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朽木为门(求月票!)

林泰来带着包括左右护法在内的十名伙计,跟着执行公务的江西道监察御史王象蒙走出了王家大门。

“只派了你一个人来传唤我?”林大官人左顾右看,诧异的问道:“竟然不多带些人?”

王象蒙翻了翻白眼,答道:“我一个人来,和带着几十个禁卒来,有区别吗?”

林泰来点了点头:“那倒也是。”

王象蒙感觉自己似乎被鄙视了,但还是提醒道:“说不定有些人就希望你拒绝都察院传唤,并且逃走。”

走在路上,林大官人又漫不经心的问道:“那位觊觎十五小娘子的高御史在都察院吗?他的公房在哪个方位?”

王象蒙很敏感的问:“你想做什么?”

林大官人和善的说:“不要误会啊!我只是想着,是不是顺道拜访一下他。”

王象蒙赶紧回答说:“他出外差了,去通州巡视太仓了,伱见不到他!”

监察御史在大明体制里是一个很特殊的群体,规模也不小,满员额的话十三道一百一十人。

但监察御史并不是像后世很多人想象的那样,似乎只需要坐在都察院喝喝茶水顺便写奏疏骂骂人,不用干什么具体实事。

监察御史一样有很多事务差遣的,比如派到各省去当巡按御史,派到盐区当巡盐御史,还有什么清军、巡仓等等很多事务。

这些承担了差遣的监察御史,当然不会坐在都察院喝茶。

另外就是奉旨具体查办某事,比如前些日子宫中传旨出来,让都察院勘查林泰来是否不法及巡视武试。

然后都察院经过深思熟虑,就将这个差事交给了资深掌道御史方万山办理。

今天签发了驾帖,传唤林泰来到都察院问话,法理性就来自上述那道旨意。

无论这个过程存在多少人为因素和猫腻,但在法理上是完全没毛病的。

都察院、刑部、大理寺这三法司和其他衙署不在一个片区,位于京城的最西边,但距离西城官员社区也就是不到二里地。

所以从王家出来后,向西没多久,就望见了都察院的大门。

林大官人远远看了一眼,就随口评价道:“真是破衙署,烂大门!我也进过不少衙门,没见过比这还破烂的了。”

在朝廷里,除了词臣之外,科道算是逼格最高的官职之一了。

对于刚进入官场的人,最好选择是进入翰林院,其次就是当御史了。

熟悉明史的都知道,在晚明时候,言官御史有多么烦人。

但凡是当御史的官员,都有点自矜身份的心态。所以听到林泰来的话,王象蒙冷哼一声说:

“你懂什么!我们都察院向来以廉洁自许,故而又以不靡费钱粮修建衙署为荣。”

林泰来轻笑道:“朽木为门,也不知道能不能经得起我全力一脚。”

王象蒙斥道:“别在这里阴阳怪气一语双关,今天能安全出来再说大话吧!

你以为都察院这样的台垣重地,是你经历过的那些府县衙门吗?”

林大官人嘀咕道:“你们官场中人真会脑补,谁说我这句是一语双关了?”

但到了大门的时候,跟随林大官人一起过来的十名伙计,全被阻拦住了。

任你是多大的官员,如果是到都察院受审,也不可能让你带随从进去!

林泰来对值门的书吏问道:“在哪里审问?”

书吏指了指仪门,回答说:“过了仪门,然后折向西,在临近西南角的地方,有个给御史老爷们使用的判事厅!”

王象蒙诧异的看了眼林泰来,有自己领路,还怕找不到地方吗?有什么必要询问书吏?

不包括左都御史、左副都御史、左佥都御史,满编时监察御史理论上有一百一十个,官员数量在部级衙署算是最多的,所以都察院的房间也很多。

但林大官人也没兴趣深入参观,只是在王象蒙的带领下,过了仪门便来到距离不远的西南角判事厅。

王象蒙把林泰来带到后,也没走人,就在旁边看热闹。

主要是今日主审官方御史的笑容有些狰狞,让王象蒙不太放心。

坐在公座上,方御史看着站在堂下“束手就擒”的林泰来,恨恨的想道,进行总清算的时候到了。

就算你林泰来再狂野,只要都察院一纸公文,还不是乖乖的前来受审,除非你想逃亡或者造反!

在方御史看来,先前林泰来的各种打人砸门,都是无知法盲的表现。

而且更无知的是,因为一时间没人管没人抓,便浅薄的以为这样做不用付出代价!

殊不知有句话叫,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这种脑残反派,总是不理解这个道理!

以为认识个首辅或者侍郎,就能在京师肆意横行了?

在堂下除了林泰来之外,还有其他六七个人。

只不过这六七人有的躺着,有的坐着,人人重伤在身,乱七八糟的扎堆在另一边。

他们都是参加这次武试的考生,只不过因为站出来揭发黑幕不公,为郑国泰被压分而作证。

所以他们在最近三天遭到了打击报复,血洒京师街头,堪称可歌可泣。

所幸有青天御史老爷做主,叫他们倒也不至于白白牺牲。

方御史早就想传唤林泰来了,只不过一直缺少确切的证据。

像那些打门子、拆大门之类事上不了台面,林泰来还当场丢下了赔偿银子。

就算抓过来审问,也就是一个民事纠纷,在政治上并不致命,这并不是方御史想要的。

但在考场不公,打击报复其他考生等事情,就值得比划一下了。

拿定了主意后,方御史便拍下惊堂木,正式开始审判,大喝道:“林泰来何在!”

林大官人抢先主动答话道:“我殴打他们并不是无缘无故,实乃事出有因。

他们造谣生事,对我进行构陷,到处说我操纵考场,制造黑幕,压低郑国泰等次。

面对这样的寻衅滋事,我忍无可忍,不得不被迫反击,出手教训他们。”

一边说着,一边顺脚踢飞了一个重伤的原告兼人证。

方御史又喝道:“你大可”

林大官人又迅速答道:“确实应该向有关衙署反应,请出面处理。

但那样效率太慢了,不能在第一时间阻止他们造谣。等有关衙署拿出结果时,谣言已经满天飞了。

所以为了尽快制止他们寻衅滋事,我不得不采用自己的方法!”

话音未落,林大官人又狠狠踩了一下另一个躺在担架上的原告兼证人。

方御史怒道:“本官奉旨勘”

林大官人高声道:“我当然知道,方御史奉旨巡视考场!

虽然我和兵部张大司马在考前见过面,并交流过诗文,但绝对没有在武试方面勾结!更没有许诺我武试第一!”

说完后,又伸手抓起来一个坐在地上的原告兼证人,直接把人扔到了方御史面前的公案上。

在旁边看热闹的王象蒙居然同情起方前辈,这人的台词还没自家二大伯含金量高。

方御史怒不可遏,进了都察院还敢这么嚣张的人,真是生平所见的第一个!

站了起来,下令道:“左右禁卒何在!将林泰来打入天牢候审!”

别以为在这里狡辩撒赖就有用,等关进天牢后,有的是时间慢慢玩!

都察院隔壁就是刑部,天牢就在刑部里,都察院有待审的重犯,也可以扔进天牢里关着。

等的就是这个!林泰来突然高举双手,很邪魅的咏叹道:“游戏结束,配角谢幕!”

就是每个人都听不懂,这句话又是什么意思。

在判事厅左右执勤的十来个禁卒,已经向林大官人扑了过来。

但林大官人不慌不忙的掏出了特制的竹哨,用力的吹响,刺耳的哨声回荡在都察院前半部分。

随即林大官人又一个箭步冲到公案前,方御史就吓得脸色煞白。

他以为林泰来彻底疯了,想要杀官造反了,自己今天要为国牺牲了!

林泰来对方御史笑了笑,却没有触碰方御史,只把双手按在公案边缘。

然后双臂发力,直接把整张公案都掀了起来,立刻充当重兵器,狠狠的抡向身后。

公案的重量加上林大官人的臂力,直接扫倒了五六个禁卒。

随后林大官人挥舞着公案,大踏步走向判事厅的院门口。

在都察院这种法司重地,当然有来回巡逻禁卒。

但是在并不宽阔的前院甬道上,纵然有数十禁卒,也无法越过来回舞动的巨大沉重的公案。

防范措施再周到也想不出,还能有这种挥舞着公案从里面杀出来的人。

卧槽尼玛!不愧是武试中能把玩五百斤石墩的狠人!正当巡逻禁卒束手无策时,忽然背后又传来了躁动。

不知从哪冒出的十来个强壮大汉出现在背后,居然与挥舞着公案的林大官人形成了两面夹击。

原来刚才竹哨声响起后,守候在大门边上的林泰来的伙计们就猝然发难,直接夺取了都察院大门禁卒的棍棒。

然后十名伙计直接冲进了大门,又闯进了仪门,然后向西接应林泰来。

虽然林泰来这边人数少,但都是超出普通人的强壮人物,而且还是大大小小身经百战的精锐,又对巡逻禁卒形成了两面夹击。

所以仅仅几次呼吸时间,都察院前院巡逻的禁卒就全面溃散了,承平日久的城市老爷兵战斗力也就这样了。

眨眼之间,林大官人率领伙计们杀回了都察院大门。

但在这时候,守门禁卒已经把大门关闭了,还锁死了门闩,可能是企图瓮中捉鳖。

被惊动出来,站在远处的御史老爷们看到这一幕,纷纷大骂!

真是一群粗人,围三阙一的兵法都不懂!打开大门,让这些凶人跑出去不好吗?

如果不让凶人们逃出去,彼辈就要往里面杀了!

但林大官人仍然义无反顾的杀向了大门,三下五除二的冲散了尽职尽责的守门禁卒。

面对门闩被锁死的大门,林大官人倒退了十几步,又是一个加速冲刺,借用惯性猛力踹向大门!

在众目睽睽之下,都察院那象征廉洁的、年久失修的大门轰然倒地,还连带着门楣垮塌了半拉。

视觉上的震撼力直接拉满!本来还要作势冲过来的其他禁卒不约而同的全部停住了动作,整个都察院瞬间安静无声。

不怕被打的王象蒙距离最近,亲眼目睹了这一幕,不禁目瞪口呆。

他又想起,林泰来进门时说的那句“朽木为门,也不知道能不能经得起我全力一脚”。

他本以为,林泰来的意思是借用朽木来讽刺都察院。

没想到林泰来并不是想一语双关,也不是玩弄修辞语法游戏,而是如同字面意思,真的要踹烂大门啊。

左都御史辛自修在重重护卫之下,也从后面公堂里出来了,正好目送林大官人从已经没有门板的大门门洞逃窜出去。

辛总宪脸色铁青,双目像是要喷火。

自从太祖高皇帝设立都察院,至今正好二百年,如此从未有过的奇耻大辱,竟然出在他任上!

跑到街巷转角处,林大官人上了巡捕营遗失在这里的马匹,向北疾驰。

当他冲到宛平县县衙时,正好遇上周知县从外面回来。

林泰来直接当街拦住了知县轿子,言简意赅的叫道:“南直隶武解元林泰来,状告御史方万山勾结皇亲、操纵考试以及枉法,还要对我屈打成招!”

周知县:“.”

是本官起猛了,还是你起猛了?是本官没睡醒,还是你没睡醒?

你踏马的扪心自问,你告的事情是一个县衙能判的吗?

“不准!”周知县非常霸气的否决了告状,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准这个状子!爱谁谁!

被拒绝的林大官人也不废话,再次翻身上马,又重新往南疾驰。

片刻之后,林泰来又出现在皇城长安右门外面,其他的伙计们已经提前在这里等着了。

路过的行人便看到十来条大汉气势汹汹,冲向了设在长安右门外路边的登闻鼓。

不错,这就是大明司法界最后的底线、可以上达天听的登闻鼓,民间传说的告御状就是来这里。

站在鼓架下,林大官人挥舞着粗壮的胳臂,大声叫嚣道:“我有天大的冤情,县衙不收,我要击登闻鼓!”

值鼓的锦衣卫官愕然的望着林泰来,就你们这样子,浑身上下哪点像是受了冤屈?你们给别人制造冤案还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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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287章 帮亲不帮理

登闻鼓的设立,当然有一定正面意义,不过想通过登闻鼓上达天听,也是有很多限制条件的,并不是什么事情都可以随便来这里告御状。

如果不符合条件还来乱敲登闻鼓,反而会遭到严厉处罚。

比如说婚姻、田土、打架等民事案子,登闻鼓这里是不受理的。

又比如原始案件只有在州县衙门不予受理后,才允许在登闻鼓告状。

刚才林大官人特意多跑一圈,到城北宛平县县衙告状,并被县衙拒绝受理,就是为了满足这个条件。

在登闻鼓递状后,按照如今的制度,案情要在第二天早晨送到皇帝面前,然后一般再交由都察院办理。

敲完鼓,递上亲笔写的状子后,林大官人就回到了王家去,然后不出来了。

结果今天整个京师官场都炸锅了,很多官员不远数里,亲自跑到都察院大门外看景。

一般的热闹,可能会引起数百百姓扎堆围观,但今天在都察院大门外,却是数百官员扎堆,上朝都没这么积极的。

左都御史辛自修当众揪着巡捕营都督李如松的胸襟,破口大骂。

李如松连连解释道:“那林泰来已经逃窜进了户部王少司徒府中,按照规矩,没有圣旨,我们也不好闯进去拿人!”

第二天是经筵之日,但比起上课,万历皇帝宁愿听大臣奏事。

万历皇帝早晨到了文华殿,又坐上宝座后,向殿内扫了一眼,感觉今日上文华殿的大臣人数略多于往常。

一般文华殿御前奏对,内阁、部院、都督府等核心大臣是固定要在场的,其他大臣多是有事时才来。

从今天人数可以看出,应该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而且多出来的人以言官居多。

对此万历皇帝只想道,但愿这帮人不是为了表演犯颜进谏来的。

左都御史辛自修上前奏道:“都察院奉旨巡视武试考场,昨日召唤勘问相关人员。

却有人公然拒捕,在都察院内殴打数十禁卒,破门逃窜,实属骇人听闻!”

从语气就能听出,辛总宪是多么愤怒,如果不是顾忌到君前失仪之罪,只怕已经开始骂街了。

“嘿嘿!”突然从宝座上传来一声忍俊不禁的轻笑。

辛总宪:“.”

作为从小就受过专业训练的皇帝,一般都可以做到喜怒不形于色,除非忍不住。

没想到号称马蜂窝的都察院,居然被人以这种方式捅了马蜂窝。

看到情绪管理快失控的左都御史,万历皇帝赶紧又往回找补:“朕只是想到,此人必为林泰来?”

辛总宪感觉自己说不出话了,闷声道:“掌道御史方万山奉旨巡视考场并勘查林泰来不法之事,可由方万山奏报。”

近些年流行这种政斗模式,大佬经常不直接讲话,让己方御史言官负责开炮。当然水无常形,情况不一而足。

方御史从后面出来,奏道:“臣奉旨查得,考场上林泰来受到偏袒,郑国泰遭遇不公

那林泰来穷凶极恶,动辄以武犯禁,屡屡肆意施虐,到处败坏纲纪,至今仍逍遥法外。”

有点经验的大臣都能听出,方御史故意强调郑国泰,绝对是存了小心思的,想要借此引导皇帝的情绪。

方御史并不在乎被别人看出来,主打的就是一个诱导皇帝“帮亲不帮理”。

再说现在郑国泰没有什么恶行,站在公正立场上帮郑国泰说几句话,也不会引发什么舆情反噬。

听到“逍遥法外”这个词,万历皇帝反问道:“为何不拿人?”

方御史大喜,等得就是这句,迅速奏道:“林泰来藏身于户部左侍郎兼总督太仓王之垣家中,并受其包庇。

先前巡捕营都督李如松两次上门索人,王之垣皆拒绝交人。”

万历皇帝却诧异的看向首辅,“林泰来不是申先生的门客么?”

申时行奏道:“林泰来为了王家女子,已经离开申家。”

万历皇帝无语,贵圈真乱,又对兵部尚书张佳胤问道:“御史奏称郑国泰遭遇不公,主持武试的兵部如何看?”

张佳胤也生气了,如果天子最后听从了都察院奏报,宸断考场不公,那他这个名义主考官就要为此担责!

你们这帮清流势力想争夺户部尚书位置,借着林泰来去弄王之垣,这可以理解,但拖他张佳胤下水是几个意思?

难道还想搂草打兔子,再顺便争回一个兵部尚书?

胃口这么大,也不怕吃撑了!

故而张佳胤怒气冲冲的说:“一个外来御史仅凭主观猜疑,就妄加直接干涉考试,指点考官如何评等,匪夷所思!

难道文科考场上,一个御史就能闯进贡院,直接指示主考官应该如何判卷?”

方御史也很无奈,其实他本心并没有针对张佳胤的意思。

但为了收拾林泰来,并利用郑国泰引导天子情绪,不得不搬出“郑国泰被考场不公”的说法。

又对天子解释道:“考场不公之说,并非由臣无事生非,而是有考生和参赞评定的教头一起鼓噪,臣不得不查。

目前林泰来罪行明确,影响极其恶劣!理当快刀斩乱麻,以雷霆之势拿问,迅速平息武试风波!”

如果由天子亲自下旨拿人,那就是由锦衣卫官校出动,把钦犯下“诏狱”了。

除非想造反,在大明没人敢公然反抗,林泰来也不行!

在朝堂上,林泰来就认识两个大佬,王之垣还在家里闭门谢客,只有首辅申时行站在这里。

此时众人都下意识的看向申首辅,按道理说,申首辅应该出来求情。

可是出人意料的是,申首辅眼观鼻鼻观心,宛如雕塑一言不发。

众人第一反应就是,林泰来真的成为首辅弃子了?

林泰来制造的麻烦实在太多,首辅忍无可忍了?

在君臣奏对时,格局是这样的,天子左手边最近的文臣是内阁大学士,天子右手边最近的武臣是锦衣卫官。

这时候,锦衣卫官里却有人站了出来,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语气奏道:“林泰来昨日敲登闻鼓鸣冤。”

本来登闻鼓状子这种破事,一般都是放到君臣朝会的最后再说的。

但今天都察院上来就咬林泰来,看这形势,再不出来奏报林泰来击登闻鼓的事情,那就要影响皇帝的判断了。

按照制度,登闻鼓鸣冤的内容,皇帝是要知道的。此时听到林泰来击鼓鸣冤,就让锦衣卫官念状文了。

任何时候,判案的一个基本原则就是,原告和被告双方的陈诉都要听一下。

锦衣卫官捧着林泰来递交的状子,面无表情的读起来:

“臣林泰来泣血上告,臣本布衣,躬耕于姑苏,苟全.啊不,生长在皇恩下,沐浴在春风里。”

众人只能说,这两句话有点意思,但不像是十九岁的少年人能写出来的,难道是找了状师代笔的?

锦衣卫官继续念着道:“十八年来习得文武艺,欲以此上可报效国家,下可光宗耀祖。

近日赶赴京参加武试,却不料与国舅同场竞技,顿生无数波澜。”

听到这里,不少大臣轻蔑的笑了笑,这林泰来真是个外行。

在民间的说法里,确实经常称呼妃子的兄弟为国舅,同时大家在口头称呼上,也确实经常把国舅作为妃子兄弟的敬称。

但那都是私下里的叫法,并不符合官方礼法。只有皇后和太后的兄弟,才是官方认可的国舅。

在正式的文书上,用“国舅”来称呼贵妃的兄长,实在是不登大雅之堂。

如果林泰来是一个官员,这个状文又是一封正式奏疏,就凭这个称呼,林泰来就要被处罚。

不是开玩笑,给皇帝的奏疏里如果出现失误,真会被处罚,最严重的能导致罢官。

锦衣卫官不管其他,只充当读状文的工具人:

“臣与国舅争夺第一,三场情况十分焦灼,相持不下时,不想国舅深孚众望,都察院御史挺身而出,力撑国舅夺魁。”

状文中这一口一个国舅,充满了土鳖气息,实在让大家无语,但也只能先听着了。

要不怎么有人说,外行写的东西在内行眼里都是毒点。

不过万历皇帝和大臣们的想法有点不同,这一口一个国舅,引得皇帝有点神思飘渺起来。

锦衣卫官还在念着:“臣本江南一小民,八代为贫农,家徒有四壁尔。

如今先遇到国舅争锋,后遇到都察院打压,何曾见到过如此世面,内心战战兢兢,终日惶恐不安。

彻夜焦虑,难以入眠,辗转反侧后,常有胡思乱想。

在臣想来,都察院大概认为,国舅身为皇亲,至今无官无职,十分可怜,本该有所加封。”

众人只感到,这字里行间充满了没见识的小农气息,就像是“皇帝金斧头”这样的猜想。

稍微有点人生经验的,都不会以为,都察院是因为可怜国舅无官无职,所以才会帮国舅去争夺武试第一吧?

你林泰来是来活跃气氛的吗?你所有天赋全都点在肌肉上了吗?

如果不是站在文华殿里,早就捧腹大笑了!

只有申首辅低下了头,紧紧咬着牙,脸皮不停的抽动,仿佛在拼命控制着什么情绪。

大部分人直到今天,并不知道到底是谁操纵申首辅秒杀了李植等红人党,重创了东厂提督。

锦衣卫官已经快读到了最后:“面对都察院和国舅,朝堂上下无人为臣分辨,除去一身勇武,臣实在无可凭仗,深感孤苦无依。

又因为心内实在不甘缚于他人之手,也不甘心名次屈居国舅之下,唯有将自己交予陛下处分!

臣叩请,陛下万万不可听从都察院御史之心意,随意加封国舅,堵塞天下武人进身之阶!

如若陛下不欲因私废公,可否给臣一个与国舅面对面比武的机会,以此定夺武试第一?”

听完了状文,大部分人感觉就是幼稚可笑。

还面对面比武争夺第一?伱当这是小说话本里打擂台呢?

这时候,宝座上的万历皇帝叹道:“此乃赤子之心也!”

众人:“???”

皇帝到底什么脑回路?谁懂啊?

有一些酝酿了几个月的想法,万历皇帝感觉现在终于能借机说出来了,感谢林泰来状文的引导!

然后皇帝对辛自修和方万山说:“都察院维护郑国泰的心意,朕已经知道了,确实应该有所加封。”

辛自修和方万山面面相觑,皇帝究竟是什么意思?

万历皇帝沉吟了片刻后,开口道:“后宫郑氏广育有功,贤良淑德,多有善行,当加为皇贵妃。

郑氏之父加为都督同知,兄长郑国泰封为指挥使。”

卧槽!大臣齐齐失色!

皇帝的话宛如一声惊天响雷,在文华殿里炸响!

能站在这里的人,谁不懂礼法?

候选太子皇长子的母亲只是个普通妃子而已,皇三子的母亲郑氏却能超越两级,成为皇贵妃?

这样封赏绝对是纲常颠倒,但皇帝又不是不通世事的糊涂蛋!

所以皇帝的居心昭然若揭,就是无视皇长子,想把皇三子扶植为太子!

这同样是极其违逆礼法的行为,不可接受!

小孩子都知道,立长不立幼,长子应该是继承家业的人物!

面对突如其来的状况,大臣们还在震撼中,万历皇帝又对方万山说:

“亏得尔等言官提醒了朕,对郑家恩泽不足。”

方御史立刻汗如雨下,他知道,自己只要敢说一句赞同的话,立刻就会千夫所指、原地爆炸!

礼教这两个字,在政治中重如千钧,绝对不是可以说笑的!

大臣们回过神来后,立刻就明白了,皇帝这是在装傻!

皇帝听了林泰来的奏疏后,就开始装傻!

“陛下!万万不可如此封赏!”方万山跪下叫道:“郑氏怎可僭居皇长子生母之上?如欲加封郑氏,请先加封皇长子生母!”

万历皇帝瞬间就变了脸色,有点冰冷起来,然后转向了左都御史辛自修:“你以为如何?”

辛自修深吸了一口气,答道:“臣以为不可擅封郑氏,以免纲纪紊乱。”

“很好。”万历皇帝淡淡的说:“尔等说什么为郑国泰鸣不平,原来都是伪君子。”

继贼道三痴、水叶子之后,七月新番走了,哎,难道写历史小说也是高危职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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