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怪贼

余温允在前方引路,众人紧随其后。

齐志诚几次张了张嘴,终究没能发声。

这车夫究竟是什么来头?

何以如此倨傲?

他离京之际,其实已经大致摸清了这位林公子的底细,明面上不过是大理寺一名外聘,但其道行颇为深厚。

京城犹如一潭深不可测的浑水,表面的身份往往虚掩着真相,那些显而易见的深厚修为与家世,才是真正衡量一个人份量的标尺,齐志诚自然不会天真地将林江仅仅视作一个“外聘”。

连江浸月都与他同行共事,其真实背景必然非同小可。

但眼前这位,分明是车夫吧?

即便林江身份再如何尊崇,一个车夫至多是家仆的等级。

哪怕是皇帝御前的仆从,也不该如此趾高气扬地面见一位边疆大城的刺史。

哪怕此城再荒凉、再被忽视,边疆刺史的头衔终归是存在的。

总比韩柏那靠旁门左道得来的斜封官更显威仪!

一想到此地的处境竟还不如有韩柏存在时,齐志诚那刚刚挺起的腰杆,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塌缩了下去。

算了,自己还是别为这些琐事劳神了。

和他们同来的江浸月定然更知情,她都一副泰然处之的态度,正好印证这位车夫确有这般嚣张的底气。

自己何必介怀这个呢?

一路沿着街道前行,没花多少工夫就踱到了刺史府跟前。

这城虽人口稀少,显得寡淡无生气,但地盘却宽绰,刺史府所踞之地也相当恢宏。

刚至门前,便见两名卫兵驻守一侧,他俩明显对这些突如其来的不速之客略露诧异,目光齐刷刷聚焦在齐志诚身上:

“齐临民,这几位是?”

闻听官职称谓,林江不由得瞟了齐志诚两眼。

他原是从京城刑部转任此处吏部,当初遭贬黜时,城中无合适官缺可安排,就随意将他塞了个位置。

“这几位打算面见太守。”

齐志诚开了口。

两名卫兵略显犹豫,一时间竟不知是否应允这行人入内。

“刺史正在日常修行,几位若不着急,不妨在此稍候……”

“实在急!我与你们刺史乃是旧日故交,必须即刻拜会!拜会!”

余温允的嗓音洪亮有力,竟震得两名守卫捂住双耳。

此刻,那两名卫兵心中泛起纠结,踌躇着是否该抽刃相向。

眼前余温允虽热情洋溢,笑容可掬,但那声如洪钟的嗓门……

宛如蕴含着某种玄妙道法,狮子山吼,当作攻击恐怕都无人会觉得有问题。

正当双方僵持不下之际,一阵爽朗笑声自守卫身后乍响。

众人循声望去,但见一位赤膊上身的精壮老者,从院内阔步而出。

“方才听闻院外人声嘈杂,似是有人欲见老夫,且容老夫瞧瞧是哪位后生。”

言罢,老者目光如炬,径直投向门前的余温允。

他本来笑颜绽放,可目光触及余温允面容时,笑容骤然凝固。

伸手轻揉双眸,神色间尽是难以置信的愕然:

“余将军!”

“哈哈!小郭!你果然同以前一样,一日不练功就浑身不舒服!”

余温允朗声大笑,掐着腰直笑,老头则颤抖着身子颤颤巍巍地走到余温允身边,说话时声音都带上了几分抖意:

“余将军,你……你不是去了京城吗?”

旁人不知将军府发生了什么变故,但他曾出自将军府,府中但凡有点风吹草动,他向来一清二楚。

眼见这本该被囚在京城的余温允忽地出现在自己面前,郭刺史脑中第一个念头便是:

余温允莫非逃出来了?!

倒非这位刺史不信余温允,实是对方这身武艺太过惊人,再添上之前所作所为分明是谋反之事。

无论郭刺史如何推想,都觉得余温允像是潜逃而出。

余温允并未觉得郭刺史这话有辱自己,他面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容,坦然回应道:

“陛下大度,饶我一命,如今我追随公子左右,是他的贴身侍卫。”

余温允说着,抬手向林江方向一指。

林江的目光也正落在这位刺史身上,见此微微颔首,以示回应。

郭刺史脸上立刻露出难掩的惊骇之色。

他再清楚不过余温允的修为深浅了!

那可是八重天的境界!

寻常点星境人物,在他手下只怕撑不过几招便要狼狈败退。

如此人物,此刻竟告诉他,正在给一个年轻人做贴身侍卫?

那是个什么来历的年轻人?能有这般能耐?

他心头剧震,不敢追问,只挤出一个颇为僵硬的笑容,朝林江努力堆起几分敬畏。

刺史尚且如此失色,旁边的两名亲兵连同齐志诚,更是齐刷刷地瞪大了双眼,满目难以置信。

眼前这一幕,已然大大超出了他们的预期。

尤其是齐志诚。

当“余将军”这三个字进入他耳朵时,将军府的几个人名刹那间便在他的脑海当中浮现了出来。

值得刺史如此敬重的,恐怕也只有将军府的那位副将军了。

齐志诚虽知这位车夫本领可能不小,却未料对方道行竟如此之高!

一时间哑然失语,庆幸自己当时未曾流露出任何不妥之举。

得知余温允的解释后,郭刺史自然也未让林江几人继续在外等候,他迅速让开大门,邀请几人进入府邸之中。

步入府邸,郭刺史当即吩咐为数不多的下人去准备丰盛宴品。

地界虽偏僻,但四周农家牧场颇为丰富,他身为刺史,酒肉之类自是不缺。招待贵客这点物用尚可解决。

听得这话,林江袖口当中的小山参一跃而出,落在地面上已变成小丫头,手舞足蹈:

“好吃的!我想吃!”

郭刺史看了两眼这小丫头,晓得这是随行堂倌,便是连连拍胸脯:

“小姑娘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你想吃什么都行!昨日有个猡咬死了牛!今儿给你上来!”

“猡能咬死牛?”小山参脑子有点蒙。

“野生的獠牙长,一下子把牛喉咙给捅破,也算是咬死的。”

小山参虽然不解,但还是点了点头,舔着嘴唇等着吃饭。

安排停当后,郭刺史便匆匆探询几人此行目的。

而当听闻他们计划西出关口,前往旧战场时,这位刺史的神情也变得微妙起来。

“之前他提到那片战场上有不少尘国人,他们大概是个什么情况?”余温允问道。

“此事有些复杂,一会吃完饭咱们细细说。”郭刺史一边说着一边唤来了一位下人:“你去后厨看看,他们菜品做得如何了。”

那下人点了点头,立刻转身离开了。

林江敏锐地捕捉到郭刺史似乎对那下人做了些隐秘的手势,见状,林江便向一二三使了个眼色。

一二三虽说精神状态不稳,但道行颇高,自然也没漏看这些小动作。

她索性从袖中取出一根蜡烛,将其点燃。

这动作分明十分显眼,但郭刺史却视若无睹,只是继续笑呵呵地注视着他们。

待蜡烛燃烧片刻后,一二三才凑近林江,压低声音道:

“那下人进了内房,在那里向京城传了消息,询问余温允是否逃出来了。”

林江闻言,难掩嘴角笑意。

看样子刺史是在忧虑余温允撒谎。

此举合情合理,毕竟当时余温允随大皇子入城,闹得满城风雨,如今他竟若无其事地出现在大兴边界,纵使方才解释得再详尽,这般情形也似余温允企图畏罪潜逃,直奔大兴之外。

或许在余温允看来,郭刺史此举堪称背叛,但林江认为无可厚非。

终究是大兴的官员,需对大兴安危负责。

片刻等待后,那下人返回,附于郭刺史耳畔低语:

“厨房备着佳肴。”

闻此,郭刺史神色顿舒,展颜笑道:

“今日厨子备菜精心,烦请诸位稍候,待会上菜。”

暗号既对,郭刺史确认余温允无虞。

少片刻后,一桌珍馐呈上,众人推杯换盏,宾主尽欢。

宴罢,余温允复问:

“如今可告知外界情形?适才听齐小哥话意,南关外似有拾荒客出没?”

“确实。那些人……不似普通拾荒客。若是一般拾荒客,其中多数道行有限,即便怀中揣着些手段独到的奇怪宝贝,我也不会如此忌惮。可那些拾荒客领头之人道行却极高,甚至……”

郭刺史说到此处,神情显出几分迟疑。

“点星了?”

“不确定。您也知道,我卡在身家命上,虽能借城池之力构筑虚幻境,终是仰仗外力。道行不足便眼界不足,我瞧着那人像是点星,又感觉好像……还欠缺点什么。”

听着这位刺史的描述,林江忽然感觉好像是自己之前在大兴当中遇到的那些靠灾厄强行撑出来的假点星。

虽然感觉上是点星的道行,点星的三个门槛也全都过了,但实际打起来水准确实还差了一截。

郭刺史话还没说完,他一边回忆着这两天发生的事情一边道:

“我派遣了些斥候,试图打探他们情况,斥候死了不少,但也得知这批人带着不少强劲宝贝,比起在意这大兴边界附近搜宝,更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

“找东西……搜宝不也是找东西吗?”小山参一边吃碗里炖牛肉,一边疑惑的问。

“不一样。找宝贝是要细细的寻,不是囫囵的一走而过,一些人明显是一走而过,同囫囵吞枣一般。肯定不是找宝贝。”

不是找宝贝……那能是找什么呢?

(本章完)

第365章 半路遇贼怎么办?

“你们找到那个姓离的女人了吗?”

澄澈的蓝天白云下,广袤无垠的平原上,身材矮小的男人扫视了一圈他的手下。手下们脸上挂着苦涩的神情,无人应答。

“奶奶的,简直一群废物,连个女人都逮不住!”

矮小男人狠狠啐了一口浓痰在地上。那痰液溅落泥地,翻滚两圈后竟自行站立,长出两条小腿蹦跳着逃远了。

这片土壤曾埋葬数位点星,其中道行最深的“皮影”和“植木”死后,躯干化为尘土,鲜血浸透泥土。自此,任何液体落上地面,便会活蹦乱跳,如无智牲畜般乱窜。

对初访者而言,许是新奇趣事;而对常年荒野拾荒的他们,熟悉得令人恶心。

此刻的矮子毫无心情理会这些,背着手,来来回回踱了好几圈,眼神阴沉。

他有个手下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举起手来:

“老哥哥,那女人可是点星啊,在尘国里面也没有几个点星啊。人家要是刻意躲着咱们,咱们这是怎么也不可能找到她啊。”

听到这番话,矮子眼珠子猛地瞪圆。

他伸手就是一巴掌扇过去。

那手下哪里来得及躲闪?结结实实挨了一记,整个人旋了一圈,便扑倒在地。

他嘴角渗出几滴鲜血,跌落在泥土中化作小人,绕着他打转。

尽管剧痛难忍,他却丝毫不敢动弹。

一旦伤口或眼睛沾上此处的土壤,他体内的血液体液便会瞬间活化。

他曾目睹有人如此死去,顷刻间分崩离析,仿若融化。

草木无恙,人却会被这土壤杀死,仿佛潜藏着浓烈的怨恨。

但这怯懦手下未能平息矮子怒火,矮子一步上前照他肚子狠踹过去,厉声呵斥:

“那从大兴来的女人出尘国前中了主家箓法,一身道行去了七七八八!这还找不到?我看你们就是存心懈怠!你们知不知道那女人值多少钱?知不知道现在这鬼地方有多少人找她!咱们离得近了,这么好的机会要是把握不住,活该回去吃屎!”

连踹两脚手下后,矮子怒火稍歇,鼻腔喷出短促的嗤笑:

“用不着怕丢性命,找到后也轮不到你们动手。爷爷这趟备足了法宝,真见着那女人,管叫她当场毙命!”

……

离心光瞥见远处的矮子,后者似乎察觉到异样,目光朝她的位置投来。

她悄然收敛气息,而后身体如遁入暗影般,消失在了原地。

片刻之后,她出现在了更远处的平原上。

此刻,她略显疲惫地坐在草地上。

今日天色清朗,阳光明媚,太阳暖暖地洒在她身上,可她的心情却一片灰暗。

之前将军府兵败如山倒之时,她思绪昏沉,或许因为突如其来的变故扰乱了心绪,也或许是江浸月的话语摧乱了心境,总之当离心光回神时,她已随着残存的部队逃往南境,抵达这片旧战场。

离心光无意与撤离的部队前往尘国。

正如她所言,她在将军府的所作所为,是真心相信这对大兴有益。

如今,这批人竟谋划前往尘国,这般行径已然带着叛国的意味。

离心光自然不能容忍。

双方至此产生了冲突。

结果没想到尘国有几位高手竟然到了现场,尚且没等离心光反应,这几人便亮出几张诡异符箓,瞬间击中了她。

那些符箓在触及离心光的肌肤后,瞬间消失无形,融入她的体内,令她当即感到气息明显受滞。

离心光深知尘国之人手段诡谲,唯恐对方亮出稀奇古怪的宝物,便毫不犹豫地脱离战场。

事实证明她的决断极为明智。

离开不久,符箓命中的部位渐渐不适加剧,她凭借一身道行,竟无法全然驱除那些符箓。

随着时间的推移,她的身化之法也逐渐失效。

时至今日,身化术已完全丧失效用。

这情况对她而言,极为险峻。

离心光主修农家栽术,辅修武学,单论体魄坚韧,远不及正统武夫。

如今身化术消散,落于她身上的兵刃伤害,皆成直接的摧残。

虽比六重天者更能抵挡,但若遭强悍宝物击中头颅或丹田,也足以令她当场陨落。

此外,尘国显然无意放离心光离去,派遣众多小队搜寻其踪。

这种小队离心光已经避开不知多少了,而这一支明显是最强的。

尤其是那个矮子。

这人给离心光的感觉,与当初在将军府所见的参将如出一辙!

竟然又是被灾厄堆砌出的假点星!

若在平常,离心光根本无惧这些假点星。

非耗费心血钻研出的本领,终究逊色正牌点星一筹。

可当下法门受阻,曾不屑一顾的敌手,如今竟也成了足以取她性命的强敌。

最麻烦的是,这群人为了狩猎自己手中拿了许多不凡的宝贝。

那些玩意相比起都大兴铸念司造的东西相当的不稳定,需求的细软也更多,但相对来说,其产生的效果也明显更强!

一个这样的参将已经足够令人头疼了,别提他手中还带了一大堆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

想到这里,离心光缓缓闭上了双眼。

纷杂思绪在她脑中翻涌,掠过将军府的过往,闪过养母离浸月曾教诲的天下大义。

当回忆行至最后,她忆起了江浸月那张倔强而悲伤的脸。

眼前这群人已封死了她返回大兴的路途,即便真能回去,她也不确定自己是否还能见到江浸月。

但终归得试上一试。

绝不能在此坐以待毙。

调整好了心态,离心光也是干脆重新制备起来了计划。

顺着东边硬突破包围圈显然不现实,真要是被围堵在了里面指不定就会丢了性命。

她记得这片旧战场上有个镇子,那里面禁止交战,又有些专门做护送的镖师。

说不定可以借那些镖师的手给自己运回去。

……

林江一行谢绝了城中留宿的邀请,趁天色尚明,驾车便从侧门离去。

临行时,郭刺史赠予他们一份“旧战场方略”。

途中的林江扫了一眼,发觉那竟是一幅地图。

然而这份地图与寻常的迥然不同。

除了标注各处景象的图样,还详实标示了每片区域的特性:

有地面触液即活化的地带,有会掀起草潮将途经之物裹入土中的区域。

林江甚至瞥见一处地点注明了若循特定行为,可令亡者短暂复生七日。

这些看似荒诞离奇的现象,在整个平原上竟显得如此稀松平常。

而林江还发现,广阔的平原上竟有几处被明确标记为安全的城镇。

虽寥寥无几,但确凿存在。

林江目光扫过此地,心中疑惑顿生。这种一眼望去便不适人居的荒僻所在,竟真有人扎根存活啊。怀着这份疑惑,林江向余温允探问。

余温允闻言,沉吟片刻答道:

“此前我并未踏足此间,对当地风物确所知有限。您提及的城镇乃天下逐鹿时败落的一位点星后裔所建,其先祖遗留了诸多珍奇器物。这些人不附大兴,不归尘国,只在中立地带做起转接贸易的营生。”

“天下之大,果然各有其道。”

林江轻声慨叹,随即自怀中取出梁画山相赠的画轴。展开画卷,唯见中央一片空茫素白,毫无殊异之处。他将地图覆于画上,低声向图内探问:

“梁大家,叶大家身陨何处?”

话音未落,地图表面悄然荡开一圈涟漪。

片刻后,图卷之上悄然浮现一粒微亮圆点。

林江瞥了一眼地图,决定若要去目的地,最好先去那镇子修整一番。

在确定了方针之后,马车径直驶向小镇的方向。

夜色降临时,一行人抵达一片宽阔平原。

在地图的标注上,这平原只要沾染和人有过接触的水,便会立时化作活物;而对雨水、植被乃至草木修成的堂倌全无作用。

林江顿感好奇,随手泼洒一壶水试之。

结果倒下去的水果然如同地图上描述的那样,直接就变化成了一个跟小山参差不多大的小人,在那到处乱跑。

这一下子可把小山参给激动坏了,她追着小人就跟着它跑着玩,结果大概跑了一阵子之后,小人也是一下子失去了动力,直接啪叽一声,倒在了地面上,化作了正常的水流深入地面。

小山参又闷闷不乐起来。

林江大抵算是看明白了。

平原虽能赋予死水短暂生命,却无法持久。否则,此处恐已凝成小型水灵聚落。

只是水流如何判定接触时长、何以排斥植被?若需探明,得追溯曾逝此地的点星者之道行根源。

小山参没了玩伴,央求林江再倒一壶水。

林江拒绝浪费水源,转而亲自逗弄小山参嬉戏一番。

一人一小山参嬉戏没有多久,余温允就忽然来了精神:

“公子,正西边有一伙人。”

林江闻言,也是立刻侧头朝着那方看去。

他将炁息汇聚于眼眸当中,发现在这黑夜之下确实有一伙穿着粗麻衣服的汉子们正乘着夜色行进。

他们领头的是个矮子。

林江盯向那拿矮子的时候。

能清楚的感觉到,

他身体当中有这一股淡淡的灾厄炁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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