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7章 一叶障目

前言:

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李贺

[Part①·痛心切骨]

“时辰也不早了。”郎中与江雪明说:“张贵人歇息去?”

江雪明从果盘里捎来几个桃子,准备带到房里吃,喊上赵家兄弟和武修文一起回房睡觉。

郎中一看可急了眼,台上的佳丽们是搔首弄姿香汗淋漓,这九界来的御医却宝相庄严不动声色,喊上脚夫一起同睡同眠?

“哎!哎哎!哎哎哎!”郎中立刻跟上,小声询道;“贵人,戏可好听?”

江雪明:“好听。”

郎中:“美女儿可好看?”

江雪明;“好看。”

郎中:“那”

“是不是要我娶一位小姐?”江雪明讲起大白话来,不想谈废话了:“我给珠珠娘娘看病安胎,与穆员外结亲,双喜临门?”

“哎!”郎中一口恶气吐了出去,总算是寻到厢房正门,把张贵人引进卧房里。

江雪明:“剑雄,剑英,你们留下。”

“啊?”赵剑英在一旁听得真切,恩人要结亲,干他们什么事呢?

赵剑雄倒是一副郁郁不乐的样子,原本他也想做这个穆员外的女婿,他也想抱着美女大被同眠——恩人能娶亲,他就娶不得么?

这个瞬间,剑雄制不住心底的怨和妒,讲起怪话来。

“恩公,您要姑娘陪床,兄弟还要站在床边看着?去观摩那‘巧把戏’?台子上的曲儿听完了,还要听您使唤‘那话儿’的奇技?给您端茶送水递手帕香巾?羞不羞呀?这是洋人的规矩?”

江雪明没去理会剑雄的阴阳怪气,和武修文说。

“还有你,你也留下。”

武修文干笑道:“我?嘿呵呵”

郎中看不懂了,这招婿配婚的浪漫事情,张贵人怎的喊一群人都挤在这卧房里?难不成真的和赵剑雄说的一样——洋人有怪癖?与女人亲热时要旁人看着?

江雪明解释道:“郎中,我独身一人来大夏旅行,就想去上京见见世面,人生路不熟的,幸好有武修文老弟帮忙,佛雕师傅要我给珠珠娘娘安胎,这是为了报武修文老弟的恩情。”

“可是你要替穆家庄讲亲,这个事情我一人说了不算,也不懂夏邦的风俗,刚才听戏时,我是客人,姑娘家都是主人——我只顾着喝彩,也不好讲些什么。”

“现在兄弟几个都在这里,就请郎中喊姑娘们一个个进来,要真有结亲的意思,轮到我做主人家,姑娘们做客,来接受我的招待了。”

郎中恍然大悟,他一头黑毛耗子,哪里懂得凡俗世界的情爱亲缘,都把男女大防抛之脑后,这讲亲的事情聊成人肉买卖青楼生意了。

除了武修文以外,赵家兄弟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他们自小就见到庄里人早上带着猪肉聘礼,中午就把亲事谈好,晚上把女人绑来,一唱一和的成了亲,从没有张从风大人如此麻烦。

“嗨!失礼失礼!失礼失礼!”郎中笑嘻嘻的躬身退步,人模人样的学着奴才德性,慢慢退出去了:“我这就去喊姑娘来!”

江雪明嘱咐道:“一个一个请进来,把人送到,还麻烦郎中你去厅堂候着。这亲事若谈不成,也不会折损姑娘的颜面——你不去听,不去讲,不去比较,就是最大的尊重了。”

郎中心道,这洋人真有佛相,穆家十女轮到自己来挑,不都是从中选一个温柔贤淑面相姣好的了事?那就是进了蔡家庄的奴隶街坊里,选一块好肉罢了——还要顾及女奴的颜面?尊重?笑话!

“好!我不听!我不讲!”

过了一会,就见到一个身娇体弱细柳扶风的女子进门来。

卸了胭脂水粉,褪下戏服花冠,这女儿家在赵家兄弟眼里那是好一朵出水素芙蓉,饶是武修文这种纨绔公子,内心也啧啧称奇——没想到黑风岭这个山沟沟里,居然能养出如此美女。

“奴家见过张贵人,见过武公子。”

她只是对富贵人家行奴婢礼,低下头不愿正眼看人。

赵剑雄先是一怵,又看见来人并不是他心心念念的精怪妹妹,终于松了一口气,心中也煎熬——盼着恩人能早些把这亲事讲完,他或许还有机会与一眼钟情的美娘子搭上几句话,能有一段缘分。

这长幼尊卑的次序似乎在剑雄心里扎了根,那求情索爱的自由,都像是狼群里分食物,张从风挑剩下的,他才敢去选。

不等这小娘子说些什么,江雪明兀的站起,突然疾行,把卧房大门关上,又回过头来死死盯住这小妹。

姑娘家先是惊慌失措,紧接着结结巴巴的应道;“贵人,您看我作甚?”

下一秒,雪明手里多出来一把刀,是果盘里随来的,也是给赵家兄弟剃须的小刀。

说时迟那时快,他将姑娘家拉去房门一侧,对着梳妆架的铜盆,一手反扣女子后颈,一手持刀狠狠剜下!

刀刃顺着脊梁骨一路往下,女子受了钳制,发不出半句呼痛声来,都被铁掌死死箍住咽喉。

剑英看得脸色发白,却没有声张——恩人救了他,做什么都是对的。

剑雄失声惊叫:“张从风!你干甚么!”

只是一呼一吸的功夫,女人背心的脊梁骨突出三十三个脓包肿块,身形也开始膨大,肌肉骨节发出咔咔怪响,变回庄稼汉的原形了!

这汉子褪下一层人皮,那皮囊原本还透出阵阵清淡的香味,此时却和汉子身上的泥草腥气混在一起,剑雄离得近,刚想上去拉扯恩人,见到如此诡异古怪的景象,又嗅见那股子强而有力的“男人味”——他一下子吐了出来,把肚里的瓜果点心都呕得干干净净了。

“我的老天爷呀”武修文也看得攒眉苦脸愁绪冥冥,“男人扮的!?”

江雪明松开这画皮妖怪,心里觉得有趣——

——就和网恋奔现脱了马甲似的。

这“小娘子”现了原形,扭着身体转过头来,又矫揉造作的喊:“贵人!~贵人!~您弄疼我了!~”

到了这个时候,汉子还没照见铜镜,看不到自己的模样,以为披着香嫩的人皮,背脊处的衣袍叫短刀切开,他就拉扯裙摆娇羞嗔怪道:“贵人也是猴急.要奴家宽衣,也不把下人赶出去!~奴家的清白怎么办?奴家的身子也是这两个粗汉能看的?”

这里说的粗汉,指的就是赵家兄弟。

武修文先是惊讶,然后又开始捧腹大笑。

赵剑雄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好一瓶陈年老醋从天灵盖浇下,酸得他睁不开眼。

“郎中喊你来干什么?”江雪明言简意赅,简单直接的问:“说实话,不然就死。”

这汉子依然沉溺在美妙幻象中,依然没有发觉自己现了原形。

“郎中要奴家来陪贵人做快乐事,修欢喜禅,扮一对鸳鸯.”

看来这“丹鼎痛”是无药可医的病,脑子不灵光,治不好了。

[Part②·拨开这叶子,撕下这脸皮]

江雪明没有犹豫,抓住壮汉,再次押到梳妆架前,一刀贯穿后脑脊骨,断了脊柱中枢,这汉子呼了一声痛,两眼发白瘫软下去,屎尿横流倒地毙亡。

这个时候,赵剑雄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江雪明还在检查尸体,随口问道:“剑雄,我杀了这个美女,你恨我么?”

剑雄不敢应,他没见过恩人的雷霆手段——

——诛杀玉真仙人时,只有武家父子在场。

“你不说话,那就是恨,却不敢说?”江雪明仔细解开这画皮妖怪的衣服,看见背脊处的丹窍,用小刀割开肉瘤,就见到里面发白的“还丹”。

赵剑雄立刻说:“不!不不不!不是!”

江雪明一边研究这个还丹,一边与剑雄接着说:“如果我说,是我使障眼法,把这美女变成糙汉,再一刀杀了她,你恨我么?”

“我”剑雄这时候慌了,他也想过这个事情。

恩公突然暴起杀人,杀的还是穆家庄的千金小姐,那泼天富贵都变了过眼云烟,都在这一刀里消失了!

人总是会轻易相信美好的,抗拒恐怖的——他暗暗想着,会不会是张大人使了些法术,把女人变作男人,找些借口推脱,坏了结亲的好事哩!

他跟在张从风身边,那就是欺害良民的从犯,可是张从风这一刀下去,千娇百媚的美娘子居然变成这般模样——要他如何相信?如何说服自己呢?

江雪明从床榻掰下两块木料,当做筷子使,就把这画皮妖怪体内的还丹夹出来。

与这血肉还丹一起离开尸首脊梁的,还有一缕鲜红的丝线——

——它不似人体的血管或筋络,与结缔组织完全搭不上关系,就是虫子的分泌物,像蛛丝或是蚕丝。还丹便通过这些丝线,一点点将人肉里的元质抽离,送到这些丹药里。

“剑雄!”赵剑英要老二清醒过来:“这地方就是妖洞魔窟!哪里来的美女?有也送到黑风岭去!叫百目大王蒸了煮了!一锅烹了!恩人问你!你为何不应!难道你不想为恩人挑担了?你要留在穆家庄跟这些画皮人妖过日子?”

这赵家大哥也没安好心,他与赵老二想的差不多,只是讲起话来要慢半拍,若不是逼急眼了,也不会出来讲老弟的坏话。

这句话讲的很有水平,一下子把剑雄喊醒,把仇恨都送到百目大王那里去,也一下子“提醒”了张从风,这黑风岭上的妖魔才是主要矛盾。

“啊啊.”赵剑雄心乱了,他受到了极大的精神冲击,“大哥说的是说的是.”

雪明割开这还丹,就见到厚实的血肉蜡壳里,密密麻麻排布着十数只白夫人幼虫,它们见了空气立刻从丹药中钻出,不一会就失了力气,垂死挣扎没有声息了。

以雪明多年的猎魔经验来看,这种诅咒应该结合了魂威灵能,将圣血打入凡人体内,因为仙蜜的作用,不会立刻毒发,三十三颗还丹吸干身上的元质,就变成了力量的种子,让其他人服下这些丹药,圣血在肚腹中安胎发芽,这才算正儿八经的完成授血仪式。

这种授血仪式的传播效率非常高,只要一个人,就能制造三十三颗保质保量的低级力量之种,和光之翼的授血方法很相似,只不过光之翼用的灵能触媒是以混沌之种为载体,造出来的授血怪物要更强。

比起零号站台的授血传统,譬如换血输血,播种维塔烙印,喝下特定的灾兽血液,按照配方在实验室里制造圣血——夏邦的妖魔炼起丹来,那是方便太多太多了。

江雪明把尸体翻了个身,再剖开这庄稼汉的肚腹,就见到肠胃空空如也,似乎身死的那一刻,圣血开始失衡崩溃,肚子里的白夫人成了暴乱的馋虫,为了挣扎求生,开始疯狂的吞吃同类,吞吃这副尸体的内腑。

交缠在一起的虫巢也证明了雪明的猜想,这巢穴呈一张蛛网形态,缠丝交错之处有一个个血红的绳结,所有绳结指向一个中心,那核心便是红里透黄的赤血金丹,也是大夏炼气士所追求的气海内丹,而脊椎的丹鼎穴窍里养育的还丹,则是仙药外丹。

也就是说,黑风镇里几百户人家,都已经被佛雕师傅改造成了授血怪物——

——他们自己甚至不知道这件事,似乎觉得一切照常,依然遵循着世俗规矩浑浑噩噩的活着,把“丹鼎痛”当成传家宝,生下儿女之后,就能吃到爷娘丹药,在癫狂蝶的庇护下长大,自然是无病无痛身强力壮,到暮年被脊梁里的还丹吸空,拿一部分交给血玉观音换仙蜜,镇住丹毒痛苦,最后取身体里的还丹传给已经成家的儿女,如此反复循环。

“剑雄!”江雪明洗干净手,把刀子交到剑雄手上。

剑雄惊愕,不由自主的退让半步。

江雪明得知事情原委,是怒发冲冠热血沸腾的可怖神态:“我救你一命,现在要你报恩,这人是你杀的,你敢认么?”

剑雄踌躇些许,内心在天人交战,要接受考验。

“我杀的?”

江雪明:“我一个治病救人的医生,怎么可能会杀人呢?就是你杀的,接下来还有九个姑娘家要进来,要你继续杀八个。”

武修文在一旁应道:“对对对!对!治病救人的医生呀!不能杀人!要是张大人动了手,珠珠娘娘也不敢要他去侍奉陪伴了,赵二爷,你要掂量清楚,你兄弟二人连熊都敢杀!杀人却不敢了?”

“聒噪!”赵剑雄霎时红了眼,他哪里杀过人?从未想过这般事情,武修文一开口,他就有了勇气:“就算是我杀的那又如何?不过是上刑场走红台!洗干净脖子”

“你清醒一点。”江雪明只觉得和这些原始人沟通起来十分困难,要砸碎他们心里的锁实在太难了:“我是个无法无天的人,你和妖魔讲什么律法纲常?刚才你可听清楚了,我问他,要他说实话,他还要和我做快乐事,当欢喜鸳鸯——你听!我?我和他做鸳鸯?到底是谁发痴发疯了?”

“佛雕师和郎中做了这些画皮美女,拿来戏弄我们,试探我们,说不定还要迫害我们毒杀我们——我送他上路,要他投个好胎,去个好世界,寻个风水宝地,找个好人家,结束这痛苦轮回,再也不要回这黑风岭的无间炼狱,不然世世代代都做人肉鼎炉,世世代代都被妖魔吸血吮髓不得好死。”

此番言语好似透骨钢钉,字字贯通剑雄的心。

他的眼睛越来越亮,握住血红的刀,守在门边,起初是呼吸粗重,后来却愈发平静了。

“恩公,喊下一个来!”

第618章 浑元造化功

前言: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李白

[Part①·自掘坟墓]

一把小小的水果刀,就带走八条性命。

一个个美丽娇娘从门里进来,张从风大人问了一遍又一遍。讲出来的东西听得耳朵生茧,头眼昏花,竟没有一个愿意说真话、干真事、明真理、做真人。

剑雄仗着一身蛮力,与恩公一起手拿把掐制住这些妖魔,提起刀来一个个杀死,先前几个还有勇气,到了后面就逐渐冷静。把尸体搬到卧房床榻边,拔步床里里外外都快塞不下了。

这个时候,江雪明喊道:“请下一位。”

武修文连忙起身,神色慌张的往门外走——

——起初他本以为张从风只是说笑,要是把佛雕师傅送来的“美女儿”全都杀光,真的撕破脸皮了,这事儿怎么接着往下办呢?

到后来武修文是越来越惊惶,珠州县里风调雨顺百姓安康,一个来月才见一桩命案,到了张从风这儿,他一天就得杀九个?!

这么想着,事情还是得按照贵人的意思办,武修文就低头匆匆往主厅赶,见到郎中先生,立刻低声唤道。

“请下一位千金来。”

郎中已经有些不耐烦了,姑娘们一个个进房去,又不见她们出来,还不许他背后嚼舌根问个清楚明白——这洋大夫到底喜欢哪一个呀?

“还请修文小弟帮忙催促,告诉张贵人,只有最后两位千金了。”

这最后两个“女子”,就是古灵和精怪。

郎中把她们安排在队伍末尾,也是怕两位上仙动了“凡心”,山野里的精怪虽然有灵力,看上去更讨人喜欢,可是也有些野兽秉性在——要是闹得不愉快,惹她们不开心了,是真的会吃人的。思起凡来就要张嘴咬人啃骨扒肉了。

武修文低头应道:“哎!一定把话带到!”

就在此时,戏台后门里钻出来一个白头发红眼睛的姐姐,正是古灵,这狼妖换了身素雅长裙,衬着那唇红齿白的扮相,好似出尘仙子。

她跟上武修文,踏上卧房廊道就感觉不对劲。

——好浓烈的血腥气!

这狼犬的鼻子灵光得很,有了警惕心,于是立刻扼住武修文的肩颈。

修文只觉得锁骨像是被一头猛兽狠狠咬住,肩颈软肉传来火辣辣的疼,马上惨叫起来。

“姑奶奶!姑奶奶你抓我做甚?姑奶奶饶命!”

“这屋子里有血腥气!说!是怎么回事!”古灵震声质问。

离卧房还有十来步的距离,武修文的声音也传不到江雪明耳朵里去,他顿感绝望,心里只有后悔——若是一开始就和佛雕师傅坦白,与这些妖魔鬼怪一起对付这奇奇怪怪的洋医恶客,也不必受这利爪穿肩之苦了。

殷红的血液从他肩颈处渗了出来,只听院落中涌现出阵阵阴风鬼啸,狼妖的眼睛也冒出赤红鬼火,两颗獠牙从嘴里探出,厉声喝道。

“说不出个所以然,我吃了你!”

武修文悔不当初,这屠魔路上只有他是最冤枉,最无辜,最委屈的。

起先把玉真仙人请来珠州,他劳心费力长途跋涉,在县城里他是人人敬仰的小霸王,到了仙人面前还要三跪九叩卑躬屈膝,只想做好事结善缘。

事到如今,张贵人和佛雕师好似两把锯骨钢刀,将他这个小虾米夹在中间,稍有不慎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他咬咬牙,忍住肩颈剧痛,低声答道。

“上仙.上仙”

“你这婆娑观音剥皮树瞒不过张贵人的眼睛,送来的美女儿,都被赵家兄弟杀死了!”

古灵一听“上仙”的称呼,知道真身被识破,却没有立刻杀死武修文的意思,连声追问道。

“你如何知道的?”

她并不在乎武修文这凡人的一条贱命,反而是十分关心自己的身份,自己的修行功法,还有那婆娑观音剥皮树的神力。

武修文松了一口气,终于从鬼门关的狗洞里钻了回来,只要这狼妖愿意聊,要谈多久他就谈多久。

黑风岭观音洞一脉,包括灵光佛陀传下来的功法,都叫浑元造化功——

——佛雕师傅的六样法宝就是传功道具。

这些妖怪最讲究师门里的排名、境界、等级、功力。

武修文刚才此番言语,也是直击古灵心中痛处。

佛雕师傅亲传的剥皮宝树,怎叫个身轻体弱的洋大夫一眼看穿?难道是我修行不够吗?——古灵如此想着,职场焦虑一下子就涌上心头,要是这种小事都办不好,回了黑风岭,她的座次又要往下降两级。

“说!你如何知道的?那个读怪经邪典的洋和尚说的?!”古灵骂道:“王八蛋!你喊我甚么?我是穆家女儿?还是苍狼上仙?”

“穆家女儿!是穆家女儿!”武修文只差磕头下跪,忍痛佝身颌首,一个劲的点头称道:“天姿国色的大美女!~”

如果古灵的行为你很难理解,或说这个狗脑子为什么会这么想,转头去看看职场中单位里的人生百态吧。

人总是迷信的,当一件事没有办好,没有完成指标,任务即将失败了,人们总会去找原因,要找到担责任的冤大头,迷信着灾难不会降临到自己头上——古灵绝不想做这个替死鬼。

前边八个庄稼人死了就死了,她想的不是报仇,不是禀报佛雕师傅和郎中先生。而是如何保住百目大王排下来的辈分座次,对已经发生的事情视而不见,哪怕已经有了前车之鉴,她内心也不带怕的——是在黑风岭凶恶惯了,容不得别人说一个“不”字。

进了卧房,也就是和几个村夫野汉斗一斗蛮力,如果就这么两手空空回去见郎中,到了佛雕师傅面前,“狼狈姐妹”二人恐怕要送去观音娘娘肚子里做药引。

必须把事情办好了,办得妥妥当当,叫这不听话的洋大夫变成言听计从的工具人,古灵才敢回去禀告,到时候这八个炉鼎死了就死了,佛雕师傅也不会计较些什么,古灵精怪立了首功,珠珠娘娘的生产大事有了着落,等到灵光大佛来了黑风岭,姐妹二人肯定能得到一副真正的人肉皮囊!功德无量呀!

“走!带我去见张贵人!”古灵恶狠狠的说道。

武修文惊诧:“啊那屋里凶险.”

古灵骂道:“凶险个甚么?”

武修文连忙解释道:“已经死了八个.”

“恐怕是他们不知天高地厚,顶撞了张贵人。”狼妖倒是很会说服自己,催眠自己,与你一直在发信号怪你不来帮,却被疯狂单杀的少爷玩家很相似,他们都坚信自己拥有非凡实力,只是时运不济:“待我去伺候他,定叫他服服帖帖乖乖听话!武修文,你和玉真师兄走得近,我的本领难道比玉真师兄差么?”

武修文连忙点头称是:“不差,不差!”

古灵嗔怒:“不差!?”

武修文连忙改口:“天壤之别!玉真道士哪里是上仙的对手?一定是百目大王听了谗言,不然首席大弟子肯定是您呀!”

讲到此处,古灵终于松开了武修文,再也不去忌讳这点血腥气,大步流星往卧房去。

她轻扣房门,又娇滴滴的吆喝道——

“——贵人!~我来啦!~”

[Part②·敢]

没有人去应古灵,于是她主动推门进去,就见到江雪明和赵剑雄守在门前。一个是血气方刚杀红了眼的小伙,一个是眼神冰冷肃杀残忍的壮汉。

“呵呵呵”

古灵终于意识到情况不太对,但她依然要把话讲完。

“前边几个妹妹怠慢了贵人?想来也是”

“佛雕师傅喊来几个粗鄙农夫侍候贵人,这些废物一不小心现了原形,怕是吓着贵人了。”

“我我.”

当古灵看清拔步床里的尸首,都是剥皮剜骨取了还丹,又开膛破肚毁了内丹。这个时候她终于明白,这屋里的主人哪里是大夫?明明是阎王!

江雪明:“你实话实说,我就不杀你。”

“呵呵呵”古灵额头冒汗,掩嘴轻笑还要接着对线:“贵人,我是来配亲事的.怎么就要打杀我了?”

雪明翻了个白眼,把剑雄拉到一边去避难,这妖魔牙尖嘴利,不是普通人能对付的。

霎那间灵能激荡,古灵感觉到一股强而有力的真元涌动,澎湃灵力扑面而来——

——她变了惨白脸色,口鼻前突要现出原形,想要保下性命。

就见到一对明晃晃的钢拳从这洋和尚的前胸突然刺来!

芬芳幻梦离开肉身的刹那,拳头狠击古灵狼妖的面门,打得恶狼口鼻溢血,脑袋撞碎了廊道立柱,身子歪在一边。

“贵人!饶命!饶命!”古灵凄厉的惨叫着,两条纤纤手臂也长出粗硬白毛,喉口温柔女声打成了野兽低吼,“饶命!”

这回轮到狼妖喊饶命了,它先是爬到梁子上,又叫芬芳幻梦拦腰抱住,砸在庭院的石子路上,脊梁也断了,发出阵阵哀嚎。

“仙家!饶我一命!饶我一命呀!我愿做你的护院犬呀!”

它一边求饶,一边往厅堂爬,两腿已经没了知觉,口中流脓眼里冒血,下巴也断了。

那诡异古怪的身外化身好似疾风迅雷,有猛虎之威,银闪闪的铁盔钢甲带起强风,窜到古灵身侧,拿住这狼怪的脑袋,拽回江雪明面前,当着几个人的面,又来了一拳。

趾爪拧成一把重锤,扣在这狼怪的头壳上,打得它讲不出一句话了。

鼠郎中坐在厅堂里等候,就感觉房梁上震下来一层灰尘,又听见院落里古灵姐姐喊出一句“我要做你的狗”之类的话——

——郎中心喜,这亲事终于是配好了?洋人都玩这么大的吗?

“剑雄,你来杀它。”江雪明提着奄奄一息的狼妖,如法炮制送到赵剑雄面前走个屠宰程序,要这小子来补最后一刀。

剑雄看了一眼武修文肩上的伤,畏于妖魔怪力,一时半会不敢上前。

江雪明随口说道:“修文,你干得好,说些花言巧语就把这妖怪骗来了。”

“啊?!”武修文指了指狼妖,又指了指自己:“它?我?骗?”

江雪明咬着牙,从牙缝里吐出点声音,凑到武修文耳边,与这吃里扒外两面三刀的破落户说些悄悄话:“你以为我听不见么?不是你骗来的?难道你在走廊上,和这妖怪千金讲的是心里话?你可是我的心头肉呀!修文,你不能便宜了这些妖魔鬼怪.”

“哦!哦哦!哦!”武修文醍醐灌顶恍然大悟:“正是我骗来的!”

如此说着,他又和剑雄做眼色,摆架子,活脱脱一头开屏孔雀。

“杀!”剑雄捏紧了匕首,对着虚弱失力的妖魔一刀刺去。

“噗嗤”一声,这半狼半人的怪物彻底变回白狼模样,眼里失了光彩,肚腹一下子瘪了进去,不一会就变成了空皮囊,口鼻里钻出来一头头肥胖多肉的白夫人,都是见光就死的癫狂幼虫。

事情办完时候,江雪明用油灯做清洁工作,给武修文接骨治伤,喊他去请最后一位姑娘。

这么点光景里,赵剑雄蹲在恩公身边送茶汤,看见恩公治病救命的手法,心中生了敬佩之意——前几日张从风为他接手指,那时他两眼发昏,看不清东西,也不觉得有什么神奇。

此时此刻,他依然不明白恩公的用意,于是问道。

“恩公,为何要我来杀?”

江雪明:“我不杀人,要说到做到。”

赵剑雄:“可是你折了他们的手脚,打断他们的骨头,他们活不长了,再送到我面前来宰杀,这不是脱裤子放屁吗?况且那第一个进来的姑娘也是你.”

江雪明打断道:“那是人?那是姑娘?”

赵剑雄先是沉默——

——不过他很快就打破了沉默,接着追问。

“恩公.我只是个野人,捅刺这些妖魔时,也会感觉到心肝发颤手脚酥软。”

江雪明随口胡诌道:“我以前也这样,多杀杀就好了。”

这里要解释一下,雪明在乱讲,他最早的击杀记录是死偶机关里的亡命徒,当时只是害怕,没有任何手软的意思,至于心肝发颤就更是无稽之谈了。

后来在温泉集市宰杀骷髅会的帮工喽啰,已经克服了这么点心理障碍。

“恩公是仙人?”赵剑雄主动问道:“能传我仙法?”

雪明没有立刻回话,赵家两兄弟的元质结构非常棒,如果拥有灵能天赋,在战团里也是百里挑一的精兵强将。

过了一会,等武修文领着精怪妹妹走回来。

江雪明和剑雄说:“先活下来吧。剑雄,先活着——你知道我要干什么,你敢和妖魔斗么?你敢么?”

赵剑雄应道:“当然敢了!恩公说得对!杀的多了就习惯!”

眼看门廊外的立柱断开,院落里的血迹也藏不住,江雪明索性往廊道赶,主动去迎接最后一个“穆家千金”,他走出门,回头问剑雄。

“如果有一天,没有我了,你还敢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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