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8章 508:局势(三)【求月票】

告病假是来不及了。

康时只能硬着头皮参加这场鸿门宴。

大部分时间都心不在焉,神游天外。

荀贞既是功臣,又是客人,理应上座。食案端上来,菜肴搁在其他地方或许不值一哂,但在条件有限的永固关却是最高规格待遇。自然,还少不了荀贞喜爱的美酒。

这场宴席既是接风宴也是庆功宴。

参加的人自然多。

褚杰帐下,除了几个受伤卧床修养的,其他中坚力量全部到场,可见他的重视。

打了场大胜仗,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畅快笑容,推杯换盏,气氛轻松喜庆。

不少人都知道沈棠那点儿可怜的酒量,她就以羊奶代酒跟荀贞、褚杰等人喝了几杯,将羊奶喝出烈酒的架式,面颊在烛火映衬下飘起绯色。逮着谁都能唠嗑两句。

“含章,棠敬你一杯。”

荀贞回礼道:“沈君请。”

“无晦,你上了年纪还是换清酒吧。”

沈棠担心褚曜喝出个三长两短。

当下人均寿命很低。

褚曜也要学习科学养生,延长寿命。

褚无晦:“……”

褚杰:“???”

虞主簿借着低头喝酒的功夫,默默用余光打量沈君,暗忖对方眼睛不好使。

紧跟着沈棠又抓住个人。

“先登,你帮我拦着望潮,给他也换奶,他那个身子还虚得很,喝什么烈酒?”

顾池一听这话,连忙仰脖将还未喝完的一饮而尽,还想再喝已经迟了。

眼睁睁看着食案上的酒坛被换走。

顾池:“???”

凭什么!!!

林风和虞紫都被允许喝了点甜酒。

但——

顾虑到这场鸿门宴,他还是默默忍了这口气。如今可是暴风雨来临前夕,主公这会儿笑得有多开心,回头知道前因后果心情就有多崩溃。自己可不能这时候撞枪口上。

不情不愿喝着主公同款羊奶。

沈棠见状,心下满意。别看她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荀含章身上,但“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本事可没下线。始终用余光注意帐下这几个不省心的僚属,当主公的操心啊。

至于康时和姜胜,就没刻意拘着了。

这俩年纪不大、身强体壮,不用盯。

顾池:“……”

他有一言,不吐不快。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很快便进入最重要的环节。

沈棠作为陇舞郡守,名义上还是褚杰上峰,有权利详细了解此战众人功劳和实际战况。她最想了解荀贞,但不待她开口,顾池借着酒意介入:“主公,此前听闻有一胆大心细的悍将,敢以八百勇士夜袭十乌辎重,最后大胜而归,不知是褚将军帐下哪位?”

沈棠向顾池投去不解的眸光。

但并未斥责或表露不满。

只是无伤大雅的事,她一向纵容。

再者,顾池这人一向善察人心,若无原因不会贸然插嘴。沈棠便顺着他话题看向褚杰,褚杰哈哈大笑,拍膝盖道:“我可没这福气,此人干练果敢,隶属于沈君帐下。”

这下轮到沈棠错愕:“我?”

想了一圈想不到是哪一位。

褚杰道:“正是一位叫吕绝的人。”

“吕绝?这事竟是守生做的?”

但吕绝不是在汝爻治所吗?

沈棠视线环顾帐内众人,并未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褚杰未免她多想,连忙跟她解释:“沈君莫慌,他性命无碍,只是受伤,一时无法下地,再养个十天半月就好了。”

“伤势如此之重?”

武胆武者的自愈能力很恐怖。

守关之战结束有一阵子了,吕绝居然还无法下地行走,连庆功宴都缺席。沈棠按捺担心——往好处想,至少人还好好活着。便又问:“守生不在汝爻,何时来此?”

褚曜道:“十乌兵马被阻拦在关外,仅有几撮马匪入境,郡内兵马足以应付。守生偶闻十乌猖狂,气愤不过,便恳求出战。实在拗不过他,曜便做主答应下来……”

见褚无晦似有未尽之语,沈棠也没有继续追问,但打心眼儿里为吕绝高兴。

仿佛看到不再偏科的曙光。

说完夜袭十乌的勇士,接下来自然要了解守关之战的细节。荀贞作为绝对的重量级人物,更要仔细剖析。顾池、康时和姜胜三人见此,再想阻拦或者岔开话题也没辙。

只能一个个低头喝闷酒。

康时更是恨不得自己隐身了。

地上有一条缝儿让他躲一躲也好。

奈何老天爷没有听到他的祈求。

“此战,含章当居首功……”

沈棠恨不得握着荀贞的手,展示热情。虽有夸张作秀成分,但也有一半是发自内心的——沈棠对守关一战结果并不乐观,她不敢想象褚曜或者祈善哪个死战。

而荀贞的加入将伤亡降到最低。

单纯的感谢不足以表达她的心情。

荀贞作为文士,出于矜持也不会如何吹嘘自己,只是言语含糊地自谦。

褚杰这个武胆武者在一旁看不下去,主动跳出来吹起了彩虹屁,声如洪雷。

“荀先生何须妄自菲薄?五千两黄金可买不来一场大胜,这就是先生的功劳……”

沈棠怔了一下:“五千两黄金?”

她现在对这个数字有些应激。

但——

她没有、也不敢多想。

有功必赏,有过必罚。

荀贞的功劳当得起五千两黄金。

只是,用俗物奖赏是不是不太好?

掏空十乌金库的她,不是拿不出这笔钱,但这些钱都充入公库各有用途。沈棠作为主公,也不好擅自决定它们的去处。

顾池三个都想冲过去捂住褚杰的大嘴巴,奈何他们像是生了根,离不得席位,也做不出那样突兀的举止。康时更是绝望闭上眼,可耳朵仍能清晰接收褚杰的声音。

褚杰咂摸了一下,仿佛还沉浸在脑中某一幕画面之中,颇感遗憾:“可恨囊中羞涩!否则的话,那日砸个十万五十万,十乌剩下的残兵败将还想手脚俱全地回去?”

沈棠:“???”

她还在懵逼之中,褚曜出列拱手。

“主公,曜有一事回禀。”

沈棠眨眨茫然的眼,压下心中突然涌起的不详感觉,一秒和颜悦色:“你说。”

褚曜沉声坦白自己僭越之事——替沈棠答应荀贞,匀出五千两黄金用以守关。

沈棠:“……”

她表面上没啥反应。

唯独顾池一人清楚,主公此刻的心声电闪雷鸣、狂风呼啸、天崩地裂——

宛若世界末日!

第509章 509:局势(四)【求月票】

褚曜诚恳道:“请主公责罚!”

顾池哪里见过这阵仗?纵使有心理准备也被正面冲击。他不太舒服地捂着耳朵,试图将恼人的心声阻挡在外。奈何文士之道拖后腿,效果比掩耳盗铃还无用。

“你怎的了?”

姜胜算是在场众人之中比较淡定的——他既没有跟康时一般“引狼入室”,给主公“火上浇油”,也不似褚曜“自作主张”让主公欠一屁股债,他只是荀贞的朋友而已。

嗯,还能坐得住。

甚至有心情看热闹。

讲真,这一出戏,表面下的暗流涌动不比歌舞声乐精采?看得他忍不住拍案叫绝。

余光瞥见顾池面色不正常。

那颜色,比停了三天的尸体还白。

出于这阵子同甘共苦的患难情,姜胜便主动关怀了一句。但顾池此时却一点儿听不到,脑瓜子嗡嗡的,仿佛有人贴着他耳朵敲锣打鼓,听不到半点儿外界动静。

“望潮?”

姜胜见状,担心轻推一把。

下一瞬,毁天灭地一般动静的心声戛然而止,瞬间静悄悄,过了会儿才有其他人心声传来。顾池初识还不适应,下意识抬头,恰好瞧见主公挪开视线的小动作。

对方面色隐约有些愧疚担忧。

顾池一下子闹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料想是主公主动隔绝心声或放空心神。他扯扯嘴角,揉揉有些不适应的耳朵,低声道:“无事,只是方才主公心声大了点。”

姜胜表情微妙。

萌生出几分同情。

能让常年生活在嘈杂心声下的顾池说一句“心声大了点”,那就不是一般大了!

侧面也看得出此事对主公打击有多大。他心有戚戚:“最近得避着点儿主公。”

谁在这时栽她手里,谁就得承受狂风暴雨洗礼。同时,沈棠暗暗做了几个深呼吸,用新鲜空气替换胸腔内的浊气。紧跟着一口气干光一杯羊奶,给自己压压惊。

不怪她心理活动剧烈,实在是褚曜抛出的这句话威力堪比一枚从天而降、兜头砸下的大伊万!要不是她表情管理到位,方才那一波就要失控起身,表情扭曲了。

这些文心文士怎么坑她都行。

例如元良一言不合要主公性命,例如望潮让主公秘密无所遁形,例如季寿隔三差五让她走霉运,例如先登一天一文砖,常年给她挂一个缺蓝BUFF……哪怕日后再来个坑货对她桃花运下手,甚至丧心病狂对她这张秾丽俊俏面庞下手的……她其实也能接受!

但是、但是——

为什么?

为什么要对她的钱包下手?

康季寿都没这么过分(._.`)

今日的沈棠感觉比窦娥还冤枉——十乌只是失去四万精锐,但她沈棠可是飞走五千两黄澄澄的金子!文心文士甚至可以骗她感情,但!就!是!不能搞她的钱!!!

情伤哪有一夜返贫更痛苦?

心疼归心疼,但理智始终在线,更不可能将真实情绪诉诸于口。若是这么做,不止得罪荀含章,还会凉了僚属的心。

一旦传扬,名声受损,失去民心。

她电光石火间整顿好情绪,纵使内心哭成泪人,表面上仍挂着飒爽的笑。

“无晦这是作甚?事急从权,尔等当以大局为重。何错之有?又何来责罚一说?应得嘉奖,以做表率!”沈棠起身上前,将褚曜扶起。一番宽慰安抚,再转向荀贞。

“能得含章仗义出手,重挫十乌元气,数年内丧失南侵之能,陇舞郡庶民能安心休养生息,不惧劫掠……莫说五千两,再多银钱都使得。若有下次,当依此例!”

荀贞钦佩道:“沈君大义。”

沈棠道:“先生谬赞。”

荀贞抬起头看向沈棠,双目在烛火映衬下更显有神、坚定,道:“荀某南来北往,奔波十数年,仍寻觅不到称心良主。今日一见沈君,见君英姿,深感投缘……”

沈棠:“???”

沈棠:“!!!”

“愿为沈君帐下效劳。”

褚杰双眸炯亮,拍膝啪啪地响:“好好好!恭喜沈君又觅得一良谋。能与含章共事,吾之大幸!如此喜事,当浮一大白!”

沈棠的反应也不慢。

但——

她现在有种拧下褚杰人头当球踢的冲动!这家伙怎么就不学学无晦,长长脑子啊!内心骂骂咧咧,行动上亲昵扶起荀贞,脸上笑容满得要溢出,小手一挥。

“喝!”

她需要酒精麻痹一下自己。

“今日数喜临门,当不醉不归!”

再喝羊奶就有些不对味,沈棠暗暗掂量自己醉酒后的行为,咬牙让人换上酒。

她需要买醉悼念失去的money。

褚曜等人试图阻拦,却被沈棠笑着拒绝,荀贞不明所以,只是暗暗记下沈棠不善饮酒的小细节。但很快又发现自己想多了,这位沈君酒量非常非常非常好……

唯一违和的是沈君……啊不,新主公喝酒之后,气质肉眼可见得稳重起来。

明明是同一张脸却少了点少年稚气。

之后,一坛接着一坛。

他自诩酒量不错也被灌得头晕,其他上前劝酒的武胆武者喝得双腿有些软。

今日喜事,也没人用武气文气作弊扫兴,竟然直接喝到了后半夜,荀贞趴在食案上喃喃“喝不动了”,褚曜等人的情况也差不多。醉归醉,却没醉到不省人事的程度。

若外界有异动,残余的理智便会调动丹府文心,化解身体内的酒精……

喝到最后,只剩少数几人屹立不倒。

虞紫搀扶着她叔爷爷回营帐休息。

林风也将醉意上头的褚曜扶起。

其他人交给各自亲卫。

被迫禁酒喝奶的顾池逃过一劫。

但他为了不那么不合群,拿出演技,佯装醉奶,却被自家主公戳着肩膀拆穿。

“起来!”

顾池:“……”

沈棠道:“陪我到处走走。”

顾池一个机灵翻身,理了理乱七八糟的袖子,快步跟上:“主公,这就来。”

他实在是不放心这样状态的沈棠到处乱跑——别到时候十乌没攻破永固关,被发酒疯的主公拆了,那可真滑天下之大稽。

出乎意料,沈棠的酒品意外得好。

既没有发疯也没有哭闹。

更没有唱背着书包炸学校这样古怪的儿歌,二人一前一后爬上永固关的城墙。

主公眺望那面崭新的,充满活力的国境屏障,微微出神,顾池也不敢打搅。

“再往前走走。”

“好。”

空气中有文气波动。

循着动静看去,却见主公手中出现了一坛酒,莫不是想换个地方继续喝?

一路安静,越走越偏僻。

直至一处荒凉空地。

沈棠席地而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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