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4章 人间大道

“我不知道师尊说的另外一半是什么,但我信他的话。”

“师尊去世之后,二十年来,需要由我来领着这些不食牛的门徒,等能做剩下一半的人回来,也是我开始学着自己动脑筋的时候。”

“以前我不用动这个脑筋,因为有师尊在,他总是有主意,他没有主意的时候,我更不会有主意,跟在他身边,也就是了。”

“但这二十年来,我想通了很多事情,比如不食牛有很多师叔,比如不食牛生来便不是为了做皇帝,相比起我们里面,有谁去做了皇帝,倒不如说,阻止哪些人做皇帝更重要。”

“教主,我能见到你如今心里也有着迷茫,但我真的想说一句……”

“你的迷茫,与教主在被十二鬼坛镇压之前,好像啊……”

“……”

“……”

胡麻已经远离了庄子,但不食牛大师兄的话,却还在他的耳边回响着。

老君眉的人生第一阶段,第二阶段,其实与现在的转生者,大体之上,无甚不同。

大概也就是更潇酒些,毕竟当时的转生者,可没有现在的人一样小心,被十姓死死压着。

那么,他人生第三阶段,究竟明白了什么?

是因为十二鬼坛,他才想通了那些事情,意识到了自己身上背着的债么?

自己也已经在老阴山里,见到了十二鬼坛,确实,那是一种自己不可撼动的力量,或许,想要了解这十二鬼坛,只能通过一些祭拜,叩问的方法,这也是老算盘,打算教给自己的。

但毕竟,老算盘是在奉命引导自己,成为大罗法教的主祭。

而这世间法门无数,有很多接触了会让人性情大变的,所以,他现在还不能真那么老老实实,按主祭之法,去探究那十二鬼坛。

心里暗暗斟酌之中,他探出车窗,向了远处招了招手。

老算盘正换了一身新衣裳,骑在一头驴上,洋洋得意,见胡麻招手,忙颠了过来。

说到这里,胡麻倒也有些无奈。

他怎么也没想到明白,妙善怎么就这么自然而然的跟上来了。

自己到了不食牛的庄子里,只是要看看这些人在做什么,并且了解一下老君眉生前的事情,没打算找他们借人手。

但妙善仙姑好像很自然而然的,在自己第二天要出发时,便将所有的事物都准备好了,雇来了伙计,车把式,仆人,拉来了三四辆宽大舒服的马车。

非但可以让自己免了双腿赶路之苦,就连老算盘都配了驴。

前面有人探路,沿途有人去购买粮食、食材,甚至还专门给配了一位厨子。

就连自己的生身父亲,如今也是黑伞遮阳,白花铺棺,她还打算雇上几个哭孝子,披麻戴孝,这一路跟了棺材,哭到上京城去,只是胡麻实在觉得不妥,严辞阻止了她而已。

无奈转头看了一眼,便见后面一辆精致马车里,不时响起妙善仙姑与周四小姐咯咯唧唧的笑声,也不知两人在聊什么。

刚拉了马车过来时,妙善仙姑与周四小姐,都想往自己这马车里面钻来着。

但一辆马车钻了三个人,再加上两只小使鬼,实在有点挤。

于是妙善仙姑的小使鬼豆官跳了出来,叫道:“不用,不用挤,一人一辆,雇得起!”

于是,都不用挤了。

但是路途无聊,妙善仙姑与周四小姐倒是挤到了一辆,自己这辆独自坐着,方便想事情。

见老算盘凑了过来,胡麻沉吟着,问道:“十二鬼坛,究竟是什么存在?”

老算盘骤然见问,倒是微微一惊,低声道:“不是跟你说过了么?享了一百五十年香火!”

“我不是问这个,是问这十二鬼坛,怎么炼出来的?”

胡麻摆了摆手,道:“祖坛被毁,十二鬼坛替代了祖坛,但这是什么都能替代的?”

“不说是你们大罗法教第二任主祭炼出来的?便是炼,也总有东西才好炼制。”

“……”

老算盘神色郑重了起来,摆了摆手,先是从袖子里掏出了一束香来,便在驴背上晃动着,将香点燃,轻轻一吹,这香火烟气便散了开来,将胡麻这车的赶车把式以及其他人,都隔在了外面。

这才低声道:“要问这个,那真就是咱们大罗法教的机密了,以前我都不知道。”

“你可听过巫蛊之法?”

胡麻看着他,眯了眯眼睛,你自己徒弟咋来的,都不知道?

老算盘忙嘿嘿陪笑一声,道:“我说这是有原因的,巫蛊之法,其实是浅为蛊,深为巫,曾是这世间最古老的术法。”

“但也因为古老,便渐渐的被人弃绝了,中原地带,少有人修,某些地处偏僻之地倒还有流传,而如今的烧香祝家,其实是南巫,这世间,原还有北巫。”

“北巫?”

“不错,曾经的都夷先祖,便是北巫一脉。”

“当初,正是他们借北巫一脉的法,招太岁,壮兵马,而十二鬼坛,原本,其实就是他们当初用来召唤太岁老爷的祭物,后来入主中原,被大罗法教重新祭炼,替代了祖坛!”

“……”

“祭物?”

胡麻骤然听得,倒是一惊,原先只当这十二鬼坛,乃是中间的替代品。

现在看,其作用哪敢小瞧,若说这一切祸,都是由召太岁开始,那这十二鬼坛……

岂不就算是,一切的初始祸根?

“由十二鬼坛开始,自然也该由十二鬼坛结束,这才是师尊让你去见此物的原因吧?”

老算盘看着胡麻,叹了一声,道:“也不瞒着你,我其实也不太喜欢这位师尊,他啥也不教我们,神龙见首不见尾,还不如咱们祖师爷,好歹留下了雕像,能让咱有麻烦了问个事……”

“……当然有时候问的也不那么靠谱就是了。”

“……”

胡麻不听他们门里的破事,只是皱起了眉头,慢慢道:“那坛里是什么?”

“不知道。”

老算盘回答的异常干脆,道:“那得是主祭之人才能知道,外人看一眼,怕不就疯了。”

胡麻看向了他,道:“你想说,我只要按你们说的方法,成了主祭,才能看见?”

“别,你可别乱猜。”

老算盘忙摆着手,道:“这跟我连一文钱关系也没有啊!”

“我才不管你要不要做那主祭,要是有的选,我宁愿回衮州看着血食矿去。”

“如今跟着你这差事,是硬派给我的,你想问的咱就说,你不想问,我才懒得搭理。”

“……”

胡麻都有些无奈的叹了一声。

他对大罗法教一点好感也没有,甚至有气。

但想把这个气撒到这老算盘身上,居然做不到,太滑溜了。

他只是沉吟着,思索着目前所知的一切,慢慢道:“那么,你可曾听过,三条命的事?”

“没有。”

老算盘闻言,也立时摇了下头,道:“人只一条命啊,怎么会有三条?”

“便是一些妖祟,号称几条几条命,那也不是,其实只是几份寿数,与平时的命不同。”

“……”

这倒也符合胡麻想法,他顿了顿,道:“那么,在你们眼里,命,是什么?”

“这问题就难为人了啊……”

老算盘摇了下头,道:“各门道里都有不同说法的,有时候他们自己都说不清,何况是我这种二把刀?”

“不过,我倒知道,门道里的人,一旦上了桥,便会对这命数,有了自己的理解。”

“但你好像……”

“……”

胡麻点了下头。

上桥的路,不太适合自己,或者说,没到时候。

早先自己便可以上桥,但因为心乱,无形的担忧,没有迈出那一步,后来见了国师,警惕便更大了几分。

据对方所讲,自己一旦上桥,便能看清楚自己,也会找回曾经这具身体丢失的一些东西,可在所有事情搞明白之前,胡麻想要先保持自己如今的思维与认知。

一个人,是否会因为一下子找回了自己之前的记忆,而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类似的话题,在前世似乎有人讨论过,结果也各有不同,胡麻不敢拿自己去赌。

“本来哈,有件事,如果你不主动问,那我是绝对不会说的……”

看出了胡麻的疑虑,老算盘也有些纠结,慢慢的开口:“所谓的上桥,其实便是超脱,人的本事到了顶,总是需要一个出路不是?”

“这出路,便是上桥。”

“但如今这世间十大门道,皆是向阴府之中找出路,世间所指上桥,也是如此。”

“可在咱们大罗法教,其实有种法门,是主祭才能走的。”

“不走阴间独木桥,而行人间阳关道。”

“在这人间,一样可以上桥,也一样可以看清自己,给自己找出路。”

“……”

“嗯?”

这说法胡麻确实是第一次听闻,立时看向了老算盘:“如何走?”

“道行!”

老算盘也严肃的看向了胡麻,压低了声音:“一柱一柱的道行,修上去。”

“上桥本就是超脱,而修出三柱之外的道行,本身也是超脱,而且路在己身,不假外求。”

“这世间啊,本事到了入府,也就到了顶,上桥的人已经非人,自然有着比这人间客更大的本事,可若是寻着正法,修出了一柱一柱道行,同样也等于走出了一步一步的路。”

“不仅不惧那些桥上客,甚至这一身本事,还比他们的大哩!”

(本章完)

第735章 杀身夺命

“道行?”

胡麻没想到老算盘会说出这个答案来。

道行之说,与这一身本事相伴。

人之极限,便是三柱道行,但又可以通过一些方法,让自己拥有四柱,乃至更多。

另外,道行自是重要,到了拼命的时候,道行愈多,便愈是能撑得住,可那是在法门相类,本事无差的情况下,法门足够高明,手段够精妙时,道行甚至会显得有些鸡肋。

便如自己,无论走鬼,还是守岁,皆是最高明的法门,与人斗法,通常是快速分出了胜负,不必到拼道行的一步。

况且,这世间门道,擅修道行者众多,有人用虫子便可以额外修出两柱道行来,孟家大老爷,更是九柱道行,怎么也与老算盘说的对不上。

“是正法!”

仿佛看出了胡麻心里的想法,老算盘低声道:“这可与我之前跟你说的打生桩不同,乃是堂堂正正,以身争命的内求法门。”

听他这样说,胡麻倒是心间微动:“何为正法?何为异法?”

“你遍目所及,各门道里的,皆为异法。”

老算盘叹了一声,道:“上桥的路,乃是太岁老爷降世之后才有了的,但修道行,却是各门道中人,早就有了的手段。”

“只是那时候,比现在简单的多,杀人便可得道行,杀一人,得一柱,当然,有的是杀善人,有的是杀人魈。”

“但无论是杀善人,还是杀恶人,又或者说,是用什么手段,炼成身外身,魂外魂,这其实都是欺诈,便如镜花水月,只能看到一个影子,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命还是那条命。”

“而真正之法,其实是……”

老算盘一张滑稽的脸,如今却显得无比郑重,慢慢说了出来:“杀己身。”

“向老天爷夺命。”

“夺来便是自己的,堂堂正正,肉身不死。”

“……”

听着老算盘的话,胡麻都不由皱起了眉头。

他甚至没有急着去问“杀自己”,又是怎么一个杀法,而是看出了端倪:““这些话,都是他让你跟我说的?”

老算盘顿时缩了缩脖子,小声道:“你知道就行,不知道我还要提醒你哩!”

“我本事不到位,可看不到这天与地的境界,世间本领,自有境界,能够看那么高,那么远的,只有主祭,而且得是已经问过天地的主祭才行。”

“这些话,都是我那位便宜师尊,让我死记硬背下来的,他说你早晚会问到,我可以不强行告诉你,但只要你问,我就说。”

“……”

“他是因为知道我不会上桥,但又不甘于此,所以借这个机会来告诉我?”

胡麻又想把这个气撒到老算盘身上了。

但看他缩头耷拉眼的模样,便只是眯了一下眼,道:“那你继续说说!”

“我就是学个舌而已嘛……”

老算盘道:“其他吧,关于上桥的事,他也说了,说什么上桥,其实是避世手段,先头里就占了一个‘躲’字,所以不妥,如今那么多人上了桥,但也都遇着了拦路虎,走不通。”

“桥人不见乡,便是这个缘故,那么,避世不成,留在世间,与天地争命,或许才是正路子。”

“这借修道行,一步步行去的法,与上桥之法,便成了一阴一阳之势。”

“只是若走了下去,或许只是殊途同归,都能踏入那过桥的一步,又或许是证实了一真一假,其间大有不同的。”

“……”

胡麻忽然想到了重点:“也就是说,他自己也未行此法?”

“他说自己命不够硬,心也不够狠……”

老算盘道:“最重要的是,他自己便是在桥上走的最远的人之一,退不下来了。”

看着胡麻又陷入了沉思,他便也松了口气,笑道:“好了,反正该说的话我都说了一遍,其实也不重要,他或许还不知道,我可是知道你有四柱道行的。”

“早先你问我打生人柱的法子,我还不想跟你说,现在看看,倒是说了的好,打生桩,本就是邪门法子,早堵了这路了。”

“你现在啊,便是想修道行,那也修不了。”

“……”

“那倒不是阻碍。”

胡麻听着,便淡淡道:“我那一柱香,已经从自己身上砍掉了。”

“你早先若是在血食矿上呆着,应该看到了异状。”

“……”

“啊?”

老算盘眼睛都瞪了一下,半晌,才小心道:“没有再炼回来?”

“没有。”

胡麻轻轻吐了口气,道:“原本还有别的打算,如今却是暂时不沾了。”

看着他的模样,老算盘倒是沉默了下来,他本来想扯一把驴耳朵,让它走慢点,悄悄的消失在胡麻的视野之中,让他自己想去。

没想到这驴偏不听劝,越走越快,硬是跟在胡麻的马车旁边,这倒让他守着胡麻,有点尴尬了,好一会,才试探着道:“要说我啊,这个……”

“……这话可不是学舌,是我真这么想的。”

“……”

胡麻转头看了他一眼,示意他讲。

老算盘清了清嗓子,道:“要我说,谁说了都没用,你得自己看。”

“你问我命数的问题,我答不了,因为我没那么高的眼界,便是我知道,那也只是我听来的,不准,所以,没什么比你自己看一眼更有用。”

“上桥?”

胡麻看着他,想看清自己的命数,惟有上桥。

“假桥!”

老算盘压低了声音,道:“如今这江湖各门道里,不知多少人,都想上桥,但是底子浅的人,想上也上不去。”

“有些人在机缘巧合之下,会迈出那一步,看清了自己,但终究踩不踏实,又滑了下来,他们往往会觉得自己命中注定,从此也就消停,老老实实熬岁数了。”

“但这说白了,就是底子不够。”

“你跟这些人却完全不同,底子太厚实了,想上随时能上,只是身子太重,这一步迈了上去,倒是要担心下不来,但若是……”

“……用什么东西扯住自己,只看一眼,便立时退回人间来呢?”

“……”

“还能这样?”

胡麻听着,倒真是心里一动,放下了帘子,倒是认真的思索起了可行性来。

上桥,或是超脱,或是避世,各人的形容不同,但又似乎,人的本能里,便有这种“逃离”,或者说“躲避”的本能,因此在自己的本事到了之后,上桥的冲动,便也时时都有。

反正本就按捺的辛苦,只是蹭蹭不进去的话……

他越想越觉得有意思,车窗之外,刺眼的阳光穿过了帘子落在了腿上,正是晌午。

上桥是入阴府,需寻阴气重的时候,但若还想回来,则是阳气重为佳,至于扯住自己的事物,他想到了小红棠,低头看了过去。

小红棠正因为赶路无聊,在他身边趴着,愣了一会,才读懂了他的眼神,慢慢把袖子掳了起来。

于是胡麻放下了心来,慢慢思索着,忽然之间闭上了眼睛。

下一刻,周围一切忽然都出现了片刻诡异的动静,正碌碌碾过了泥路的车轮,仿佛一下子失去了声响。

正于此间穿过的清风,忽然像是停滞了片刻,前面赶车的把式,手里的马鞭高高的扬了起来,却在鞭梢即将打一个卷,发出尖锐爆鸣的一刻,悄无声息,像被偷了时间。

“哎,妹子,我跟你说,好玩的还有呢。”

“之前我们在石马镇子,教训了一个脑袋大,身子小的老官,你可不知道,那老官看着好玩,人但可凶了,但让我师兄弟们,一顿戏弄……”

后面的马车里,妙善仙姑正给向往江湖,但家里管得严,又没走过几天江湖的周四小姐说着趣事,只是周四小姐越听越觉得糊涂:“姐姐,你说的这个人,我怎么听着有点耳熟?”

“啊,那换一个……”

妙善仙姑道:“我也跟你说了,我好多师兄弟呢,都一身好本事。”

“而且啊,咱们这一身好本事,从不藏着掖着,谁想学就教谁,但你说好笑不好笑,我们自己的本事想教给旁人,结果教的愿意,学的愿意,反而有别人不愿意了。”

“那次啊,就遇着一个姓周的,绰号捉云手,过来指手划脚,结果动起手来,被我们大师兄,好好的收拾了一顿呢……”

“吊在树上,挂了好几天……”

“……”

周四小姐更笑不出来了,有点艰难的道:“我就姓周。”

“姐姐,你说的那个人,好像……是我三叔!”

“……”

叽叽咕咕开心的聊了一路的马车上,气氛开始变得有些尴尬了。

周四小姐与妙善仙姑两个人大眼瞪小眼,都觉得事情好像不怎么对劲,妙善仙姑讲了好多欠打的贵人老爷,江湖古板,周四小姐也讲了很多为非作歹,一心搞事情的匪类……

明明两个人凑一块,挺有话题来着,但现在怎么……

“嗡!”

但也就在这两个目光都有点变了味儿,气氛开始走向了即将失控的边缘时,忽然之间,周四小姐心里一惊,陡然之间,将目光从妙善仙姑身上收了回来。

这一霎那,她心里的惊讶难以形容,想也不想,身形便陡乎间,穿过了马车,一跃十丈。

“你……难道……”

她看着胡麻所在的马车车厢,表情竟是难以形容,又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测。

怎么会有人在赶路途中做这种事?

难道这不应该是仔细准备好多年,以免出了忿子的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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