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0章 借气三千,一言敕令(2/2)

第520章 借气三千,一言敕令(22)

岁入隆冬腊九,天气一日寒过一日,呵气成白雾,能暖人心的烈酒,能暖人胃的羊肉就越发卖得好了,这条街上后面些那一家,原本就只是做些家常饭菜,后来不知从哪里得了个羊肉泡馍的妙法,生意是一日好过一日。

在这寒气往脖子里钻的天里,吃一碗刚出锅的羊肉泡馍,最好还要加一大勺的油泼辣子,也不必坐,蹲在那里热气腾腾地灌下肚子里去,暖心暖胃,整个人都舒坦了,原本那汉子就有些支撑不住这越发忙活起来的生意,不得已又雇了两个帮工。

打定主意了要将这羊肉生意支棱起来。

日子是一日比一日更好,就是心里面有个遗憾,那位告诉了自己这妙法的先生,当时似乎没能吃了那碗羊肉,终究不知自己做的到底地道不地道,也不知那位先生是哪儿的人,当初那灰衣客人偶尔倒还会来,那对自己有恩的先生倒是从不曾见过。

这一日又见到了那灰衣客人,就是生意再忙,汉子都得去亲自招待招待,擦了擦手,用热水烫过的毛巾擦过桌子,上了杯香茶,招呼两声,正准备回去,那素来很少开口的客人就抬了抬眼睛,店家觉着奇怪,也就跟着抬头看过去。

远远地见着了一抹刺目的白,倒仿佛是下了雪似的,可这天虽然说阴沉沉的,保不定什么时候要下,可现在却还是好天气,汉子嘀咕着猜测莫不是来人头上戴了鹅毛的帽子,可近了才见到那张脸熟悉地很,可不就是先前告诉自己这秘方的恩人?

这比起年前显得富态了些的汉子欣喜,隔着老远吆喝了两声,生怕客人走了别的地方;又不大好喊地声音太大,怕失礼,好在这不知为何白了头发的客人没有这个打算,笑呵呵应了一声也就过来,坐在灰衣男子的对面儿。

店家汉子殷勤擦拭桌子,道人笑着点头道谢坐下。

又问要吃些什么的时候,那道人随口道:

“那还是两份羊肉泡馍。”

声音顿了顿,白发道人带着两份调侃笑意道:“前番我来时候,你可是说了往后再来不收钱的,我可是记着了,这一次半分银子都没带,你若要收钱,那就只能把我们两个扔出这店里了。”

店家瞪大眼睛,拍着胸脯道:“那哪儿能收两位的钱?!”

“客人您这次可好好尝尝味道,我这可是改过些的,还有那油泼辣子,上一次没来得及给您做出来,这次可一定补上。”

道人笑道:“那可好。”

“对了,上次你说的,要再生个儿子,分别继承这羊肉泡馍油泼辣子,可有着落了?”

汉子红光满面,竖了竖大拇指。

于是道人大笑。

这最近挣得不少钱财,已经被称之为是掌柜的男人大步回去,难得亲自下厨,做的利索,也舒心,就连切羊肉这事情都不要小二代劳,最后远比寻常更丰盛的羊肉泡馍摆了上去。

道人喝两口汤,加了一勺油泼辣子,咧嘴赞叹一声,那掌柜就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后来实在是这冬天客人太多,又去招呼其他桌去了,昊天平淡抬头,看着远比先前更为气象浩大,也远比过去虚弱的道人,千言万语,只是道:

“这一次不必吃素了?”

赵离吹了吹热气,夹起两片羊肉放到嘴里,笑道:

“不必了,先前只是根基受损,至多漏点风,还能够养好,凰道友为了让我尽快恢复些,便勒令不准吃凡尘五谷,现在不同了,那根基已经坍塌,反倒起了个平地高楼,四处漏风,也就不在意这些了,反正差不到哪儿去了。”

“就像是那得了重病的,一般是得要在吃喝上讲究些,这不能吃那不能吃的,可真要是病重得不行了,那也就没有这么多事儿了,该吃吃该喝喝,想吃什么都吃些,往后就吃不得了……”

道人声音微顿,呸呸呸了几下,满脸嫌弃道:“不吉利,不吉利。”

“这话可不能当真。”

“哪儿还有自己咒自己的?呸呸呸……”

昊天无言以对,看着这一身位格气象浩瀚磅礴的道人,张了张口。

道人喝了口热汤,抬手打断,皱眉道:

“你若是要说什么道歉之类的话,我可懒得听,再说了,也正是你当时留下的气机,让我得以算了算天下的大势,这一次冒险算弊有四分利有六分,这四分弊端还是对我自己来算的,对旁人只有十成十的大好处,我姜某人惜命,觉得和天地相比我也亏了四成,不过四六开,算勉强能接受,再说的话,我不是也没能把太白带回来?”

昊天看着道人,轻声道:“那毕竟也是我。”

赵离道:“你是他,他不是你。”

“你们的经历早就已经不同,自然也是两个不同的存在。”

昊天沉默,许久后,只得转移话题,道:

“你说你算得了天下大势,究竟如何?”

白发道人用筷子拨动着碗里吃食,也不抬头,只是道:

“局势不好看咯,还能是什么?”

“岚洲地水风火之局,我算是看出来了,苍天任由星主陨落,又因为地神的宝镜在星主那边,地神也陨落,当初苍天和幕后都得了不少的好处,也就这样,才能有把握吃得下现在岚洲的东西。”

“现在只能知道,这两方都有意于岚洲之局,像是盯着一块肥肉似的。”

“但是除此之外,他们的布置走到了哪一步,他们打算什么时候引动布置,什么时候开始对拼,有什么必得之物,我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看不出来。”

“事情已经绷紧到了极限,爆发的时间,说是几天有可能,几个月也有可能,但是说实在的,绝对不能让他们两个完成预计的准备,一旦完成,那人家就是刀出鞘箭上弦,杀气腾腾,我们提着一双拳头拿命死磕么?可最倒霉的就是连死磕也磕不过人家,你说气不气?”

“到时候就是绝对的劣势,一点的把握和胜机都没有了……”

昊天沉默了下,道:

“但是不知道他们的布置走到了哪一步,这劣势就始终存在。”

赵离叹道:“是啊,何止是我们不知道,他们彼此肯定也不知道。”

“都是在赌,是在占先机,快一步,至少占了六成,不,九成的便宜。”

“迟了一步,就只能喝汤了,如我们这样,什么都不知道的,汤都喝不上热乎的,只余下些残羹剩饭,又有何意义?岚洲一事结束,往大了说随时可能重归混沌,往小了说那也是一桩大杀器,这般大的手段被旁人捏在手里,到时候我们就只剩下给人当鱼肉的份儿了,仰人鼻息。”

“而且到现在我才看得出来,那幕后和苍天一直都没能把我们这边放在眼里,毕竟,他们两个多少知道些根底,占先机得后手,我两眼一抹黑的,若想要参与其中,就只能和没头苍蝇一样往里飞,往里闯。”

“入局大抵没有问题,可落下去是肥肉还是生死就不好说了,我猜大概是后者,有勇有谋不畏死的是豪杰,可见到了利益闻风而动,就只是虫子了,一般而言,虫子很难有什么好下场。”

昊天沉默不言,手掌轻轻摩挲粗糙的瓷碗边缘。

祂知道赵离的意思,现在那边正在彼此的角逐计算,后手连环,什么时候开始拼,什么时候开始兑子,那是从多少年之前就开始的事情了,赵离现在一无所知,如果非要去参与此事。

要么是去得早了,提前暴露自身,万死难还。

要么是去得迟了,如赵离所说,旁人吃肉,自己连口汤都喝不得热乎的,岚洲那纠缠的气数被人掌握手中,他们就再无机会和幕后,和祂本体相互抗衡。

而若是恰巧去地正好,那便是撞上了双方数十万年不断完善的连环杀机,耗费漫长岁月无数心血积蓄的力量,即便是昊天也会觉得棘手,赵离最强的防御玄黄塔,在这两尊同等级高手的后手面前,能为他保住几息活命时机,祂不敢说。

可能在双方后手爆发的时候,就会彻底湮灭死去,魂飞魄散。

赵离被辣得咳嗽了两声,双目却还算明亮,笑了笑,道:“对,就如你想到的,这事情,要么咱们不去掺和,多少算是一个势力,比不得那两个庞然大物,至少能够自证逍遥,我自自在了,哪管外面洪水滔天。”

“要么进去,就是九成九的死境。”

“幕后是不在意我,先前我那么活跃,祂不在意,大抵觉得我要么最后成了一只只能仰他鼻息的虫子,要么就会在岚洲之战彻底死了;苍天给我这一场浩大气象,是为了让我避开这一劫;这天尊果位,可以说是祂给的保证,是要告诉我,至少逍遥自在必然是有的。”

“不过说到底,和那幕后没有什么区别了,都只觉得我不该掺和这件事情。”

“你觉得,我应不应该掺和?”

白发道人看着向昊天。

昊天开不得口。

自是应该去,哪怕是去送死,九成九的死机,也不能说是全无一丝希望,这一丝足够万死去争,但是昊天却开不得口,沉默了下,道:“若见苍天,我出去和祂融合,祂会有一瞬失神,你可多一线活命之机。”

道人摆了摆手,哂笑道:“虽然说我今日确实是来问你借东西的,却不是要借你的性命。”

昊天皱眉:“你要借什么?”

赵离轻声道:“借你气机。”

昊天沉默,道:“以气机支撑你那八面漏风的位格,真要插手?”

赵离道:“如你说,若是这一次让他们得手,天庭往后永不可能和他们相提并论,永远都要差一个档次,到时候何止是九成九的死,何况,我并非是要去送死,借你的气机,也就只是想着,面对那两位的时候,不要太丢人来着……”

昊天位格,观心观气机,眼前白发道人居然不曾说谎。

连天神都觉愕然荒唐,道:

“那你去……”

道人似乎是不小心加的辣油太多,一口热乎乎的羊汤咽下去,又想要回答问题,呛着了,剧烈咳嗽着,摆了摆手示意昊天先等会儿,最后拍着桌子喊一句这辣子够劲儿,让那掌柜的越发笑得开心,然后擦了擦嘴角,看向天帝,笑容灿烂,轻声道:

“我?我去掀了他们那桌子啊。”

昊天也忍不住失神。

……………………

东澜景洲,因那三百里雷池尽数溢散,就化作了一片浩荡平原的雷池,下了雪,更是天地一片苍苍茫茫,周围城池的百姓也稀罕这往日不曾见的风光。

这日来了一行人,为首的老人身材矮小,满面风霜,似乎行走过许多的地方,眼底自然有看遍了世事繁华的温和,旁边有性子自来熟的路人问说客人原来至此,走过那些地方,见过多少风光?老人便答说九洲也只剩下海外不曾去过,倒也见过许多事情。

那路人不由得咂舌,本来觉得老者说谎,九洲如何广大,怎么可能轻易走遍?可见到那老者白发苍苍,双目神韵更是苍然温和,那几句反驳的话便不由得咽了下去,怎么都开不得口,心里头甚至觉得,这老人搞不好真的曾经走遍了九洲当中的八洲,才能有了这样的气度。

老人看着眼前宽阔的平原,白发苍颜,神色温和。

他的衣服很寻常朴素,袖口倒是有些宽大,袖口之中,藏有一道敕令。

上面只有四个篆字。

遣山调水。

天尊亲笔。

老土地整理了下衣服,心中呢喃自语。

唯独我天庭之人,宣以三清之名,方可施展遣山调水符。

有朝一日,若见到此令悬在天穹,那么九洲一切山神地祇,必须背负山岳……

奉召而来!

壶中界,积蓄许久的铅云终于飘雪,青衣道人伸出手,于是雪未落地先白头。

双眼温和明亮。

收官!收官!

地水风火无地成混沌。

那我便给你们补上。

不谢。

青衣道人手掌往上微微抬起,如同支撑天地,鬓角白发微扬,立身于红尘白雪,店家本欲带着两个孩子出去见见恩人,却忍不住止步失神,只觉得是前所未见般的潇洒气象,昊天见那道人闭目微笑,手掌翻落,虽在重重因果封锁之中,竟仿佛更得自在从容。

我撑天地。

PS:开始了开始了……收官第一步。

大家应该能够看得出来这一招多狠辣。

另,我说的一直是本卷完啊,本卷收线,这本章说里总感觉有读者误会了,躺尸……

(本章完)

第521章 我有两剑,第一剑出斩死结(1/2)谢

第521章 我有两剑,第一剑出斩死结(12)谢熊孩子的面具万赏

裘霖当年也算是气魄壮阔,脾气暴躁的虬龙,可近来心性不知怎么得也就越来越好了些,屈指算算,貌似上一次心思烦躁还是那位太公迟迟不传授剑法的时候了,最近倒是一点怒气都没能出现过,过得舒坦自在。

他自幼年听法身高人讲道说法,后来机缘巧合之下成为了凤凰一脉的半个徒弟,已经是难得的机缘,可是运道却还在节节攀升,恰元凰化一羽为分身出行,就挑选了这气运隆盛的赤虬做了代步。

之后确实是吃了些倒霉事,可是这些事情现在看来倒也不差了,后来跟随了老土地一同游历九洲,开阔眼界,虽然并不知道那点化山水之神究竟是有什么意义,但是好处是结结实实接下来的,也就尽心尽力。

走遍山山水水,也着实开了眼见,一身修为也越发醇厚,虽然让裘霖有点遗憾,一直没能修出缥缈仙气,可好在也没有半分妖邪戾气,有时候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不是已经不能够算是纯粹的赤虬之属,便是真龙也没听说过鳞甲从红色变成金色的。

惊疑不定之余,若木问他可对自己有什么害处?他说不曾,那剑仙丢下一句那你担心个屁,胆小如虫,不如找根柳条把自己吊死算了,然后扬长而去抱剑修行,虽然说的话是堵得裘霖一句话说不出来,可是这话倒也有些道理,这段时间也就不在意这些,反倒是让那鳞片变化颜色的速度越来越快,修为也是日渐增长提升,法力更是醇厚。

此行自西越平洲而起,最后却又空出海外岚洲不去,重新回返了东澜景洲,来到了当初雷池奔走留下的广阔平原,这儿距离星海边缘不远,只是因为山脉崎岖复杂,享受不得距海较近的裨益,终究也没能发展起来。

裘霖收回视线,现在他们还在这城里,城门大开,直接就可以看到那宽阔的雷池平原,原本是大泽,雷火迸射,方圆五百里就成了平原,若木抱剑站在旁边,安静看着老者,老土地说这是大事情,就得郑重些,要吃顿素面,换身干净些的衣服再去。

若木多少比裘霖知道的多些,再加上蜀山妙法谷原本就有关于望气的手段,背后那柄南明离火剑也纠缠有不低的因果气数,触类旁通之下,也算是有些感悟,这一路走来,老土地似是将这一洲一洲的因果气数联系起来。

但是却偏偏要漏下了最边缘处的那个海外岚洲,现在气运潜藏不显,若是有朝一日各地的气运连携起来,那九洲就相当于一座巨大水盆,偏生岚洲那边空缺,也是那所谓的围三缺一,整个天地的因果气数就会自然而然,轰然砸落在那一处地方,要以区区一洲之地,承载九洲因果……

神都会被生生压死的吧。

若木没能继续想下去,因为这一幕基本不可能发生,九洲的联系毕竟也没有那么大,这也就只是他胡思乱想的事情,如那路过书生曾讲述一个不知发生在何年代的典故,唤做是杞人忧天,可是那书生也呢喃地说了一句众生虽小,苍天虽大,岂可不忧?

那边老者坐在一个小小桌子上,要了一碗素面,这似乎是什么规矩,若木也不大懂,就只是守着,老人问他要不要吃,异木成仙的青年只是摇了摇头,没有开口,土行孙和裘霖也都说不吃,他们一个喜欢点心,一个则无肉不欢。

老人也就只好自己吃。

有才到大人膝盖那边儿的孩子看着坐在椅子上,须发都白了的老人,看着他双手轻轻捧起面碗,喝了口没有多少油花儿的汤,然后认认真真地吃面,一丝不苟的模样,孩子问这老人真的去过九洲的八洲么?老人点点头,一边吃一边说些有趣的趣闻。

什么山中山君送果子,哪种鸟儿的叫声最是好听。

百花齐放百鸟争鸣,山上看日出云海,也是好看地很,不只是那孩子听得出神,就是旁边大人都忍不住去听,这位老人倒似乎是个惯常于讲些故事的,引人入胜,花了些时间,那一碗素面吃完了,也喝完了汤,要结账的时候,店家摆了摆手,不肯收钱。

说是区区一碗素面,不值得几个钱,这些奇闻异事也已经足够了。

店家情真意切,老人也就顺着意思把本就不多的钱收起来,最后那汉子擦了擦手,比了比大拇指,笑道:“老人家你这故事说的,真是这个,往日肯定是个能说会道的。”老人只是笑道:“这些年讲多了故事,也就熟能生巧了,如店家你的素面一样。”

店家急了,连连摆手道:“哎呀,这我这简单玩意儿,哪儿能和老人家你比?是个人,有双手,练上一会儿也就成了。”

老人笑道:“我这讲故事,也就只是多讲多说罢了,哪里有什么高下之分?”

店家汉子一怔,然后赞道老先生说的有道理啊,脸上笑容都真诚许多,交谈了一会儿,老人起身告辞,并着一行人出了城去,店家收拾碗筷,看到碗里面都吃完了,汤也喝尽了,筷子整整齐齐摆好,有人咕哝着吃这么干净,估计也是吃过苦的人。

店家道:“谁说不是呢,不过这老先生真的有本事,能讲故事。”

“若是真的日子不好过,来我们城里做个说书人也不错啊。”

众人都眼底一亮,附和这个说法,连忙让那脚力好的后生追出去,可哪儿还能见着人?区区这两三句话的功夫,那老人竟然已经消失不见,也不知道是去了那里。

老土地一行出现在了那因为雷池而出现的宽阔平原。

而壶中界中,终于回过神来的昊天看着那被辣地额头冒汗的道人,道:“掀桌子……”

似乎是因为这个形容实在不怎么文雅,昊天换了个说法,道:“你是要破局吗?幕后我不知道,可若是我,这数十万年间已经不知道做了多少后手,已经成了死局死结,你又要如何去解?”

道人想了想,一边灌茶,一手虚劈,笑道:

“一剑直接劈开?”

沉稳平静如同昊天也有些被气笑了似的,道:

“莽夫之道。”

沉默了下,他又问道:

“你那一剑,要何时递出?”

道人看着苍苍茫茫的天空,语气轻松平淡地道:

“已经递出了。”

………………

若木,土行孙,裘霖退出了足足九丈远,看着老人一步步往前。

老土地本来是打算起个台子,如同道门大醮一样,郑重无比地将那一道敕令施展出去,但是最后看着宽阔平原,也就没有了这样的打算,虽然太公不曾明言,冥冥之中,老人也知道自己现在一举一动牵扯巨大。

既然如此,那也就罢了,还何必要拘泥这些呢?

只拈起地上一点土,勉强起了三炷香,一杯浊酒。

土地从袖口取出了那一道敕令,以一丝法力燃尽了,缕缕青烟升起来,这个时候,那本应该持剑高喝一声太上元始天尊敕令,九洲山神地祇齐来云云,再将这敕令丢在天上,威风霸道地紧,十成十的浩荡气象,往日就是一派天师都没有资格,也就是说,做了这一件事情,功德加身,少说也是个天庭天师的位格。

可老人家觉得自己也就是个小小土地,哪里是什么天师哟。

更不要说这相当于是借那山水地祇的气象成就自己的位格,那一个个的都是自己晚辈后生们,他实在是做不来这件事情,干脆就将那天师位格和一道敕令一并,如同寻常的白纸一样轻轻放下了,任由其在土坑里烧着成灰,联系到了诸多山神地祇。

本来该说一句令,或者命的,如令山川水神如何如何,命山川水神前往何处云云。

老人开不了口,想了想,两只手搭起来,朝着三炷香拱手行礼,轻轻道一句——

“请。”

一拱手,一言请。

天地嗡鸣。

裘霖突地便目瞪口呆,看着老者对面,这一片区域虽然靠海,但是就是因为崎岖繁复的山脉,生生没能够得了毗邻星海的大好处,现在那一座连绵环绕一万三千里的山脉,就这样在他眼睁睁之下退避开,似乎不敢生受老者之礼,让出了阻拦数十万年的海天一线景致。

老土地一拜便是山开天海见的壮阔气象!

仿佛无形的波动猛然扩散出去,整个大地都在震颤,那城里正在下素面的汉子抬头,正正看到了远处看了大半辈子的山脉峰顶伏低,仿佛弯腰,仿佛行礼,呆滞了下,手腕一颤,可熟练至极的动作,仍旧让他将那一筷子面给放到了碗里,一如往日。

云海翻腾,仿佛一道道气运长龙冲天而起。

若木怀中南明离火剑猛然长鸣啸。

极北之地有寒川山脉号称天地之巅,灵气溢散,今日突然震颤晃动,这一座号称天柱的巨山竟然就这样轰隆隆拔地而起,留下一座深坑,附近百姓修士皆被遁地之法转移出去,抬头只见到那雪景苍茫的天柱山如剑而去,极北寒洲,一座座大小山脉皆冲天而起,呼啸而过。

苍茫浩瀚,如这极北之地狂风席卷雪花大如席。

但是近日这北风所卷的,正是极北寒洲一切山川!

众人茫然抬头,见此气象,都痴痴失神。

东澜景洲,天工们正才铸造完那被委托的建筑,在摘星楼这一天工所造奇观之上,感觉到天地一阵晃动,然后就看到一座座山冲天而起,元朔城背靠群山以为屏障,这万年来不知道避开阻拦几多灾劫,此刻却见到那一座座山仿佛长了脚一般冲天而起。

隐隐可见一尊尊顶天立地,气魄无比雄壮的巨人肩扛巨山踏天地而走,云雾缭绕,竟也只到其腰腹,不知其千丈高,万丈高?只知千丈高,万丈高之巨人扛山负岳,皆往这东澜景洲而来,浩浩荡荡。

一位儒家书生呢喃:“万水千山,皆来就我。”

何其壮阔!

我辈一见此巍峨气象,死亦不惧。

只一言请,不曾开口说其他,土行孙不提,若木和裘霖都已失神,那剑仙双目瞳术极强,能观气象看星海,似乎预料到了即将发生的事情,激动之下,白皙手掌死死按住了剑鞘,手掌之上青筋凸起。

只见一道道身影扛山负岳,奔走而来,从天而坠。

尚且还远远不曾落下,那一座座大小山岳腾空而起,就在空中悬浮,不在此处,而是在那星海之上,一位位山神地祇拜倒在地,一声声壮阔之音不住地响起——

“极北寒洲山神宏岳,奉召而来!”

“极北寒洲正仪,应召而来!”

“东澜景洲山神,应召而来,敌在何方?!”

“西越平洲水神……”

“西定真洲……”

“应召而来!”“应召而来!”“应召而来!”

一声声应召而来此起彼伏,一道道巍峨之躯从天而降,裹挟无比狂暴之势,坠落那五百里雷池平原,最后这诸多平原之上,或高或矮,都是山神水神土地,那些山神地祇们面对着那面对那白发苍苍,一点都不高大,吃一碗素面都要喝完汤水,没有半点高人气象的老者,长久行礼,不肯起身,声音并不齐整,却此起彼伏,不肯休止:

“宏岳见过老师!”

“寒洲山神,见过祖师!”

“景州一十八连川水秀,见过祖师!”

“见过祖师!”

天下九洲,八洲山水地祇祖脉,齐齐称呼祖师。

若木裘霖已经彻底失神,只是心潮壮阔。

而在此刻,扛山负岳,山水大地之根本灵性终于汇合于一,此刻只在那壮阔星海之上,于是大地震颤,天下九洲,除去那岚洲一地,八洲众生都本能地抬头,看到那一座凝聚地气的壮阔山脉,看到本来隔绝在中间的星海溢散,有沉陆重新浮现。

这并非是一蹴而就之事,但是已然有一道道壮阔拱桥般的大地率先出现,联结九洲其中之八。

于是九洲其八洲气脉地脉联结,仿若太古之年!

大地承载三千世界,九洲得八而缺一。

围三缺一,剩余的一是生机,亦是死劫。

就如同一座城池,这边高而另一边低,下了雨来,低的那边就要遭了灾,此刻八洲联系而岚洲地处遥远,正是那低洼处,气运也如水,自高而下,堂皇正大地扑击下去。

地发杀机,龙蛇起陆,设计了几十万年的局,此刻反倒糟了反噬。

你若拿刀剑想要杀人,便要做好那被攻击之人暴怒反击的准备。

壮士一怒,天下缟素。

何况天地?

于是天下大气数大因果大杀机颠倒而逆流,如重剑无锋自可碾杀天地魂魄,直指其下游,浩浩荡荡,无可匹敌!

其名——

岚洲,岚洲!

杀劫杀劫杀劫,死劫死劫死劫!

我有一剑,借天地大势,斩我死结,予你死劫。

壶中界道人心里想了一句很有味道的话,可惜没处说去,不由得就有些遗憾,呵了口白气,搓了搓手。

数十万年啊。

上辈子那多米诺骨牌,越是规模大的,就越发耗时间,也越发害怕失误,一不小心就全白费了,到底道理相似。

越是精妙越是耗费时久的布局,便越是担忧出了岔子,尤其是越到后面收官处,便越是要小心谨慎,生怕到了那走错一步满盘皆输的惨烈场面,幕后在岚洲汇聚大地散落的权柄,要借此打破世界,到时候三千世界重归于虚无混沌,却因为地神已死,没有地神支撑世界,就永远无法稳定下来。

会永远处于苍茫混沌的状态。

苍天不知其目的,大抵也脱不得干系。

既然如此,那我便还你们一个地神。

新的地神出现,就会导致原本地神权柄失去作用,现在只剩于一洲的地神权柄尚有用处,幕后后手至少十去八九,能在世界上打出多大的空洞?回归多少混沌虚无,就算回归虚无,也会直接被地神镇压承载,虚无化作新的世界。

只要幕后和苍天不打算放弃岚洲的布局,就不得不在岚洲回归九洲,地神重新复活之前,仓促收尾收官,否则便是为他人做嫁衣,竹篮打水一场空。

既然不知道你们还有多少时间开始布局,不知到什么时候开始兑子,那索性听我的。

我说,现在开始。

既然两位都有数十万年之布置。

那我便让你们不得不舍去这所谓的布局后手,强行上桌。

否则一口汤都喝不着。

老祖宗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对。

“寇可往,我亦可往。”

“现在,攻守易行了……”

壶中界中,白发道人成功借气三千,笑着自语了几句话,然后起身懒散活动了下身子,背对着昊天摆了摆手,漫步离去,离去的时候,天上落雪,道人仿佛随手玩耍一样,并指如剑斩落一片雪,眼睛笑起来。

旁边有推着车走过的小贩,旁边还有卖小食的,甜味很足,在炉子周围烤着红薯,切好的馍馍;有老人前者孩子在路边走,一边走一边笑,孩子转动着拨浪鼓,有女子轻声交谈水粉胭脂,见到俊秀道人,悄声说话,羞红了脸,快步走过,有书生,有孩童,有白发老翁,有新婚夫妇,来往如潮水。

我在中流。

逆流而走。

道人双手捧着个烤的最好的红薯小口吃着,不住呼气,眼睛总是在笑着的。

昊天失神。

这如何像是个要赴死求生的人?

道人嘶呼地呼出一口气来。

天地磅礴大势滚滚而来,且容道士我伸个懒腰。

遗憾轻笑。

好句子,可惜还是无一人可说。

PS:今日第一更…………

嗯,地脉连接,

感谢熊孩子的面具的万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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