提水车,而土壤肥力又很不错,西边还有贺兰山阻挡风沙,条件是真的好。

历史上另一个小冰河期,即五代宋初时,党项人便在这里耕牧。

西夏立国后,更是种了许多水稻。由此可见,在水资源相对匮乏的牧区,宁夏真的是得天独厚的宝地。

至于鲜卑人么,他们从未涉足过此地。

后汉初年,刘秀内迁了许多乌桓部落,各分派牧地给他们,因为彼时盛乐、五原一带被朝廷直接掌控,故没有划分出去。

东汉的边防体系收缩之后,便放弃了盛乐、五原,于是这两地便成了势力真空。恰好拓跋鲜卑南下,抓住了时间窗口,抢在乌桓人、匈奴人之前,将这两地夺了下来。

盛乐可以说是拓跋氏的“龙兴之地”,但他们日渐强大之后,首先把目光放在同样被汉朝放弃的平城,即东进,而不是西进。

彼时羌乱多年,三辅都混乱不已,东汉朝廷在西边、北边早扛不住了,崩溃式收缩,关中更是一大片胡人,鲜卑人可能觉得南下接触关中没什么意思,不如吞并乌桓王库仁的地盘,通过太原与中原接触。

所以,他们至今都没考虑过清理整个河南地,一统各色杂胡部落。

邵勋给出了另一个思路:别老想着祸害中原,去河套地区作威作福不好么?

呃,对鲜卑贵人们来说,还真不太好。因为那些吊部落野蛮愚昧,还挺凶的,没那么好打。

如果光凶悍野蛮的话,倒也不是不能对付,问题是那些部落穷啊,抢不到多少东西,没劲,还不如“南图”。

当然,现在南图也很困难,盖因中原出了个邵贼。

真真左右为难。

邵勋一看他们表情,就粗粗了解了其心思。

想了想后,只听他说道:“河南地广阔无比,水草丰美、宜牧宜耕之所不知凡几,我只取上郡一地,余皆可付予诸君。打了胜仗,地是你们的,朝廷会下旨册封,我亦有布帛赏赐。若觉得资粮不足,还可拿人丁来换。”

人丁换粮食?众人心神大震,这是怎么个换法?梁王到底是什么目的?

(本章完)

第916章 议定

夜宴结束之时,邵勋召集幕僚议事。

王氏也召集了辅相王丰、羊真段繁、云中太守王昌等心腹之人,秘密议事。

“段公。”王氏朝老资格的段繁点了点头,示意他先来。

段繁咳嗽了一下,道:“臣先前查访了下,新旧归附诸部,连带着山南三郡,不过十万帐、五十万人。”

“猗卢盛时,拓跋十姓便有二十多万人,其余执掌部落、城邑之姓氏六十余,有众五十万,四方诸部则有三十余万人丁,合计百余万。”

“而今过去也就十年,连番混战之下,拓跋十姓止有众十余万,盟誓部落尚有四十姓,有众三十万,四方诸部大多离散,仅有寥寥数万人仍遣使入贡。”

“十年混战,少了一半人。而今只能出得十余万骑,而当年控弦之士不下三十万,相去太远了。”

“诸部离散之事,尤以近两年为重。不告而别者不知凡几,轻视代公者亦不知凡几。若再不扭转颓势,恐要步匈奴后尘。”

说到这里,段繁顿了一顿,给在场数人消化的时间。

片刻之后,他才继续说道:“先前老夫遣子侄辈携带财货至岢岚贩卖,一路观来,触目惊心。”

“彼时秀容县在审案,许百姓旁观。县令乔豫责问一部大为何杀人,部大答曰‘所杀者,家中奴婢耳’。老夫从侄探问左右,得知所杀之人并非奴婢,乃部落氏族头人。该部不大,只有五姓,一姓乃部大所宗,一姓便是被杀之人。”

“至于为何被杀,具体缘由不甚了了,只从审问来看,被杀之人不愿尊奉部大号令,说自家牧地乃朝廷划分,每年往返于山中牧地与山下农田之间,就连种植之术都是朝廷所教,与部大并无关系,更无须向部大纳贡。”

“部大恼怒无比,责其违背祖先盟誓之语。被杀之人毫不退让,最后酿成打斗,死伤多人。”

“秀容令乔豫判部大斩刑,胁从不问,其子侄赔偿牛羊若干。”

此言一出,众皆动容。

部落之所以成部落,便是由多个氏族组成。

以拓跋十姓的普部为例,除世袭部大之位的普骨氏(亦称普氏)之外,还有普乃、普屯等氏族。

氏族少则数百人,多则一两千,氏族围拢在你身边,你才是部大,氏族散了,你就降格成氏族头人了。

乌桓人由于汉化较久,没有那么严密的部落组织了,整体豪强化,但对外时仍以部大相称,氏族头人依然存在,有点类似汉地的宗族。

秀容县令插手部落内部事务,是对部落大人权力的侵蚀,毕竟部大最初可是由部落断事官演变而来的。

县令都能裁决部落内部争端了,那么还要你部大做什么?

“部大被判斩刑,其部众就没造反么?”王丰忍不住问道。

“五个氏族中,一个与部大有仇,两个劝和,只有两个群情骚动,但加起来不过数百人罢了。老夫从侄离开秀容时,尚未听到有人造反。”

“其他部落呢?难道不兔死狐悲?”

“或有。”段繁沉吟了下,说道:“但刀尚未砍到他们脖子上,总存着几分侥幸。再加上梁王威势日盛,如果实力不足,造反了也是死,最终没敢。”

众人闻言久久不语。

岢岚郡如此,代、云中、马邑三郡就不是如此吗?虽说现在主官都是自己人,但有些佐官却不是,时日长了,必有隐患。

王丰想了许久,喟叹道:“而今还不能太过忤逆梁王之意,唉。”

段繁捋了捋胡须,道:“代郡迟早要交出去,届时威望或要受损,还得梁王撑腰。所幸我等对梁王还有用处,匈奴所议之事,绝不能答应。盛乐所擒匈奴使者,可送交梁王,以结其欢心。”

王丰缓缓点头。

拓跋鲜卑对梁王有什么用处?当然是打仗了。

说实话,梁王现在倚重的骑兵多为羯人、段部鲜卑或匈奴。

三者里面,也就段部鲜卑能让他们高看一眼。

刘汉被他们压着打的货色,只让人发笑。十年以来,大小数十仗,刘汉就赢过一次,还是靠着拓跋普根孤军深入、粮草不济赢的。

羯骑战斗力也很差劲。当年石勒一万羯骑直接被段部鲜卑冲得稀里哗啦,最后靠挖洞这种诡计才打赢了。

但也不得不承认,以上党太守刘闰中为首的羯人骑兵战斗力这几年取得了相当的进步,或许能与段部鲜卑掰掰手腕了,但与拓跋鲜卑还是没得比。

这就是他们值钱的地方,也是梁王想用他们的地方。

当然,雁门关以北梁王心有余而力不足,没法直接统治,只能找合作者,这也是一个原因,但前者才是主要原因。

“都辩明了?”见众人无话,王氏问道。

王丰、王昌、段繁等人对视一眼,最后由王丰出面说道:“有些事,一个人想不明白,几个人议一议,往往豁然开朗。”

王氏点了点头,道:“那就这么定了。遣人知会一下车焜氏,尽全力击溃‘来犯’匈奴之兵。代郡之地愿意走的军民,尽数迁徙,趁着梁王还在,尽快交出去。若有动荡,也好借梁王之威镇压。”

“翳槐那边怎么办?”王丰突然想到了一事,道:“先前遣人追杀他,那些人多虚应故事。刘路孤追过去后,贼已有备,败于白道口,而今再想拿下却不容易了。”

“他有人保了。”王氏叹了口气,道:“先放下吧,不然恐要遭罪,以后暗中想办法。”

段繁点了点头,道:“可敦英明。而今当镇之以静,慢慢料理国中事务,积蓄元气。”

“先前羊真所言岢岚之事,诚可警觉,但亦是一离散部落之妙法。”王氏又道:“昔年后汉、曹魏内迁部落,动辄十余万、数十万人,然并不多加管制,以至功败垂成。今可习梁王之法,以耕牧之法教授诸部,缓缓图之,或有奇效。”

后汉、曹魏管理过内迁的部落吗?除了派校尉之类的官员监视外,几乎可以说没有。

他们压根就没正视过这些人,当然不会下大力气同化了。

有事时让你卖命,没事时就不闻不问,所以二百多年过去了,该怎样还是怎样。

想要同化,首要任务是瓦解其基层的部落组织。

邵勋有瓦解部落的需求,王氏其实也有,而对于这一套,已经经历过这么一遭的广宁乌桓再熟悉不过了。

他们部落是怎么瓦解的?从定居开始。

新平普氏这种大部落已经尝到种地的甜头了,那么他们就会有定居下来的冲动。

这便是机会。

但这个过程,焉知不是为他人做嫁衣呢?王氏当然能想到这一点,但她也没办法,因为部落的独立性太强了,随时可能背叛她。

“若梁王强迁部落入中原,怎么办?”云中太守王昌突然问道。

王丰脸色一变。

中原天子可是特别喜欢内迁胡人部落啊,不能排除这种可能。

段繁想了想,道:“这么些年,梁王只内迁过两个部落,乃幽州羯人及段末波所部。羯人而今不知在何处,似不在汴梁了,段末波所部似乎还在,但不知还有几人。”

“他不敢的。”王氏笑了笑,道:“他喊出‘夷夏俱安’这句话的时候,就注定了不能再像后汉、曹魏那样随意驱使诸部,甚至打了仗也不给钱。苏恕延、段末波、段文鸯等辈,皆有官身。麾下将士立了功,一例受赏,形同晋人。气魄是有了,但好处却掏出去不少。上党刘氏之类的虏姓门第,可不是评定一下就算的,还得选官,得一视同仁。不然的话,你以为今日哪来这么多羯骑?”

为什么这么笃定?因为她问过啊,但那个男人退缩了。

五十万鲜卑入中原,你要不要征发他们打仗?

如果要,他们听你命令,为你厮杀,立了战功要不要给赏给官?

而且,立功真的太容易了,就刘汉那些破烂骑兵,几乎就没赢过拓跋鲜卑,一冲就垮,届时一大堆人立功,你怎么办?

这是很现实的问题,他起的调门太高了,但真正落到实处时又不敢。说什么“夷夏俱安”,终究只能照顾一部分夷罢了。

说罢,王氏起身,唤来侍女。

忽然之间,她又想到一事,于是说道:“梁王让各部捉生口售卖,此事不要阻拦。朔方那帮部落亦是鲜卑别种,能招抚就招抚,不能招抚就打下来。其部众与石勒交战多年,疲敝不堪,应不难取。其余各地,随部大们撒欢吧。”

“是。”几人齐声应道。

王丰应完后,有些愣怔。

不知不觉间,他居然习惯听妹妹的指令了。

眼见着妹妹没别的话了,他便带着一行七八人离开。

王氏则让侍女烧水沐浴。

一个人的穹庐中,她静静欣赏着这具娇美又成熟的身体。

上有奇峰突出、嫩如春笋,下又浑圆如球,撞之起伏不定。

沐浴完后,她轻轻裹上一件过膝长袍,在婢女、侍卫的扈从下,悄然进了一处大帐。

“里面竟然什么都没穿!”帐中响起了男人惊讶的声音。

……

良久之后,王氏乞求的声音传出:“大王求你了,别……”

男人似乎毫不留情地拒绝了。

片刻之后,王氏又再次沐浴,但脸色却不是很好看。

她轻轻蹲在地上,想要把什么东西抠出来,最后颓然放弃了。

躲得了这一次,还有很多次。

也只有在这一刻,她才会卸下戴在脸上的面具,露出些许惶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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